第91章
六月中,天气渐热。
这些天因为被赐婚的事,陆锦一直睡不好,但只要一醒来,宫中派来的嬷嬷宫人就会围着她说什么宫规,她根本就不想在家待着。
还好太后派来的嬷嬷视她为太子妃,就算话里话外暗示她从前的做派与本该端庄贤德的太子妃不符,让不要跟不相干的人往来,对她也还是恭敬的,并不限制她外出。
陆锦将几个嬷嬷的劝导当作耳旁风,自顾自往长公主府大门走去,身后跟了一大群宫人。
刚走到花园,嬷嬷偷偷请来的建安长公主就先过来了,雍容如牡丹的长公主携着男宠款款而来,抹上绯红的眼尾懒懒斜睨陆锦。
“大早上的,又要出门?”
陆锦瞪了她身边低眉顺眼的嬷嬷一眼,后者面不改色垂下头,陆锦也懒得跟太后的人计较,只说:“我约了人,要去西市逛逛。”
她扔下话就要绕过建安长公主离开,建安长公主倒也不拦,慢悠悠道:“约了谁啊?是李家的姑娘呢,还是田家的姑娘?若是这两个小姑娘的话,锦儿倒也不必去了。”
陆锦警觉站定,“什么意思?”
裴瑛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红唇微扬,“本宫已吩咐过她们家中长辈,她们今日来不了了。”
陆锦实在没想到裴瑛为了让她不出门还能做到这个地步,看她的眼神即失望又讽刺。
“您可真是我的好娘亲!”
裴瑛毫不在意,笑着上前拉起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本宫也是为你着想,不日后你就要嫁进东宫了,从前那些不相干的人就别再往来了,乖乖回房学宫规吧。”
陆锦冷冷抽出手,“卖女儿求荣,娘亲对我可真好,不怕我当了太子妃也不会让你享福?”
裴瑛被拂了面子,也没了笑容,“陆锦,我不管你想不想嫁,你都得给我嫁给太子,当今太子的岳母,我当定了,你不要忤逆我。”
陆锦看她的眼神越发失望,摇头道:“我死也不会嫁给太子,大哥也不会看着我嫁给太子的!你既然以前不管我,现在也别管我!”
裴瑛妆容精致的面容骤然阴沉下来,而后又莞尔一笑,扶着鬓边的金钗,不以为意地说道:“这可由不得你,这几天皇上必定会下旨赐婚。等嫁进了东宫,你就会明白母亲的安排都是为你好的,成为太子妃,若无意外将来便是皇后,届时权势滔天,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到那时候,恐怕你还会感谢那个谈轻跟程若蝶,若不是他们没这福气当上太子妃,今日又哪里轮得到你?”
她也不再跟陆锦多说废话,转身扶上身旁俊秀男宠伸出的手,语调悠悠地扔下一句话——
“送郡主回房学习宫规吧,在大婚前就不必出门了。”
看着她身姿摇曳的背影和她与身旁俊秀少年低声笑语的亲昵模样,陆锦不由面露惊诧。
“太后都没让人关着我……裴瑛你回来,我要出去!”
身后的嬷嬷们如何“劝说”陆锦回房,裴瑛充耳不闻,自顾自拉着男宠离开,转身瞬间脸上的笑容便没了,美艳面容冷得有些骇人。
少年不敢惹她不痛快,眼珠一转,温柔而又讨好地开口道:“郡主年纪尚小,不懂得长公主的一片苦心,长公主息怒。小的刚得了一个消息,长公主应当会乐意听的。”
裴瑛近来还算宠爱这个乖巧懂事的少年,倒也给他几分面子,挑眉道:“哦?说来听听?”
少年弯唇一笑,低声道:“今日一早,牡丹园那边出了一桩奇事,据说一夜之间园中百花齐放,还堆成了凤凰的模样,您说稀奇不稀奇?而且坊间现在都在传,这是金凰降世之兆,金凰可不就是要飞入帝王家的吗?如今正在议亲的皇子都有几人?何况那牡丹本是百花之王,这预兆还能是指向谁?咱们郡主正好快与太子殿下成婚了,这对郡主,当是喜事吧?”
他颇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裴瑛动怒,也想讨她欢心,却见裴瑛听完后沉默不语。
比起邀功少年更怕被责罚,改口道:“这不过是坊间流传,倒还未曾有人提到过郡主,似乎都认为是先前定给太子的左相之女。”
裴瑛这才有了反应,握紧少年的手,“此事当真?”
少年忙道:“不敢欺瞒殿下,自是真的!小的特意派人去看过,牡丹园中确有其事!一夜间百花盛开,又化成凤凰,实为神迹!”
裴瑛缓缓笑起来,“金凰降世,牡丹齐放……那必然是我家锦儿。”她又有些不满,“这左相家的女儿分明拒了婚事,怎么又掺和进来了?不行,不能让他们夺了风头。”
她微眯起眼睛思索了下,美人面上露出艳丽笑容。
“锦儿与太子正在议亲之事,看来是要提前透漏出去了,不仅如此,还要让更多人知道这神迹。说来此事皇后也该知晓才是,毕竟我儿命格越好,对她儿子助力越大。”
这消息传入宫中时还未至午时,太子刚下朝便被皇后派人叫去了坤宁宫,听皇后提及今日裴瑛让人带进宫的消息也是惊喜万分。
“这陆锦表妹,果真旺孤!”
先前两次内定的太子妃,最终都因为意外告终,而这次陆锦虽然不愿意嫁给他,可婚事还没定下,就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
金凰降世,怕是暗示陆锦若成太子妃定能扶摇直上,那他这太子不也是早晚的皇帝吗?
太子当机立断道:“姑母说的对,这件事不仅不能让人压下去,还要满京城都知道陆锦便是这只金凰,知道她马上就要嫁给孤!”
皇后知道此事对他们有利,“瑞王的王妃出身不低,可陆锦那丫头得了这金凰的名头,不管是神迹还是人为都能帮我们压贵妃母子一头,乾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这段时间太子党频频出事,贵妃母子三人俨然压皇后太子一头,太子的想法也与皇后一样,“既然如此,我们也该添一把火才是。”
这话正合皇后之意,皇后喜道:“既然我儿觉得没问题,母后也便放心安排人去做了。”
这神迹算是天降喜事,于他们有利,但太子也还是存了几分谨慎的,又道:“让人适可而止,莫要惹恼了父皇,否则恐怕得不偿失。”
皇后点头,又看向太子不时抓上几下手背的小动作,“乾儿的手怎么还没好?莫不是陆锦给你下了药,叫你手上长了这么多红斑?”
到底是亲生儿子,看着太子手背上红了的一大片,皇后还是极心疼的,“那个死丫头!等她嫁进东宫,本宫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说起太子手上的红斑,太子也有几分不悦,“陆锦表妹对孤不冷不热,确实不识好歹,但昨日太医看过,应该不是被人下药,或许是孤无意中碰到什么了吧。不过陆锦表妹往日确实放肆了些,是该调|教一番。”
儿子听话,皇后便心满意足了,想了想,欲言又止,“乾儿既然都进了后宫,不如去看看你表弟俊杰吧?他也闷了有段时间了……”
不等皇后说完,太子面色忽地黑沉下来,起身说道:“母后,孤保住表弟,已经是给足了外祖家的颜面,孤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他说完颔首低眉,转身便走。
皇后拦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太子走远,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旋即面色阴沉地咬了咬牙。
“都怪程若蝶那个小贱人,害了我们家俊杰和娉婷……待他日我儿登基,定要收拾你们!”
虽然太子最后离开时与皇后有些不愉快,也不耽误他们配合裴瑛,将陆锦与太子议亲的事传出去,又特意勾连起牡丹园那处神迹。
不过半日,陆锦乃是降世金凰命格,将扶持真龙天子的消息便从一堆真真假假的传言中脱颖而出,飞快地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传言传到裴彦耳中时,他正从李府后门跟李姑娘的丫鬟那里得到裴瑛警告李夫人,不再让李姑娘以及田姑娘与郡主走近的消息。
能接触到陆锦的两位姑娘今日都出不了门,裴彦本就焦头烂额,这传言于他又是一大重击,他匆匆去了牡丹园一趟,试图揪出流言源头,却未曾想传言并非无中生有。
牡丹园的百花齐放是真的,牡丹园的凤凰也是真的。
当真有一只金凰一夜之间出现,面朝皇宫振翅欲飞!
如今不少人闻风而来,牡丹园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裴彦也挤不进去,在园中停留片刻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转头便去了隐王府。
听说裴世子上门,谈轻匆匆赶来时,裴彦已经坐在前厅里喝了一盅茶,勉强压了压惊。
见到谈轻进来,裴彦哐当放下茶盏,急得站起来。
“王妃可知道牡丹园的神迹?如今外面都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陆锦要跟太子议亲,都在传陆锦就是那只要扶持真龙的护国金凰!”
绕是裴彦并不信这些东西,乍一听到还是吓了一跳。
何况扶持真龙的护国金凰,这名头谁敢站出来承认?
皇帝还在看着好吗?
谈轻见他这么紧张,忙安抚道:“我听说了,你别着急,先坐下来,我们有话慢慢说。”
裴彦哪里还坐得下来?他也明白此时急也没用,稍稍冷静下来,摇头说道:“这样一来,陆锦跟太子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如此一来,只怕陆昭也没办法轻松退亲。”
谈轻移开眼,问他:“你派人去接应陆世子了吗?”
裴彦点点头,头疼地说:“已经派人去了,不过现在就算他回来了,也很难再退婚。而且这些流言传到皇上面前,也对陆锦不利。”
当年皇帝动那些拥护安王的旧臣时具体发生过什么事,京中知道的人不多,也都是讳莫如深,听起来,裴彦应该也是听说过的。
谈轻皱了下眉,又问:“那要怎么做才能止住流言?”
裴彦愁眉苦脸,“止不住的,这些流言背后都有人在推波助澜,其中甚至还有建安长公主府的人,他们这是要把陆锦架在火上烤!”
他说着急忙问谈轻:“王妃先前说过的药可做好了?”
说起那药,剩下了几味药材还没有找到,所以现在谈轻还没有正式开工,谈轻摇头道:“还要两天,应该能在赐婚后交给郡主。”
裴彦看着谈轻眼下的两抹青黑,便知道谈轻肯定没休息好,他叹了口气,“那就劳烦王妃了,王妃也要保重身体,陆锦那边我先试着能不能派人混进长公主府保护她。”
谈轻摸了摸眼角,颇有些心虚地点头,“你也小心。”
裴彦应了声好,这就告辞。
谈轻送他到前厅门外,不由松了口气,面露惭愧。
这时,裴折玉才从前厅后走出来,轻按谈轻肩头。
“王妃怎么不告诉裴世子?”
谈轻摇头,“这事我们私下做就行了,多一个人知道,不仅裴彦会被牵连,你也会有危险。”
他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带上闷闷的鼻音。
“现在流言四起,裴彦的担心也有道理,陆锦那里……”
他正想着要不要自己去暗中保护陆锦,裴折玉便道:“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郡主,何况郡主那里不是有王妃给的药吗?现在皇后太子和建安长公主都等着郡主嫁去东宫,甚至连太后都为了万无一失,派人出宫保护郡主,目前来看,郡主比我们每一个人都更安全,短时间内不会有事。”
谈轻眨了眨眼,看向裴折玉,“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短时间内陆锦是安全的,但是保不准皇帝真的出手。
裴折玉伸手轻扶谈轻泛起红血丝的眼角,温声道:“王妃昨夜辛苦了,先去休息吧,安王已准备好,接下来,我们只需静待佳音。”
谈轻没有说话,这种事情也不是说放心就能放心的。
不过他确实很困,因为昨晚为了完成裴折玉想要的那个神迹,他几乎耗费了所有异能。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当时陪他去牡丹园的裴折玉和燕一,亲眼目睹的,只有派燕一出去望风后,留在牡丹园中陪伴谈轻的裴折玉。
裴折玉似乎猜到了谈轻在想什么,轻笑道:“对于父皇而言,牡丹园便是神迹,而在我看来,王妃才是最大的神迹,王妃辛苦了。”
谈轻还是很喜欢听裴折玉夸他的,昨晚完成这神迹后他已经累得站不住,还是裴折玉背他回来的,两人都顾不上多说话天就亮了。
此时才听到裴折玉的夸奖,谈轻嘴角不自觉上扬,故作矜持地说:“还好,就是太困了。”
“那便先回房睡一觉吧。”
裴折玉牵着他出了正厅,思索了下,眸中含着笑意,侧首道:“今日太子又叫了御医去东宫,看来王妃给郡主的药已经起效了。”
说起这个,谈轻得意地笑了,“放心,他跑不了的。”
裴折玉与他相视之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丹凤眼缓缓弯起,温柔而又宠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时机成熟,我们便可收网。”
第92章
经由皇后太子和建安长公主推波助澜,以及裴折玉派去的人暗中搅混水,牡丹园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当天夜里,皇帝召来几位大臣问责,不多时李监正也到了乾清宫。
这异象一出,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中隐晦牵出了多年前立太子那时的一则谣言,那也是皇帝的心病,他如何能不气?叫来了右相与被牵扯其中的左相问询,结果人家说这背后有皇后和建安长公主的手笔,恐怕太子也知道,他们哪里敢插手?
作为纯臣的左相还跟皇帝委屈呢,说他家闺女也没真的跟太子议亲,现在却被牵连了。
皇帝心中憋着气,等李监正支支吾吾地将合八字的命书递上来,一看那上头竟也写着陆锦命格贵不可言,气得当场将奏章摔了。
“外头传什么你就写什么?朕还要你这钦天监何用!”
见状,几位大臣与李监正齐齐跪下,直呼息怒。
皇帝缓了一阵,也知道流言也不怪臣子办事不力,根源在于皇后他们,至于什么神迹他是不信的,他沉声道:“这所谓神迹,定是什么人暗中制造,想要动摇民心,左相,朕给你三日时间,必须彻查此事!”
左相应声,皇帝转眼看向李监正,眼里闪过几分阴鸷,“李监正,朕留你在钦天监多年,是看你忠厚老实,建安到底许了你什么,叫你也敢写出这种东西来糊弄朕!”
几个臣子眼观鼻鼻观心,俱低着头不敢言语。
李监正仍跪拜在地,不敢起身,“陛下明鉴,老臣与建安长公主素无往来!这生辰八字俱是宫中送来的,老臣绝不敢轻易改动,该是如何便是如何,陛下有意让郡主为太子妃,本就是郡主命好,何况郡主本也有皇室血脉,自是贵不可言的!老臣也未曾想自己还未将奏章送来,外面就先传起那些话,陛下,老臣冤枉啊!”
皇帝冷笑,“那你说说外头的传言到底什么回事?”
“这……”李监正小心地说:“无风不起浪,陛下近来有意赐婚太子殿下与郡主的消息,恐怕早已经泄漏出去,怕是有心之人……”
“放肆!”
皇帝不用想都知道李监正这是在暗示皇后太子或者建安长公主,他承认这事成了确实于他们有利,知道他们是插了一手,可也认为他们没有胆子敢内涵自己,便怒道:“李长生,朕看你就是在胡乱攀扯!”
李监正以头抢地,连呼不敢。
其实皇帝在意的不过是自己也被影射到,总要有人承受他此时的怒火,好在总管太监突然进来缓和殿中氛围,可话一出皇帝就黑了脸,“皇后?她派人过来做什么?”
总管太监弓着身小声说道:“回陛下,皇后娘娘说是太子殿下病了,请陛下移步东宫。”
皇帝正收拾着皇后母子搞出来的烂摊子,对他们已有几分迁怒之意,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病了就叫御医!朕去做什么?朕又不会治病!”
张总管不敢多言,应声就要退下。
皇帝到底还是在意这个被他立了太子的儿子的,顿了顿又把人叫回来,“太子又怎么了?”
张总管忙应道:“说是入夜后昏睡过去,像是被魇住了,一直未醒,太医院正也看不好。”
“太子有事怎么不早说?”
这回皇帝瞪的人成了张总管,当即起身,走时斜了李监正一眼,指着地上那奏章说:“回去重写,别让朕再看到你这些胡言乱语!”
李监正忙垂头应是,跟着几个臣子恭送皇帝。
皇帝出行都有龙辇代步,不多时,皇帝便到了东宫,皇后派人去请皇帝,自己也在东宫守了太子许久。早在太子宫中的内侍发现不对请太医来时,她就已经来了东宫。
听内侍通传皇上驾到,皇后才收拾好焦急的心情,让嬷嬷扶着从太子寝殿里出来迎接皇帝,皇帝怨她惹是生非,但更担心太子。
“太子醒了没有?”
皇后微微屈身行礼,便满面愁容地起身回话,“还没醒来,皇上,乾儿他不会有事吧?”
皇帝皱起眉头,转头问几个太医:“太子怎么回事?”
太医院正和几个太医战战兢兢地跪着回话,“回皇上,太子殿下脉象稳健,即便进来因为暑热有些不适,按理来说不该昏睡不醒才是,臣等,臣等一时还未查出病因。”
皇后不满地竖起柳眉,“乾儿都这样了,你们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太医院要你们有何用?”
皇帝看她这样更烦躁了,皱着眉进殿去,屋中伺候的宫人忙不迭行礼,皇帝大步走近床前,果真见到太子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地躺在床榻上,不时呓语着,直冒冷汗。
这副模样看去确实像是病得不轻,难怪皇后关心则乱。皇帝面色稍缓,掀开衣摆在床沿坐下,试探着唤了两声,“太子,醒醒。”
寝殿中那么多宫人,宫灯灯火如昼,太子恍若未闻,仍旧沉浸在梦中,像是在做噩梦。
皇后站在床沿,见状捏紧手帕,“方才臣妾怎么叫乾儿都没有回应,这些太医又都看不出究竟,皇上,咱们乾儿该如何是好啊?”
太医查不出究竟,皇帝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安,安抚了皇后一声莫急,便见太子似乎平静了几分,梦中的呓语也变得清晰了一些,依稀听见是在喊“父皇”这样的词眼。
皇后转忧为喜,“乾儿在叫父皇呢!皇上快看!”
虽说儿子已经大了,可太子病重还叫着父皇,皇帝心中还是有些动容的,便轻握住太子的手,温声道:“朕在!太子,你醒醒!”
皇后一心记挂着太子这突然倒下的身体,但看见皇帝难得对他们母子如此温和,心中还是不免暗喜,跟着在床边柔声呼唤起太子。
“乾儿,你快醒来!”
约莫是他们的呼唤起了反应,睡梦中的太子慢慢激动起来,口中发出的呓语也越发清晰,甚至主动握紧皇帝的手,让皇帝面露笑意。
紧跟着,太子便闭着眼笑说:“太好了……父皇的位子是孤的了!陆锦表妹,看来你果真是那只注定扶持孤这真龙天子的金凰!”
他这梦话说的十分清楚,别说床边的帝后,寝殿中的宫人御医都听见了,一时满室死寂。
皇帝脸上的笑容从僵硬到消失,皇后面色几变,试图挽回,“这……太子这是魇着了……”
皇帝脸色黑沉,一言不发将太子的手放回床上。
似乎是少了依靠太过不安,太子在梦中双手胡乱抓着什么,惊呼一声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陆锦表妹别走!金凰……孤的金凰飞走了!”
坐起一瞬,太子的眼睛随之睁开,近乎刺眼的宫灯光芒让他缓缓回神,才惊觉帝后都在。
再看自己躺在床上衣衫不整的模样,太子脸上有过一瞬迷茫,喘着气慌忙下床要行礼。
“父皇和母后怎么都来了?儿臣不知父皇母后……”
没等他行礼,皇帝已经嗤笑着打断他的话,“是啊,太子梦中追着金凰,还惦记着朕的位子,确实忙得很,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他也不管太子如何回应,拂袖便走,“皇后也一把年纪了,要拈风吃醋让儿子装病让朕过来,也要记得别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
他冷哼一声,大步踏出寝殿大门,留下皇后母子面面相觑,太子脸色更白了,险些跪倒。
“父皇,父皇刚才……”
皇后也很慌张,本以为太子病得不轻,她才特意请了皇帝来,谁知太子会在皇帝面前说出这种大不逆的梦话?太子还不如不醒呢!
母子两人火急火燎地想着补救方法时,宫人便回来告诉他们,皇帝今晚去了贵妃宫里。
听到这消息,皇后和太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贵妃本就在跟他们作对,这次肯定要落井下石!
不过皇帝没有宿在贵妃宫里,而是回了乾清宫。外面的传言他可以当是皇后和太子被人骗了,可太子自己也有这种想法,他很难不去介怀。如今他还在为太子在朝堂不能压过贵妃的两个儿子而操心,太子却想用他安排的助力抢走他的皇位。
皇帝一夜辗转难眠,憋了一肚气火气,虽说没有明面责罚皇后与太子,翌日上朝时却是逮着好几个臣子骂了一通,才勉强出了气。
白日里皇后和太子来求见过,皇帝是谁都不见。
当天夜里,皇帝准备进后宫找妃子放松一下,皇后那边又派人来了,说太子又昏睡了。
有过前天夜里的前车之鉴,皇帝只是冷着脸让他们去叫御医,当夜也没心情进后宫了,去找太后用了饭,便回养心殿处理政务。
东宫连着三天叫太医的消息传到隐王府时,京中关于那牡丹园凤凰的消息早已被皇帝派人封锁起来,但明面上不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几日,建安长公主府的门槛都快被想要讨好未来太子妃的人踏平了。
这府中有位命格贵不可言的未来太子妃,权贵们哪个不想攀附一番?尤其是皇室众人。
毕竟这未来太子妃的母亲建安长公主本就是皇室,若陆锦成了皇后,对皇室也有好处。
那么多人在讨好建安长公主,陆锦却没再出过门。
裴彦后来让人给谈轻传过口信,说已经派人混进公主府保护陆锦,让他安心将药弄来。
谈轻让人找的药草种子还差两样,现在还没法炼药。
皇帝让人追查牡丹园异象的事,他们也收到了风声。
牡丹园原是朱雀大门外一处景观,能进来的权贵数不胜数,何况谈轻和裴折玉是大半夜去的,没人发现。倒是在皇后他们派人将陆锦命好这事宣扬出去时,他们浑水摸鱼让人提及皇帝之前被说过是窃国蛟龙这桩秘事,到底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裴折玉很谨慎,在皇后出手后很快就收手,现在左相亲自调查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皇帝给了左相三天时间让他调查,两天过去他也只查到皇后太子还有建安长公主身上。
这两天谈轻和裴折玉都很老实,跟往常一样不出门宅在家里,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就连福生都不知道谈轻跟裴折玉私下干了什么事,还以为谈轻最近都是在忙着炼药。
一连两天,左相调查无果,皇帝派人请他入宫。
裴折玉一直派人关注左相,收到消息时,他和谈轻正在吃饭,谈轻算了算时间,眼睛就亮了起来,“今天赔钱货已经中毒四天了。”
他跟裴折玉说过,这次给郡主的药,跟之前他对付二房谈卓的毒素相似,有致幻效果,让人变得暴躁易冲动,毒性也更强烈,会在体内积累,等到最后两天爆发。
谈轻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是这个药药效最多是六天,第四天夜里爆发,第六天就好了。”
他当时弄这个药没想要人命,就算药效最严重时也只会激发出短时间的重病症状,到最后还是会被人本身强大的免疫系统修复。
谈轻说:“我现在要是重新搞,有那些毒草在做出来的药会更毒,要不要我再做一次?”
裴折玉气定神闲给他夹菜,“不必,现在动手只会暴露我们。就算只有两天,时间也足够用了。越是到紧要关头,我们越是要沉住气,耐心等待结果即可。王妃先吃饭,吃完了我们今晚或许就有戏看了。”
他在宫里也有眼线,偶尔给他传递一些宫中的消息。
今晚就是赔钱货中药的第四天,药效开始爆发了。
虽然不能现场看戏,转播吃瓜谈轻也还是很期待的!
说起左相进宫跟皇帝汇报调查结果,呈上的奏章就是神迹一夜间突然出现,不似人为,应该是天然生成,而坊间流言确实有人故意外传,那就是皇后太子和建安长公主。
如果是两天前,皇帝看到这个敷衍的结果或许会痛骂左相,但现在,左相查不到第三方人插手,他脸色阴沉,却许久没有出声。
因为那天太子的梦话。
太子还真想坐他的位子。
皇帝现在对皇后让人传出来金凰这两个字厌烦至极。
左相本是想请罪的,见皇帝不说话,毫不犹豫跪了下来,“老臣无用,还请皇上降罪。”
皇帝稍稍回神,锐利的丹凤眼凝望着左相,忽而发问:“你之前不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当真是不想卷入夺嫡纷争,安心当朕的纯臣?”
左相心头一震,不知皇帝为何又问起这件事,谨慎地回道:“老臣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女儿,身体又如此差,吹风受凉都要大病数日,实在是不舍得。再者,老臣也只想安心为皇上办事,不求其他。”
皇帝没说满不满意他的答案,沉吟须臾长叹一声。
“太子长大了,翅膀硬了。”
左相没敢说话,妄议太子,说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伴君如伴虎,这道理他最清楚不过。
皇帝却说:“从谈轻开始,皇后就不满朕安排的太子妃,换来换去,如今总算换得她满意了,她想给未来儿媳造势,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建安不同,建安心野了,妄想以此逼朕早日给陆锦赐婚。”
听皇帝这意思是对建安长公主不满了,左相都怀疑建安长公主府的郡主跟太子的亲事还能不能成,同时明白皇帝是要他给台阶下。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背锅,那就是建安长公主。
左相斟酌了言语,正要如皇帝所愿将罪责推给建安长公主,张总管便迈着小碎步进来了。
“皇上……”
眼下正是天刚黑的时辰,再看张总管那张老脸上为难的表情,皇帝就猜到是为何,当即拉下脸,“朕说了,太子病了就去叫太医!”
张总管犹疑一阵,还是开了口,“可是皇上,方才皇后娘娘让人来报,说太子殿下病危。”
皇帝上过一次当,如今一听,脸上露出嘲讽笑容,“天天找这借口,三天了,还不腻吗?”
张总管还没说话,门外就传来皇后训斥阻拦她的宫人的声音,皇帝抬眼一看,皇后果然不顾阻拦进了养心殿,皇帝的脸登时黑了。
“事不过三,皇后,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的事皇后也不想的,她焦急面容上闪过一丝心虚,脚下却没停,大步向皇帝奔来,头上凤钗晃得厉害,声音染上了哭腔。
“皇上,乾儿真的不行了,您快去看看他吧!”
皇帝想让她别再演了,皇后已含着泪哭道:“太医院正说,乾儿怕是熬不过这两天了!”
这话听得皇帝心下一惊,他是对太子那天的梦话耿耿于怀,可怎么说也是他自己立的太子,太子若出了什么意外也会影响朝堂格局。
“当真?”
皇后点头,“事关乾儿性命安危,臣妾哪敢胡言?”
皇帝拧起眉头,吩咐左相,“还有一日,你且查清那事。”说罢,他便道:“摆驾东宫。”
去东宫一路上,皇后泛红的眼圈和脸上的忧愁做不得假,皇帝才信了一半太子病危的话。
东宫还是上回一般,满屋子焦头烂额的太医,皇帝一来,太医和宫人们纷纷跪了一地。
皇帝问:“太子如何了?”
太医院院正不敢抬头,惭愧道:“是老臣无能,先前看不出来太子殿下的病症,如今太子殿下脉象紊乱,昏睡不醒,老臣看着,竟很像是油尽灯枯之人的脉象,若是高热一直不退,太子殿下怕是……”
他没敢再往下说,已有了被降罪砍头的觉悟。
皇帝将信将疑,越过他们大步走进寝殿,太子的脸色比前天夜里更难看,隐隐泛着青黑,气息微弱,身上温度颇为烫手,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便像是死人一般。
真病假病,如此近距离,皇帝还是能看出来的,他心中大惊,而皇后听过太医院正的话,眼泪跟决堤般扑到太子榻前哭诉起来。
“本宫的乾儿!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病得如此凶急……乾儿你醒醒!究竟是谁害了你?”
到底是做母亲的,蠢了些,在儿子面前还是慈母。
皇帝一时没那么厌烦皇后了,让太医们都去想办法,便留下来安慰皇后,皇后哭着了一阵,抬手擦去眼泪,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上,乾儿这病如此急,太医都说药石无医,依臣妾看,怕是冲撞了什么。如今人人都说陆锦那丫头命好,臣妾便想,左右皇上已经决定好让她做太子妃,不如便试试让她提前嫁到东宫来,给乾儿冲喜?”
她一说蠢话,皇帝就没了耐心,神情复杂,“陆锦是朕的外甥女,你让她给太子冲喜?”
皇后知道陆锦身份贵重,让她冲喜皇室肯定不满,可看着太子的病容,她眼眶就又湿了,“自从前几日去建安府上见过陆锦,乾儿便开始不舒服,今日更是病得莫名其妙,不是臣妾想逼陆锦给乾儿冲喜,实在是乾儿这病来得古怪,臣妾没办法!”
皇帝顿了顿,拧着眉头问皇后:“皇后,你说乾儿这病,是从建安府上回来便开始的?”
皇后点头,她现在满心只有快病死了的儿子,哀求道:“太医看不好,就只能冲喜了,皇上,乾儿是您的儿子,您救救他吧!”
皇帝脸色古怪,安抚两句皇后,便找借口先回了乾清宫,马上命人去调查太子这几天都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最后得出与皇后一致的答案——那几天他只去过晋阳王府和建安长公主府,而他出现不适的当天,他跟陆锦接触过,当时就出了问题。
不过只有太子觉得不舒服,陆锦却没伤没痛,而且那日随行的东宫内侍交待,太子在建安长公主府没有待太久,连口茶都没喝。
那他这病是从何而来的?
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他隐隐感觉,这事跟建安长公主脱不开干系,莫非是建安想逼他落实陆锦跟太子的婚事,才给太子下了毒吗?
他之所以多年来没给建安长公主和宣平候府重用的机会,便是因为他们是先帝一脉的人。
可皇帝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建安长公主做的,他感觉到有人在暗处逼他尽早下旨让陆锦跟太子成亲,可他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他的!
是谁,竟敢算计朕!
想到这几天发生的这么多不知是不是巧合的事,皇帝便头疼,坐在养心殿想了许久,让张总管派人连夜召观星台的李监正入宫来。
李监正来时,张总管正给皇帝按着额角,皇帝摆手免礼,直接问他:“朕问你,上次你测算太子和陆锦的八字,那个结果,你当真没有改过,也没有与人勾结欺瞒朕?”
李监正立马跪下,诚惶诚恐道:“老臣不敢!”
这些年李监正也是个听话的臣子,皇帝打量他一阵,末了问:“你给朕说说,陆锦到底是多好的命格,若与太子成婚可有助益?”
李监正支吾其词,“这……”
皇帝皱眉道:“朕问你直说就是,别再磨蹭。”
李监正只得应是,似乎想了一下措辞,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原本陆郡主的八字与太子殿下也算得上是相敬如宾,可后来老臣再算,郡主命格竟是极为贵重,本是兴旺夫家的命格,却因岁星入命,倘若夫家八字压不住郡主,只怕姻缘不顺。”
“至于外传的护国金凰命……”李监正说来极谨慎,“郡主本就有皇室血脉,贵不可言,身为女子却命带紫薇星,想来真龙天子不会离她太远,称为金凰也不为过。但这只金凰本就是皇室所出,生性好斗,倘若龙子式微,压不住金凰,会反被……”
他说到这里低头伏地,却说得更大胆了,“老臣愚见,郡主与太子可以成婚,但并非良配,非是太子命格不够贵重,而是郡主命格太硬,非常人能压制。即便郡主对太子并无异心,身边也会有小人作祟。”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么说来,李监正也认为,太子和郡主二人不该成婚,是吗?”
李监正忙道:“老臣不敢。”
皇帝冷笑一声,只是不敢罢了,他说着若有所思,“你说太子压制不住郡主,那朕呢?”
李监正一脸惶恐,“这……”
皇帝俯视着他,“说!”
李监正定定看着墨玉地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皇上,郡主夫妻宫无主星,要么是夫妻缘浅,要么,是夫家早逝的命。”
“放肆!”
随着皇帝一声厉斥而来的还有龙案上的玉镇纸,玉镇纸落地破碎,玉石飞溅到李监正身上,李监正却不敢多言,颤抖着跪在原地。
御前总管张总管垂头静立在侧,背后手指轻颤。
皇帝这是真的动怒了。
养心殿这片死寂延续了许久,李监正没再说话,到底还是皇帝先开口,疲惫地扶住额角。
“滚出宫去!”
李监正口中谢恩,忙不迭起身带着一脸血退下。
天色愈发黑沉。
今夜太医院的御医都聚在了东宫,李监正带伤从宫中出来的消息由安王的人送到隐王府,谈轻很内疚,打算之后好好感激人家。
裴折玉还是那句话,现在皇帝在派人严查此事,他们不能再出手了,便催谈轻回去睡觉。
怕谈轻偷偷跑去炼药,他亲自将谈轻送回房间,这才离开,在他看来,那些毒草更危险。
一直到天亮时分,太子的病情仍未能平稳下来,皇帝几乎彻夜未眠,早朝很快就结束了。
早朝后皇后来过一次,她俨然也没睡好,眼睛又红又肿,还是催皇帝尽快让陆锦冲喜。
京中少有人知道,早朝过后,李监正又被叫进了宫里,皇帝见了他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
“太子与陆锦还未定亲,便突发恶疾,可是太子与陆锦命格相冲?依你看,冲喜可能解?”
李监正迟疑的片刻,让皇帝心下了然,同时有了别的想法,浑浊的丹凤眼闪过寒光。
“郡主命好……既然如此好,总不能浪费是吧?”
晌午过后,谈轻要的药材都找齐了,福生偷偷让人给谈轻送到了他的秘密工作间门外,谈轻知道后,特意避开裴折玉回去验收。
他要的不仅是毒草,还有一些毒物,比如蟾蜍蝎子。
这些都用笼子装着,谈轻连福生都没让进门,拉开布罩子检查了一下蝎子和蟾蜍的品相。
这两样看着还是挺吓人,是买的那种专门找人养好的毒物,谈轻还算满意,正要提炼药效,门外就传来一阵又重又快的敲门声。
这是谈轻跟福生说好的信号,裴折玉要是过来就这么敲门,谈轻知道裴折玉不想让他炼毒,只好先将蝎子和蟾蜍放进坛子里收好,把这里的毒草材料都匆匆归置好。
时间掐算得刚刚好,谈轻洗过手,门外就响起了裴折玉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还能听得很清晰,是裴折玉问福生他在不在里面。
谈轻吐了吐舌头,擦干手拉下面巾才开门出去。
“我在这!”
裴折玉抬眼看来,他的丹凤眼很漂亮,又像是会说话一般,明晃晃充斥着对谈轻的无奈。
“王妃又来这里了,还让叶先生给你打掩护。”
叶澜现在也在隐王府暂住,谈轻做功课时索性跟叶澜一起,在来这边之前他确实还在书房跟叶澜练字,看来裴折玉先去过书房了。
谈轻眨了眨眼,当做没听懂,呲着小白牙说道:“今天天气好热,我就是来浇浇水的。”
裴折玉挑起眉梢,勾唇轻笑,“那从今日开始,王妃便不必给这屋里的花花草草浇水了。”
谈轻听懂了一半,睁大眼睛,又谨慎地拉着裴折玉到了院子一角的树下,这才小声问他。
“成了吗?”
裴折玉垂眸看着他满是期待的俊秀面容,说道:“太子病危,父皇已下旨让靖西候府的姑娘与孙俊杰冲喜,三日后一同嫁进东宫。”
这是他们早知道的事情,谈轻并不在意这二人,只问:“那郡主呢?郡主不用冲喜吧?”
“郡主不用。”
裴折玉的笑容多了几分诡异的意味,“只不过……”
谈轻最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双眼紧紧盯着裴折玉,用眼神警告他,快点说不要卖关子!
裴折玉看他故作凶狠的表情,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好似一只虚张声势的小野猫,煞是可爱。他没有再卖关子,说起来还面带笑容。
“父皇下旨,让郡主出家,为大晋与皇室祈福。”
谈轻愣了一下,“什么?裴折玉,你是有口音吗?”
确定是出家?不是出嫁?
第93章
三道旨意下达建安长公主府、靖西候府以及承恩公府,打了京城无数人一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册封建安长公主之女陆锦为昌宜郡主,命其在青元观出家,为晋国与皇室祈福。
虽说这祈福有三年期限,还是让很多人想不通。
太子病危,为什么是这几天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俨然已是内定太子妃的陆锦为太子祈福?
而且陆锦如今已有二八年华,出家为皇家祈福三年,怕是不能婚嫁了,她不嫁太子了吗?
给太子冲喜的两位侧妃,其中还有一位是他表弟!
谁不知道孙俊杰什么德行,居然也能当上太子侧妃?很多人都知道,这位子根本是他妹妹孙娉婷的,这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孙俊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而他姐姐孙娉婷也早就被承恩公府送出京城。
就算孙娉婷骄纵的名声也算不上好,可孙俊杰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人尽皆知的事啊!
承恩公府是怎么想到拿这个儿子替换女儿的?
真是绝了!
至于那靖西候府,靖西侯年迈,侯府这些年已逐渐没落,但前阵子在朝堂又得了皇帝任用,如今在看这太子侧妃之位落到了他家,朝中官员谁听了不得说一声难怪如此!这靖西候府是要闷声发大财呢!
三道圣旨一下,原先什么神迹、什么流言,瞬间都被覆盖过去,太子病危的消息传出来,两位冲喜侧妃与内务府、礼部都忙碌起来。
三天时间,就要迎两位太子侧妃入东宫,即便内务府早已在定制婚服,时间也是很紧的。
而圣旨下达的同天,被震撼得六神无主的裴彦就先派人紧急给谈轻送了口信,让他先别拿药了,目前来看,假死药已经用不上了。
裴彦还怀疑过太子的暴病是不是谈轻所谓,上次谈轻给陆锦的药,可是他亲自经手的……
裴彦再蠢也不至于出卖谈轻,还派人特意提醒谈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给过陆锦什么东西,连那还没拿出来的假死药也赶紧销毁了。
万一查到他们头上,他们几人可全都要玩完了!
不过在裴彦之前,裴折玉已经帮谈轻处理了那些毒物,现在大局已定,裴折玉打赌赢了,谈轻输了,那些养好的毒草便由着裴折玉派人秘密销毁了,谈轻好说歹说,裴折玉只给他留了那株洁白的小白花。
就是那株让人不举的毒草。
谈轻拿着也没用啊!
跟很多人一样,谈轻其实不太能理解,皇帝为什么会低头,也担心皇帝还有没有后招。
对此裴折玉分析过,觉得不会有后招。他们布下这个局,引来皇后、太子还有建安长公主,帮他们推动此局,皇帝就算能猜到这是一个陷阱,找不出幕后之人,便只能迁怒皇后、太子和建安长公主三人。
诚然,皇后和太子都是皇帝自己立的,皇帝不会轻易动他们,那就只剩下建安长公主了。
皇帝固然不满,一时也不会动建安长公主和陆锦,因为建安长公主背后有皇室支撑,还有她儿子,皇帝近来重用的将才陆世子。
朝中能用的武将实在少,皇帝重用陆昭,目的并非只是给太子助力抗衡瑞王,而是培养新将才将军权收回来。宁川的成郡王乃是皇帝堂叔,是皇帝的皇祖父晚年指派去的塞北,那片地方他已经掌控太久了。
成郡王身在宁川,并不直接接触兵权,可他与宁川驻军大营多年来一直关系密切,皇帝怎么能没点忌惮?陆昭便是他发觉有些本事后放在宁川驻军,用来对付成郡王的。
现在动建安长公主和陆锦,这不是寒陆昭心吗?
皇帝心里憋屈,肯定也不想让建安长公主好过,加上李监正从旁诱导,皇帝原本是想过封陆锦为贵妃迎入后宫,最后到底没有冒险。
陆锦克夫,太子就是证据。
皇帝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给太子冲喜,不过是让两位定好的侧妃提前嫁过来,至于陆锦和建安长公主,皇帝采取了李监正的建议。
陆锦命格好,就让她为大晋祈福,为皇室祈福。
虽不如先帝善战,治国的本领,皇帝还是有一些的。
但他年纪越大越谨慎,这些年来更是一直维护着自己的名声,他想要做一位名垂千古的仁君,对付建安长公主便不能做得太过分。
若是年轻那时的皇帝,或许会有壮士断腕的气魄,哪怕惊动朝野也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但现在的皇帝老了。
一切都如裴折玉设想那样发展,可以说结果能成事,大多是依赖裴折玉对皇帝的了解。
但裴折玉却觉得,若没有谈轻早有先见之明给了陆锦药创造时机,也没那么容易成事。
所幸,裴折玉信任谈轻,而谈轻也信任裴折玉,否则任意一环出了问题,结果都会大相庭径,而最大的功臣还是李监正和安王。
李监正是个极懂得把握时机的人,劝说皇帝搁置早已拟好封陆锦为太子妃的圣旨,改为命陆锦出家祈福的旨意之后,太子好转了。
这一夜,看着已然醒来,只是恍若大病初醒极为虚弱的太子,皇帝几乎一宿没有睡好。
先前他不信神佛,只知道自己被人狠狠算计了一把,但圣旨一下太子便好转确是事实。
太子病中,他派了许多人盯着,确定太子没有被什么人接触过,只是突然就醒过来了。
皇帝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陆锦真的这么克夫。
在找不出人为痕迹的情况下,人都会信一回神佛。
皇帝也不例外。
然而皇帝也并没有撤回派去彻查牡丹园神迹以及盯着建安长公主府的人手,只是明面上让太后召回了原先派来保护陆锦的宫人。
裴折玉更谨慎,在陆锦出家前未让谈轻再去公主府。
在满京城诡异的氛围中,三天时间转瞬即至,两位太子侧妃冲喜嫁入东宫的日子也到了。
婚事办得再急,也是按照流程大办的,可是太子已然醒来,因为后遗症身体虚弱还没能下床,没有太子到场,册封电击也算冷清。
而且只是册封侧妃的流程,裴折玉和谈轻都不需要出面观礼,两人这天一早就出门去了。
因为侧妃冲喜这一天,也是陆锦出家的日子。
好在比起佛皇帝更信道,陆锦出家是在青元观。
青元观也在京中,早些年皇家兴建,历年来也有一些太妃到这里修道,本就是皇家道观。
因是奉旨出家,早有礼官在青元观中准备,这天是建安长公主和宣平候夫妇亲自送陆锦到这边,这种大事,陆锦的朋友也来了几个。
整个流程建安长公主都黑着脸,要不是宫中的内侍礼官在她早就甩手走人了,宣平候脸色比她好些,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唯有陆锦,全程都很高兴。
流程结束,陆锦换下挽发的珍珠发簪,换上朴素的坤道道袍,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从今天起,她就是这观中奉旨祈福的坤道宜昌了。
不过毕竟是奉旨祈福,该有的伺候的人还是有的,就是得守着清规戒律,不能随意出观。
刚刚结束,建安长公主甩手就走,好像还嫌晦气似的,宣平候却跟陆锦说了两句话,叮嘱她以后安心在这里修道祈福,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让伺候她的人到侯府找他。
陆锦嗯嗯两声,不耐烦地送走爹娘,宫中的人和礼官也走了,观中众人对她都还好,她打发了众人,便送谈轻和裴折玉等人离开。
不用嫁给太子,祈福三年内都不能婚嫁,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喜事,何况还有一桩喜事——
皇帝是派了人来青元观盯着的,好巧不巧,那个人是钦天监李监正的徒弟,宋道长。
虽说宋道长只会偶尔过来检查,那也有乐子啊!
她还反过来安慰但有她的裴彦和几个闺中密友,到青元观大门前一路,宋道长都跟在后面,谈轻见状,拉着裴折玉放慢脚步。
“宋道长,郡主以后就交给你了,辛苦了。”
宋道长恭敬道:“王妃言重,贫道职责所在。”
谈轻欲言又止,到底没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别人是不知道,可李监正是安王的人。安王说,李监正有个徒弟在他们之前也求过李监正,想办法阻止陆锦嫁给太子。
只是那时李监正不愿插手此事,任这个弟子跪了一夜都没松口,最后是安王请他才出马。
但这件事大概也就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想起上回到观星台去改奏章被宋道长抓到的事,再看宋道长眼下这副秉公办事,波澜不惊的模样,谈轻心下啧了一声,就算明面上不说,宋道长对郡主还是挺好的嘛。
就是有个问题谈轻一直想不通,索性直接问宋道长。
“叶老师模仿字迹的水平可以假乱真,所以宋道长,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们改过奏章的?”
说起这个,宋道长唇角微扬,“字迹一样,但师父有自己的习惯,不喜欢字挤在一起。何况王妃和裴世子演的也未免太过用力了。”
谈轻沉默了。
那不是实在没地方加字了吗?他演的真的很用力吗?
到了青元观门前,陆锦跟几个自小相识的好友告别,才有空闲跑回来跟谈轻和裴折玉道谢,一上来就正儿八经给他们行了揖礼。
谈轻受宠若惊,伸手虚扶她,“郡主这是在干什么?”
陆锦起身看了眼不远的几个朋友,才回头冲谈轻二人笑道:“我知道这桩婚事成不了,七表哥和七表嫂都帮了我不少,否则皇上舅舅不可能轻易改变主意的。我陆锦欠你们一个大恩情,现在是报答不了你们了,但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尽力的!”
“啊对了,还有!”
她回头从侍女手里接过来一个匣子,递给谈轻,“我要在这里祈福三年,以后估计没什么时间再约你们出去玩了,这是我自己的一些铺子,也没空管了,就送给表嫂吧。”
陆锦硬是塞谈轻手里,他也只好收下了,想了想叹道:“要在这里待三年,委屈郡主了。”
陆锦笑得灿烂极了,冲谈轻眨了眨眼,瞥向他们身后的宋道长,“我倒是觉得这是因祸得福的好事,七表嫂和七表哥太懂我了!”
谈轻和裴折玉相对无言。
这个还真不是他们安排的。
不只是宋道长,皇帝还派了人在青元观盯着陆锦,谈轻等人也没再多留,很快便离开了。
走的时候,裴彦蹭了隐王府的马车,跟谈轻说了一个惊天秘闻——孙俊杰被喂了孕子丹。
而且是在上次端午宫宴后!
难怪那么久都没见他现身,原来是吃了药之后大病了一场,关在太后宫里休养身体呢!
也就是皇后和太子愿意让孙俊杰做侧妃,否则就算太后吃斋念佛多年,也不会就此罢手。
在街上放裴彦下去,马车就要回府,福生眼尖,认出护城河边有两人长得像谈淇和云生。
如今两位侧妃已经迎入东宫,赔钱货病还没好,别说出宫,就是连洞房都做不到,而在书中本该成为侧妃的谈淇,现在却是名声狼藉。
自从上回在晋阳王府被谈轻揭穿后,就算有太子护着,后来出了聚众在谈家老宅大门前焚烧谈淇诗集那件事,谈淇的名声就已经臭了。
现在谈淇的太子侧妃位置也没了,主角失意,谈轻是幸灾乐祸,也嫌他晦气,没搭理他。
两人回到王府换了身衣服,去了隔壁安王府。
事情成了,当然要庆功!
这事安王出了大力气的,谈轻当然记得,今天他跟安王妃说好了,在安王府后院烧烤。
今天叶澜被安王妃硬拉过来了,人就在廊下教裴濯小胖子认字,安王夫夫在远处乘凉。
谈轻过来后,安王妃和他还有叶澜带着小胖子跟下人们在院子里准备烧烤,裴折玉和安王没掺和,就站在廊下一边乘凉一边闲聊。
之前听说李监正在宫里受了伤,谈轻有些担心,裴折玉托安王问候李监正,安王点头笑应,但事情办完了,有件事他终究想不通。
“此番有惊无险,还算顺利,不过隐王为何要这么做?你就不怕皇上查到你我头上来?”
“怕吗?”裴折玉抬眼望向院中,谈轻正跟在安王妃和叶澜身边,看着他们烤肉时眼巴巴流口水的馋样,跟身边的小胖子一模一样,他不由摇头失笑,说道:“能让我家王妃高兴,做了便做了。只要安王不说我不说,父皇不会知道是我动的手。”
他说着看向安王,眼底含着几分笑意,安王看出了他的暗示,怔了下,也跟着笑了笑。
“隐王说的是,说起来,这次若非隐王神机妙算料定皇上心思,表妹如今便是太子妃了。”
裴折玉摇头道:“有我家王妃在,不会的。”
安王不由错愕,“隐王便如此信任隐王妃吗?”
裴折玉笑问:“我家的王妃,不信他还能如何?”
安王听他句句不离家中王妃,神情微妙,思索了下,笑叹道:“我总觉得隐王与其他皇子都不一样,隐王一出手我便知果然如此。”
裴折玉一双丹凤眼转而望向他,眸中笑意清冷。
“这便是安王最初将小世子托付给我的原因?”
安王轻声笑道:“隐王是聪明人,在我看来,不亚于皇上如今看重的太子殿下与瑞王。”
裴折玉笑而不语。
在安王眼中,裴折玉实在叫人看不透,他也不再打什么哑谜了,直言道:“隐王连十几年前立太子时那桩旧事都牵扯出来,窃国蛟龙,这可是在针对皇上,可那位也是你的亲父皇,隐王可还记得我是谁?”
裴折玉微眯起眼,“安王是先帝之子,没有人会忘记。但我与王妃更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若非父皇老糊涂了,怎会让我等不满?”
敢说出皇帝老糊涂这种话,安王心中也有底了,裴折玉对皇帝果然心中有怨,他忽而压了声音,说道:“隐王早些年在宫中的遭遇,我也略有耳闻,倘若隐王想要动手,我这里倒也能给隐王一些人手。”
裴折玉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脸上满是无辜。
“我听不懂安王的意思,不过这次安王帮了我与王妃,我和王妃是该感谢安王。也多亏安王愿意出手,我家王妃倒也不必铤而走险了。”
“隐王做这些,当真只是为了让隐王妃开心?”
说来说去,又说回谈轻身上,安王也跟着看向谈轻那边——热得脸颊通红汗湿额发的少年正笑眯眯地给安王妃打扇子,而在他面前向来温顺恭敬的安王妃笑着跟谈轻道谢,看谈轻的眼神无端带着几分宠溺。
就好像是在看他们的孩子一样,温柔而真诚。
安王妃性情内敛,看来是真的把谈轻当自己人了,想来也是,因为谈轻拼命救过裴濯。
安王道:“隐王与隐王妃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倒叫本王惭愧,王妃这些年跟着本王吃了不少苦头,本王还从未为他做过什么。”
裴折玉笑道:“看来安王确实是该反省一下了。”
安王摸了摸鼻尖,末了摇头叹气,“不管如何,我话已说出,隐王若有需要尽可寻我。”
裴折玉笑容顿了顿,“那我便先谢过安王了。”
“裴折玉!过来!”
谈轻忽然冲裴折玉招手,裴折玉见状同安王相视一眼,没再聊下去,一同起身走来。
他们说话时,第一批肉串已经烤好了,谈轻兴冲冲地拿着一串肉串过来时,小胖子跟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也奔着他父王走去。
裴折玉脸上笑容似乎更真实了,笑问谈轻:“怎么了?”
谈轻冲他呲牙笑着,将手里的烤羊肉串递到他面前。
“我烤的,尝尝。”
裴折玉正要伸手去接,半路上看清楚他手里焦黑焦黑的羊肉串时,不着痕迹抖了一下。
“这……能吃?”
谈轻说:“能啊,我烤了两串,刚刚那串福生吃了就没问题,你要相信我也是能烤肉的!”
裴折玉闻言挑眉看向福生,他正跟燕一一起帮着安王妃和叶澜烤肉,看起来表情挺正常的,而燕一也站在他身边冲裴折玉点了头。
这是能吃的意思。
毕竟燕一是吃过谈轻厨艺的苦头的,连他都点了头,说明谈轻这次做的东西可以入口。
两人交换眼神也就是眨眼功夫,裴折玉便不再迟疑,伸手接过谈轻手里的羊肉串,对着那表面焦黑的烤羊肉,缓慢地咬下一小口。
黑成石子一样的烤羊肉,裴折玉是真的从未吃过,要张口吃下,还是要些心理准备的。
但烤羊肉刚入口,裴折玉面色便僵住了,半晌不动。
谈轻脸上期待的笑容顿了顿,伸手戳了戳仿佛瞬间石化的裴折玉,“你怎么傻了?不会是没熟吧?还是很难吃?那你赶紧吐了吧!”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夺裴折玉手上的烤肉串,裴折玉这才回神,推开谈轻的手,口中慢慢咀嚼着烤肉粒,俊美面容上露出一个微笑。
“熟了,不难吃。”
可是他刚才的反应,真的很难让谈轻相信他这话。
谈轻问:“真的?”
裴折玉笑着点头,眼神真诚。
谈轻半信半疑,还是一手夺过他手里的烤羊肉串。
“那我也尝尝,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自己烤的肉呢。”
在末世时根本没有这种安全的食物供他们自己动手烹饪,看裴折玉这样谈轻是真好奇,拿着品相不佳的烤羊肉串迟疑地放进嘴里。
裴折玉伸手阻拦,然而谈轻已经咬下一粒被烤到缩小数倍的烤羊肉,想都没想嚼起来。
咔的一声,谈轻懵了。
这种好像是在咬石子,还差点崩了牙齿的感觉,让他作出了跟裴折玉刚才一样的反应。
石化。
看他呆呆的模样,裴折玉失笑出声,把肉串拿走。
“还是给我吃吧。”
谈轻真没忍住,也怕这肉粒咯坏了自己的牙齿,把这硬得跟石头一样的肉粒吐了出来,而后眼神幽幽盯着裴折玉,一脸的疑惑。
“这么硬,你怎么吃?”
裴折玉笑道:“就当是在吃羊肉干吧,慢慢嚼就是了。何况福生说的没错,这次王妃亲手烤的肉串还是可以吃的,味道也很正常。”
谈轻被他说的老脸一红,“肉串是提前腌制好的……你真的是在夸我,不是在内涵我吗?”
裴折玉从容道:“当然是夸。”
谈轻神情复杂,“看来我还是高估自己了,我果然只能作出黑暗料理,算了,我不强求了。”
不说安王妃和叶澜,福生跟燕一烤的肉就比他的好吃,虽然谈轻也想不通,同样是他手里烤的肉串,怎么福生吃的就是正常的能吃,没那么黑的给裴折玉吃就这样……
谈轻摸摸鼻子,拉起裴折玉这个脸黑的非洲人往福生那边走去,“走!我带你吃好吃的!”
看着二人手拉手离开,正抱着小胖子跟在后面的安王默默摇头,正要过去找自家王妃,一只雪白的小狗汪汪叫着跑到他的脚边。
这是他们把小胖子从谈轻庄子里接回来后养的小狗,因为小胖子喜欢庄子上的两只小狗崽,安王妃宠着儿子,儿子一闹也给养了。
院中肉香阵阵,连小白狗都屁颠屁颠跑过来凑热闹。
小胖子让安王放他下来,上回出事后安王对儿子也越发纵容,这就将小胖子放到地上。
可谁知小胖子才落地,小白狗却突然嗅到什么,钻过安王脚下,在草地里叼起一个东西。
但紧跟着,小狗便惊恐地叫起来,好似抽疯一般蹦跶起来,把小胖子吓得直叫父王。
安王只好再抱起小胖子,正要叫下人过来,就见小白狗吐出一个黑黑的小粒,随即一副吓得不轻的模样,一溜烟藏到安王后脚跟。
本以为是毒药,等安王看清楚地上那个黑黑的东西后,眉头忽地挑起,默默抬眼看向远处正被谈轻投喂起正常烤肉串的裴折玉。
若他没有看错,这应该就是隐王妃刚才吐的羊肉,也是隐王妃亲手烤的,隐王吃过的……
安王再垂头看,小白狗正嘤嘤叫着,窝在他脚边求蹭,听去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王:“……”
狗都不吃,隐王却能吃下……安王心下不禁佩服。
隐王过的也不容易啊。
第94章
在安王府吃饭,当然不只是吃他们自己动手烤的肉串,谈轻叫了隐王府的大厨过来做饭的,在安王府吃饱喝足玩了一阵才回家。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都是一身的烤肉味,谈轻赶紧回去洗澡,洗好出来还能吃碗酥山。
这玩意就跟末世前的冰激凌差不多,裴彦让畅意楼给送来的方子,谈轻这几天没少吃。
不过还没吃完,福生就跑了过来,一脸匆忙。
“少爷少爷!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也阻挡不料谈轻吃酥山,他挖了一勺裹满奶油的冰沙塞进嘴里,随意嗯了两声。
“嗯嗯,什么事啊。”
福生倒也不阻止他,天热了自己都想天天抱着冰块,何况谈轻天天锻炼,身体好了不少。
不过说起刚听来的事,福生还是一脸的震撼,“少爷你知道吗?谈淇今天跳护城河了!”
谈轻差点被满口冰水呛到了,想了想,还是没把抱在怀里的大碗放下,“真的假的?”
他其实更想问死了没有。
福生猛点头,“真的!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就说今天在护城河边看到的就是谈淇主仆!不过当时很多人在,他很快就被人捞起来送回谈家老宅了,人应该没死,可是傍晚时有人看到东宫的人去了谈家老宅!”
今天可是两位太子侧妃入东宫的日子,再看谈淇正好在今天跳河,谈轻总觉得不是巧合。
福生又愤愤地说:“现在外头都在说,谈淇就是年少虚荣了一点,也没证据说明他那诗集里的诗都是找人代笔的,都怪那些在骂他的人把他逼到跳河了,还有人往您身上引,说是您故意把他往死路上逼!”
福生是越说越气,“真是荒谬!他自己要死就死,跟我们少爷有什么关系?而且他自己偷了叶先生的诗在晋阳王府出丑,根本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要是不偷不抢老实做人,会有那么多人跑去谈家骂他吗?”
“气死我了!什么东西!少来攀扯我们少爷!”
谈轻看他骂得兴起,眨了眨眼,接着挖冰吃。
福生骂够了,又说道:“少爷,咱们不理他,我已经派人出去传话了,谈家老宅出的事跟咱们隐王府以及镇北侯府没半点关系,谈淇的事是他自己自作孽,咎由自取!”
谈轻没忍住笑了,“学聪明了,知道把控舆论了。”
福生摸头傻乐,“这不是跟少爷学的吗?说起来,今天是东宫的大日子,谈淇跳河这事闹得东宫都派人来了,我觉得这就是他的苦肉计,话本上也有这种人,他估计怕太子宠爱侧妃,把他给忘了。毕竟他现在什么也没捞着,还惹了一身骚,要是连太子都不管他,他以后也就这样了。”
谈轻给福生竖起了拇指,“那你还挺有想法的。”
大热天的,谈轻今天心情好,不想被谈淇坏了兴致,看福生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是劝了一句,“就算太子接他进东宫,他连个侧妃都不是,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我让人给你留了一份酥山,你快去厨房吃吧。”
福生一听也是,皇帝现在也不提太子妃的事了,但皇后肯定不会让谈淇做太子妃,谈淇名声这么差,身份又低,太子自己都地位不稳,估计也不会非要他做太子妃。
这么一想,福生气消了。
“谢少爷!少爷真好!少爷是世上最好的少爷!”
为了一份酥山,福生是丝毫不吝惜对谈轻的夸赞,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谈轻撇了撇嘴,摇头失笑。
不过谈淇毕竟是原书主角受,太子也是主角攻,这两人孽缘未尽,谈轻也是早有预料的。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谈淇不会放弃进东宫。
但这些事谈轻很快就抛之脑后,因为陆锦送的几家铺子里有间书铺,他打算办一份报纸。
目前话本的收益也就只是提供学堂的日常开销,那些钱本来就不会谈轻口袋,自从揭穿谈淇偷诗之后,谈轻就在想,他要办报纸!
本来没有的事业心燃起来了!
谈淇抄别人的诗一直没被发现,除了那些诗是几年后的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些诗人即便已经有了草稿,可他们或许不在京城。
谈淇借那些诗在京中打响名声,也就只是在京城范围流传,所以才一直没有人来揭穿他。
谈轻思来想去,如果他办一份报纸,专门开辟一个版面,给那些诗人才子投稿也不错。
这个时代诗人才子不算少,但是扬名的机会很少。
那次揭穿谈淇,叶澜用的明石先生这个马甲算是掉了,如果想要叶澜安全的话,那么只要他名气越大,越多人吹捧,就越安全。
这个报纸版面就能做到。
报纸也不只是接受诗词投稿,谈轻到这个时代这么久,其实对京城外的状况一无所知,他就在想,这里没有通讯网,真的非常不方便。类似的邸报一般是官家用的,很严肃,谈轻想做那种百姓也能看的。
要办报纸,他还得找秦如斐的门路,但当他把这个想法一说,安王妃就提出想一起办。
自从嫁给安王,这些年来安王妃照顾安王、生子,已经荒废了太多时间,他是难得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位举人,也是有才学在身的,这些年都浪费了,安王的意思也是让他想做就做。
再过段时间,小胖子就要送进宫去上书房读书了,安王妃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话,以后小胖子去上学,他在王府也会很无聊。
这次帮陆锦退婚,安王和安王妃是出了力的,谈轻当然不会拒绝,还顺手拉了裴彦入股。
不为啥,一来,裴彦有钱,二来,裴彦家里有钱,生意铺得广,京内外的消息他家灵通!
裴彦最近也闲着,乍一听说办报纸还挺有意思的,反正他钱多,便跟着一块玩一下了。
谈轻跟安王妃、叶澜规划的几个板块中,他更感兴趣的居然是角落那个小小的寻人启事,还内部投稿想在第一次出报纸时上报。
他之前在京郊办事时淋雨风寒了,小厮又出去送信,没人照顾他,在驿馆差点病死。
然后有个姑娘路过,雇了人照顾他一夜,在他的小厮回来前人就走了,也没留个名字。
裴彦想找到那个姑娘,跟人家当面说句谢谢。
谈轻乍一听觉得这故事挺俗套的,按照他最近看得话本套路,裴彦跟这姑娘这是有缘啊!
好歹他是入股了,第一份报纸的寻人启事用他的也没关系,谈轻跟安王妃都没有意见。
就是劝了劝裴彦,登报不要写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地址,免得被有心之人坑了,所以裴彦填的联系人是他身边小厮的名字和地址。
做报纸的得有政治敏感度,为了这个,谈轻跟裴折玉取过经,找他问了好几天,才把报纸范围给定下来,免得得罪贵人被下了。
然后就是找印刷路子,之前话本就有,这个是不难,还有纸张、排版等等,还好这里的印刷已经很方便快捷了,有了活字印刷,但还是人工的。纸张贵了点,裴彦这个会算账的算了算,定价几个铜板。
名字就是谈轻定的,叫朝阳区周报,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谈轻告诉裴彦和安王妃,在一个故事里,朝阳区有很多热心群众。
几人忙碌了半个月,第一份周报总算是上市了。
裴彦是懂做生意的,从家里拉了一个好用的掌柜过来,根本都不需要谈轻和安王妃出面。
民间的周报算是新玩意,有专门的诗词文章板块、趣味小故事、近来一些不涉及时政的实时新闻,一份周报几个铜板也不贵,何况还有裴彦专程带着报纸跑到茶楼大堂看,一下子引来不少贵公子的兴趣,也跟着去买,第一周反响还是不错的。
裴彦财大气粗,还在诗才文章那个版面办一个一个月一期的诗词比赛,每个月投票选出一篇文章,用买报纸赠的花签投票,每月的优胜者,都有白银一百两的奖金。
能挣钱还能出名,不少寒门学子都心动了,第一周就有不少学子投稿到办周报的书铺。
第二周开始,报纸的生意稳定下来了,那些个贵公子小姐的,哪个不赶潮流买上一份?
还有中间小字竖排的广告区,裴彦这个精明鬼全给自家产业安排上了,效果居然还不错。
其他书店看着眼热,也跟着办了起来,不过短时间内影响不到他们,文案排版也一般。
谈轻对有人效仿是没有意见的,新闻报纸就讲究一个时效性和真实性,他只是希望这个时代的消息不再那么闭塞,人们不再拘泥于眼前的鸡毛蒜皮,但是敢发假新闻哗众取宠的,他见一个就让人去报官一次。
这些也是后话了。
出了第一份周报的第三天,谈轻那股热乎劲还没过去,就被裴折玉拉着去四皇子府喝喜酒了,不错,四皇子大婚的日子终于到了。
不像太子娶侧妃,四皇子与四皇子妃大婚当天是在四皇子府摆了酒席的,这也是谈轻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去吃别人家的结婚酒席。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打压近来在朝中得意的贵妃一脉,四皇子这段时间办了不少事,又到了大婚,皇帝都没有给他封王的意思。
相比之下,裴折玉还没大婚就封王了,哪怕他的封号不好,可他前头有两个哥哥还没有封王了,这一看四皇子六皇子多尴尬啊?
贵妃和她两个儿子倒也能忍,到了大婚的日子,就老老实实办大办婚宴。皇帝跟贵妃今天确定会出宫观礼,四皇子府上的婚宴还是宫外的亲哥瑞王跟瑞王妃帮忙盯着,瑞王妃肚子也大起来了,脸颊看着圆润了不少,近来她在太后和皇帝面前母凭子贵还算得宠,今天也有不少人捧着她。
大抵是因为今天是好日子,瑞王没阴阳怪气的,带瑞王妃过来跟谈轻和裴折玉说了几句客套话,但之前裴折玉一直婉拒瑞王和四皇子抛出的橄榄枝,瑞王并不太热切。
谈轻看着瑞王妃隆起的肚子,也觉得他们家跟瑞王家不用走得太近,大肚子太可怕了!
一不小心磕着碰着瑞王妃,可是得大祸临头的啊!
今天安王妃也来赴宴,谈轻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顺口问了安王妃准备小儿读物的进度。
周报做出来后,安王妃发现自己对谈轻随口提过一嘴的小儿读物很有兴趣,甚至动了自己动手画小儿画本的心思,还说干就干。
没想到安王妃画小儿读物也很有天赋,大概也是因为他养了儿子比较能理解小孩子的心思吧,画工也好,要可爱有智慧,谈轻觉得要是放在现世,安王妃得是个幼师。
聊到小儿读物,安王妃话就多了,原本有些木讷的脸上也亮起了耀眼的神采,但两人还没聊几句,一个梳着已婚发髻、穿着华贵衣裙的年轻女子冷不丁走到他们面前。
“这位便是隐王妃吧,我早就想见见王妃了,所幸今日四皇子大婚,才叫我找着了机会。”
这女子下巴尖尖的,高高瘦瘦,容貌是端庄英气的,说话带笑,颇为殷切,但发髻上的凤钗让谈轻和安王妃不约而同地警觉起来。
谈轻问:“你是……”
女子赧然一笑,说道:“我是太子侧妃,半个月前刚入东宫,隐王妃认不得我也无妨。”
赔钱货的侧妃?
听她这么说,谈轻这才有点印象了,赔钱货就两个侧妃,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他认识,孙俊杰,自打嫁进东宫就没消息了,女的侧妃便是靖西候府的长孙女,听说是叫薛琳琅,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难怪他记得皇室不少人的脸,却没见过这位。
可是这薛侧妃找他干嘛?
想到如今众所周知谈轻跟太子之间并不融洽的关系,连安王妃都难免替谈轻紧张起来。
谈轻礼貌微笑,“原来是薛侧妃,久仰大名。”
这位薛侧妃出身将门,面上看着是挺好说话的,当即笑应,“该是我久仰隐王妃才是。”
谈轻不太想跟赔钱货的侧妃说话,便说:“薛侧妃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王爷在叫我。”
听他搬出裴折玉,薛侧妃笑容也没变,仍是客客气气的,说道:“也没什么事,今日四皇子大喜,我入东宫以来还未见过大家,太后让我顺道来这里认认人。我远远便见到了隐王妃,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没提皇后,却提太后……
谈轻心下狐疑,莫非这薛侧妃是在讨好他吗?
薛侧妃紧跟着又说:“隐王妃风采过人,那谈淇连您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她顿了顿,忽地拿起绣帕捂住红唇,作出慌张模样,“哎呀,瞧我这嘴,我也不是拿王妃跟谈淇比,那没皮没脸就知道霸占太子殿下的小贱人还不配,我就是心直口快,想着什么就说了,隐王妃勿怪。”
谈轻:“……”
安王妃:“……”
两人对了一眼,算是看出来了,这薛侧妃是看不惯谈淇,跑到谈淇对家这边来挑事了。
这段时间谈轻忙着办报纸的事,其实这东宫也出了一桩事——谈淇跳河之后,当夜太子就出宫来看他了,还带着病,一夜未归。
你说这太子娶侧妃当夜,他不回宫,陪着谈淇,两位侧妃心里能没点疙瘩吗?孙俊杰本来喜欢漂亮姑娘的,估计还好,可薛侧妃显然是受不了了,更别提第二天这太子回宫就把谈淇也带回去了,还让谈淇当侍君,虽说这分位也就是太子侍妾,可这不是活脱脱打了薛侧妃的脸吗?
过门当日太子身体不好没现身,当夜却跑去跟一个男人共度,还把人带进宫给了名分!
换作任何人是薛侧妃,都能感受到这份憋屈和窒息。
当时谈轻听了一耳朵就去忙着筛选报纸内容了,毕竟赔钱货跟谈淇这对狗男男是主角攻受,再次凑到一对来,他一点也不奇怪。
如今听薛侧妃话里话外的意思,谈淇在东宫应该是独宠,薛侧妃都告到谈轻这来了。
可是薛侧妃到谈轻面前说这些,谈轻也有点窒息。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第95章
这位东宫的薛侧妃娘家是靖西候府,祖父靖西候年纪比老国公还大,这些年一直卧病在床,但薛侧妃是皇帝安排的太子侧妃,近来皇帝在朝中也提拔过薛侧妃的父兄,据谈轻所知,靖西候府并未对这桩亲事表达过任何不满,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谈轻不喜欢多管闲事,别人自愿的事,又是陌生人,他当然不会管也不想管,所以薛侧妃是不是所嫁非人他也管不着,所以薛侧妃在他面前挑事,他只觉得尴尬晦气。
于是谈轻只能说:“王爷在叫我,我先过去了。”
“哎!”
薛侧妃立马带着侍女拦住他们,不过二人到底男女有别,她没走太近,却也堵住了前路。
“隐王妃,我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生气啊。”
薛侧妃说:“不过谈淇一家曾经贪墨过镇北侯府的银钱,又被您赶出侯府,可他如今入了东宫得了太子殿下宠爱,王妃就不担心吗?”
谈轻承认二房离开镇北侯府这事有他想赶走他们的原因,可这话他不想接,何况今日四皇子府宾客众多,已经有人看到他们说话了,他冷淡地说:“镇北侯府没有二房,薛侧妃没有要事,我就不奉陪了。”
薛侧妃没有退开,压着声音说:“隐王妃是不知道,谈淇那小贱人入了东宫后夜夜独占太子殿下,莫说是我,自他入东宫后,太子殿下的亲表弟孙侧妃那里殿下都从未去过。谈淇先前与王妃的恩怨我也是知晓的,如今让他得了宠,将来还不知要怎么给王妃使绊子,我也是好言相劝。”
谈轻挑眉,听这意思,他还得多谢薛侧妃是吧?
但他对宫斗真没兴趣啊!
薛侧妃见他不说话,又说:“我知王妃也不喜谈淇,有这狐媚子在东宫,东宫也不得安宁。可太子殿下独宠他,我根本说不上话,唯有身为兄长的您才有资格训斥他。”
据她所知,谈轻是最早的内定太子妃,这个位子是因为谈淇才丢了的,太子也被谈淇勾搭走了。后来谈轻在公主府和晋阳王府打脸谈淇、将谈家二房赶出镇北侯府,说出二房贪墨侯府银钱一事,可见谈轻对这谈淇必定是又嫉又恨,一直没有放下!
谈轻之前几番与太子起冲突也是因为谈淇,薛侧妃便想,若谈轻知道谈淇如今在东宫得宠,应当会嫉妒他,怨恨他,对他动手。
现在在她看来,谈轻不说话,不就是默认了吗?
谈轻是不知道薛侧妃心里在想什么,他也听得出来薛侧妃的意思,算盘都打到他身上来了,这不还是在挑事,让他去找谈淇晦气吗?
要说这薛侧妃段位还是太低了,这么低级的挑事手段……谈轻沉默一阵,还是婉拒了。
“我不知道薛侧妃在说什么,谈淇是谈淇,与我镇北侯府无关,我早已与他们一家断亲,他的事,我没有兴趣听,也没有兴趣管。”
薛侧妃隐隐含着期待的笑容僵住,缓缓竖起柳眉。
谈轻不打算跟她多话,回头跟安王妃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说:“我还有事,薛侧妃留步。”
见安王妃点了头,谈轻便和他绕过薛侧妃和她的侍女回了厅中席上,不再理会薛侧妃。
安王妃跟谈轻不坐在一块,回了厅里就跟他分开了,而裴折玉跟宁王等一众皇子、公主同席,谈轻带着福生回到他身边的位子。
刚坐下来,裴折玉微微侧首,“碰上麻烦了吗?”
谈轻抬眼瞥了眼门前,薛侧妃正闷着脸地走进来,到了这边碰到几位王妃公主才又露出了端庄又得体的笑容来,态度殷切地走过来同谈轻同席的几位王妃公主说话。
谈轻收回视线,朝裴折玉耸肩,“没什么事,你呢?”
之前薛侧妃拦住他跟安王妃在门前说话,裴折玉也看到了,谈轻说没事,他也就没再问了,笑道:“二哥家的侄儿也是过几天入上书房读书,到时可以与小胖子作伴。”
宫里早就传出消息,让安王府做好小胖子入上书房读书的准备,宁王府的小皇孙也是。
小胖子遭遇太后派人刺杀,应当是与皇帝有关,但其实小胖子进宫读书反而是安全的,因为他进宫但凡出点什么事,都会影响到皇帝这些年来一直维护的仁君形象。
皇帝对外一直表现得对皇兄一脉宽厚仁义,当年立太子最后也是在安王自己放弃储君之位后,皇帝才在众臣再三请求下选了赔钱货。如今他老了,或许他不想留着安王了,但安王一家不能在他手底下出事。
因为皇帝的皇位,就是在安王死去的父皇、他的兄长手上得来的,他不能轻易动安王。
仁君是不会吃人绝户的。
可以是安王自己想反、太后或是皇后贵妃等人出手,但皇帝一直都是那位仁慈的叔父。
双方一直在僵持,安王出京治病,算是让皇帝那边急了一回,但最终安王假装病情未愈返回京城,小胖子遭遇一次刺杀后宫里也没再派人来了,双方似乎都退回了最初尴尬而又相对平稳的那个位置上。
归根究底,是皇帝得位确实是有争议的,而皇帝虽有治国的能力,却没有强硬到可以不顾一切除去所有隐患,他做不了这个枭雄。
小胖子入宫读书,在皇帝手中算是质子,借此稳住安王,而安王送儿子进宫,也是在赌。
赌皇帝爱惜羽毛,不敢让小胖子在皇宫中出事。
当然,他们也没得选。
所以临近送小胖子进宫读书的日子,安王夫夫也不免紧张,托裴折玉试图搭上宁王的线。
裴折玉会这么说,肯定是宁王愿意让小胖子与他们家颇得皇帝太后宠爱的小皇孙作伴的。
谈轻心说宁王果然心善,明知安王一家身份尴尬也没有拒绝他们。裴折玉又说:“小皇孙有专人照顾,想来没有人敢动他分毫。”
谈轻点点头,正要说话,门外有人通传太子到了,他下意识拧起眉,同桌上还在与宁王妃长公主闲聊的薛侧妃也在同时欣喜起身。
这还是太子那次病危后,时隔半个月再次出现在宫外,谈轻很清楚他的药什么药效,就算毒素已经被排出体内,那药的后遗症也至少足够让赔钱货气虚体弱上三个月。
不多时,太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他与瑞王、四皇子在朝堂斗得厉害,可兄弟大喜的日子他还是会出面的,何况今天皇帝也会来。
至少在皇帝面前,他们还装着兄友弟恭的样子。
不过见到太子身边那个穿着白衣、柔弱如菟丝花般的苍白少年,薛侧妃当场没了笑容。
谈轻看在眼里,眸光一转,饶有兴趣地扫了眼赔钱货和穿着打扮都比先前华贵不少的小白花身上,而后抱着胳膊后仰靠上椅背,跟裴折玉说悄悄话,“他们看起来好配,两个人都好虚啊,走路都在喘气。”
尤其是赔钱货,皇子公主里没有长得丑的,赔钱货长得也能说俊俏,可气质不会骗人,他就是那种又小气阴狠又骄傲自负的人,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总叫人心里不舒服,此刻脸色却泛着病态的苍白之色。
谈轻就是在说他虚,进门才走那么点路就开始喘了。
赔钱货身边的谈淇惯常敷粉装扮柔弱,今日束着腰,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柳枝一般,可怯弱表面下的媚意与得意几乎溢于言表。
就算是作为侍妾进了东宫又如何?太子就是独宠他一人,那两个侧妃也不过是摆设罢了。
尤其是撞上薛侧妃那恨得咬牙的目光时,谈淇心里不知道有多得意,正要装出被吓到的模样躲到太子身后,忽然注意到一道戏谑的目光,他本能地为之心下一颤,不甘地收敛起所有的小心机——谈轻也在。
谈淇抿了抿唇,在与谈轻视线对上那一瞬间便触电般飞快移开,匆忙低头降低存在感。
在晋阳王府被谈轻碾压的窒息感又涌上心头,提醒他自己现在不过是东宫一名小小侍君。
而谈轻是皇帝亲封的亲王正妃,想打他还要理由吗?
连太子都奈何不了谈轻……
想到前段时间被谈轻揭穿偷诗后遭受的所有骂声与羞辱,谈淇再恨,也只是咬牙忍着。
他好不容易才成为太子的侍君,先前的骂声和羞辱都消失了,这还远远不够。而只是这些,都是他用跳河这苦肉计换来的,才逼得太子带病出宫来,也给了自己哭着爬上太子床榻,求得太子原谅的机会……
因为晋阳王府的事,被牵连到的太子对谈淇怨气不轻,他哄了好久,今日太子才带他出宫,谈淇哪里还敢主动招惹谈轻这个煞星?
别说是他,连太子都不敢。
太子过来后与宁王和长公主几人打过招呼,就像是没看到裴折玉和谈轻一般,薛侧妃在他面前倒是颇有些小女儿家的情态,殷勤地伺候他坐下,太子却爱答不理的。
可紧接着,太子又拉着身边的谈淇坐下了,薛侧妃脸上扑灰一般黑沉不少,偏偏谈淇还故作无辜地冲她笑,“侧妃姐姐也坐啊。”
话虽如此,谈淇压根没挪屁股,稳稳坐在太子右手边,笑容显然透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出身将门又如何?薛侧妃比以前的谈轻还蠢,他只稍微撺掇两句,太子就看不上她了。
谈淇压根没把薛侧妃放在眼里,他偷偷看了眼对面的谈轻,眼里的不甘与嫉妒几乎溢出。
目前只是小小侍君不重要,待他展现了他的价值,让太子顺利登基,君后位子还是他的!
薛侧妃到底没敢在太子面前跟谈淇吵架,就算是气得面容扭曲,也还是忍着气坐了下来。
太子左右坐着一位侧妃一位侍君,死对头瑞王颇为惊讶,大赞太子仁善,侍君都让上桌。
好在今日是四皇子的好日子,瑞王跟太子平日有什么恩怨,你来我往讽刺了两句也就过去了,没等太久,皇帝和贵妃也到了皇子府。
四皇子接亲回来,与四皇子妃拜过天地父母,流程就差不多了,皇帝和贵妃回宫之后,最早吃上酒席的谈轻和裴折玉也吃完回府了。
他们跟赔钱货不在同一桌,不然谈轻都吃不下饭。
不过太子跟瑞王他们在隔壁同桌,两个死对头也闹了不少热闹,尤其是皇帝走后,瑞王也就不再收敛了,最后走时太子跟薛侧妃、谈淇脸色都不大好看,特别是薛侧妃,太子走时还是只带了谈淇一起。
太子还让薛侧妃怎么出宫来的怎么回去,因为他根本没想带薛侧妃来,是薛侧妃自己来的,为了这个还越过皇后专程去求太后。
这事是太子带人走后,谈轻吃席时听隔壁桌的一位老王妃跟她儿媳妇说的,他耳力好,别人说的再小声,他也是听得真真切切的。
薛侧妃会生气不奇怪,她走后还被不少人笑话了。
只说太子亲自带了个侍君来,却没有带上薛侧妃这一点,就是有不少人在私下嘲笑她。
还有人说什么她不过仗着是太子殿下现下第一位女侧妃,便拿自己当东宫之主看待了。
再说太子到四皇子走了一圈,他宠爱侍君谈淇,而冷落薛侧妃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谈轻吃了顿喜酒,还听了一阵八卦,感慨一句男人靠不住,便回隐王府整理铺子账册。
由书铺改成的报社正是起步的时候,他得盯着点。
周报很快出了第二期,销量比第一周高了不少,坊间讨论度也更高了,谈轻才放心,让专人盯着,就去叶家老宅帮叶澜搬家——
之前在晋阳王府的满月宴上,谈轻设局坑谈淇时让人传出消息说过叶澜要修缮叶家老宅,也不全是假话,叶家老宅曾经是叶澜和安王妃的祖父买下来的,也是他们幼年时的家,叶澜放不下,安王妃也放不下。
叶澜被人跟踪偷诗的事,在谈淇被揭穿后,安王妃也知道了,为此数落过叶澜,对叶澜出事不找自己这个堂兄颇为不满和难过。
最后兄弟俩一合计,两人一块出钱修缮叶家老宅。
修了半个月,叶家老宅也修得差不多了,在隐王府住总是不如自家方便的,国子监那边也是一样,叶澜索性搬回老宅,反正老宅到隐王府的距离比从国子监过来更近。
搬家这种大事怎么能缺得了谈轻?谈轻兴致勃勃地坐上隐王府的马车跟着去国子监,和安王妃一起帮叶澜收拾东西搬回老宅。
安王妃担忧叶澜的安全,还给他安排了两个护院和一个洗衣做饭的婆子,搬完后两人顺道在叶澜家吃了晚饭,已经差不多晌午了。
安王妃还要在叶家老宅再待一会儿,谈轻便自己带着福生先坐隐王府的马车先回去了。
回到半路,谈轻路过报社附近,便顺便过去转转。
报社是新开的,有裴彦安排过来的管事和伙计在,有条不紊地忙活着,谈轻拿了排好版的下期报纸和几本店里原有的话本就走了。
报社也在城东,主街道进去的一条巷子里,这个地方闹中取静,很适合做文字工作。
报纸都放到几大书店寄售,每期投票也在那里,报社便很少有人来,估计连这附近住着的人都不知道,这里的书店改成了报社。
不大方便的是,巷子小了,隐王府的马车进不去。
从报社出来,谈轻只得和抱着话本报纸的福生再走一条百来米的巷子才能回到主街道。
两人边说话边出去,不料走到半路,一个穿着灰衣的高瘦人影冷不丁在他们身边跑过。
谈轻眼疾手快,拉着福生往边上退去,还没有来得及干什么,几个壮汉紧跟着从巷子里跑过,一边喊话一边将那个灰衣少年抓起来。
看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福生赶紧护在谈轻面前。
这时,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一边喘气一边跟上了那些人,他穿着绸缎做的衣裳,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但他估计刚被打过一顿,额头上肿起一个包,腰带都不见了。
这衣衫不整的绸衣男人好像没看到谈轻他们,看见几个家丁将那灰衣少年制服,便气急败坏地跑过去狠狠踹了那少年后背几脚,口中气急败坏地骂着“我让你打”。
见状,福生暗松口气,原来不是刺客,他趁机推了推谈轻手臂,想让他赶紧离开这里。
谈轻没说话,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看那灰衣少年。
福生不明所以,跟着看去,认出来人后也是大惊。
“这不是谈淇那小厮云生吗?”
他记得上次见到云生,还是在晋阳王府上,谈淇偷诗被揭穿,这云生还上赶着顶罪来着!
眼下云生被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死死按在地上,被那个中年男人连踢带踹的,根本没有挣扎反抗的能力,不一会儿眼角都被打青了。
两个人站在不远,云生显然也发现他们了,怔了一下,之后将脸扭开了,咬牙忍着痛。
福生哟了一声,笑出声来,“还真的是他啊!那没事了,少爷我们走吧,别管这小子了!”
这个云生以前就是混三教九流的,惹来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福生还是挺担心的,拉着谈轻绕过一行人往巷子外面走去。
殴打云生的那些人果真没管他们,任由他们路过。
那中年男人打累了才停下来,抹了把汗,恶狠狠地说:“你那个做东宫侍君的主子送你来老子这里就是让你给老子睡的,想进内务府当官还敢打老子,不想活了是吧!”
云生咬着牙没出声,双眼紧紧盯着谈轻二人的背影。
听到内务府,谈轻忽然站定,偏头看向那中年男人。
“我倒是不知道,内务府的官职也是可以随便安插的。”
他这一出声,那中年男人才留意到他,看清楚他比起云生那只能说清秀的脸精致明艳百倍的容颜,登时眼前一亮,脸上露出贪婪。
“不信?你要是陪爷睡一觉,爷把那个位子给你也行。”
谈轻沉默下来,看向福生。
福生反应过来当场气炸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冒犯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可是隐王妃殿下!”
对方人这么多,其实福生心里也没谱,这么大声一是给自己助阵,二是提醒停在巷子外的马车边上的车夫以及两个隐王府护卫。
中年男人也是听说过隐王妃的,再看谈轻腰间的佩环和出色外貌,与传闻中连皇后太子都敢得罪的隐王妃也相符。料想天子脚下也没有人敢冒充隐王妃,寻常人装不出来贵人的气质,身边小厮也穿不起绸缎,他们定是哪家贵人,男人面露狐疑。
“隐王妃该在隐王府里享受,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正好这时,在巷子外的隐王府带刀护卫听见福生刚才的喊话进来了,匆忙上前来行礼。
“王妃,可是出事了?”
两个带刀护卫腰间赫然挂着隐王府的令牌。男人心下一惊,当即跪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隐王妃恕罪!”
谈轻面无表情道:“你是内务府什么人?多大的官?”
中年男人面色微变,垂下头去,声音也小了许多,“小人,小人只是一名小管事……”
谈轻语气冷淡,“那你还能安插人进去,挺能耐啊。”
原书上谈淇嫁进东宫后就要安插进东宫,在那之后的剧情谈轻就没看了,现在谈轻穿了过来,一切都变了,谈淇也从原书里出身镇北侯府的侧妃变成了狐媚太子的侍君。
可安插人进内务府还是没变,被安插的人还是云生。
而且,还是书上所说那样,把云生送男人床上了。
谈轻微眯起眼看了眼一身狼狈伤痕的云生,又瞥向那个在内务府做小管事的中年男人。
“一个小管事就这么厉害,内务府的大人们知道吗?”
隐王妃什么身份,京中做官的没几个人不知道的。
镇北侯府遗孤、老国公唯一的外孙,皇帝纵容他胜过皇后太子,隐王也是因为娶他封王……
闻言,那管事心下一悚,忙不迭磕头道:“小人知错了,小人都是胡说的!求隐王妃放过小人,小人不过是哄哄那个小侍君罢了!”
谈轻啧了一声,“太子侍君你都敢欺骗,真是大胆。”
管事忙道:“小人不敢了!”
谈轻这才收回视线,摆手道:“今日本王妃心情好,你滚吧,别再让本王妃碰见你骗人。”
那管事猛地抬头,惊喜不已地给谈轻磕了三个响头,“谢隐王妃开恩!那小人这就带……”
他说着看向几个家丁压着的云生,紧张又讨好地看着谈轻,谈轻没说话,只皱起眉头。
小管事脸色骤然发白,急忙改口:“小的马上就滚!”
他立马爬起来,冲几个家丁摆摆手,让他们放开云生,便点头哈腰地冲谈轻笑着往后退去,退出几步后才转身,带着人跑得飞快。
一眨眼的功夫,一群人就跑远了,谈轻挑了挑眉梢,低头看向云生,抬脚向他走过去。
谈轻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隐王妃,一身贵气,云生却像被遗弃街头的犬类一般狼狈落魄。
相形见绌,衬得云生好似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他不愿与谈轻对视,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福生不明白谈轻是不是要帮云生的意思,谈轻没说话,那个管事就把云生给放了,可是云生没少替谈淇针对他们,为什么要救他?
这些也不妨碍福生觉得云生很危险,云生看着跟谈淇是相似的外表瘦弱的人,可在福生眼中,却是一个披着绵羊外皮的狼崽子。
福生忙追上谈轻,劝道:“少爷,小心这小子使坏!”
听到这话,云生皱了皱眉,将原本要问谈轻为什么帮他的话咽回去,别开脸扶墙起身。
谈轻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依旧朝云生走过去。
“你看起来好狼狈啊。”
谈轻站在云生面前,看他连站起来都无比费力,弓着腰曲着腿,怕是腿伤到了站不直。
在原书里,云生是愿意帮谈淇得到安插人手到内务府的机会,为此还献身了才成功了,但现实中的今天,云生好像是逃跑了?
谈轻看他这么可怜的样子,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谈淇把你卖了多少钱?值得上你给他顶罪受的苦吗?”
云生并不意外谈轻或许会羞辱他,绷着脸一声不吭。
不论谈轻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也绝不会被挑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