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谈轻打量他一阵,轻嗤一笑,便叫他变了脸色。
“云生,你好廉价啊。”
第96章
云生闭眼忍下眼底的屈辱,抬手抹去唇边的血沫,缓过气,便一瘸一拐地朝谈轻走近。
福生警觉地挡在谈轻面前。
却见云生站定下来躬身行礼,声线沙哑,显然有些紧绷,“隐王妃救了小人,不知想要小人做什么?除了要我背主伤害谈淇少爷,云生能做到的,必不会让王妃失望。”
听到这话,福生不由睁大眼睛回头看向谈轻,乖乖,他听错了吗?云生到底在说什么?
不同于他的惊讶,谈轻笑了笑,听去颇为讽刺,“谁帮了你你都要报答吗?不管他是什么人,要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可以?”
云生没有说话,只看着谈轻,像是在等他提要求。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谈轻只觉得可笑,便往巷子外走去,福生和两个护卫匆忙跟上,云生不明白他的意思,捏紧拳头正要跟上,便因为谈轻的一句话停了下来——
“谁帮了你就能让你卖命,看来你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所以我才说你很廉价啊。”
谈轻走到巷子口,才回头瞥他一眼,微笑弯起的眼眸黑白分明,“说起来也怪,你既然能给我卖命,怎么就不肯给谈淇卖身呢?”
分明是长得唇红齿白、漂亮乖巧的一个少年,偏偏说出的话满是恶意,云生攥起拳头。
谈轻看在眼里,笑问:“原来你也会生气的吗?”
云生眼底再涌上屈辱之色,咬紧牙根没有回话。
“还以为你是个泥人呢。”
谈轻歪了歪头,撇嘴一笑,便转身走向巷子外,只留下一句,“我用不着你给我卖命,以后跟着谈淇少做点伤天害理的事就行了。”
云生忽而怔住,定定看着谈轻的背影,他不似谈淇那样柔弱,少年身躯颀长秀美,透着一股磅礴热烈的朝气,耀眼如烈日一般。
这么好的机会可以让自己给他卖命,他竟然不要?还是他在算计什么,想拉拢自己?
云生想不通,心下一股无措感油然而生,眼神迷惘。
谈轻没再搭理云生,带着人走出巷子,上了马车,倒是福生一路频频回头,十分警惕。
云生没有跟出来。
福生放下心头大石,跟着谈轻爬上马车,一坐下就憋不住问谈轻:“少爷刚才为什么要帮这个云生?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谈轻接过他怀里抱着的一堆话本,无所谓地说:“碰巧撞见了,就当是我日行一善呗。”
福生不放心,“万一那是他们故意给你下的圈套呢?”
谈轻摊手说:“反正我也没用他干什么,不是吗?”
这么一说,就算这是个阴谋,他们也没有中计。
福生想明白后也就不担心了,就是还有点小嘀咕。
“少爷就是太心善了,这种人根本没必要帮!我听说太子的人把他捞出来后二房那边是把他接回了老宅,不过谈淇进东宫没带他,他顶了罪,太子跟二房两边都不待见他,现在谈淇还把他送到那个内务府小管事床上,他还要护着谈淇,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是什么,再惨也是活该的!”
谈轻倒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心善,嘴角抽了抽,解释道:“我只是看他家里的寡母跟小妹身体都有病,家境困难,不是可怜他,是可怜他娘跟小妹,这才顺手帮了一把,他要是还要往死路上走,我也不会管了。”
李云生在李家村里的寡母跟小妹什么状况福生也知道,毕竟云生的小妹还当过隔壁安王府的小世子几天玩伴的,福生听完也是感慨。
“这小子是命苦,但是也太不识好歹了,从他被谈淇带回侯府到现在,少爷从来没对他做过什么,可他跟着谈淇是没少针对少爷。”
谈淇没少针对谈轻,至于云生,反正在福生眼里,他是谈淇身边的小厮,当然不是好人。
谈轻摇头笑了笑,想了想,吩咐福生,“你让人去查一下,谈淇跟二房最近在干什么。”
福生问:“为什么要查二房?”
因为谈轻穿过来前刚看到谈淇把云生安插进内务府,好像要做什么的时候,书就被叶博士没收了,谈轻很难不好奇后面的情节。
当然,也是谈轻突然有种直觉,谈淇一定没干好事。
这些没必要跟福生解释,谈轻只说:“你先派人去查一下吧,我感觉他们最近应该会有什么大动作,谈淇不会甘心只做太子侍君。”
谈轻说着又觉得有点好笑,“要是谈淇是太子侧妃,想接触内务府的高官不难,可他最后只当了一个小小的太子侍君,还想把身边的小厮送到那个不知道是不是骗子的内务府管事床上,也难怪云生不愿意。”
就算刚才那个人真的是内务府管事,能把云生安排进内务府,也不过是当个小吏罢了。
其中利益差距可太大了。
“那我回头让人去查。”
福生点点头,也是幸灾乐祸,“之前人人都说谈淇会是太子侧妃,谁知道最后侧妃会变成那个贪婪好色的孙俊杰!谈淇现在只能当个小侍妾,这其中落差可不小!”
谈轻笑了一声,淡声道:“对于不久前还一身骂名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不做太子侍妾,二房那边就会一直在坊间被人唾骂。
天色渐晚,云生收拾好伤势后,便带着令牌匆匆进了东宫,谈淇身边的内侍领着他去了一处侧殿,等到上灯时分谈淇才总算现身。
他裹着雪白的披风,遮掩过分瘦弱的身段,屏退宫人后便按耐不住期待伸手抓住云生。
“成了吗?”
云生眼角青紫未消,一两个时辰过去,反而是又红又肿越发显眼,肉眼可见他定是刚受过苦,但谈淇没有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吃苦,一上来就问他成没成。饶是云生自认忠心,在这一瞬间也不由得心头一寒。
但在谈淇满是期待的热切注视下,云生很快面露羞愧,垂头道:“对不起,少爷,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想让谈淇失望,却还是……
谈淇笑容登时没了,甩开他的手抱怨,“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说好你进了内务府就能帮到我,不过是受点小委屈罢了,你就不能为我忍忍吗?”
云生张了张嘴,想说他真的做不到,却说不出口。
他还是让谈淇失望了,谈淇会后悔曾经救过他吗?
他不自觉想起谈轻今日说过的话——他能给帮过自己的人卖命,却不能为谈淇卖身……
是他的错吗?
大抵是云生沉默了太久,不像平时那样毫无底线的哄着谈淇,冷静下来的谈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今天有点不对劲,跟才发现云生脸上的伤似的,故意惊呼出声。
“呀!你怎么伤成这样?你疼不疼?算了,不成就不成吧,云生,你还是先去看大夫吧。”
他关怀的话语让云生从迷茫中回神,心头一暖,愈发惭愧,“我没事,少爷不用担心。”
“那就好。”
谈淇敷衍地回着话,心下思忖,今天那个内务府小管事官职不高,云生拒绝了他应该翻不起什么风浪,等自己爬上更高的地位,安排人进内务府也不过是说句话的事。
谈淇勉强说服自己,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塞给云生,“我不能频繁出宫,这信你回府时给我娘带去,让舅舅尽可能将我要的那些药材多收一点,过段时间我有大用处。”
云生不明白谈淇收药材要干什么,正接过信想问,守在门口的小内侍忽然出声:“谈侍君,太子殿下回东宫了,正要来芳芷院。”
芳芷院是太子给谈淇这个侍君安排的住处,离他的寝殿不算太远,比两位侧妃都近。
太子一回东宫总是要来见他的,谈淇面露喜色,也不同云生多说了,这就安排人送他出宫,他惯常会哄人,这会儿却是顾不上了。
“太子殿下还在为之前晋阳王府的事迁怒你我,若是叫他看到你进宫肯定要不高兴的,说不定还会迁怒我。云生,你还是先回去吧,记得将我的话告知我娘。如今东宫的太子妃之位空悬,未必会一直留给陆锦,这件事事关我能不能争一下这个位子,你且记住,这次绝不能有半点纰漏!”
他扔下话,带上披风帽子便匆匆往自己的芳芷院赶回去,留下一个宫人安排云生出宫。
云生犹豫许久,本想告诉谈淇今天见过谈轻,却只来得及看着谈淇的背影远去,他愣了下,看着手上的信,不知为何越发迷茫。
便在这时,门前的宫人进来,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用尖细的嗓音说:“谈侍君吩咐了,东宫不是你们这种人能待的地方,走吧。”
云生又是一愣,那宫人压根不理他,转身就走,云生无可奈何,抿了抿唇,抬脚跟上。
出宫时宫人带云生走的小道,刻意避开其他人。
云生知道太子不待见自己,往日只想不给谈淇惹事,被轻视白眼也认了,今日走时他既不生气也不觉得屈辱,走在这段路上他异常平静,只有心中的茫然在悄然滋生。
回到隐王府后,福生马上就去找人查谈淇和谈家老宅的状况,谈轻则是去找了裴折玉,整理他过段时间要交给皇帝的学习成果。
不错,皇帝给了他三个月时间学习,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也该交出三千字作业了。
有叶澜在,那几本开蒙书谈轻早就学完了,也基本认识了所有常用字,足够交作业了。
等三个月的课时上完,叶澜就要回国子监,以后不能天天来王府了,谈轻有点舍不得。
对此,裴折玉提议谈轻到那时再请叶澜做他的先生。
反正叶澜在国子监并无真正的官职,只是在他师兄带的学生里有个助教的名头,只要隐王府递个信过去,国子监祭酒不会有意见。
关键是叶澜要先答应。
谈轻有点纠结,让他继续上课他也挺难受的,还是等到三个月期限到之后再问叶老师吧。
入伏之后,京城气温日渐升高,终于下了两天阵雨。
下雨时裴折玉基本就不出门了,相处这么久,谈轻也知道裴折玉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所以除了吃饭时间,谈轻不会去打扰他,下雨那两天里也是去裴折玉那边跟他一块吃饭。
雨天裴折玉心情不好,谈轻就让厨房多做些甜点给裴折玉送去,毕竟吃甜的让人开心。
雨停之后,福生让人去查二房的事情也有消息了,在谈轻吃午后甜点时将消息递给他。
谈轻吃着这两天宫里让人送来的甜瓜,说是西域那边来的贡品,没空看,让他直接念。
福生只好简单地说一下,“谈淇一直在东宫,查不到他身上,他那个小厮云生最近频繁入宫见他。二房那边,谈卓每天都去户部上值,找到机会就偷偷去看他之前被孙氏闹过那个外室,现在还没断。倒是这个孙氏,她最近天天回娘家,说来也奇怪,她娘家前段时间开始就一直在私下大量收一些药材,不知道要干什么。”
“药材?”
谈轻一口吃完木签子上扎着的甜瓜块,顺手拿了碟子上的木签给福生扎了块瓜递过去。
“他们收药材做什么?”
福生嘿嘿笑着,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这宫里才有的贡果,冰镇过的甜瓜冰冰甜甜,口感脆脆的,解渴又好吃,福生乐得眯起眼来,不顾腮帮子鼓囊囊的,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从谈淇他舅舅跟人说的话里能听出来应该是谈淇让他们收的。”
这事跟谈淇有关,谈轻认真起来,将装着切好的甜瓜的大碗塞给福生,拿起福生放到桌上的纸张,上面就是福生让人查到的东西。
福生抱住大碗,惊喜道:“都给我吗?少爷不吃了?”
谈轻没说话,一目十行扫过纸上内容,很快找到那些药材的名字,看完后他沉吟下来。
“不对劲……”
福生咽下甜瓜,眼神迷茫。
“啊?”
谈轻看他一眼,神情认真,“谈淇收这么多药材不对劲,他外祖家也不是做药材生意的。”
福生便问:“那我再查查?”
谈轻本欲点头,思索了下很快摇头,“我们怕是查不到了。我去找裴折玉……”他说着起身,还没出门又停下,“他今天刚好点……”
“算了。”
谈轻想了想,还是把装着甜瓜的碗从福生怀里拿回来,清澈的黑眸满眼希冀地看着他。
“福生,你去帮我叫燕一过来,我有事要找他帮忙。”
福生面露失望,又想不通,“怎么不直接找王爷?”
因为裴折玉今天身体刚好点,谈轻不想让他太劳累,摆手道:“快去!这瓜给你留着!”
皇帝明面上对他还是不错的,有什么新鲜贡果都会给他一份,老国公那边的也会给他送。
谈轻这里还真不缺吃的,哪怕是新鲜的贡果也不少。
福生眼前一亮,立马应声。
不一会儿,燕一就过来了,谈轻请他帮忙查一件事,燕一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走时还顺手将谈轻准备好的甜瓜给裴折玉带过去。
燕一毕竟是裴折玉身边的人,应该也有他的人脉。
谈轻托他办事,以为要等几天才有结果,没想到第二天还没到吃晚饭时间,裴折玉就先找过来了,还问他是不是找燕一查了什么。
今天燕一没跟在裴折玉身边,裴折玉突然这么问,谈轻心里顿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燕一出事了?”
裴折玉失笑道:“没有,他昨天鬼鬼祟祟出门去了,晌午就让人传信回来了,但是王妃,你要他查的事没那么简单,他还回不来。”
谈轻吓了一跳,拍拍胸口让他坐下,“我就是托他查一下京城附近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传出什么怪病的事,他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雨后裴折玉休息了一天多,脸色还是苍白,留意到谈轻担忧的眼神,裴折玉笑了笑,便在他身边坐下,“我没事。王妃还是先告诉我你为何突然让燕一去查这些事吧。”
谈轻给他倒了杯果茶,老实说道:“我那天查到谈淇最近在让他舅舅大量收药材,觉得这事不对劲,就让燕一去京城周边看看是不是哪里有什么人得了怪病,又或者……是哪里出了什么急需大批药材的大事。”
裴折玉点头,“原来如此。”
谈轻问:“到底怎么了?”
裴折玉挑起眉梢,脸上神情有些严肃,“燕一查到京郊的一处村子恐怕是出现了瘟疫。”
谈轻惊道:“瘟疫?”
再联想起谈淇让人大量收购药材的事情,谈轻恍然大悟,“那些药材,是备着瘟疫用的?”
谈淇就是重活一世的人,如果前世京郊有瘟疫,影响到天子脚下,谈淇肯定也听说过。
想到谈淇杀了前夫哥和偷别人名诗的行径,谈轻很难不把谈淇的目的往恶的方向猜测。
“谈淇囤这么多药材要干什么?他想挣黑心钱吗?”
第97章
每逢瘟疫出现,富人囤药之事屡见不鲜,若是在偏远地方,连官府都奈何不了这种人。
裴折玉不了解谈淇,不能断定他是不是也是想趁机囤药好提高市面药价届时挣黑心钱,只问谈轻他在囤哪些药材,谈轻忙回房将前两天让福生查到的结果拿给裴折玉。
裴折玉看完有些愕然,“木香、苍术、川乌……这些都是能治痢疾的药,燕一信中也说那边的病人症状疑似痢疾,传染性强,发病急、快,严重者还会咳血,如此看来,这位太子侍君囤药八成是为了这疫病。”
纸上有六种药材,有几样普通的,也有几样贵一点的,但从半个月前开始谈淇就在让人大量收购药材,裴折玉神情凝重起来,“这些药是不难买,但他半个月前就在大量收购,就算京中各大药铺存库再多,恐怕也被他搬了半数,若疫病爆发,这些药库存不够,麻烦就大了。等待各地调来药材的时间,只怕很多人都等不及。”
谈轻心下一惊,“那怎么办?趁现在这个疫病还没有扩散到更多人,先把病人集中治疗?”
裴折玉道:“京郊村子那边肯定是要先封锁起来的,但恐怕也来不及了。燕一查过,这个病来源于村中逃难过来的沧州百姓,只怕便是他们将疫病带来京郊的,若是这样的话,这疫病恐怕早就传播出去了。”
他说着单独将写着药材名的纸张收起来,起身说:“王妃,瘟疫之事可大可小,这件事我们管不了,你别再插手了,我出门一趟。”
这么大个事说不管就不管,谈轻愣了下问他:“那燕一在那边怎么办?你要去哪里啊?”
裴折玉笑着摸了摸他额头,“谈淇只是太子侍君,要大量收购这么多药,谈卓和他外祖家都拿不出这笔银钱,此事太子一定知晓,甚至是他出资促成。如今疫病已经传到京郊,若再发展下去,势必会引起朝局动荡,到那时只要太子能取出大量药材以及良方救灾,便是大功一件,他自然愿意让这瘟疫更严重一些。朝中或许是他,又或许是什么人隐瞒了瘟疫之事,不让父皇知晓,你我便不该再插手,但若拖下去,燕一在那边也会有危险。”
“他只是无意中进了那个村子打听事情,担忧自己接触过病人,便不敢回来了。”裴折玉摇头道:“这种事,我也只能找人帮忙。”
谈轻有些惭愧,“都怪我,早知道就不让燕一去打听那些事情了,害他现在回不来了。那你要去找谁?找赔钱货的死对头瑞王吗?”
裴折玉道:“或许王妃只是碰巧查到这件事,但连你我都知道这疫病蔓延到了京郊,如今瑞王和四皇子在朝中得意,怎会半点也不知情?恐怕他们知道却不敢说,这次我不能找他们,还是去找二哥比较安全。”
宁王无夺嫡可能,却深受皇帝宠爱。不怕太子党和瑞王党,由他出面似乎再合适不过了。
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多拖一会儿就会有不少人被传染,谈轻就不留裴折玉了,叮嘱道:“那你快去吧,多带几个人,小心点!”
裴折玉笑着点头,没再回书房,带上几个护卫便去了宁王府。他不在家,燕一又被疫病困在京郊村子里,谈轻担忧他们,实在吃不下饭,等了一阵,索性换衣服出门,福生只得让人收了饭菜帮他准备。
“少爷,马车备好了,这么晚了咱们去哪儿啊?”
谈轻匆忙换好衣服,往隐王府大门外的马车走去。
“去庆王府,找裴彦。”
福生小跑跟上,给他掀起车帘让他上马车,嘴上不解地问:“啊?这么晚还去找裴世子?”
谈轻只说:“我有急事。”
他上车坐下,福生紧跟着上来,转头吩咐车夫去庆王府,谈轻没再说话,面色微微泛白,神情凝重地看着车窗外洒在街道上的月光。
原本以为谈淇是要囤药挣黑心钱,但跟裴折玉聊过之后,谈轻便觉得谈淇所图肯定不小。
谈淇要银钱太子不是不能给他,东宫也从来不缺银钱,可他要的是在皇帝面前露脸邀功呢?万一赔钱货这次真的也插手了呢?
利用百姓疾苦从中换取权势功劳,谈轻觉得这种事这对缺德的主角攻受也不是做不出来。
起码,那些可能是疫病必需的药材不能再让谈淇收下去了,就算京中几大药局的药他没办法收齐,但是实际上与百姓接洽的小药铺能治疫病的药材肯定已经不多了。
何况这半个月里,这些药价也被谈淇炒高了至少三倍。
不管他们要干什么,想到还在京郊村子里不敢回来的燕一和不知道会不会爆发的瘟疫,裴折玉都去请宁王了,谈轻觉也不想闲着。
裴折玉这一去,就是一整宿,谈轻半夜从庆王府回来时才知道裴折玉还没回来,他有点担心,简单吃过两口热过的饭菜就让人撤了,回房等到凌晨也没见裴折玉回来,他太困了,最后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因为心里想着事,谈轻早上很早就醒了,昨晚福生也知道了这件事,也很担心京郊村子那边的燕一,但谈轻也不能不吃不睡,见谈轻起床,他立马安排人将早饭送过来。
谈轻实在是没胃口,对付着在饭厅吃了几口粥,就有王府下人过来告诉他裴折玉回来了。
谈轻二话不说起身,裴折玉刚进大门,许是因为一宿在外面忙活,看着风尘仆仆的。
谈轻看他脸色苍白,不免心疼,忙不迭跑过去迎接他,还顺手接过他解下递给护卫的披风,眼巴巴地问:“怎么才回来,累不累?”
裴折玉顿了顿,围在身边抱着披风仰头看自己的少年异常乖巧,他唇边扬起笑意,伸手摸了摸谈轻的脑袋,“还好,只是跟二哥去京郊走了一趟,确定此事无误后,二哥方才已经进宫禀报父皇了,想必一会儿早朝时,父皇便会提及此事,也会妥善安排治疫事宜的。放心,燕一在那边没什么事,二哥托他先在村里帮忙盯着。”
“那就好。”
这么看来,这件事就不用他们再管了,谈轻点了点头,还是盯着裴折玉,“你昨晚没吃饭就出门了,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煮面吃?”
裴折玉挑了挑眉,笑着点头。
谈轻转头让福生去安排,便拉着裴折玉进饭厅,裴折玉被他按着坐下,一眼就看到桌上显然没动几口的清粥小菜,“王妃还没吃?”
“我吃过了,你等一会儿,我去让人把碗筷收了。”
谈轻正要出去,裴折玉便拉住他的手,颇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王妃今日吃这么少?”
谈轻撇嘴,“没胃口。”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裴折玉还没回来,他哪里吃得下?
裴折玉拉着他坐下,眸中笑意无奈,“再大的事也有人接手了,王妃还是再陪我吃点吧。”
正好福生带人回来,将厨房刚烫好的鸡汤面放到桌上,还带了一些配菜早点,便跟着劝道:“厨房多做了几碗面,少爷再吃点吧。”
他还把谈轻手里抱着的披风拿走了,谈轻没办法,只好坐下陪裴折玉吃早饭,抄起筷子夹了只虾饺到裴折玉面前的鸡汤面碗里,“吃完快回去补觉,黑眼圈都出来了。”
前几天下雨,裴折玉睡眠不好,眼下是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俊美的脸都多了几分阴郁。
虽然还是好看的,可谈轻担心,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忙了一宿跑去有疫病的京郊村子,就算没有接触病人,这么忙也会累坏的。
谈轻忙着给裴折玉投喂,让裴折玉失笑不已,他胃口不大,吃了一点便回去补觉了,谈轻总算放心,回院里睡了一个回笼觉。
今天叶澜请假没来,刚搬完家,叶澜要回国子监处理一点小事,谈轻也不用上早课。
等到谈轻中午醒来时,果真如裴折玉所说,今天早朝皇帝提到了京郊村子疫病的事,发酵半天,现在京中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大抵是因为此事是宁王禀报的,皇帝让宁王负责这件事,一边派人调查疫病源头,一边派太医院的御医前往京郊村子研究药方。
疫病蔓延至京郊,很难说京城里完全没有人接触过那些病人,京中权贵惜命,普通百姓也惜命,一时间大小药铺都挤满了人。
本来被谈淇大量收购过,库存就不多的那些医治痢疾的药材,不过半天就快被抢空了。
权贵还好,有钱有权总能拿到药,可普通百姓就不一定了,来得晚了药就被抢空了。
而且据说这个痢疾比以往有过的瘟疫都要严重,短短半天,东市西市街上都空了一半。
连老国公那边都派人过来传话,让谈轻和裴折玉最近没事就别出门,免得惹上了疫病。
京城尚且如此,更别提京郊的村镇以及京城周边的县城,谈轻要学的书都已经学完,最近这人心惶惶的,他索性也让人给叶澜传信,让他先别来了,倒不是怕被传染,而是他没时间,也没有心思上课练字。
等裴折玉晌午醒来,谈轻亲自带去让厨房炖了半天的鸡汤,跟裴折玉吃饭时说想见宁王一面,因为这次发现疫病的事,他想登报。
不是为了将恐慌扩大,抢药的事不能再发展下去了。
有谈淇大量囤药在前,现在京中几大药局要才不多,都在紧急从外地药库调来,但药送来需要时间,也要先紧着真正的疫病源头。
可以说现在急需的一些药材,京中除了太医院那座大药库,也就是谈淇那边数量最多。
谈淇不会轻易拿出来,谈轻也不指望他良心发现。
谈轻昨晚已经跟裴彦商量好,京中几大药局里有一家属于庆王府的商行,那些药材库存还是有的,而且谈轻昨晚就跟裴彦说过,裴彦便叮嘱了商行里的药局,不管涨价多贵,今天都只定量卖给需要的人。
谈轻想先控制住整个局面,呼吁囤药的人都先冷静下来,再有他知道的一些防疫知识,不需要药材也能让一些人稍微安心点。
此外,裴彦家商行名下的药局和所有药铺,那些被哄抢的药材还是照原价出,但只能真的有病才会卖,关键是把市场价格压下来。
抢药材这事肯定跟谈淇有关,药越少、价格越高,到时东宫赠出大批药材,不仅能在皇帝面前得脸,加官进爵,也能积攒民心。
但是这样一来,谈轻跟裴彦不免要承担一些损失。
裴彦答应得很痛快,他爷爷庆王早就将家里的商行交给他了,权当是还了谈轻的人情。
裴折玉醒来知道了便问谈轻,“太子和谈淇一定会把那些药材拿出来的,只不过如今不是他们等待的时机,等找到疫病源头,在最缺药的时候,他们才会出手。王妃有把握在他们出手前填上这个空缺吗?”
谈轻说:“你放心,京城里的不够还有京外的药库。”
裴折玉笑而不语,吃了点东西,便带着谈轻去宁王府,但见他们的是宁王妃,宁王不在府中,而在北城,那里也发现了一些病人。
京城北城外城,有片废弃的瓦房,常年聚集着一些乞丐和流浪汉,也是最脏最乱的地方。
脏乱环境容易滋生病菌,京郊那个村子已经被控制起来,但之前显然有人进京看过病,而偏偏这些乞丐流浪汉都没人管,就是病了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今天皇帝在朝堂上提到京郊村子疫情,才有人想起来这里这些天病倒了不少乞丐。
宁王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御医去了北城。
谈轻和裴折玉到这边时,远远就看到官兵搬来木栅栏将那片旧巷隔开,脸上都蒙着面巾。
通报后,宁王没让人过来请他们进去,反倒是自己出来,他也蒙着面巾,步伐匆忙,平日不太明显的坡脚这会儿便有些显眼了。
现在是一年最热的时候,蒙着面巾怪不好受的,而且前两天刚下过雨,潮湿的味道混着熏过艾草的味道,这里的气味也不好闻。
宁王在这里忙了半天,额头上都是汗,拉下面巾时脸上还是笑着的,“七弟和七弟妹怎么来了,你们身体弱,最近还是别来这边了。”
宁王向来和善,也是皇子里对裴折玉最友好的人。
谈轻心下感慨,要是换了别的皇子负责此事,未必会像宁王这样亲力亲为,更不会见到他们时一开口就是担忧他们身体弱会被传染。
裴折玉笑了笑,应道:“二哥放心,我和王妃不进去就是。天快黑了,二哥还不回府吗?”
宁王便放心了,摇头说:“我接触过这些病人,便先不回去了,免得让你二嫂和侄子染上。对了,七弟给我的那张药材名单,我交给御医看过,他们将那些药加到了治痢疾的方子里,确实效果会比之前的旧方子好一些,待此事解决后,我定要向父皇说明此事,给七弟记上一大功劳。”
裴折玉笑容微顿,“不用,我这样就挺好了。二哥千万注意身体,若有不适便尽快抽身。”
宁王笑着摆手,“好好,你放心,二哥会保重身体的。”他说着轻叹一声,“多亏七弟及时发现这疫病,若是再任其发展下去,恐怕这疫病不用太长时间就会传遍京中,到时必定会出大乱子。不过现在京中和京郊暂时是稳住了,可这疫病源头并不在京中,而在沧州下的一个县城,想来定是那地方官员不作为,还欺上瞒下隐瞒疫情,才叫这疫病传到了京郊。”
多余的话,宁王不方便说,他神情凝重地看着裴折玉和谈轻,“好了,这些事父皇已经派钦差前往沧州彻查,治疗疫病的药方也有了方向,京郊和这里我会盯着,现在到处都不安全,你们也早些回王府吧。”
裴折玉与谈轻相视一眼,说道:“二哥,其实我们过来找你,是王妃有些事想同你商量。”
“哦?”宁王有些错愕,“七弟妹想同我商量什么事?”
谈轻朝裴折玉点头,便问宁王:“二哥这里可缺药材?”
宁王眸光一顿,笑道:“我这里倒是不缺药材的,听来你们也知道了今日京中各大药铺都有人抢药的事,不错,目前来看,京中的药材还是足够京郊和这里用的,但还得看沧州那边的疫情,那边定是比京中要严重的,也不知那里的药还够不够用,倘若不够,也只能从民间各地再调。”
裴折玉说:“如今京中几大药局都在往外收药,若这些药材都流到京中,京畿附近短时间内也凑不到太多药材,我记得我给二哥的那张名单里有一味药引因不易保存较为稀少,恐怕其他地方也不会剩太多。”
沧州离京城不远,若是附近治疗疫病的药材都被京城的药局收走了,药材还是不够的。
宁王沉吟须臾,看向二人,“听起来,七弟和七弟妹是为了此事来的,莫非你们有药?”
谈轻问:“二哥可记得庆王府的世子裴彦?他们家的商行在京中有一家大药局,京城周边也有一些药铺,我昨夜亲自上门与他商量过,这次疫病所需的药材,他家的药铺都还留着大半,这些都给二哥如何?”
饶是宁王再镇定,闻言也不免吃惊,“七弟妹……你,当真能做主,让裴世子捐药材?”
谈轻郑重点头,“那批药材已经整理好,如果朝中有急用,他愿意捐赠。此外,二哥,不知道这次疫病的事,我能不能写上报纸?”
他怕宁王不知道报纸的意思,长话短说跟宁王解释了一下自己最近跟安王妃、裴彦一块合作的报社,还特意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如果百姓知道更多的防疫方法,不说会不会消减恐慌情绪,起码可以不那么容易染病。”
宁王听完沉默须臾,“疫病出现,百姓确实需要安抚,父皇已经打算过几日让钦天监准备祈福一事,七弟妹的想法也不错,若能安抚百姓……这样吧,七弟妹想办就去办,若有人问责,我来向父皇解释。”
“至于药材……”
宁王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承诺道:“七弟妹先让人将剩余药材清单交给我,过几日父皇会派人前往沧州赈灾,届时这批药材定会用到实处,我也会记住你和裴世子的功劳。”
功劳就免了,谈轻只让他记住裴彦的功劳就行,药材都是裴彦家出的,老庆王也知情。
这里到处熏着艾草,里面还在熬药,味道着实不好闻,商量好后,宁王便赶他们回了。
谈轻和裴折玉只好听话走人,可还没走出两步,谈轻拉住裴折玉停下,冲福生招手。
福生反应过来,将手里背着的小包袱递给谈轻。
谈轻忙拎着包袱跑回去,递给宁王,“这是我让王府的丫环做的口罩,面巾太薄,这个戴在脸上更安全一点,二哥不嫌弃就拿上吧。”
之前准备炼药的时候,谈轻就想用口罩了,那时候就让丫环做了一些,没想到裴折玉解决了那件事,他不用炼药了,现在才用上。
宁王愣了下,在身边侍卫伸手时先一步接过包袱,笑得依旧温和,“那就多谢七弟妹了。”
谈轻嘿嘿笑了笑,冲他摆摆手,就追上裴折玉。
宁王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他们上了马车才回去。
马车动起来,缓缓离开北城这片脏乱地区,看着宁王一瘸一拐地走回旧巷里的高瘦背影,谈轻心中颇有几分感慨,正要放下车帘,忽而余光瞥见远处巷子口似乎有个眼熟的人影,便又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那处巷子口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们刚才跟宁王说话,里面确实有个人,但在谈轻看过去时很快就缩了回去,好像就只是路过这里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一下他们这边而已。
谈轻正想着,身后便响起裴折玉的问话,“在看什么?”
谈轻心想就算看见了,裴折玉只跟宁王这个哥哥走得近又不是秘密,宁王在这里裴折玉来看看又有什么?便利落地放下了帘子。
“一个路人。”
他坐了回去,想到自己还有事要忙,捏着拳头说道:“好了,时间紧迫,我们回去忙吧!”
报纸内容其实早已经定下,但谈轻不可能等到再下周再登报,所以他肯定要连夜修改了。
这点裴折玉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想笑。
“好,赶不及可以叫我。”
谈轻眼前一亮,立马点头。
“嗯嗯!”
第98章
北城旧巷被官兵封锁起来,这片荒废已久的破瓦房接连附近的一些人家全都禁止出外,这里大部分人已经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原先这些脏乱的破瓦房是不能再住了。
宁王早已命人收拾出来一片干净的地方,在搭起一处棚户,轻症和重症分开管理治疗。
不过即便如此,这片地方本就十分脏乱,加上疫病症状便是上吐下泻,哪怕是到处都清扫过熏过艾草,也是干净不到哪里去的。
毕竟是天潢贵胄,即便宁王不介意,下面的官员也不会看着他靠近重症的人,宁王带着包袱穿过旧巷回到安排轻症患者的旧院子。
幕僚匆匆上前来,向他禀报他走后这边的一些琐事,“回殿下,方才御医去看过那几个重症垂危的乞丐,吃过新配的药后,他们似乎有所好转,咳血的症状有所减轻,可见隐王先前提出的药引确实有用。那些症状不重的,腹泻症状在慢慢好转。”
早上太医刚到京郊村子时,是照本宣科用了治疗痢疾的方子,但一直到晌午也不见起效,到了这边宁王便让御医们琢磨一下裴折玉提到的那几味药,几个御医商量过,酌情添加药量,先给轻症的患者用上。
宁王出去见裴折玉和谈轻前,服过药的轻症患者已经缓解症状,现在连重症都好转,说明那张名单上至少有一味药引是至关紧要的。
对症了,药才有用。
宁王面露笑意,“如此便好。”
幕僚原本还不相信,觉得裴折玉一个闲散王爷,哪里会知道什么药引,好在宁王坚持要试,几个御医看过单子觉得有些药没必要,但还是听话地试了一下,最后才会有这个好结果,现在还在调整药方剂量。
这才是第一天就这么顺利,幕僚此时无比感激裴折玉这位隐王殿下,“不过殿下,这隐王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些药引能治这病的?”
宁王从不多问裴折玉这些问题,只说道:“七弟少有求人的时候,既然证实这个新的疫病是真的存在,七弟提出的药引本王便信,你也莫管这些了,只要这药能救人就足够了。你也稍微收拾一下,有人送本王一批我们正需要的这些药引子,明日名单就会送到,你到时跟去清点一下。”
幕僚惊喜道:“这个时候,还有人送殿下药材?”
宁王笑问:“猜猜是谁?”
幕僚哪里猜得到,只好随便猜了一个,“不会又是咱们这位真人不露相的隐王殿下吧?”
宁王摇头,“对了一半。是七弟妹,还有庆王府的裴世子,他们家的宝丰商行在京中有一处大药局,七弟妹说过,目前这几味关键药引的存量都给我们留着。你明日过去清点好了,或许过几日能用得上。”
幕僚大惊,“谈……隐王妃?还有裴世子……属下记得他们曾经同为太子伴读,这……”
宁王摆手挥退侍卫,自己拎着包袱回到院子中专门给他收拾出来的简陋房间,闻言瞥了幕僚一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七弟不会骗我,七弟妹也不会,连父皇都极看重的宝丰商行这么大的商行更不会。”
幕僚自知说错话,忙自己打嘴,“属下失言!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殿下,咱们去京郊那村子时,分明也撞见过太子的人,太子应当也知道这疫病的,为何没有禀报皇上?属下并非怀疑隐王妃和裴世子与太子还有什么联系,只是想不通。”
提到太子,宁王面上笑容淡了几分,“没什么想不通的,沧州出事,或许与四弟的人留下的烂摊子,所以瑞王的人也不敢出面。而太子不动声色,或许只是在等事情闹大后再参四弟一本,追求更大利益罢了。”
“本王这些弟弟都是人精,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宁王顿了顿,改口道:“七弟自然不是,比起太子和瑞王、四弟,七弟还是很乖的。”
幕僚提醒道:“隐王殿下是从来不惹事,隐王妃可不是。隐王妃性烈如火,与太子之间的过节满京城都知道了。没想到隐王妃也如此大义,这种时候,贵人都想着囤药获利,他却能说动裴世子给殿下捐药。”
宁王笑道:“不是给本王捐,是给被那些权贵当做棋子的百姓捐。不过七弟妹确实是个有趣又有善心的人。”他说着,顺手打开了放在桌上的包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雪白的棉布口罩,比他们挡脸用的面巾厚实,也更透气,更小巧精致。
看着挺新奇的,宁王拿起一个在脸上比了比,天生笑眼弯了起来,“七弟妹也很细心,这个要比面巾好用多了,你分发下去吧。”
幕僚忙应声,抱着包袱退下。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忙完朝政回到东宫便大发雷霆,摔了不少瓷器,不巧过去送汤的薛侧妃被迁怒骂了一顿,哭着跑了,内侍只得去请谈淇过来。
从两位侧妃进东宫至今已有一段时间,薛侧妃日日上赶着送汤送水,太子殿下仍是不待见。而孙侧妃整日待在宫中不出,前几天还被皇后抓到他与宫女嬉戏被骂了一顿,现在身边都换成了小太监,人也被禁足了,太子全程不管,当他不存在似的。
如今东宫哪个不知道,太子最宠爱的是谈侍君。
即便谈淇如今只是一个小小侍君,可被安排住在太子寝殿边上,日日陪伴夜夜侍寝,这份独宠也不是谁都能有的,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日太子登基,谈侍君哪怕不是贵妃,也是能妥妥坐上妃位嫔位。
谈淇过来前已然听说朝堂的事,沧州瘟疫的事提前被人捅到了皇帝面前,他也没想到。
上辈子明明是在该在几天后北城几乎都被传染时,这件事才闹到皇帝面前的,那时还死了不少人。那个时候的谈淇早就被安排嫁给周景行,也还只是一名小进士的周景行运气不好被安排跟随钦差前往沧州调查。
因为这件事办得好,周景行升了官,谈淇也为此在家独守空闺两个月,才会印象深刻。
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京城人心惶惶,皇帝将这件事交给太子去办,当时的太子妃便是自幼内定的太子妃镇北侯府小公子谈轻,为了这次瘟疫曾经奉命出宫为百姓祈福。
谈淇还记得太子妃当时还来看过他,给他送了不少东西,叮嘱他身体弱小心别被传染。
不知道这位堂兄是不是故意在他面前炫耀太子的宠爱,谈淇只觉得堂兄的嘴脸丑陋,在太子亲自来接太子妃时也是满心嫉恨的。
当时有人欺上瞒下,导致疫情发现得太晚,死了不少百姓,太医院也是琢磨了半个月才研究出药方,而这半个月里京中不少权贵都在囤药,以至于短时间内大量缺药。
最后还是太子妃娘家的国公府和一些官员出资在民间筹调来一批药材才解了燃眉之急,而这件事皇帝记在心里,等疫情平息,几大药局背后的权贵都被皇帝发落了。
这件事里最大的功臣,就是在沧州调查此事的周景行等臣子和筹调药材赈灾的太子党。
这些谈淇记得很清楚,也是他目前为数不多能翻身的机会,他没有国公府那样显赫得力的外祖家,但上辈子太子党也出了力的。
他不相信太子党会连谈轻那个年迈的外公都比不上。
这一世,谈淇进东宫后就跟太子提过这件事,太子调查后发现沧州果然有问题,却没有揭发,而是出资让谈淇找人开始囤药。
太子要的无非是最大的利益,不仅要狠狠打压四皇子,还要借机坐稳他这个储君之位。
可谁能想到京郊的疫病还没有发展到京城里传染更多人,就先被宁王告到皇上面前了?
谈淇心里也纳闷,走到太子书房门前,里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瓷器碎片紧跟着飞溅到门槛,谈淇下意识止步,一个激灵回过神。
“太子殿下?”
殿中的太子听见他的声音,才稍微收敛了怒火,摆手让跪了一地的宫人收拾遍地的碎片,便一个箭步走出大殿,面无表情拉着谈淇到了角落里,全程都是阴沉着脸。
他的怒火太明显,伺候谈淇的小太监都不敢跟上。
谈淇也有些无措,他哄了太子三年,进东宫后他才知道,原来太子的性格还是如此反复无常的,尤其是在提到孙俊杰时,他会变得格外暴躁易怒,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了砸东西打人出气的习惯。
说实话,谈淇还是挺怕的。
好在太子虽然暴怒,拉着谈淇到角落里时力气大了一点,脸色难看了点,倒也没有动手,只是红着眼睛盯着他:“你不是说再过几天才会有人发现这疫病吗?宁王又是怎么回事?现在什么功劳都让他抢了,孤囤那么多药,岂不是要为他人做嫁衣!”
谈淇被太子恶狠的眼神瞪得害怕,缩了缩脖子,眼里迅速蓄上泪水,眉头一皱,看去愈发柔弱无依,“太子殿下,您吓到谈淇了。”
太子对谈淇是有感情的,毕竟是小时候就一直记挂的白月光,只是以前偷偷与谈淇在一起时他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便不会似从前对谈轻那样也对谈淇事事纵容,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哪怕再喜欢谈淇。
将近乎本能的到了嘴边的那句‘你不过是个侍君’咽回去,太子深吸口气,勉强将怒火压下,便松开谈淇的手,轻轻扶住他的双肩,尽量让让自己的语气更平和一些,“谈淇,你听着,这事对孤很重要,你说的瘟疫确实出现了,但现在出现了一些变数,你那个梦里有没有什么预警?”
谈淇将自己前世亲身经历过的这次瘟疫告诉太子时,是用了自己梦中得到神女指点的借口。
自从太子被陆锦的凤凰命克到突然病倒需要冲喜之后,便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深信不疑。
谈淇之前也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世间不会有第二个如他这般被天道眷顾重生的人了。
可谁知道事情中途的发展会跟前世不一样,谈淇又不可能跟太子说实话,就只能撒谎,垂下眼小声说道:“没有,神女只告诉我会有疫病出现,还说几大药局背后的权贵会趁机囤药提高药价,若不解决此事,皇上便会处死很多人。殿下,反正我们现在已经囤了足够多的药,如今市面上的药价又那么高,不如我们现在就将药捐出去,也能博个名声,不是吗?”
谈淇跟太子说过,捐药肯定是要用他谈家二房的名义的,若有赏赐也是给他爹和他的。
他不想一直只做太子的侍君,就算知道太子妃那个位子他不太可能能拿到,也想要争取一下,没准哪天孙俊杰又找宫女淫乐被发现,或是薛侧妃得罪太子被赶出东宫,他还能抢一下空缺下来的侧妃的位子。
谈淇是个谨慎的人,现在已经有了变数,他不愿冒太大的风险,还不如先拿到利益再说。
可太子不是,他不缺银钱,不只是要资金回本,还要最大的利益。听到这话他突然冷静下来,松开谈淇,面无表情道:“现在出手,只会浪费之前的筹谋,孤再等等,等时机到了,孤看宁王拿什么跟孤争。”
京中那几大药局背后做主的都是什么人,太子是清楚的,那些唯利是图贪图享乐的权贵是不会管民间疾苦的,他就赌宁王没有药。
“现在只有孤手里有大量药材,这机会,定是孤的!”
谈淇觉得太子最近执拗地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在生病之后,特别容易冲动,特别犟。
变数已经出现,熬下去风险太大了,谈淇怕有万一,劝道:“殿下,这批药材我们一定要尽早出手,不能拖得太晚,否则让陛下知道连我们也在私下偷偷囤药的事,我们非但讨不着好,只怕还会为此吃瓜落。”
“孤心里有数。”太子不太想听这些丧气话,他近来身体还在恢复期,精力容易不足,这会儿已经有些疲惫了,他按住额角,心底还是莫名烦躁,扔下谈淇便走,“孤还有事,你若得空,就替孤去管管孙俊杰。”
谈淇见劝不动,也不再劝了,目送太子带人回寝殿,暗暗撇了撇嘴,管孙俊杰?他哪里敢啊!孙俊杰背后是皇后撑腰的,孙俊杰身边的嬷嬷就是皇后安排的,天天催着孙俊杰跟太子圆房,早日生下小皇孙。
孙俊杰什么人?他原本就是只喜欢漂亮姑娘的纨绔子,就算被逼着吃了孕子丹,不能再一展雄风让人给他生儿子,他哭完了还有心情调戏伺候他的宫女呢,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哪里会收敛跟太子生儿子?
别说他不愿意,太子不愿意,太子也不行啊。
目前东宫的两位侧妃、侍君和侍寝宫女里也只有谈淇跟太子圆房过,看似夜夜承宠,其实也就只有两次,其他时候都是打掩护。
太子病了,身体恢复得很慢,体力弱得很,在谈淇看来还不如上辈子嫁的那个让他守活寡的东西,这话他不说,太子心里也有数。
男人一旦不行,脾气就容易暴躁,变得难以捉摸。
算上前世,谈淇不是头一回嫁人了,深知男人靠不住的道理,又怎会耽溺于情爱当中?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掌控太子的情绪,哄得太子团团转,只要太子可以顺利登基,那么他想要的,总有一天会得到的。
当天夜里,谈轻回到隐王府后便马上派人通知报社的所有人,准备好加班加点写材料。
他们家的周报每周周一就出,一般都是前一周筛选好稿子打好板,等下一周出,现在已经是周了,再过四天,新的周报就要出了。
谈轻仔细看了看,决定不改之前的内容,但是另加板块加内容,不说整个报社所有人都要加班加点,谈轻还请了安王妃、叶澜以及谈明过来主笔,帮他扩写那些防疫的知识以及安抚性质的文章、宣传标语。
当然,连裴折玉这个隐王殿下也得帮他干活!
谈轻还不会做文章,只能将自己记忆中的防疫小知识告诉他们,让他们整理好再登报。
此外,谈轻跟裴彦还要忙着跟宁王的幕僚徐师爷清点裴彦家药材的余量,几大药局一般都有不小的药库,谈淇就算大量收购那几种疫病必须的药材,几大药局不可能全部卖给他,所以裴彦家的库存还有不少。
不止他家药局,京中另外几家大药局也是有的,只是这价格因为疫病每天都在往上跳。
目前市面紧缺的那些药材,裴彦家的药局药铺全都以原价出售,打了其他几家大药局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一时也没有将价格压回去,因为裴彦家的药局药铺都是要大夫确诊过确实需要这些药材才会售出。
宁王府的徐师爷跟着去宝丰商行的药局仓库清点了药材,估算这些量足够一个城镇三天用了,是满脸笑意走出仓库的,对着谈轻和裴彦那叫一个嘴甜,左一个人美心善隐王妃殿下,右一个侠肝义胆裴世子。
裴彦被夸得直乐。
谈轻简直没眼看,等徐师爷夸完才跟他说:“徐师爷能不能帮我跟你家宁王殿下带句话,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要请二哥帮点小忙。”
徐师爷深信天上不会掉馅饼,更坚信免费的才是最贵的,闻言心下一咯噔,敲响警钟,面上笑容还是不变,“隐王妃殿下有什么话尽管说,小人一定带到,不过近来宁王殿下实在太忙,连宁王府都无暇回去,只怕是帮不上隐王妃殿下什么大忙了。”
谈轻摆手,“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二哥说句话的事罢了,这些药材,师爷应该也是想多多益善的是吧?毕竟药越多,就能救更多人。”
他说着递给裴彦一个眼神,裴彦霎时清醒,轻咳一声,打开折扇飞快摇了几下,附和道:“宁王殿下和隐王妃殿下都是心善之人,可惜我这里一时也只能掏出这么点药材,就算有心想救更多人也爱莫能助。”
徐师爷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两人是串通好的,可是拿了人的手短,他也只能配合假笑。
“那,不知王妃要带什么话?”
四天后的早上,新一期的朝阳区周报准时出来,除了原本定好的四个版面内容在,本期的周报又多加了一个独特的版面,或者说是一张单独的大字报,是免费赠送的。
谈轻特意加钱将印了防疫须知内容的大字报贴在街头巷尾、各处城门口以及京郊各处村子,还在报纸上登了裴彦家药局以及名下药铺治疗疫病的药材原价售出的消息。
短短半天,街头巷尾就贴满了宣传标语是,因为字不多,又简单,读起来朗朗上口,连不识字的街头小儿都能跟着念上几句。
无非就是勤洗手多通风、讲卫生不喝生水这类口号。
而加印的报纸上,安王妃和叶澜合写的文章将沧州疫情传至京城的消息与治疗方法都直接写在了上面,连普通百姓都知道了这次沧州疫情的真实状况以及该如何医治。
能治,百姓就没那么怕了。
这些是宁王提供的,朝中派去的人查到了沧州的状况,疫情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严重不少。疫病发展至今至少已经有一个月,连京城都出现患者,沧州周边的数座城池皆被牵连,各地方的药材供当地都勉强,以至于必需药材出现了一大空缺。
所幸宁王和太医院的御医已经研究出了治病良方,这个药方起效快好得快,宁王和太医院不藏私,加上本就是裴折玉和谈轻送来的名单,让他们加上那些药引,才让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医治这疫病的方法,宁王索性直接让谈轻将药方公布出去。
反正瘟疫发生的消息早已经传播出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倒不如说实话让百姓安心。
而在报纸刚发出去的第二天早朝上,核实过沧州疫情后,皇帝也派出了赈灾的人选——
宁王。
今早正当朝臣商量药材空缺想要在民间募捐时,皇帝突然发话,说原先负责京郊和北城疫情的宁王有一大批药材能供应上沧州。
还是庆王府的宝丰商行提供的,量大、管够,而且宁王负责的京郊村子和城北疫情都在好转,他有经验,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皇帝对这个天生残疾行动不便的儿子总是格外满意的,加上宁王是最早禀报他疫病一事,又及早研究出药方控制住京郊疫情,他看都没看太子和瑞王、四皇子兄弟几人的表情,直接下旨让宁王出京赈灾。
且不管太子下朝后回到东宫又砸了多少瓷器,收到圣旨,宁王派人回府收拾了一下东西,连王妃与儿子都没见,当日便要出发,裴折玉和谈轻收到消息去城门送他。
宁王还带走了谈轻让人加印的一大堆印着防疫须知,他是亲自去盯过京郊村子和城北被封锁起来那片区域的状况的,知道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简单道理其实是有用的。
另一头,徐师爷和裴彦带人将这一批药材运过来。
一行人送宁王到城门,宁王这几天在北城和京郊村子两头跑,早就已经十分疲惫了,但如今肩负重任,他也不想辜负皇帝期望。
临走时,宁王还跟谈轻说笑来着,说那个口罩他戴了感觉不错,比面巾好用,所以偷偷让人仿着做了不少,希望谈轻不要生气。
这东西本来也不是谈轻发明的,他也希望有用的东西能推广,宁王想推广他当然赞成。
想起之前托徐师爷带的话,谈轻冲宁王眨了眨眼睛,拇指捏着食指比划了一个手势,“那个,二哥,我们之前说过的那个事……”
宁王看他这小动作没忍住笑,“你们送了我这么多药材,我又怎么可能连这点小事都不管呢?我会在沧州等待,然后平安回京。”
他前半句话是同谈轻说的,后半句看向了裴折玉。
裴折玉点头,“二哥路上小心。”
谈轻跟着点头,“一路顺风!”
道别之后,宁王即刻带人出发,谈轻跟裴折玉目送宁王等人走远,一直到看不见人影。
宁王走了,他们也该回去了,谈轻和裴折玉要上马车时,裴彦跟谈轻挤眉弄眼的,像是有话要跟他说,谈轻只好先过去找他。
因为裴折玉在,裴彦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拉着谈轻去太远,裴折玉坐在马车上,从车窗的角度只能看到裴彦的神情似乎有些紧张,而谈轻表现老神在在,最后拍了拍裴彦肩头说了什么,两人便分开了。
谈轻是背着手回到隐王府的马车的,在裴折玉身边瘫坐下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可以回去了,今天晚上我们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前些天赶报纸,他和裴折玉都没睡好,现在宁王前去赈灾,药材也解决了,燕一从京郊村子让人传话来说那边也在慢慢好起来,朝中也派了人过来接手北城和京郊村子。
他们可算能安心睡觉了。
少年抱着软枕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自己身边,懒洋洋地眯着眼小憩,裴折玉不由放轻语调,笑问:“有了药方和药材,瘟疫便可解决。不过王妃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谈淇那里囤了半个月的药材,就不管了吗?”
谈轻呵呵一笑,幸灾乐祸地说:“他们自己囤的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早不拿不出来,现在也不需要他们了,那就烂仓库里呗。”
其实在朝中商量赈灾缺药的时候,太子是可以将那批药拿出来的,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难不成是见宁王抢了功劳不想给人铺路?
裴折玉也笑道:“二哥得来的药材是裴世子家的商行仓库存量,但太子和谈淇的不是,有二哥珠玉在前,身先士卒,就算太子现在出手药材,能搪塞过去这一批药材的来处,也不过是在为二哥锦上添花。”
前去赈灾的那个人才能挣得功劳,太子不会甘心帮宁王争功,他要等的时机也还没到。
谈轻掀起眼皮子,仰头看向裴折玉,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裴折玉近乎完美的下颌线和他细白脖颈的喉结,以相貌出名却并不得宠的皇七子,举手投足都是极吸引人的。
谈轻眨了眨眼睛,弯唇笑起来,专注欣赏起美人。
裴折玉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
谈轻眨巴眼睛,心虚地别开脸,而后闭上眼笑叹道:“赔钱货和谈淇本性就是坏的,永远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可他们不该在疫情面前耍这些心机。不过如果没有发现他们偷偷囤药,我们也不会知道会有瘟疫。”
裴折玉喜欢谈轻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漂亮得仿佛黑曜石,见他闭眼,裴折玉不自觉伸出手,手掌轻轻抚过他眼前。
掌心下的眼皮轻轻颤抖了下,带动浓密的眼睫扫过,给裴折玉的手心带来些微的痒意。
“每次瘟疫来临,死的人都很多,这次能及早发现及早处理,于不少人都是幸事。”裴折玉温声道:“不管我们是因为什么发现了疫情,他们的本意终归不是好的,只是可惜浪费了那批被他们收走的药材。”
谈轻嘿嘿一笑,拉下裴折玉的手,跟他说:“不会浪费的,那批药,还是会用到灾区。”
裴折玉挑起眉梢,顺手捏了捏他白皙柔软的脸颊肉。
“那隐王妃殿下,可以告诉我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吗?”
第99章
宁王带领救疫物资离开京师后,暗处盯着他的人也悄然回了皇城,将消息递到了东宫里。
东宫太子书房内,两位伴读垂首静立,宫人们小心翼翼清理着地上的瓷器碎片与茶水渍,而那位近来独得太子宠爱的谈侍君正跪坐在太子殿下身侧,为他揉按太阳穴。
皇上执意命宁王前往沧州救灾,太子就是有药材,此刻交出去也不过是给宁王铺路,太子自然不愿,回来后硬是把自己气到头疼。
两位伴读如何劝也无用,到底还是要请谈侍君来。
整个书房一片死寂,唯有谈淇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殿下莫急,想来是殿下身体还未康复,沧州一事又与四皇子有关,皇上心疼殿下,又不能用瑞王的人,便只能让宁王去救灾。”
“再说了……”
谈淇小声说:“沧州疫情严重,宁王此番前往绝不是一件好差事。若宁王那边缺了什么,到时太子殿下再出手帮忙,即便比不上宁王的功劳,皇上也会嘉奖太子殿下的。”
太子要的就是救灾这件大功,他自知自己身体恢复缓慢,却听不得旁人说,闻言面露厌烦之色,拨开谈淇的手,看向两位伴读。
“让你们去查宁王那批药材来源,现今查得如何了?”
郑伴读上前两步,躬身回道:“回殿下,臣等派人查过,宁王带走的那批药材确实出自庆王府的宝丰商行名下在京中的回春堂,但数量并不多,估算只足够沧州下一个小县三四日用。但宝丰商行名下药铺众多,还有多少库存,微臣还未查清。”
这算是今日唯一能让太子顺心的消息了,“三天?沧州疫情早已扩散到周边府城,当地药材不足,他带上这么点药材撑不了几天,孤就等他弹尽粮绝,向朝廷求助那天!”
陈伴读上前提醒道:“可是殿下,庆王府的宝丰商行名下铺子遍布全国,药铺也不少,谁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存量,万一他们还能调来药材,宁王未必会向朝廷求助。”
太子冷哼一声,“那些药材是不难寻,可也只有几大药局和大药商才会大量储存,最终都会流向京师以及南北各地府城。沧州那边疫情严重,官府药局存量定是不够的,而如今京城周边的大半药材都在我们这里,余下分别在几大药局仓库中,只有裴彦家的回春堂捐助药材,哪怕他从南方抽调,也需要时间。瘟疫猛如洪水,没有药一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只要其他几家药局不插手,这个空缺,庆王府再是富可敌国,一时间也难以填补。”
郑伴读也有些疑虑,“若是几大药局也插手此事……”
“好了!”
太子沉下脸,“京中几大药局背后都是什么人,你们也该有数,那些权贵只管在灾荒时敛财,这次应当也不会插手此事。宁王敢在父皇面前承诺庆王府供应的药材管够,想必也拉不下颜面在民间筹药……”他勾唇冷笑,“到那时,便是孤的机会。”
其实太子囤药的事两位伴读都觉得不太妥当,可太子一意孤行,事到如今似乎除了等待宁王那边出岔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位伴读迟疑道:“但户部孙大人的意思,也是先将那批药材出手,免得夜长梦多……”
户部孙大人正是承恩公府太子的亲舅舅,皇帝的意思他还是能琢磨到几分的,囤药这事被查到,就算太子将功补过也讨不着好。
太子也想到了宁王那边或许还会有变数,但他们偏偏提到他舅舅,想到近来承恩公府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为了保住孙俊杰他都作出了多大牺牲,现在孙俊杰他爹还想还想安排他如何做事……他可是当朝太子,不是承恩公府可以控制的傀儡!
想到这里,太子眸光暗了暗,“若你们担忧宝丰商行还有药材存量,那便一不做二不休……宁王还未抵达沧州,路上遇到贼寇,带去的那批药材被抢走也不无可能。”
好在那些宫人清理干净都出去了,这话一出,还留在殿中的两位伴读吓得当场跪下了。
“殿下三思!若真的这么做了,宁王讨不着好,皇上也势必会派人彻查此事,一旦被查到东宫,只怕会给东宫带来不小的麻烦!”
太子将桌上的奏章扔向二人,冷斥道:“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孤要你们有何用?让你们天天在孤身边提醒孤孙大人如何安排吗?”
两名伴读仍是跪在地上,口中直呼殿下万万不可。
太子气得眼睛泛起红血丝,眼神阴狠骇人,转头又问谈淇,“谈淇,依你看,孤该如何?”
两名伴读心中颇不是滋味,太子要作死,他们这些做辅臣的哪里敢由着他乱来?没想到太子压根不理他们,连亲舅舅孙大人的话也听不进去,而是去问一个小小侍君……
方才谈淇一直在这里,两名伴读心中便不满,他一个小小侍君,也敢旁听朝中大事?
如今看来,在太子心中,他们这两个自幼怕陪伴、为太子效命的伴读说的话,其分量恐怕在太子这里连谈淇一个小小侍君都不如。
然而谈淇也被太子那个对宁王手中药材动手恶毒的法子给吓到了,被太子阴鸷的眼神盯着,他心下一震,醒过神来,心道太子莫非是气疯了不成?不怕药材没了沧州那边病死的人太多,自己也会遭殃吗?
这些话谈淇嘴上却不敢说,思索了下,小心翼翼地回话,“殿下莫急,两位大人的话不无道理,此事若被查出来,以皇上对宁王殿下的宠爱,东宫只怕也要吃些苦头,但……殿下说的也对,那些药只会在几大药局以及药商那里有大量储存,而咱们已经通过北方的几大药商拿到了一半,只要几大药局不出手,回春堂是无法在短时间内供应上沧州那边的药材的,我们就等宁王的药材消耗殆尽便是。”
闻言,两位伴读对了一眼,眼里都有几分不屑,这位谈侍君也不过是捡他们的话说罢了。
太子也是一时冲动,知道动宁王的药材固然可以给自己一个出手药材的机会,可也十分冒险,他便顺着谈淇给的台阶下,“那便等。但也不能让宝丰商行顺利从南边调来药材,不能动宁王,给宝丰商行一点阻碍,你们能做到吧,不要让孤失望。”
比起太子刚才那个疯狂的想法,这法子确实可行,两位伴读实在没办法,只好应是。
陈伴又说:“殿下,今日宁王走时,隐王和隐王妃也在,微臣便派人去查了一下,才知裴世子让宝丰商行捐赠那批药材给宁王一事,似乎是由隐王和隐王妃促成的。”
提到这两个人,太子脸色微滞,谈淇看在眼里,心中登时拉响警钟,压过方才的恐惧。
“这……听闻隐王殿下与宁王殿下走得近,大哥与裴世子也玩得来,兴许便是隐王殿下借大哥与裴世子当年同为太子伴读的这份情分,才让裴世子答应捐药材吧,大哥应当也只是嫁夫随夫,听从隐王安排吧。”
他这话听着是在替谈轻解释,却又像一把软刀子,明知太子不喜欢裴折玉和谈轻,还故意在太子面前明里暗里说他们有多恩爱。
太子的脸色果然不好了,沉着脸说:“老七跟谈轻能有什么本事?没有老国公相助,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们多派些人盯着裴彦和隐王府,别让他们这里出岔子。几大药局那边,你们也去打个招呼。”
他话锋一转,还是命人监视起隐王府,显然还是被激怒了。谈淇掩唇偷笑,满眼得意。
他在东宫里不好过,谈轻也休想在隐王府享乐。
两位伴读交换了一个眼神,已是明白该怎么做了。
“是。”
当夜,几大药局背后的权贵都收到了来自东宫的口信,两位伴读不至于蠢到直接跟这些权贵说太子不让你们插手捐药材,而是透露消息给几家药局的掌柜,让他们留着那些治疫所需的药材,太子或有借用之意。
借来做什么?
太子仁善,借药材当然是为了救更多百姓啊。
不过现在宁王负责赈灾,太子这个做弟弟的不好插手,可也得为百姓备着药材以防万一。
几家掌柜将这消息递到东家那边时,几位权贵正好凑到一块攒了个酒局,听完都笑了。
太子也挺有意思,只说或许要借,又没有说一定会借,没有字据,不就是在玩他们吗?
可太子发话了,他们这些做人臣子的也不敢不听。
诚然,现在百姓都夸还是原价出售疫病所需药材的回春堂仁善,都跑去他家抓药看病。
反观他们几家,治疫必需药材价格一直没降下,其他药材也在慢慢涨价,会来抓药的人也只有那些不差钱的富人和达官贵人。
这点消耗对他们巨大的库存影响不大,但回春堂的手段对他们几家还是影响不小的。
几位权贵边打马吊边骂庆王府,老中青三代全骂了,骂老庆王不管事、骂裴彦他爹没用管不住儿子,让裴彦这个败家子在这种关头冒头做这个显眼包,衬得他们几家好像什么黑心奸商,他们就不要挣钱了?
药材不就是得在瘟疫爆发的时候才能卖得最贵吗?
裴彦那小子不厚道,自家挣够钱了也不让别人好好挣钱,几人心里都不舒服,他们挥土如金,家里长辈有权有势,是不靠那药局吃饭的,可裴彦先坑了他们几家,害他们挨骂,他们还就跟裴彦犟到底了。
要是裴彦派人来问,那不好意思了,太子说了想借他们家的药材用,他们没有降价不是为了挣黑心钱,只是想给太子留着罢了。
几个权贵商量好,他们就要联手教训一下裴彦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教他做人!
于是除了宝丰商行的回春堂所有药材依旧还是压着原价,京中的百草堂、杏林堂以及济安堂三大药局都没有丝毫动摇,几味治疫必需药材价格依旧高居不下,甚至还在不断涨价,第二天直接往上翻了近八倍。
百姓谁看了不得说一句,这几家想钱想疯了吗?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还算满意,知道几家药局还在联手打压回春堂,他对裴彦这个昔日的伴读无半点同情,只有满满的幸灾乐祸。
“几家药局联起手来跟回春堂打擂台,孤看裴彦这次要如何硬撑,还能给宁王多少药材。”
今日谈淇不在,太子笑完拉下脸来,又问两位伴读:“隐王府那边呢,他们在做什么?”
太子是有过五位伴读的,其中一位甚至是他的内定太子妃,便是谈轻,而今谈轻成了隐王妃、太子的七弟妹;另一位裴彦因为给宁王供应药材得罪了太子,还有一位太子表弟,谁也没想到他会嫁进东宫。
剩下两位真正给太子办事的伴读私下也曾经私下讨论过世事难料,却一直捉摸不透太子对谈轻到底是怎么看的。早先说要拉拢人,后来拉拢不成,谈轻几次与他有过冲突,他最后竟然都忍了,只做冷处理。
想不通归想不通,两位伴读还是要老实回话的。
“隐王殿下与隐王妃没再出门,也没有再与裴世子见面,微臣查到隐王妃派人找了不少绣娘裁缝,说要大量给宁王制作一种口罩。”
他甚至让人偷拿到样品,说着便送到了太子案前。
太子一眼便看出来这东西是用来挡脸的,想到宁王近来亲自到沧州治疫,这东西什么用处他自是一目了然,登时苍白的脸阴沉下来,用力攥皱手中棉布做成的简易版口罩,几乎是恨得咬牙切齿,“他倒是有闲心,真把宁王当成亲哥哥了不成?”
两位伴读心说谈淇现在是隐王妃,隐王跟宁王走得近,本也是兄弟,如谈侍君所言隐王妃嫁夫随夫,随丈夫叫哥哥不是挺正常吗?
两位伴读越发读不懂太子的心思了,太子心里莫名憋着火,让他们退下,便去找谈淇。
谈轻如今瞧不上他,还跟着裴折玉跑去讨好宁王。
殊不知宁王是头披着羊皮的狼,早晚把他们给吃了!
太子心中恶毒地想着,到那时候,谈轻总该醒悟过来,但他不会再给谈轻机会了,谈轻不喜欢谈淇,他便是要独宠谈淇,他要看谈轻后悔,要看谈轻痛苦、嫉恨他们!
太子怎么想的,谈轻一无所知,他正忙着让人制作口罩,还和裴折玉去国公府一趟看望老国公,因为老国公不巧在这时染了风寒。
确定只是风寒不是疫病后,谈轻着实松了口气。
谈轻和裴折玉来国公府,老国公嘴上会说这样不好,实则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所幸他的身体一向硬朗,除了有点头疼咳嗽就没什么症状,今天早上还能早起舞一段大刀。
老国公自认自己的身体要比谈轻这个唯一的外孙以及裴折玉这个传闻中虚弱阴郁的外孙婿好太多,虽说庆幸没有染上疫病,只是风寒,也怕给他们过了病气,这回没留他们用饭,早早就打发他们回隐王府了。
不过老国公还跟他们说了一件事,他有个朋友认识一个民间药商,那药商手里头还有一批目前朝廷所需的药材,他知道裴折玉跟宁王亲近,如今宁王去沧州救灾,便问裴折玉这批药材要不要给宁王送去。
这对谈轻和裴折玉而言都是惊喜,让老国公先将这批药材拿下,秘密送去沧州给宁王。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药商手里的这批药材不多,比裴彦给的还少一半,就算是给宁王送到沧州去了,最多只能顶上个一天半天的。
老国公还是不太放心,问过谈轻几回,谈轻都确定宝丰商行真的能在几天内调到药材。
回到隐王府后,裴折玉安排人悄悄去跟那位药商接应,由他的人私下将药材送去沧州。
从昨天宁王离开后,谈轻才告诉裴折玉真相——
宝丰商行已经把京中所有这次疫病用得上的药材都给了宁王,从南方调来或许要等个十天半个月内,可是这疫病发作急,没有关键药引,其他汤药也就只能拖上几天。
拖太久会死人的。
但是谈轻答应了宁王,这批药材由他和裴彦来凑。
今天老国公凭关系找来的这批药材能帮他们减轻负担,也能让宁王那边再多拖一两天。
宁王倒是觉得实在不行,他可以先从民间筹集一些药材,在他看来,方法总比困难多。
不得不说宁王心态好,也真的信他和裴彦能凑到一批药材,能填补上保守估计沧州附近数个县城内数万病患急需药材的这个黑洞。
裴折玉听完竟然也觉得,谈轻承诺了就能做到。
这份信任让谈轻受宠若惊,可是接下来两天他都没有跟裴彦联系过,裴彦也没有派人来找过他,只有坊间悄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京中几家药局背后的权贵是最早发现不对劲的——裴彦这些天足不出户,在他们联手打压下,原本与回春堂合作的药商连那些不是急用的药材都不给他们了,要提价,就笃定回春堂近来病人多所需药材也多。
几个权贵把和回春堂合作的药商手里的药材都截了,回春堂固然还能卖那些原价的急需药材,可京中又不是人人都得疫病,他们想治疫病,那其他病的病人就别治了。
本以为这样能逼得裴彦低头,谁知他偏不,回春堂不仅没有捏着鼻子按高价收下药材,还开了义诊,引来更多百姓到他家看病。
同时,回春堂顶着压力跟他们几家药局硬抗时,坊间对他们几家不满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几个权贵再聚到一起,继续骂裴彦小儿是不是有病!
一个人在桌上打出一张牌,骂骂咧咧地说:“那些学子看报纸就看报纸,念他们那些万众一心全民抗疫的口号就是了,管我们做什么?夸裴彦仁义还踩上咱们几家一脚,败坏咱的名声!那就走着瞧!裴彦收不到药材,他家那点库存又能撑多久?”
对面的权贵碰了牌,也跟着骂,“这事指定跟裴彦小儿有关!斗不过咱们,就想在外抹黑咱们,我还就不信了,哥几个联手都斗不倒他!说好了啊,除非他老子爷爷出面,咱一个都别收手!谁先溜走谁是狗!”
前面那人立马应声,“成!哥们跟着你干了,除非老庆王出面,我就不信裴彦不低头!”
后者又转头看向桌上的第三人,对面的掌柜时陪打,小胡子的权贵却是济安堂的东家。
“老吴,你怎么不吭声啊,你就一点都不气吗?”
吴姓权贵低头整理手边的牌,眼神闪躲,摸着鼻子说:“我这不是看牌嘛,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能怎么样?哎……胡了!给钱给钱!”他说着笑起来,把手里的牌全部推倒,抖着小胡子冲两人伸手。
对面两人一边笑骂他一边让人拿银票,三人又打了两轮,天也黑了,便各自回府去了。
那位吴姓权贵出了园子没立刻回府,让人在街上转了两圈,确定没人跟着,便叫车夫去往畅意楼,到地方后目的明确直奔包厢。
包厢内早有人等候,只待吴姓权贵过来,小厮打开门,坐在茶几旁的裴彦端起一杯新沏的热茶,笑吟吟朝门前的吴姓权贵举杯。
“吴世子,你可来了。”
宁王走后的第三天,皇帝忽然在朝中嘉奖庆王府的裴世子,还专门提到他捐药材一事。
早朝散后,这个消息传到权贵圈子,老庆王父子逢人就笑,直夸孙儿/儿子太懂事了。
皇帝亲笔题字的金匾额送到回春堂时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挂上匾额的时候,几位权贵又见了一面,还是上来就骂裴彦小儿不厚道。
他们这些无所事事的权贵不缺钱,但皇帝亲口嘉奖这种殊荣,他们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发财都不带他们,裴彦小儿!
可骂完了,打马吊时吴世子又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说真的,那金匾额怪好看的。”
对面的人应得也快,酸溜溜地说:“当然好看了,当今皇上亲自题的字,能不好看吗?”
第三人闷声道:“就是。”
三人到这就不说话了,没滋没味地打了一轮牌,各自找借口回家,找爹娘媳妇吃饭。
但这日,吴世子还是去了畅意楼,谁知刚进畅意楼,还没碰到裴彦,就先撞上了两个同样与他一般遮遮掩掩走到包厢门前的熟人。
刚在园子里打马吊的三个权贵再聚首,你看我我看他,吴世子率先反应指着两人发作。
“你们太没骨气了!居然跑来跟裴彦小儿低头认输!”
两人一个心虚一个理直气壮,“你不是?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别跟我说你不馋那嘉奖!”
恰在这时,厢房门从里打开,裴彦笑眯眯地站在门里跟三人挥了挥手,“都来了啊,别在门口傻站着啊,不都要跟我谈合作吗?”
这话一出,三人直接傻眼。
尤其是吴世子,指着裴彦目瞪口呆,本以为裴彦只策反了他一个人,谁知道他全都……
可想到今天裴彦得的那些嘉奖,三人对了一个眼神,都进了厢房——狗就狗吧,他们也要被皇上亲口嘉奖,他们也要挂金匾额!
这一夜,裴彦拿着三张契书走出畅意楼,先是长长松了口气,便意气风发地赶去隐王府。
谈轻和裴折玉都还没歇下,或者说他们一直在等裴彦过来,直到裴彦将三张契书放在桌上,两人相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裴彦却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满脸疲惫地瘫坐在圈椅上,连连摇头,“王妃说的真准,说好三天内皇上的嘉奖会到,三天内果然到了。不过这一把空手套白狼反而把我自己玩得心惊肉跳的,下次可别再来了。”
他转过头跟二人说:“药材已经在派人整理,明天一早,我就亲自送到沧州交给宁王。”
他一家药局的药存量是不多,可如今另外三家的库存都在,足够宁王撑到南方调来药材。
谈轻小心接过三张契书交给裴折玉检查,赞道:“那辛苦你了,我们侠肝义胆的裴世子!”
裴彦头回觉得做侠士是如此辛苦的,但还挺过瘾的。
他歇了一会儿,起身说:“让隐王殿下和王妃猜中了,太子那边给吴世子他们递过信,暗示他们留着药材。这下我们偷偷把三家库存都拿到手了,太子发现了怎么办?”
谈轻不以为意,“那就不让赔钱货知道不就行了。”
“你认真的?这瞒得住?”
裴彦又看向裴折玉,指望这位靠谱一点,谁知这位眼神从契书上移开后也是淡淡一笑。
“王妃说的对。”
裴彦:“……”
裴彦心道算了,这位隐王殿下可是连骗三家药材库存这种大事也能任由谈轻撺掇他做的,谈轻说什么,人家丈夫宠着有问题吗?
没有。
人家还是正经夫夫呢。
裴彦也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想到有送药材这种任务在,家中肯定不能在阻拦他出京,而且他明天一早就要出京,他也很兴奋。
“那我就回去准备了。”
裴折玉将契书还给他,谈轻这才认真回了他刚才的问题,“不说笑了,你让吴世子他们几个放心,他们捐药的事皇上自然会有嘉奖。”
裴彦点头,“好。”
谈轻和裴折玉相视一笑,而后又齐齐看向裴彦。
“那你去吧,一路小心。”
裴彦赶回去匆匆跟祖父父亲解释过,次日一早就带着一大批药材出了京城,赶往沧州。
而这个时候,吴世子他们几个让人死死瞒着跟裴彦合作的事,也导致东宫一无所知,只知道裴彦出京时用的出京筹药材的借口。
太子得到消息冷嗤一笑,嘲讽几句,依旧在东宫等待宁王那边传来药材不足的坏消息。
他就不信邪了,宁王没有药材,还能如何赈灾。
这一等,就是三天又三天,裴彦迟迟未返回京城,宁王没有消息,太子心中越发不安。
宁王走后的第七天,报社新一期的周报准时放送。
在这一天的早朝上,宁王去往沧州救灾后给皇上送来了第一份奏章,皇帝龙心大悦。
药材足够,药方起效,目前沧州已安稳下来,而药材分发下去,附近疫情也在变好。
至于这大批药材是怎么来的,宁王在奏折上也详细的提到,是裴彦裴世子联合京中几大药局背后的吴世子等几个权贵一同捐赠的。
皇帝心情好,大手一挥,三位权贵全都有嘉奖。
整个早朝朝会太子都是木着脸听完的,两位伴读扶他回东宫时,太子一路没说过话,他的心中怒火汹涌,并不似表面这样冷静。
他被耍了。
几个药局背后的权贵也都哄着他,给宁王捐药材。
如今宁王那边的药材肯定能供应上了,那他之前让人囤了这么多药材还能有什么用处?
太子走进东宫,迎面碰上谈淇,谈淇看他好似丢了魂一样,便有些担心地上前扶住他。
“太子殿下,您怎么了?”
太子似乎才回神,看都没看就推开他,声音沙哑,“孤累了,先回寝殿,谁都别跟来。”
谈淇面露迷茫,看向跟在后头的两名伴读,两人冲他做了一个手势,似乎叫他看着点太子殿下,谈淇看不懂,而他此刻也确实有事,转身便拿着手上的信件追上太子。
“太子殿下,方才大哥派人给我送信来了,让我代他问您一句话,谈淇不知讲不当讲。”
听到谈轻的名字,太子站定下来,有些僵硬地回头。
“什么话?”
谈淇撇嘴暗笑,白净清秀的脸上却浮现出几分担忧与为难,“这……大哥让我问殿下,殿下手里头的那些药材要出吗?他原价收。”
他本想在太子面前告状,再嘲笑一下谈轻,就算知道了药材是太子让人囤的又怎样?还不是没办法,还异想天开要原价收药材……
简直笑死人了!
谈淇艰难忍笑,双眼却装作十分担忧地看着太子。
本以为太子会暴怒或是与他一同嘲笑谈轻,可太子没有说话,反倒是脸色变得煞白。
谈淇有点心虚,压下翘起的嘴角,“殿下,您怎……”
话还没说完,太子竟突然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
带着温热余温的血水溅到谈淇脸颊上,他人都傻了。
见状,两位伴读惊慌失措,忙不迭上前扶住太子。
太子吐完血缓了下,惨白面颊沾着血水,双眼恨得血丝暴起,咬牙切齿地念出几个名字。
“谈轻,老七,裴彦……宁王!”
说完,太子闭眼倒下。
谈淇被太子突然吐血吓坏了,愣愣站着良久不动。
东宫花园里紧跟着响起两名伴读惊恐万分的惊呼——
“来人!快叫太医!”
第100章
这一年酷热的八月,京城是在防疫救灾中过去的。
宁王在沧州一切顺利,燕一也在北城与京郊村子解开封锁后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隐王府。
谈轻自觉惭愧,可劲地让厨房给燕一做好吃的补补。
如今沧州疫情已然把控住,不少人都在康复,只待过段时间调查清楚,宁王便可回朝。
说起一直在等待宁王求助朝廷,甚至为此干扰过宝丰商行往南方调来药材的太子,却在沧州稳定下来后病倒了,对外只说劳累过度,为此,皇帝免了他请安,尽量给他少安排事,让他先在东宫养好身体再说。
而太子先前私下囤的那一批药材,僵持几天后,终究还是出手了,不过没有卖给谈轻。
或许是太子不想认输。
可是有宁王、谈轻和裴折玉以及裴彦等人联手,太子就算不想认输,也输得一塌糊涂。
几大药局得了皇帝嘉奖,几位权贵面上有光,一高兴就把先前的药价全降下原价,还学裴彦家的回春堂开义诊,名声又回来了。
如今南方调来了药材,市面药材饱和,价格自然跌了下去,太子等人到底不想让药材烂在仓库里,让谈淇的舅舅私下找到几个药商把这批药材全出了。当时他们私下大量收药材搞得市价高涨,自己也收过几倍价格的,这个时候出手,太子党亏损了不少银钱,可不出只能烂仓库里。
谈轻是幸灾乐祸的。
尤其是裴折玉告诉他,太子不是劳累病倒,而是被气吐血了时,谈轻笑得肚子疼了半天。
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的就是赔钱货和谈淇!
为了这次救疫的功劳机关算尽,结果什么都没得到,白白赔了一大笔钱,还把自己气病了!
这就是活该!
谈轻笑过之后就一头扎进报社的工作,裴彦送药材到沧州后便亲自盯着南方调药材的工作,至今还没回来,报社的事就都得他来。
还好有安王妃和叶澜在,还拉上了谈明,这段时间防疫口号喊得好,学子情绪持续高涨,投稿越来越多,每期周报都能引起热议。
喊口号还是有用的,起码比起以前,现在讲卫生的人也多了不少,不少人也发现了京城里里外外的一些小问题,比如随口吐痰随地大小便之类的,连顺天府尹也注意起来了,时常派人巡查,整治城市风貌。
脏乱差的幻境容易得病,谁都不想染上那要人命的疫病,一时间,京城风貌肃然一清。
也不是说这些都是报纸的功劳,起码现在上街时不会在时不时碰到有人当街吐口水吐痰、躲在角落里方便这些,谈轻觉得挺好的。
宁王和裴彦回京的那一天,谈轻和裴折玉到城门口接他们,见到两人虽说风尘仆仆的,瘦了不少也晒黑了不少,好歹人是好好的,没染病,精神也挺好,不过两人还要进宫见皇上,他们便没有时间多说话。
等宁王和裴彦从宫里出来,天已经彻底黑沉下来了,宁王妃在宁王府办起接风宴,还请了谈轻和裴折玉过来。这段时间因为要制作口罩,谈轻跟宁王妃也有过一些接触。
前段时间疫病盛行,谈轻派人送口罩给宁王送去前来过宁王府,主要顺路帮宁王妃带一些宁王需要的物品。原先说好八月宁王府的小皇孙和安王府的小胖子都要进宫读书,结果因为疫病延迟了,一直没去。
不过宁王不在,谈轻也不方便在宁王府多待,拿了东西就走,没有碰上宁王府的小皇孙。
今晚过来吃饭,谈轻才头回近距离跟小皇孙接触上。
宁王的儿子今年三岁,比安王府的小胖子要小一点,身量也小了一圈,白白净净的,天生笑眼和宁王很像,是个乖巧的小孩子。
目前诸位皇子里只有宁王膝下有一个孩子,是皇帝唯一的小皇孙,皇帝和太后都十分宠爱他,还亲自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瑞福。
皇帝时不时还召小皇孙进宫里,据说皇帝坐在龙椅上处理政务时偶尔还会抱着小皇孙。
因此,瑞王妃有孕后,贵妃党无不期盼她这一胎是个男孩,皇后也在催太子的两位侧妃早日追赶上宁王妃和瑞王妃,生下皇孙。
太子妃的事不知怎么不了了之,皇后也没有再提起,可说来也好笑,她催侧妃给太子生儿子,也没落下她自己的亲侄子孙俊杰。
让孙俊杰那色鬼给赔钱货生儿子,怎么那么好笑呢?
此番宁王前往沧州治疫救灾,算是立了一大功劳,往后皇帝重用他的机会必然不会少。
接风宴上都是自己人,宁王也跟裴折玉和谈轻提到沧州瘟疫扩散到京城的原因,原来是前段时间承恩公府屡屡出事,瑞王和四皇子趁机从太子手里抢了不少事,沧州的瘟疫便与四皇子那时办的一件事有关。
汛期前,运河大坝发现一点问题,四皇子奉命前去解决,但四皇子能力不如他亲哥瑞王,又好大喜功,只知道压着手底下的人让他们尽早完事,根本不管那些被押来做苦役的流犯和征集来的百姓死活,尤其是那些从沧州附近一个小县采石场押过来的犯人,据说修坝时累死了好几个。
死几个采石场的犯人罢了,四皇子只觉得晦气,让手底下的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了,等修得差不多,他拍拍屁股就回京领赏准备大婚去了,留下那些累得半死不活的犯人,又被押回青县采石场接着采石劳作。
采石场的工作极辛苦,又都是犯人,负责这里的小吏根本不会管犯人死活,动不动就拿鞭子抽打,打死累死了草席一卷扔出去就是。
谁知道就是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问题就出来了。
采石场给犯人安排的地方本就是又脏又乱,吃的有时还是馊了的米汤馒头,脏乱环境容易滋生疫病,加上先前去修坝时也不知道是谁先染了痢疾带回来,疫病变化得越来越严重,还出现了咳血症状,发病又急又快,患者短短三五天就没了性命。
而抛尸的山坡附近也有一些村落,那些村子里出现疫病时,上头的人才发觉不对劲了。
这事最早也被人上报过,可当地知县巴结上四皇子,硬是借四皇子的势力将这件事压下去了,直到疫病发展得越来越严重,封了一个又一个村子都封不住,不少人跑到沧州外,还有流民跑到了京郊的村子。
此事宁王还在沧州时带着幕僚与钦差彻查后便上过奏章,今日进宫又再次提及,宁王猜测,看皇帝的意思,这件事不会轻轻放下。
这段时间宁王都没好好休息过,一路赶回京城也已经十分疲惫了,接风宴很快就散了。
裴折玉和谈轻走时,宁王却特意送他们到宁王府大门前,最后拍了拍裴折玉的肩膀,跟他们说:“这次疫病是七弟和七弟妹先发现的,这段时间以来,七弟妹为我筹集药材,七弟也帮了不少忙,我心里是有数的,你们都辛苦了。我不知父皇如何打算,但在我看来,这次能顺利稳住疫情,最该得到嘉奖的便是七弟和七弟妹。”
谈轻愣了下,看向裴折玉。
这意思,是要帮他们请功吗?
裴折玉神色如常,笑着说道:“其实我没做什么,真正的大功臣是我家王妃,到时还请二哥在父皇面前帮我家王妃多多美言才是。”
谈轻反驳道:“哪有?你也帮了我好多的好不好!”
宁王看他们二人连功劳都互相推脱,不由失笑。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放心,有二哥在,你们为百姓做了事实,吴世子他们都能有的嘉奖,你们也定是不能少的。”
没等他们多说,宁王便借口有些醉了,裴折玉和谈轻相视一眼,只好告辞,打道回府。
爬上马车后,谈轻借着车厢挂着的琉璃灯打量裴折玉,忍了忍,没忍住问他:“裴折玉,你是不是不想得到你父皇的夸奖和重用?”
裴折玉挑眉看他,反倒是很意外谈轻会这么问。
“何以见得?”
谈轻跟他没什么不好说的,掐着手指头跟他细数,“外公和我都问过你要不要帮你在朝堂上谋个闲职,你每次都拒绝了,说怕你父皇不高兴,会连累我们。这次发现瘟疫后,你马上就作出决定去找二哥,将这事上报给你父皇,二哥刚才明显是要帮我们请功的意思,你却婉拒了他。”
他最后两手一摊,说道:“你明明帮了我很多,就因为自己没有出面,就不想要嘉奖吗?”
裴折玉温声笑道:“谁会不想要父皇的嘉奖?我只是没怎么出力,不能抢王妃的功劳。”
谈轻认真起来,看着他说:“裴折玉,其实有时候我是能猜到你的心思的,就比如现在,你笑得就很假,还有每次提到你父皇时,你应该都是不高兴的。但是今天我们在城门口接到二哥时,你就笑得很真诚。”
裴折玉笑容微顿,没承认谈轻说的是真的,反而倾身往他靠近几分,面上笑吟吟的。
“我只有在见到二哥是才是真的在笑吗?王妃平日都这么注意我吗?那我此刻对着王妃笑时,王妃看我又是真心的,还是虚伪的?”
谈轻不自觉后仰几分,心说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可美人总是格外养眼的,跟美人亲近,他也高兴。
谈轻便装出格外认真的神情,眯起眼睛,近距离地观察起来裴折玉这张俊秀无暇的脸。
“唔……这里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呢,你靠近点。”
裴折玉眸中笑意深了几分,果真挪了挪位置,一直挨到谈轻的肩头,丹凤眼凝视他。
“这样呢?”
对视瞬间,分明知道是在开玩笑,谈轻还是愣了下,裴折玉的眼睛好似黑夜一般深沉,又意外地令人着迷,叫他难以移开视线。
真好看。
也不知道这位以相貌出色闻名的皇七子最后会便宜了谁,他的妻子一定会很喜欢他吧。
谈轻抿了抿唇,定定看着裴折玉的眼睛,说道:“你的眼睛在笑,也只是现在。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你的笑容是不是真心的,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真正的开心起来,有什么心事不要自己憋着,就算对外发疯,也好过把自己憋坏了。”
裴折玉大抵也没有想到谈轻会给出自己这样一个答案,他顿了顿,轻笑一声,靠坐回去。
“发疯吗?王妃就不怕我疯起来,会伤害无辜之人吗?”
谈轻听他这话怪怪的,不由迷茫,但坚定地点了头。
“你想做什么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们认识这么久,你的为人我自认了解,裴折玉,你是个好人,就算再疯,也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的。”
裴折玉眨了下眼睛,唇边又浮现出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谈轻的额角的碎发。
“王妃小小年纪,心里想的倒是不少,若是叫你外公知道你这样教我,怕是要挨骂的。”
心结还需心药医,裴折玉雷雨天便会发病的事应该有个治疗的法子,但裴折玉不配合也没办法,只能慢慢来,而提到老国公……
谈轻一把抓住他的手,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居然威胁我要跟外公告状?外公骂我你又能得到什么?”
裴折玉还真的想了一下,之后理直气壮地说:“王妃平日一肚子坏水,在老国公面前老实听训的样子着实少见,我觉得是好笑的。”
谈轻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抓住他的手开始用力,眼神凶狠,带上几分威胁。
“看我笑话是吧?”
裴折玉轻声失笑。
谈轻眉头紧皱,一脸无语,手上不自觉用力了点。
裴折玉便嘶了一声。
“王妃,我疼。”
也不知道是他笑哑了嗓子还是怎么的,谈轻听这低沉沙哑的语调,心底忽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似的,酥酥麻麻的。
抬眼一看,裴折玉也不笑了,含着笑意的丹凤眼里映着琉璃灯光,颇有几分脆弱可怜。
“我知错了。”
谈轻:“……”
谈轻心下直呼救命!
他眼皮子猛地一跳,想都没想松开裴折玉的手,轻咳一声,别开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掩饰一般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茶。
水声清凌凌地在车厢里响起,他的脸颊却开始发烫。
“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谈轻下意识说出这样的话,捧着茶杯低头喝水,眼睛没再看裴折玉,怕看了又不自在。
这哪里是什么小可怜?
分明是男狐狸精!
好朋友都顶不住好不好!
裴折玉看着谈轻似乎在生闷气的样子,又笑了一声,这回没再同他开玩笑了,伸手摸着他脑袋,“我和父皇之间的事关系很复杂,但我知道王妃对我很好,也很关心我。”
他垂眸思索了下,轻声说道:“或许人人都想要父皇的嘉奖,但我确实对此不太热衷。”
他总算正面回答问题,谈轻也认真起来,好奇地问:“那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找来?”
裴折玉抬眼看他,丹凤眼缓缓弯成两轮漂亮的月牙,手掌拍了拍谈轻脑门,力道并不大,跟摸小猫似的,轻轻在他发顶上扫过。
“我是个很贪心的人,王妃这样,会把我惯坏的。不过……”他看着谈轻说:“我想要做什么事情,会自己办成的,王妃不用担心我。”
他身体虚弱,还有那个病,谈轻怎么可能不担心?
可谈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车便停了下来,裴折玉适时收回手,恢复昔日的笑容。
“到了,回房歇息吧。”
谈轻直觉裴折玉刚才好像透露了心声,可自己怎么都想不通,来日方长,也只能作罢。
两人下了马车,各自回房,偌大一座隐王府,前院与正院相隔甚远,也永远分隔两边。
夜色浓重,繁星静谧。
夏夜悄然而过。
翌日早朝,宁王这位大功臣在朝堂上得到嘉奖赏赐。
皇帝似乎看到他办事的能力并不差,天生瘸腿并未让他一蹶不振,于是让他先去六部当中历练,同太子、瑞王一同分担朝中政务。
至于隐瞒瘟疫的沧州下辖知县,也已被定罪,而包庇此人且被牵连其中的四皇子也吃了瓜落,被暂时赶回皇子府思过。据说原本他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皇帝考虑过在他大婚之后封他为郡王的,现在也泡汤了。
皇帝就此事训斥了一番瑞王一派的人,太子党自然也落井下石了,趁机打压瑞王党。
朝中大事,谈轻和裴折玉一向不掺和,他们照常过日子,还抽空裴彦家又吃了顿接风宴。
闹得京城人心惶惶的瘟疫就这样过去,此事没有闹得太大,但绝对算不上什么小事情。
经过这段时间,新开的报社走上正轨,也多了同行竞争,裴彦回来接管了,安王妃闲下来接着准备他的小儿画本。这个时候,因为疫情被拖延的小胖子和宁王府的小皇孙,也在九月前送进了上书房读书。
谈轻算了一下,桃山学堂的暑假是八月开始的,哪怕是他力争,学堂的先生们坚持不让放两个月的暑假,到九月正好也要开学了。
八月份时因为疫情,放假了秦如斐这个学堂负责人也没有回京,留在桃山看着学生。
桃山学堂的学生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这次的疫病也蔓延到了那边,还好并不严重。
谈轻之前收到消息时就马上让人送了药过去,熬过了这段时间后,大家都没出什么事。
学堂开学的那一天,谈轻带着福生回了庄子一趟。
皇帝让他读书的期限早就过了,他老实交了昨夜,那段时间皇帝忙,这事也就过去了。
他还是决定请叶澜继续当他的老师,也不是要学做文章,就是习惯了,舍不得老师走。
叶澜答应了。
只有在隐王府做隐王妃的先生,他母亲才不会非要拉着他去继父家里,那不是他的家,他也无意横插进去打扰继父一家的安宁。
九月到了,桃山的果树上也结了一些果子,谈轻之前让庄头老吴去找会种果树的人来看过都没看出什么问题,最后就让人试着每隔几天浇一点桃山上那个有着水系异能的池子里蓄着的山泉水。没想到这么一试,今年桃山山上果子量是少了,可是比往年的都甜,吃着还不比贡果差。
谈轻回来时带了两大筐桃子,一些送去国公府,一些自留,一些分了送给朋友尝尝,给宋道长也送了一些,其中预留了一份给青元观中修道祈福的郡主陆锦,但他们不方便进青元观,只能托宋道长送进去。
其实陆锦偶尔是能出来逛逛的,她自己偷偷跑出来过几次,裴彦回来后还约了一次饭。
用她的话说,要是可以,她愿意一辈子给皇室和百姓祈福,这样就能一辈子不嫁人,而且看着她的人一直都是宋道长就更好了!
用水系异能浇灌后结过来的甜脆桃子,谈轻当然少不了裴折玉那一份,给他留了半筐!
裴折玉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分了一半送去隔壁安王府和宁王府,说是给孩子们尝尝。
安王府的小胖子和宁王府的小皇孙每天一大早就要进宫读书,确实很辛苦,还没几天小胖子就瘦了一圈,可把安王妃心疼坏了。
不过由于宁王和安王这些长辈不介意,小胖子和小皇孙成了好朋友,每天手拉手下学。
时间到了九月,暑热略微消减,秋燥紧跟着来了。
天气太热了,谈轻本来就不喜欢出门逛京城,现在更是天天待在家里啃桃子,山泉水里的水系异能早已经被桃树吸收,桃子并没有什么能量,但好吃,越啃桃子谈轻就越想念桃山上的山泉。他天天喝补汤养着身体,也能用一点精神力了,可用多了还是会头疼,要是他天天泡在有水系异能的山泉水池子里估计能好得更快。
加上前两天刚回去过一趟,他很难不怀念那种满山跑的自由和快了,于是他又动了撺掇裴折玉跟他去庄子住的心思,裴折玉不去他也不放心一个人在庄子撒野,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跟裴折玉说,计划就泡汤了。
“这么热的天,围猎?”
谈轻摇着扇子,扎着高高的包子头,毫无形象地挨着冰鉴瘫坐在竹席上,微末的凉气让他稍微解了热,也让他根本离不开冰鉴。
万幸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制冰的方法,让他们这些达官贵人都能在炎热的夏秋用到冰块。
裴折玉像是不会热一样,虽说身上换了轻薄的夏衫,却依旧穿着一身墨一般的黑色,衣襟依旧拉到脖子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处疤痕,略微苍白的脸上别说一滴汗,从他身上似乎根本就看不出季节变化。
看谈轻这么怕热,裴折玉也很无奈,目光从他敞开衣领下的白皙锁骨上移开,顺手捡起桌上的扇子给他扇风,“不错,每年入秋前后,父皇都会安排朝臣伴驾前往西山围猎,到时会在那边的行宫住上半个月避暑,那里也比京中凉快许多。今年二哥要忙,便留在京中,四皇子在禁足,瑞王妃有孕,贵妃也不会去,除了他们之外,父皇点名让其余皇子全都跟上。”
“听你这话,赔钱货跟他娘也会去吧?”谈轻有点嫌晦气,“那我能不能不去?我请病假?”
裴折玉打量他一眼,“王妃哪里病了?何况行宫很凉快的,王妃不想去吗?上回听说王妃还不会骑马,到时就有地方可以学了。”
所谓上回,那都是之前在庄子上住时小胖子被太后派人追杀的时候了,谈轻是有点兴趣学骑马的,可是赔钱货母子都在,他不想去。
裴折玉是被点了名要去伴驾的,见状又添了一句,哄谈轻道:“到时我亲自教你骑马。”
谈轻心动了,矜持地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点下头。
“好吧。”
裴折玉看他明明是激动得眼睛都亮了,偏还要装,也是好笑不已,但也确实挺可爱的。
两人就这么说了一会儿话,谈轻也不好意思让裴折玉给他打扇子,坐直起来抢过扇子。
燕一便是在这时候过来,行礼时还瞥了谈轻一眼。
“殿下。”
谈轻看燕一不说话,就知道这事怕是不好在自己面前说,于是那扇子戳了戳裴折玉手臂。
“你去忙吧,去围猎不是还有三天时间吗,我回头让福生帮我收拾一下行礼就能走了。”
裴折玉这便起身走向门外,燕一上前同他耳语两句,裴折玉站定门前,又转身走回来。
“王妃,我要进宫一趟,今晚不用等我用饭了。”
裴折玉平时无召从不进宫的,也没提过要进宫,今天突然要进宫,谈轻还挺奇怪的,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怎么了?出事了?”
裴折玉好看的眉头紧皱起来,似有些厌烦,“宫里来人说母妃病倒了,想让我进宫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