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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要不是常嫔派人出宫送口信,谈轻都忘了还有她这个人了,有点羞愧的同时又有点奇怪。

裴折玉跟他一样,除了他嫁到隐王府之后进宫请安那次,也就只在太后刚回来那次宫宴里远远见上一次常嫔,其他的宫宴常嫔还没有资格进入。但就是太后那次的接风宴,常嫔可以说是把裴折玉卖给皇后。

因为这个,谈轻对她的印象一落千丈,没事就不进宫见她,可她毕竟还是裴折玉的母妃。

这么久不见,又病得这么突然,他这个做人“儿媳妇”的还不闻不问,谈轻也有点惭愧。

只是裴折玉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好像很烦……

收到消息后,裴折玉很快就进宫了,谈轻心不在焉地等着,不到两个时辰,人就回来了。

听说他这么快回来,谈轻赶紧过去找他,那时裴折玉才在书房里坐下,脸色难看地按着额角,燕一在边上倒茶,鹌鹑似的不出声。

谈轻在门外跟燕一交换了一个眼神,迷茫伸手敲门。

“裴折玉?”

裴折玉抬眼看来,略微苍白的脸上似乎放松了几分。

“王妃来了。”

谈轻点了点头,抬脚进屋,好奇地问:“你怎么了?不是进宫看你母妃吗?她还好吗?”

说起这个,裴折玉眼底显然闪过一丝厌烦之色,“她没病,只是在装病,想要我托王妃向父皇讨一个恩典,这次秋猎也带上她伴驾。”

谈轻顿了顿,想想也有点无语凝噎,听说常嫔病倒了裴折玉才匆忙进宫看她,谁知道……

装病就为了跟去秋猎伴驾?

难怪裴折玉不高兴!

不过转念一想,常嫔一直无宠,如今升了嫔位也一样,想要争取去秋猎伴驾的机会也能理解,有了能亲近皇帝的机会,才能争宠。

前阵子救灾的事,宁王说过会给他们请功,但皇帝到底没有嘉奖他们,只多送了点贡果过来,或许是因为皇帝还是不喜欢裴折玉。

谈轻相信宁王会说到做到,只会是皇帝故意不嘉奖他们,当时还腹诽过皇帝小气呢。

其实裴折玉今天出门后谈轻去隔壁问过安王妃,知道往年秋猎裴折玉都没有去,这次秋猎皇帝却点名让他们来,应该也算恩典了。

常嫔要是也想去的话……

谈轻想了想说:“我们好像也很久没有进宫请安了,那我明天进宫去,帮你母妃问问?”

裴折玉的气顿时消了,摇头笑道:“我已经回绝了母妃,每次秋猎,后宫嫔妃中的伴驾人选是皇后和贵妃挑选的,父皇若想带上什么人,自然不会让她留在宫里。母妃不在名单上,就说明父皇不想见她。”

他还反过来劝谈轻,“后宫有后宫的规矩,皇后和王贵妃不会允许任何人在她们的眼皮下出格,母妃这把年纪了,就别想邀宠了。王妃也别多想了,母妃她就是再气最多也只是气上一阵,过段时间就好了。”

谈轻嘴角一抽,一把年纪就别邀宠……哪里有人会这么说自己娘的?裴折玉还真毒舌……

想起刚大婚那时进宫请安,常嫔跟裴折玉没说两句话就被气得让裴折玉出去跪着,谈轻越来越觉得,这对母子关系真的很奇怪,而单从常嫔上回在宫宴雨夜里卖了裴折玉的事来看,常嫔确实是有点自私过分……

谈轻没有资格去评价裴折玉的母妃常嫔,也没有问裴折玉这是为什么,只拉住他的手点头说:“那好吧,我知道了。你回来得刚好,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不提宫里那些糟心事,自从谈轻来到隐王府后,这座寂静的王府似乎也添上了烟火气息。

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法阻碍谈轻的一日三餐,每天被他拉着,裴折玉都胖了一些。

裴折玉笑道:“看来什么事都不能阻碍王妃吃饭,再这么吃下去,我没准真的会吃成晋阳王叔的样子,王妃这阵子脸颊也圆润了不少。”

话是这么说,可他人还是跟着谈轻起身往饭厅走去。

谈轻浑然不在意,还理直气壮地说:“不长肉怎么对得起我吃的这么多营养?”他现在手臂已经有一点点肌肉了好不好!谈轻一脸自傲,回头看向裴折玉,笑说:“你还是多长点肉好,脸色比以前好多了!”

刚成亲那会儿,裴折玉就太瘦了,脸颊苍白没什么肉,加上眼下青黑,看着有些阴郁。

谈轻想到什么,松开裴折玉,兴致勃勃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有没有发现我哪里变了?”

看着眼前少年活蹦乱跳的样子,裴折玉愣了下,自上往下打量起谈轻,“哪里变了?”

谈轻笑容满面,伸手拨了拨额前没梳上去的碎发。

“你仔细看?”

裴折玉哪里还看不出来他的暗示,一时好笑不已,伸手摸向谈轻脑袋,“王妃长高了。”

谈轻重重点头,“对啊对啊!”

他说着拉开裴折玉的手掌,伸手从自己的头顶到与裴折玉的耳垂比了比,正好是齐平的。

“我刚醒过来时才到你下巴,现在到你这里了!”

谈轻嘿嘿一笑,喜滋滋地用手指比了三厘米的长度,“这几个月我长高了至少这么多!”

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原主虽然有十七岁了,可能是吃假孕子丹伤了身体,最多也就只有一米七,能傲视一下比他小点也矮一点的谈淇,可是跟裴折玉、六皇子这些比他大的皇子站在一块还是像个小矮人。

他目测裴折玉快一米八了,要是裴折玉没有长高的话,那他现在至少也有一米七三了。

想到自己正在跟末世那会儿一米八的基地战士标准身高越来越接近,谈轻怎么会不高兴呢?

裴折玉被他的快乐感染,摇头失笑,顺着他的话说:“长高了好,以后就不怕被欺负了。”

这话提醒了谈轻,他眼睛一亮,说道:“我其实还想学武功来着,能不能让燕一教教我?”

跟在后面的燕一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倒是很少有不答应谈轻要求的时候,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丹凤眼才瞥向燕一。

“自然可以。王妃想学你便教,别没轻没重的。”

谈轻耶了一声,高兴地抱住裴折玉手臂,还不忘纠正道:“不用让着我!我只是想跟他交流一下这里的武功,我自己也会小心的!”

裴折玉笑了笑,没当回事,给了燕一一个警告的眼神。

燕一知道,这是让他小心点别让谈轻伤着的意思,他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垂头应是。

大不了到时候他多放水,哄得王妃高兴一点就好了。

反正燕一教谈轻功夫的事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已经是晌午,用过饭天都黑了,不适合练武,所以谈轻跟燕一说好了,明天一早,在起床后在叶澜过来给谈轻上早课之前这段时间,再让燕一到院子里教他武功。

没人再提常嫔的事,倒是因为王府中的两位主子三天后要伴驾秋猎,温管家和福生都忙碌起来,给两位主子收拾带去西山的行礼。

裴折玉本以为自己再三吩咐过,燕一教谈轻的功夫的事应该出不了意外,便没再过问。

谁曾想第一天早上,燕一回来时,意外就出现了。

燕一是带着一个熊猫眼回来的,仔细看的话,他嘴角还有点红肿,走路一瘸一拐的。

裴折玉的视线从手中密信转移到他身上时,也被他这副明显被人打过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是让你去教王妃武功?你这是怎么回事?”

燕一欲言又止,张嘴时牵引到嘴角的伤没忍住倒抽口气,“说起来殿下可能不信,嘶……”

他忙捂住嘴角,躬身朝裴折玉行礼,神情复杂地说:“属下认为属下不能胜任王妃的武师傅这个位子,不如殿下还是另请高人吧。”

裴折玉挑起眉梢,放下手中的信件,“说实话。”

燕一恹恹低头,“王妃打的。”

裴折玉笑了笑,“让你让着他,你倒也不必如此。”

“不是。”燕一听到这话,越发羞愧地垂下头,因为事实让他自己都觉得丢脸,“王妃让我先跟他切磋一下,让我全力以赴……我一开始让着王妃的,后来发现不用让……殿下,王妃会武功,而且不比属下弱。”

只不过王妃的功夫跟他们的不一样,可王妃出手招招致命,饶是燕一,也是招架不住。

裴折玉闻言神情有些怪异,“你是说你打不过王妃?”

燕一觉得自己被王妃几招秒了已经很丢人了,听裴折玉这么说,他感觉心口被扎了一下。

“……没错。”

裴折玉看着他沉默下来,身体后仰靠坐在椅背上。

燕一试图挽回颜面,免得裴折玉把他这个近身侍卫给辞了,“殿下,上回咱们去山上救王妃时,属下处理的那些人想来都是王妃他……属下真心觉得王妃不需要武师傅,上回咱们要是没去,王妃也不会有事。”

裴折玉不语,指尖轻轻翘着桌面,他知道谈轻有些神异能力,没想到他打人也这么痛……

“王妃呢?”

眼下还很早,叶澜还没到,谈轻应该还没上早课。

燕一支吾其词,想说王妃看他受伤打发他回去上药了。

就在这时,谈轻的脑袋出现在门前,大抵是因为心虚,他看着两人,先是敲了敲门板。

“我在这里!”

裴折玉和燕一闻声回头,见到他出现也是一惊,毫无疑问,谈轻应该听到他们说的话了。

但是少年扒在门边探头进来,眨着一双无辜黑眸,一脸不安看着他们的样子无端可爱。

裴折玉勾了勾唇,轻咳一声道:“王妃先进来吧。”

得了他允许,谈轻这才进门,怕他们误会,忙不迭摆手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想来给燕一送药,只听到你们在叫我哦!”

他说着回头冲门前的福生招手,福生这才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个瓶瓶罐罐,谈轻二话不说一把夺过,将几个瓶罐全都递给燕一。

“这是宫里的金疮药跌打药,你拿去用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这么……”

谈轻说到这里僵了下,吐了吐舌头立马改口,把药全塞给燕一,双手合十跟他道歉,“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好好养伤吧!”

燕一僵着脸接过那堆药,心下有些抓狂,别以为他没听出来王妃说了一半的那个字是弱!

他跟了裴折玉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说弱!

过分了!

燕一一脸沮丧,一时间不知道该感谢王妃还是说什么。

谈轻摸了摸鼻子,无措地看向裴折玉,裴折玉艰难忍笑,抿唇道:“没事,你去忙吧。”

他递给燕一一个眼神,燕一这才开口,只是神情难免有些复杂,“王妃放心,我没事。”

谈轻稍微松了口气,看到燕一脸上的伤,再看自己连头发丝都没乱一下,心里更内疚了。

“那你好好养伤,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想到从京郊村子回来后被厨房补得被迫胖了一圈,腹部肌肉都变软了,燕一脸色微变。

谈轻时间很赶,又跟燕一说了一遍对不起,想着叶澜快到了,跟裴折玉挥挥手就走了。

他带着福生一走,书房便静下来,燕一抱着一堆药一脸幽怨地看着门外,裴折玉终究是没有忍住,轻声笑了起来,“还在生气?”

燕一很快摇头,“没有,属下只是很惊讶。没想到王妃功夫也很不错,不愧是将门之后。”

他这话是真心的。

最早裴折玉被指婚时,谈轻的名声并不好,燕一等下属其实很担忧谈轻会对主子不利。

就连裴折玉一开始也怀疑过谈轻会不会听太子的来监视他,或是要害他,但与谈轻相处后,他们便知道谈轻是不可能伤裴折玉的。

在他们眼中的谈轻,与传闻中被恶意败坏名声的谈轻、甚至是从前专注跟随太子的谈轻都不同,他真诚、可爱,像充满惊喜的宝藏一样,好像总是能在需要的时候给人带来希望,认真时也让人由衷信赖。

别看他整天闲着吃喝玩乐,用得上时,那些阴谋诡计在他这里都会白费心机,没想到他连武力值也很强,难道他从前都是在藏拙吗?

裴折玉当做没有看到燕一脸上的困惑,笑容渐渐淡下来,说道:“你说的对,王妃很聪明,也有能力自保,他不需要任何人救赎。”

燕一留意到他的语气似乎不对,神色也认真起来,低声道:“殿下,那件事,还是要瞒着王妃吗?属下觉得,若是王妃愿意相助……”

裴折玉一眼扫来,燕一随即噤声,想了想还是说道:“属下愿意至死追随殿下!可是王妃很在意殿下,殿下若出事,王妃会难过的。”

“下去上药吧。”

裴折玉脸上彻底没了笑意,丹凤眼时透出三分寒意,清冷声线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谈轻笑着的时候是最好看的,他该一直笑着,而不是做一只扑火的飞蛾,自寻死路。”

第102章

出发那天,天子銮驾在前,紧跟着太后皇后的凤驾,带上数千禁卫军兵马、宫人、被点名伴驾的官员及家眷,浩浩荡荡出了皇城。

此番去西山行宫避暑至少也要半个月,朝中大事一日不能耽误,自然是要把整个朝廷班底搬过去,满朝文武官员都被带走了大半。

当然,皇帝也留下了一些人坐镇京师的,京中一切事宜交由宁王与几位老臣处理,而在后宫,也只能让自请留在京中看顾有孕在身的儿媳妇瑞王妃的王贵妃坐镇后宫了。

谈轻和裴折玉早早起来准备,还是等到快到卯时才能出城,宁王在前面恭送皇帝后,等到他们的马车出城时,还专门过来找他们。

让他们抓紧机会,在皇帝面前长长脸,此外,他又再三叮嘱,让谈轻好好照顾裴折玉,因为每年这个时候,雨水都格外频繁。

前面太子、大公主和瑞王的车走得慢,等了好久才轮到隐王府的马车出城,后面还缀着长长的尾巴,直到出城后道路开阔才没那么堵,从蚂蚁爬行的速度变成正常速度。

去行宫若顺利的话得要大半天的行程,担心谈轻饿着,福生带了很多吃的放在马车上,他这一路也只能和裴折玉待在马车上,不像福生和燕一还能骑马跟着,谈轻也是才知道福生会骑马,对此颇有怨念。

他会骑马不早说!

因为不管是原主还是谈轻,都是从来没骑过马的。

往年原主也去过两次行宫,但因为他没什么朋友,又要带着谈淇,因为内定太子妃的身份略微尴尬,权贵子弟避嫌不跟他亲近,他又是男子,贵女们也要避嫌,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事做,全程只能跟着太子转。

这是出发前福生说的,不过那时福生还没到原主身边,福生也只能找镇北侯府里的东升打听。现在东升做噩梦的毛病是没了,但整个人被吓得精神衰弱,谈明到镇北侯府后又让人专门调教了他一番,算是把他训得听话了,福生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总的来说,原主的生活一直很单调,内定太子妃在很多人看来是无上殊荣,在原主身上却像一个枷锁,让他注定不能跟普通权贵子弟一样活着,他很小就被所有人告知他是未来太子妃,不需要努力学习任何东西,也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只要对太子好就够了。所以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别的目标,家人和太子就是他的全部。

但结果就是,他当成家人的堂弟和太子背叛了他。

这么一说,谈轻更讨厌赔钱货母子和谈淇一家了。

去行宫的路上还挺无聊的,谈轻躺在铺了竹席车厢里睡了一觉,醒来还没到,吃了点小零食跟着裴折玉看了一阵游记,他的心思就不受控制地往车窗外飞去,开窗一看,正巧跟后排马车上的六皇子对上眼。

谈轻眉头一皱,心道晦气,嫌弃地放下窗帘,一屁股坐回去,拿了个桃子大口啃起来。

裴折玉余光一直留意着他,见他大口啃桃子的样子像在拿桃子泄气一样,也有些好奇。

“看到什么了?”

谈轻咔咔啃着脆桃,“老六。”

裴折玉每回听他这么叫六皇子都觉得好笑,看了半天书,他也累了,索性将游记反盖在小桌上,按着额角闭眼让眼睛休息一下,“这次父皇也带了丽嫔来,或许是因为四皇子闯了祸,父皇这些天都冷着王贵妃和瑞王一党,六哥和他母妃倒是复宠了。如今六哥上面的四皇子、太子和下面的我都成婚了,这次到行宫的达官贵人名单中也不乏那些家中有适龄姑娘的,想来应该是要给六哥选一位皇子妃吧。”

谈轻脸上的嫌弃更明显了,“嫁给他一定很倒霉吧?”

虽然老六不像赔钱货母子和谈淇吃绝户的一家那样恶心,可是他蠢啊,他又是妥妥的太子党,他母妃丽嫔本来就是皇后一手扶持起来跟王贵妃争宠的,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早就已经是皇后和太子手里的棋子。

嫁给他的姑娘,怕不是注定也要跟他一样做个棋子。

裴折玉轻笑道:“六哥原本有个说好的未婚妻,不过因为你我大婚后,太子妃之位空悬,那位候夫人反悔,跟丽嫔退了这门口头亲事。当时太后和皇后都忙着在贵女当中选出太子妃,便无人在意六哥的亲事,那毕竟是太子,六哥的婚事也只能往后推迟,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谈轻只在意一件事,“那他成亲我们要随份子吗?”

裴折玉:“……要。”

谈轻很心疼,“我的银子!”

裴折玉很难忍住不笑,“这些人情往来是必须的,我们也没办法。不过如今太子妃的位子还是空着的,父皇没有松口,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太子等三年之后郡主祈福完毕让他们大婚。而这次太子冲喜,皇后和太子只得了靖西候府助力,哪怕如今靖西候府重得父皇任用,他们也不会满意,我猜,六哥的婚事皇后应该会插手。”

说起来这次四皇子搞出来的烂摊子,让太子党找到机会打压瑞王党,皇帝也从中找到了制衡点,太子没娶到太子妃也不影响他们如今跟瑞王党又回到了原先势均力敌的局面。他们估计也都没想到,他们斗他们的,还能叫宁王找到出头的机会了。

他们应该也在庆幸,宁王天生残疾,不能登基继位。

谈轻挑眉,“让老六娶名门贵女,给他们助力吗?”

裴折玉摇头,“六哥和他母妃丽嫔都是皇后和太子的人,他绝不能压太子一头。依我看,皇后给六哥选的皇子妃应当不会出身太高。”

谈轻嗤道:“自己讨不着好,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不过他看老六也挺不顺眼的,老六的事跟他无关!

谈轻转头问裴折玉:“什么时候才到啊好无聊!”

裴折玉也不能回答谈轻这个问题,“我还是头一回去西山行宫,也不知还要走多久。王妃若是实在无聊,我给你读话本,怎么样?”

大概是担忧路上颠簸,大队伍行进很慢,贵人们的马车又是特制的,缓慢行进时不适感会少了些,也拖延了抵达西山行宫的进程。

裴折玉声音很好听,谈轻立马来了兴致,在暗格里掏出几本话本,眼巴巴看着裴折玉。

“好!”

裴折玉看着他利落的动作以及那一沓话本,沉默下来,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早有预谋。

可谁让他自己挑的头?

他也只能认了。

还好谈轻挑的话本都很正常,裴折玉念起来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谈轻睡着了。

裴折玉念了十几页,谈轻就不声不响地沿着车厢滑落下来,靠在他肩上打起了小呼噜。

裴折玉垂眸看去,正好看到少年安然熟睡的睡颜,绯红唇瓣微张,即便马车里也摆着小小的冰鉴,也还是有些闷热,少年精致的鼻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白皙的额头上也黏着几根湿漉漉的碎发。他挨着裴折玉,就像是一个小火炉一样,浑身上下冒着热气,烘得裴折玉都有些热了。

就在裴折玉犹豫着要不要推开谈轻时,马车开始下坡,略微有些颠簸,谈轻的身体随着马车摇晃,往另一头晃去。裴折玉不假思索伸出手,扶住谈轻肩头将人按在肩上。

推开他会把他吵醒了,索性就让他靠着自己好了。

裴折玉是不怕热的,因为身体虚弱,皮肤总有些凉凉的,也不怪谈轻喜欢靠着他睡觉。

日落之前,銮驾抵达行宫。

后面的车架缓缓进入行宫,裴折玉这才叫醒谈轻,两人稍微收拾了着装,便下了马车,跟随内侍到了他们在行宫的住处。行宫果然比京城凉快,又是建在山脚下,临水而建,温度比京城估计低个五度左右。

到了院子,福生安排随行的护卫小厮整理行礼,谈轻则是待不住,拉着裴折玉出去转转。

他可以说是在马车上睡了半天,现在精力旺盛得很。

不过眼下的西山行宫贵人多,身份越贵重的,安排的住处离皇帝越近,他们的院子就跟皇帝的寝宫离得不远,两人出门还是带上了侍卫,谈轻一出门,就直奔方才路过的那个养了很多锦鲤的大湖。这片地方凉爽宽阔,他们过来时也有一些人在这边透气,但谈轻不同,他是来看锦鲤的。

这里的湖比他们王府里养锦鲤的池子要大上百倍,谈轻还挺馋的,想吃鱼,还想下水玩。

裴折玉立马制止了他,行宫是有地方可以泡澡的,他们的院子就有,让谈轻回去玩水。

至于吃鱼,可以让行宫厨房做。

谈轻也就是想想,这里这么多人,他当然不会下水,那多吓人啊,不过有鱼吃也不错。

两人带着燕一,边说话边在湖边散步,要在这新地方住半个月,自然是要探索一下的。

落日西下,漫天红霞映在平湖上,格外恢弘壮阔。

两人逛得差不多,正要回去时,路过花园便迎面碰上几个人,为首之人穿着一身宫裙,俨然是宫中妃嫔,身旁还带着嬷嬷宫女。

裴折玉先认出来人,拉着谈轻站住,颔首行礼。

“祥妃娘娘。”

祥妃?

那不是皇帝的四妃之一吗?她生的二公主好像就是原主双亲战死后被送到漠北和亲的。

谈轻立马反应过来,学着裴折玉微微欠身拱手行礼。已经封王的皇子跟后宫妃嫔本是没什么机会见面的,但她毕竟是皇帝的妃子。

说起来,这还是谈轻头回这么近的跟这位祥妃接触,她也是无宠,封妃是因为女儿和亲。

也是个命苦的人。

祥妃到底是当年皇帝还只是康王时的妾室,年纪也不小了,甚至比皇后还大,保养也不如皇后和王贵妃年轻,看着就是个面貌清秀、还有一些忧郁的妇人,打扮也是偏素净的,手上还捏着一串玛瑙佛珠。

似乎也是裴折玉出声,心不在焉的祥妃的视线才从园中百花上移开,朝着他们屈身回礼。

“是七皇子啊。”

她身边的嬷嬷忙提醒道:“娘娘,如今七皇子已是隐王殿下了,身旁这位是隐王妃殿下。”

祥妃愣了下,按着额角笑道:“是啊,本宫又忘了。”

她说着重新打量起裴折玉和谈轻,神情有些失神,“这么多年不见,七皇子都长这么大了,看这眉眼,也跟宁贵人越发相似了。”

谈轻看祥妃说话时迷蒙的样子,总感觉她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下意识抬头看向裴折玉。

就在这时,大公主带着几个宫人从花园一侧款款走来,扶着宫女手背说道:“祥妃又糊涂了,七弟是常嫔的儿子,不是什么宁贵人。”

比起祥妃,宁王的亲姐姐大公主在谈轻这里要更熟悉,赶紧跟着裴折玉给大公主问号。

大公主出嫁前就是皇帝亲封的荣安长公主,又是先皇后的长女,祥妃自是认得的,这回无需嬷嬷提醒,便屈身垂首,向大公主行礼。

“是嫔妾糊涂了,记岔了。”

大公主颔首回礼,语气不冷不淡的,颇有几分傲气。

“本宫知道祥妃日夜思念宁安妹妹,以泪洗面,眼睛都要熬坏了,可宁安妹妹去漠北是做王后的,你也无需太过担忧宁安妹妹。”

祥妃忽而红了眼眶,声音都染上几分哽咽,“可是长公主殿下,宁安比你小一岁,她去和亲时还不到十二岁,嫔妾这个做母妃的又怎么能不担心她?她还那么小……大公主忘了吗?她是代替您去漠北和亲的!”

听到这话,谈轻的神经当场紧绷起来,看向大公主,果真见大公主柳眉竖起,冷斥一声——

“住口!”

在场宫人跪了一地,祥妃身边的老嬷嬷忙不迭拉着祥妃衣摆哀求:“长公主息怒!祥妃娘娘并非有意胡说,娘娘只是癔症发作了!”

祥妃咬着下唇没有说话,抚着心口,暗自垂泪。

大公主脸色有些难看,“既然癔症未愈,祥妃就别出宫行走了,带她回去好好看御医吧。”

嬷嬷当即松了口气,磕头谢恩,“谢长公主开恩!”

一行人不敢多留,嬷嬷和几个宫女扶着失魂落魄的祥妃离开。但谈轻听到那样爆炸性的消息,实在没忍住多看了眼祥妃,正好看到祥妃回头看来他们这边,一双长年累月以泪洗面的浑浊泪眼令人心头一紧。

祥妃的眼神是那么清醒,而又是那么的讽刺与怨恨。

她真的有癔症吗?但肉眼可见,她真的很思念女儿。

谈轻忽然感觉心口有点堵。

祥妃等人走后,大公主的怒火稍缓了一些,同裴折玉说:“自从宁安和亲后,祥妃的癔症也有十几年了,这次是太后看在她近来状况好了些,才带她到行宫,没想到她还是那样,她那些胡话,七弟无需当真。”

谈轻闻言回神,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神色如常,点了头应声道:“臣弟明白的。”

大公主眼底的寒色淡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许,看向他跟谈轻说:“前阵子宁王去沧州救灾的事,本宫知道你们也出了不少力,这次临行前宁王特意求到本宫这里,让本宫在行宫多照拂你们。你们若有什么事,便来找本宫,这行宫到底不如皇宫,总难免会碰上一些不长眼的东西。”

她是皇帝第一个女儿,高高在上的荣安长公主,说话行事那样傲气,自然有她的资本。

裴折玉接着应是。

谈轻却不说话。

大公主没再停留,吩咐两句便走了,在她看来,她只是帮自己亲弟弟宁王一个小忙罢了。

不过祥妃刚才那些话,大公主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走出一段路,身边的宫女知道她气不过,便出声道:“祥妃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什么胡话都敢乱说,真是枉费太后娘娘此番怜悯她让她出宫散心的好意!”

大公主自小就清楚她的身份不容许她像个泼妇一样,遇到一点事情就破口大骂,但她心中有气出不来,大宫女递来的台阶正及时。

不过大公主始终记得她的端庄礼仪,只冷声说:“宁安和亲,是父皇的意思,她不过是怨恨父皇不敢说,便迁怒本宫。罢了,本宫念在宁安和亲有功,便不与她计较了。”

“不过祥妃方才提到的宁贵人……”大公主看向大宫女。

大宫女是先皇后给她留下的,比她大上十来岁,随她在宫里待了不少年,还是太后身边最信任的嬷嬷的义女,知道不少宫中秘闻。

“本宫依稀记得,父皇好像是有过一位宁贵人……”大公主皱了皱眉,“她是不是死了?”

大宫女回想了下,“殿下记性很好,皇上是有过一位宁贵人,那时太子应当刚出生,奴婢记得宁贵人跟常嫔是同年前后进宫的,还都被安排在祥妃的钟粹宫里住着……这也难怪祥妃记错了。当时常嫔还只是个小贵人,风头正盛,虽是蠢笨了些,总能被皇后和王贵妃挑出错处,但却一直很得宠。那位宁贵人,应该是在常嫔之前进的宫,奴婢那时远远见过宁贵人一面,现在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干娘说过,常嫔长得与宁贵人有几分相似。”

大公主对宁贵人着实没什么印象,她和宁王都是太后带大的,宁王住在皇子所,她是公主,却可以住在太后的寿安宫。皇帝登基时她已经快五岁了,因为讨厌占了她死去母亲皇后位子的孙皇后,她对那些常来给太后请安的父皇的妃嫔都有点印象。

“这宁贵人,好像是个病秧子?”

大宫女点头,“不错,宁贵人本是钟粹宫里的宫女,太子刚出生那年,祥嫔宫里便多了一位宁贵人,因为身体羸弱总要喝药,皇上便免了她每日同太后皇后请安,但宁贵人并不得宠,后来又有了常嫔,宁贵人便彻底失宠了。再过了几年,宁贵人好像是在阁楼上失足坠楼,人就没了。”

大公主吓了一跳,“什么?”

大宫女温声安抚道:“宁贵人早已失宠,宫中没一两个低分位的小贵人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说起来,也是那一年,七皇子……也就是隐王殿下还有常嫔便都失宠了,再之后,祥妃的钟粹宫就几乎成了冷宫。”

钟粹宫主位是祥妃,最早祥妃只是祥嫔,皇帝偶尔会去看她和二公主,二公主和亲后祥嫔才升了妃位,她却得了癔症,彻底失宠。好在还有皇七子,那时候皇帝还是宠爱七皇子的,时不时会去钟粹宫看看他和他的母妃常嫔,直到他们也失宠。

后来新进宫的嫔妃除了得罪人的被送进钟粹宫,基本没有人愿意住进这冷清的钟粹宫。

大宫女说:“当年殿下还小,太后娘娘和皇上忙着帮你相看驸马,便没让您听见后宫那些糟心事。不过那几年奴婢倒是一直听到一些宫人私下说,钟粹宫风水不好,留不住皇上的恩宠,不是冷宫也胜似冷宫。”

大公主几乎是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宠爱中长大的,便是在如今的皇后面前也有几分颜面,父皇后宫里的事,她确实不该听也不该管。

大公主很快恢复沉静,“宁贵人红颜薄命,都是命啊。”

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多说了祥妃一句,“祥妃也真是的,好端端的非要提起宁安和宁贵人,现如今常嫔搬出钟粹宫不也没理她?”

大宫女笑着哄道:“常嫔愚笨,倒也知道避讳祥妃。”

大公主哼笑一声,“常嫔就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看多了总会腻的。不过这祥妃刚才跟七弟说,七弟跟宁贵人长得像,也是真的?”

大宫女思索道:“听闻常嫔与宁贵人相貌有三分相似,那隐王自然也会像宁贵人。不过祥妃病糊涂了,说不定根本分不清当年同样住在她的钟粹宫里的哪个是常嫔哪个是宁贵人,殿下何须在意她那些胡话呢?”

大公主面露懊恼,“是本宫着相了。罢了,本宫还是去看看涵儿他们吧,他们用饭了吗?”

涵儿是大公主的大女儿,她已有三个孩子了,大宫女应道:“听乳娘说,该是吃过了……”

大公主等人离开后,裴折玉和谈轻也回了他们现在住的院子,谈轻的情绪其实很明显,只要他不想伪装,从他回去路上一声不吭就能明显看出来,他现在应该不高兴。

离院子还有一段路,裴折玉轻轻捏住谈轻的手,低声问他:“怎么不说话,被吓到了?”

“我只是觉得,祥妃有点可怜。”谈轻迟疑了下,问裴折玉:“祥妃女儿和亲真的是……”

裴折玉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来,只道:“有些事不要问。我们只需要知道,宁安公主是为了晋国百姓去漠北和亲的,她是自愿的。”

也就是说,宁安公主未必是自愿的,一个还不到十二岁的小女孩,成了两国之间的牺牲品,而这只是因为晋国当年吃了败仗,不愿意再打下去,所以低头向漠北求和。

而那时正待议亲的大公主无疑是最适合的和亲人选……

谈轻明白了裴折玉的言下之意,到底也只能叹息一声,“祥妃很可怜,宁安公主也是。”

她不仅是牺牲品,也是替代品,是皇帝舍弃的女儿。

裴折玉拍了拍他肩头,揽着他往回走,“别想太多。不是要泡澡吗?回去让福生陪你去。”

十年前就定下的事,谈轻知道再想也没用,闻言闷闷地抬头看裴折玉,“你不陪我去吗?”

裴折玉笑道:“我不喜欢水。”

谈轻沉默下来,盯着他遮到锁骨往上一寸的衣领看。

“好吧。”

上回去裴彦家的温泉山庄时,为了让裴折玉下水,谈轻就惹怒了他,这次谈轻是不敢了。

回到院子,谈轻的情绪也缓过来,皇家总有许多无奈,他想再多也没用,回去吃过饭,就拿上换洗衣服带福生去院中的池子泡澡。

院里的池子常年是温的,不冷不热,泡着很舒服。

池子在室内,足有三十平方大,谈轻在池子里游了半个时辰,擦干头发找裴折玉睡觉,裴折玉身边的燕一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来行宫的臣子不少,大都带来家眷,行宫再大,房间也是有点紧张的,再说裴折玉和谈轻是夫夫,总不可能要分两个院子住吧?

他们俩现在便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还是一间主卧。

院子里有空房间,福生等随行侍卫、小厮挤挤也能住,但是主卧才有冰鉴,条件最好。

谈轻回来时裴折玉也已经沐浴过了,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寝衣,坐在窗边竹榻上看书。

谈轻忽然有个坏点子,想吓吓裴折玉,于是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趁他还没发现马上捂住他的眼睛,发出嘎嘎的笑声。

“猜猜我是谁!”

第103章

裴折玉没有挣扎反抗,连手上的书都没放下,没被捂住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手这么软,是福生吗?”

谈轻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神情,有惊讶,有惊恐,还有浓浓的不解,他松开裴折玉,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知道福生的手是软的?”

裴折玉笑出声来,“还以为王妃要多玩一阵,便逗逗王妃。手这么软的,只有王妃你啊。”

谈轻这才反应过来,他想吓唬裴折玉,结果被裴折玉反过来耍了。他嘴角一抽,挫败地绕到裴折玉身边坐下,纳闷地举起双手。

“我的手很软吗?”

他承认原主的手软软的没什么力道,因为原主没学过武功,平日那么多人伺候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当然是白白嫩嫩,没有瑕疵。

裴折玉放下书卷,看着他的手笑道:“王妃的手没有半点疤痕和茧子,王妃也别忘了,在我身边除了燕一这些侍卫就是干粗活的小厮,能走到我面前,还能捂住我的眼睛,让我猜他是谁的,除了你还有谁?”

想起福生的手掌也是有茧子的,谈轻一脸懊恼。

“不好玩。”

裴折玉提醒道:“今日刚到行宫,是不好玩,明日到了猎场,不仅可以骑马,还能打猎。”

秋猎秋猎,当然要打猎。这个谈轻还是知道的,但他还真的挺期待这个,想想又摇了摇头,看着裴折玉暗示道:“可是我不会骑马。”

裴折玉了然一笑,“我教你。”

谈轻这才满意,兴致勃勃地站起来,“那我们早点睡吧,我想早点学会骑马然后打猎!”

裴折玉失笑道:“你先睡吧,今夜你睡床我睡榻。”

现在天热,开着窗放着冰鉴,屋里还算凉爽,谈轻目测了一下竹榻和床的大小,跟裴折玉说:“竹榻太小了,你睡这都不能伸直腿。”

见裴折玉要说话,他斩钉截铁地抢先下了定论,“不行!一起睡床!这床很大的好不好!”

裴折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竹榻确实有点小了,他翻个身都容易掉下去,还有些短。

谈轻见状坚持道:“出发前宁王让我照顾你的哦!”

裴折玉无奈笑道:“我才知道王妃这么听二哥的话。”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

谈轻一把拉住他的手,拽着他起来拖到床边,“走啦走啦,快点睡觉,明天要早起的!”

裴折玉嘴角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他真的很怀疑,谈轻这个兴奋的状态真的能早睡吗?

果不其然,床榻够大,他们两人躺下也有足够大的活动空间,最初谈轻是平躺在里面的,睡姿规矩,两人也挨不到对方。可熄了灯没一会儿,谈轻就开始翻身,裴折玉只当不知道,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白天睡多了,现在谈轻是真的睡不着,光是想想明天裴折玉要教他骑马、带他打猎,他根本安静不下来,睡着睡着反而越来越精神了,谈轻都惊了,他竟然失眠了!

他的睡眠一直都很好的啊!

静谧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外面的蝉声阵阵飘进来,谈轻的心也跟着浮躁起来,翻了身看向裴折玉,心想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一个人失眠的时候,除了睡觉什么事情都想干,于是谈轻的思绪飘远又收回,开始感到口渴,抿唇忍了忍,还是决定起床喝水——

裴折玉就躺在床外侧,必须要越过他才能下床,谈轻没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枕边窸窸窣窣的声响根本瞒不住裴折玉,他没再装睡,出声道:“王妃还不睡想干什么?”

正爬到他身边的谈轻闻言浑身一僵,借着帐外烛光,心虚地看向裴折玉,“你还没睡啊。”

裴折玉睁眼看向他,见他鬼鬼祟祟缩在自己脚边的模样,笑着坐起来,“王妃要下床?”

谈轻老实说道:“口渴。”

裴折玉都把路让出来了,谈轻说着就要下床,却见裴折玉先他一步撩开床帐下了床,赤脚踩着木质地板走向桌边,墨色长发披在身后,衬得原本瘦削阴郁的背影多了几分温顺慵懒,谈轻不由愣愣地看着。

只见裴折玉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杯温水,递到谈轻面前,谈轻这才回神,接过水道谢。

看着他喝水,裴折玉唇边笑意更浓,“早知道王妃今天睡了一路,晚上怕是要睡不着的。”

谈轻看了眼外面天色,估摸这会儿才刚晚上八点多,还不算太晚,便跟裴折玉说:“你先睡吧,我出去转转,一会儿转累了就困了。”

裴折玉笑着点了点头,却转身便取下屏风上挂着的外衣,自顾自披上,“我也睡不下,王妃若是不介意,能否带上我出去逛逛?”

谈轻当然不介意,既然裴折玉也不困,他立刻放下水杯,跟着裴折玉套上外衣出了门。

夜间的行宫静幽幽的,尤其是靠近皇帝寝宫的地方,路上除了巡夜的士兵宫人,基本看不到其他人,谈轻拉着裴折玉悄悄去了湖边。

这里长了大片大片的荷花荷叶,西侧桥洞的岸边还隐藏着一条小船,谈轻白天时就看见了,趁现在人少,他赶紧拉着裴折玉上船。

“上来,我带你去游湖!”

谈轻自己先上了小船,小船在荷花丛中猛地一晃,连谈轻都跟着晃了晃,裴折玉下意识伸出手,却见谈轻很快站稳,低头弯腰,在小船上拿起了长长的竹篙,这才回头冲裴折玉伸出手,双眼亮晶晶的。

“快来!”

裴折玉不大喜欢水是真的,他讨厌下雨,眼前这条小船太小了,最多只能容纳两三人,而身前这片湖太大,怎么看都有点不安全。但看谈轻如此有兴致,裴折玉也不想扫兴,犹豫了下,拉着他的手上船。

一只脚刚踩到船身上时,船身往水下沉了几分,裴折玉不自觉抓紧谈轻的手,等双脚站定在船上后,隔着船身在水中飘荡的失重感仍是让他有些不安,但他克制得很好,没有让谈轻发现他的身体在紧绷。

谈轻不大熟练地拿着竹篙一撑,小船穿过荷叶间隙顺水而去,晚风拂面,带来阵阵水汽。

月光静静洒在湖面上,月下荷花悄然怒放,裴折玉站在船中央,呼吸着湖面上带有荷香的清新空气,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手边就多了一支莲蓬,他顺着莲蓬往上看,正对上谈轻眉眼弯弯的笑脸,“给你。”

裴折玉怔了下,伸手接过莲蓬,谈轻紧跟着就说:“帮我剥开好不好,我想尝尝莲子。”

裴折玉顿了顿,而后失笑,这才是他认识的谈轻。

贪吃,又爱玩。

裴折玉只能无奈应好。

其实谈轻根本不会撑船,拿着竹篙左捅捅又捅捅,小船会往前飘,全靠顺水而行,他也没有强求,稍微有点手感之后,就将竹篙放回船上,转战莲蓬,一路在足有半人高的荷叶丛中偷偷摘了不少莲蓬。

抱着满怀的莲蓬谈轻才心满意足,回到船中央跟裴折玉一块坐下,一起剥里面的莲子吃。

新鲜剥出来的莲子味道清甜,略有一些涩口,不过谈轻觉得很新鲜,可他不太会剥,还得靠裴折玉手巧,裴折玉剥一个他吃一个。

剥了一部分,裴折玉就不剥了,将手上剥好的一捧莲子递给谈轻说:“夜深了,王妃还是少吃点好,不然等会儿回去了还要睡不着。”

谈轻看了看剩下还有一半摘下来没剥的莲蓬,心里还是想吃,倒也听裴折玉的话,点点头,接过他手上的莲子,捏了一颗送他嘴边。

“你也尝尝?”

吃了那么多,总算是想起他来了。裴折玉莫名欣慰,摇头笑道:“不用,你自己吃吧。”

谈轻记得他刚刚没吃几个来着,固执地捏着那颗莲子递到他嘴边,“尝尝嘛,就一个!”

裴折玉拗不过他,只好微微低头,咬下那颗莲子。

谈轻这才满意,将剩下的一把莲子全塞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让裴折玉忍不住笑。

谈轻半点不在意,拍了拍手躺下去,胳膊枕在脑后,观赏起湖面上空浩瀚静谧的星空。

“上回这么看星星,还是几个月前在庄子住那会儿。”

裴折玉坐在边上看着他,眸中含笑,脸上已是了然,“听起来,王妃又想去庄子住了?”

谈轻嘿嘿一笑,“这里也不错,就是人太多了,我的庄子我说了算,还是在那里舒服。”

裴折玉赞同道:“王妃不喜欢与那些不必要的权贵虚与委蛇,自然还是待在自家庄子好。”

谈轻给了他一个你果然懂我的眼神,跟皇室权贵来往,在谈轻眼里就是又麻烦又没必要。

湖上晚风凉爽,荷香浅浅,上空的星空清澈而又安静,倒是叫谈轻有了一点微末的困意,心也慢慢静了下来,他看着月亮旁边微小却耀眼的启明星,伸手往虚空抓去,感慨道:“还是这里好,能看到星星。”

裴折玉垂眸看他,有些不明所以,方才谈轻才说过更喜欢庄子,怎么又说还是这里好?

正困惑间,谈轻轻声说道:“以前我还没来这里时,我们隔很久才能看到一次月亮,天空全都被雾霾遮住了,每次见到月亮那段时间,酸雨和飓风短时间内不会出现,我们也才能真正的休息一段时间……”

他说的是在末世基地时,那时的蓝星生存环境恶劣,酸雨、飓风和洪涝、地震这些自然灾害接连出现,天空也总是雾蒙蒙的,但也有一个平静的周期,等雾霾稍微散了一些,也能依稀看到月亮的影子。

末世的人类一直在等,等待重新见到太阳正常升起的那一天,然后迎来一个全新的纪元。

可惜他是没等到,他生在末世,也死在了末世。

裴折玉敏感地听出谈轻有些飘忽的话中有几分罕见的低落,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谈轻往虚空抓去的手,温声道:“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谈轻思绪飘回当下,目光从上空的启明星转向裴折玉那双似乎比星空更耀眼夺目的丹凤眼,眨了眨眼,没心没肺地呲牙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退休了!”

他笑说:“我现在是谈轻,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裴折玉笑应:“对啊,王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谈轻有点想不明白,拉着他的手问:“你为什么一直叫我王妃,都没怎么叫过我的名字。”

他继承了原主的名字,这也是他拥有过的第一个名字,说真的,他是打心底里喜欢的。

可是裴折玉很少叫他名字,谈轻早就想问裴折玉了。

裴折玉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笑着说道:“我并不熟悉从前的谈轻,但我知道我娶的王妃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理由可还合理?”

谈轻眨巴眼睛,笑得更开心了,“合理,很合理!”

这样躺着太舒服了,谈轻心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晃了晃裴折玉的手说:“你也躺着吧,这么仰着脖子跟你说话我有点累得慌。”

裴折玉被谈轻这个理由逗笑了,只好无奈地松开他,在他身侧躺下来,船身就这么大,两人肩挨着肩,所幸晚间风凉,也不会热。

小船顺风顺水,往湖心亭飘去,两侧满满的都是半人高的荷叶,将他们两人牢牢藏起来。

小船破开层层涟漪,水声中,明月缓缓升至上空。

裴折玉确定这样躺着确实舒服,无需抬头便能将月夜星空尽收眼底,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王妃想做什么?”

他冷不丁这么问,让谈轻愣了下,才想起刚才他们好像有说到他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至于谈轻往后还想干什么……

谈轻思索了下,自己都有点迷茫,“我啊,我还是继续养猪吧,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吃喝玩乐。等到年底庄子里的猪也能出栏了,到时候我还要吃杀猪菜,我还要吃炖猪肘子,还想试试烧猪头肉是什么味道……”

说着说着,谈轻又有点饿了,手指往船头方向够了够,捏住了被放在船头的一个莲蓬。

可是裴折玉不让他吃了……

吃撑了会睡不着了。

谈轻舔了舔唇角,将食欲压下去,转头看裴折玉。

“你呢?你有没有理想,就是你从小就想做的事?”

裴折玉眸光一顿,双眼近乎失神地望着上空圆月。

“从小,就想做的事?”

谈轻看着他点头,满眼好奇。

裴折玉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思考,等到谈轻以为他不想说时,他动了动唇,轻声开口。

“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我想做一名画师,走遍三山五岳,将途径的山水风情都画下来。”

谈轻心道这还是个自小就想做艺术家的理想,他有些羡慕,也有些向往,“你的画工本来就很好,裴折玉,虽然现在你不方便离开京城,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也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到时带上我好不好?”

他看着裴折玉说:“我尽量少吃一点,不耽误你画画的时间,我就是想跟你出去玩玩!”

裴折玉为他眼里的小心和希冀有过一瞬错愕,很快压下眼底的暗色,笑着握住他的手。

“好啊,有机会的话,我自然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谈轻立马笑眯了眼,“那说好了,你到时不准反悔!”

裴折玉笑着点头。

谈轻还想跟他拉钩来着,就听到岸边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他下意识闭上嘴,睁着眼睛看向裴折玉,裴折玉无声点头,也没再说话。

小船慢悠悠地从湖边飘过,岸上花丛里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显然是一男一女在嬉戏。

谈轻悄悄拨开一片荷叶看了一眼,登时皱起脸,一脸嫌弃,回头冲裴折玉做了一个口型——

孙俊杰。

孙俊杰跟一个宫女打扮二十左右的姑娘在花丛里玩呢,一口一个姐姐,还蒙着眼睛。

那宫女打扮的姑娘怎么看也不是被孙俊杰强迫的,笑嘻嘻地跟孙俊杰在花丛里捉迷藏。

小船静悄悄地飘过来,又静悄悄地飘过去,孙俊杰显然没发现荷叶丛中有船经过,而他跟宫女嬉闹的笑声也随着小船远去变小。

谈轻跟裴折玉相视一眼,显然都有点无语凝噎。

谁知道他们半夜出来游湖,会碰到孙俊杰偷吃呢?

谈轻小声说:“这狗东西都吃了孕子丹嫁给赔钱货了,还是改不了好女色的毛病,要是赔钱货知道他被戴了绿帽,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裴折玉笑道:“孙俊杰不得宠,恐怕皇后指望他生下太子的嫡长子是不太可能如愿了。”

赔钱货这玩意儿还自命清高的,东宫除了两位侧妃就只有一个有名有实的侍君谈淇,众人皆知孙俊杰不得宠,主要是这狗东西毛病太多,而谈淇惜命不吃孕子丹,也没听说过皇后有让他诞下皇孙的意思。

那么就只剩下薛侧妃了。

有谈淇在,薛侧妃估计也不得宠。

谈轻耸了耸肩,颇有些幸灾乐祸,“那不是喜事吗?”

他们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裴折玉无奈失笑。

小船顺水飘到对岸,天色已晚,两人没再多停留,谈轻收拾了一下靠岸,抱着吃剩下的莲蓬跟裴折玉回了小院,在船上待了太久,裴折玉衣袖不知何时湿透了,衣摆也是,回去后便顺道去池子里冲洗一下。

等裴折玉换好寝衣回来时,谈轻早就躺在床上睡着了,裴折玉眼底闪过一丝宠溺笑意,放慢脚步走到床边,刚在床沿坐下,指尖忽然在自己枕边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他伸手摸去,捡起一支怒放的青莲。

这显然是刚才在湖心摘的。

裴折玉愣了下,回头看向纱帐外,他记得那堆莲蓬被谈轻放到了外间,用一个篮子装着。

刚才进门时,裴折玉也看见了,只是……他一路上只见到谈轻采莲蓬,没见他手上有花。

而此刻,这支漂亮的青莲被放到了裴折玉的枕边。

也不知道谈轻是怎么带回来的,娇嫩的莲花瓣上一点褶皱都没有,飘出淡雅清新的荷香。

裴折玉收回视线,望向已然熟睡的谈轻,少年安静平躺着,呼吸平缓规律,因为怕热,他一直不喜欢盖被子,双手搭在小腹上,随着一呼一吸起伏,分明十分规矩的睡姿,竟然叫裴折玉看出来几分可爱来。

裴折玉眸中涌上笑意,将青莲放到床头花瓶上,便捡起薄毯一角,轻轻盖在谈轻小腹上。

到行宫的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早早起来了,尾随御驾前往皇家猎场,谈轻昨晚吃好睡好,早上也起得早,换上轻便的衣服带上护腕,梳着高高的马尾,一派意气风发,早早跟在裴折玉身后上了马车。

猎场离行宫不算太远,半个时辰不到的路程,一路全程数千数士兵护驾,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及其家眷同行,缀着长长的大队伍。

早饭谈轻是在马车上吃的,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让福生把昨晚吃剩的莲子给分了当零嘴。

裴折玉一如既往吃的很少,看福生剥莲子根本不够谈轻吃也帮着剥,谈轻怪不好意思的,虽然自己剥的慢,也分了裴折玉一把。

礼尚往来嘛。

今天被叫进马车给剥莲子的福生听到这个理由欲言又止,礼尚往来怎么没见少爷给他剥?

看着对面两人互相给对方剥莲子,福生觉得自己好多余,一路上都在尽量缩小存在感。

好在路程不远,很快就到了。

西山猎场本就是皇家猎场,早知道皇帝要带领皇子臣子来猎场,里里外外都有不少士兵守着,以免到时出了什么意外惊扰了贵人。

今日皇帝心情也不错,到了猎场先带太子和瑞王以及众臣进林子里转了一圈,打了一只猎场早就准备好的小鹿,在太子瑞王众臣的无脑吹捧下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今天猎得猎物最多的人,还额外有嘉奖。

皇帝不善武,早早回了帐篷里歇着,皇后等后宫妃嫔即便同往也很少有亲自下场打猎的。

皇帝发话后,以太子和瑞王为首的年轻人便进了猎场,尤其是那些都想得到出头机会的权贵子弟,谁不想在皇帝面前露一下脸呢?

谈轻跟裴折玉没跟大流进猎场里折腾,等皇帝发话自由活动后,两人才准备去挑选马匹。

来猎场的女眷有穿着骑装结伴进入猎场的,也有跟太后、皇后、祥妃等妃嫔为首,坐在台子上看热闹的,路过皇后那边时,谈轻还听见她在催孙俊杰快点给赔钱货生孩子,结果得到孙俊杰的一声嗤笑——

“我生什么生?我本来也是能让老孙家抱孙子的,现在没机会了,姑母你盼着我点好吧!”

谈轻噗嗤偷笑。

皇后跟孙俊杰闻声看过来,发现是谈轻后,皇后拉下脸来,就被孙俊杰拉住手臂,孙俊杰见着谈轻还是害怕,缩了缩脑袋小声劝说皇后。他知道皇帝藏画像的秘密,谁敢担保皇帝知道了不会要他的命啊!

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就是宠着谈轻的。

孙俊杰这段时间在宫里也吃了不少苦头,觉得这一切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皇后姑母造成的,要不是她非要给自己安排亲事,他能冒险去碰程若蝶吗?结果程若蝶成了县主,他被迫吃孕子丹嫁给了表哥!

姑母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孙俊杰主要还是心虚,生怕谈轻揭穿他知道那个秘密的事,自诩聪明的他决定先隐忍。

等太子表哥当了皇帝,他有的是机会收拾谈轻!

谈轻是不知道这对姑侄怎么想的,也懒得告诉皇后她侄子昨晚还背着太子偷腥来着,裴折玉已经有所察觉,先一步拉着谈轻走了。

不过进马厩之前,谈轻就见到薛侧妃换了一身火红的骑装出来跟皇后说话,很快也骑马进了猎场,看着还有几分将门虎女的模样。

谈轻也就瞥了一眼,先前他还看到太子带上谈淇也进了猎场,薛侧妃想争宠他可不想管。

说起来,贵妃党这次来的只有瑞王,瑞王妃身怀六甲,瑞王带来的便是他的一位侧妃。

看起来瑞王后院还挺和平的。

谈轻私下八卦了一下,跟着裴折玉去选马,他不懂这个,裴折玉说哪匹马好他就选哪匹马,或许是他身上的异能气息有点危险,他一靠近,裴折玉给他挑的那匹本就温顺的棕马立马就低下头,甚至跪下了。

裴折玉见了只笑说:“看来这匹马很喜欢王妃。”

谈轻嘿嘿笑了。

别人在猎场里热火朝天的角逐头名,他们俩在角落里从头开始学骑马,谈轻头一回上马,紧张地抓着缰绳,时而低头问陪在他身边的裴折玉,裴折玉都会耐心回答。

最开始是裴折玉牵着马带他走了一阵,谈轻倒不是怕,只是一开始没那么快上手,等转了一圈,他跟小棕马混熟了,眼看裴折玉的鼻尖都跟着都出了汗,他有点感动,跟裴折玉说:“我觉得我已经学会了。”

裴折玉笑问:“那我带王妃跑一圈?”

谈轻兴奋点头。

他以为的跑一圈是自己跟裴折玉各骑各自的马儿在平地上跑,结果是裴折玉跟他同骑。

不过当裴折玉坐在他身后,温声叮嘱他要注意不要双腿夹得太紧、马儿会不舒服不受控制,谈轻也老实了,尤其是等裴折玉带着他慢慢地骑着小棕马跑了两圈后。

谈轻吹着风,感觉有点热又很爽。

跑了几圈下来,裴折玉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下歇了歇,谈轻抹了把汗,回头不经意碰上高台上的皇后往他们这边看来的目光,像是很鄙夷他们初学骑马不能打猎似的,谈轻撇了撇嘴,也别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儿子都被你侄子戴绿帽子了,还看不起谁呢!

裴折玉不明所以,“怎么了?”

谈轻眼珠一转,看向林子里,“我也想去打猎。”

裴折玉笑道:“我带王妃去?”

谈轻重重点头。

他才刚学会骑马,还没有独自骑过,又要进猎场,裴折玉不放心,仍是与他同骑进去。

猎场里就是林子,到处都是树木,挨近猎场外面的基本都被前几轮进去的皇帝以及后面的权贵子弟们清过场,没见着什么猎物,裴折玉便慢慢策马,往林子深处走去,燕一和福生各自骑着马紧跟在他们身后。

林子里有遮挡,比外面阴凉一些,只是谈轻还不太会操控方向,怕不小心就让马儿撞到树上去了,目前只能先当个裴折玉的挂件。

穿过猎场外围,依稀能看到一些鸟类和一些小动物在林子里流窜,不过太小的谈轻看不上,又走了一段,他们才碰见了谈轻看得上的猎物——一只胖乎乎的灰兔子,谈轻眼睛亮起来,立马拉开弓搭上箭。

他骑马不熟练,对这种古老的箭术也不熟练,裴折玉耐心地帮他调整了方向,扶住他的肩膀和手肘,将箭头瞄准远处树下的灰兔子。

谈轻问:“好了吗?”

裴折玉笑着应声,“对。”

谈轻习惯地眯起一只眼睛,用以前拿枪的态度,拉弓射出了他到这里之后学会的第一箭。

咻咻两声,弓箭擦着灰兔子耳朵上过去,嘟一声深插进后面的树木,尾羽重重地颤了颤。

可那只灰兔子也没逃脱,后腿上赫然插着一支箭。

那不是他们的箭。

谈轻下意识抬头看向裴折玉,看他脸色微变,而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子一角的来人。

身着黄色蟒袍的太子手中握着一张弓,正骑着汗血宝马往他们这边而来,身侧是骑着温顺白马的谈淇,两人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卫,马儿后方都挂着一些野兔狍子,看得出来,这段时间里他们的收获还不少。

可那支射中了灰兔子后腿的箭,显然是太子的。

一段时间不见,太子脸色已比先前好多了,这都归功于太医院的努力,总算将他身上的后遗症治好了,让他身体好了些。等近了谈轻和裴折玉身前,太子一脸倨傲地扬起下巴,用似笑非笑的眼神俯视着他们。

“真是不好意思啊,没看到七弟和七弟妹,不过你们箭术不怎么样啊,这兔子看来是孤的了。七弟妹若实在想要的话,孤让给你?”

这话一听就很假,他们刚才在比谈轻更远的位置,分明就是见他们看中了兔子故意来抢的!

赔钱货又在犯贱,真是晦气!谈轻立马往后靠进裴折玉怀里,双手交叉,一脸嫌弃。

“不要,滚。”

第104章

除了谈轻,还没有第二个人敢用这种态度跟太子说话,太子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不过太子和谈轻之间关系越恶劣,有个人就越开心。

谈淇暗自窃喜,面上却怯弱地小声说:“大哥怎么能这么跟太子殿下说话?这太无礼了。”

谈轻哦了一声,“看不下去?那你去告皇上啊。”

谈淇哑口无言。

说实话,太子老是跟自己的弟妹起冲突,说出去只会叫人看笑话,还会被瑞王抓到把柄……

告到皇上那里,就不单单是家丑了,谈轻不怕丢人,太子还怕有人从中作梗落井下石呢。

眼见谈淇吃瘪,太子反而笑了起来,说话越发阴阳怪气,“七弟妹还是那么牙尖嘴利。”

谈轻白了他一眼,扯了扯裴折玉手里的缰绳,催道:“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我们走吧。”

裴折玉便笑道:“那臣弟先告退了,太子殿下留步。”

他朝太子颔首,没等太子回应,便拉着缰绳策马调转方向,往林子北边而去。太子脸色冷下来,双腿夹紧马肚子跟上来,扬声说道:“那边孤也还没有去过,想来七弟和七弟妹不会介意孤与你们同行的吧。”

见状,谈淇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也只好跟上。

太子手下的侍卫们跟燕一福生都骑着马慢慢跟在后面,福生肉眼可见对他们十分提防,而谈轻听到太子这话,更是当场翻了个大白眼。

“介意。”

太子当做没听见,骑着马追上他们,与他们并行,眼神不善地瞥向裴折玉怀里的谈轻。

“七弟妹还是学不会骑马。”

谈轻是真不想搭理他,没想到他今天这贱是犯定了,屡次招惹自己,谈轻磨了磨牙,忽然想到什么,放松身体靠进裴折玉怀里,抱着他的胳膊,装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转头冲太子假笑了下,“不就是骑马吗,我家王爷已经教会我了哦。不过我只是离不开王爷,才跟他共骑罢了。”

余光瞥向落后太子一些的谈淇,谈轻接着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家王爷可不会藏私,他可喜欢我了,手把手带着我学会骑马。更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每回来猎场让人带了他的小情人来就不耐烦地把人打发走了,然后背着人跟小情人偷情,好不要脸。”

他这么一说,太子跟谈淇脸色有点微妙。他们心知肚明,谈轻就是在骂他们两个不要脸。

谈淇重生回来这几年,每回秋猎他都会怂恿原主跟去猎场,因为他没有这个资格可以来,但原主这个当时的内定太子妃是想来就来。

那时谈淇跟太子私下打得火热,两人合力哄着原主带谈淇来,到了猎场,原主不会骑马让太子教,太子压根不理会,让原主差点摔了,就找借口把人打发走了,然后跟谈淇出去偷情,谈淇会骑马也是他带的。

这些过去,从前原主的贴身小厮东升交待得很清楚。

毕竟很多时候,东升都是帮忙支开原主的那个人。

他知道的很多,只是原主跟谈淇在宫宴上落水那次他偷懒站得有点远了,才看不清楚。

那件事先不提,谈轻现在看到太子跟谈淇同时出现在这个猎场,都会替原主感到恶心。

“刚刚我看见薛侧妃了,孙俊杰瘸了腿不进来就算了,太子殿下怎么连薛侧妃都不管,就单独带着这个小侍君进来围猎呢?真的是很难不让人想到那些让人倒胃口的往事,还是说你们就喜欢这样子偷腥啊?”

“没想到啊,你们一个身份贵重,一个看着也人模人样的,居然私下还有这种癖好?”谈轻说着假意懊恼捂嘴,“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你们非要跟我们同行的话,那你们就忍着吧。”

这两人德行有亏,正巧都是同一路人,自私自利,自然不会觉得对不起原主,但被谈轻这么讽刺,两人的脸色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太子冷冷瞪着谈轻,裴折玉忽然出声,让马儿停下来,指向一个方向,“王妃看那边。”

谈轻没空跟赔钱货瞪眼,转头看向裴折玉指的那边,正好看到一只停留在树下的野鸡。

丢了灰兔子,打只山鸡也不错。

谈轻眼前一亮,这就拉开弓箭,结果刚刚搭上箭,正在瞄准,身边传来嗖的破风声,一支箭在他之前射了出去,虽然没射中山鸡,只射中后面的泥土上,但也在瞬间惊到了树下的山鸡,拍着翅膀飞进林子里。

谈轻松了弓,面无表情地看向太子,这次又是他。

太子还是黑着脸,颇为挑衅地冲他挑眉,“七弟妹的眼神未免太差了点,不管是打猎还是嫁人,孤知道你嫁人没得选,可先是七弟,后是不长眼追随宁王,殊不知你选错了人,足以让你下半生后悔度日。”

他顿了下,似乎觉得心口爽快了点,又冲谈轻跟裴折玉耸肩笑道:“七弟妹太磨蹭了,孤看不过去,只怕一会儿猎物都要跑了,心中一着急就先出手了。要怪,就怪七弟妹话太多了,让人听着有些烦躁呢。”

这玩意儿显然是在算上回谈轻给宁王筹药材的旧账了。

谈轻深吸口气,“我是还没动手,你是动手了,却连只鸡都打不中,还是当朝太子呢。抢人猎物抢不到还怪我多话,是不是男人?”

他说完嘁了一声,收起弓箭。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殊不知自己正戳到太子心中的痛楚,想到他病愈后仍是不能持久房事的事,太子皱紧眉头,握紧手里的长弓。

这事除了太子,也就只有谈淇知道,看太子反应,谈淇就知道他已是恼羞成怒,谈淇总算找到机会说话,忙替太子解围,“大哥,太子殿下也只是顾念旧情,好心劝你不要站错队,你怎么能这么跟殿下说话?”

谈轻本不想理他的,闻言掀起眼皮子瞥他一眼,跟看垃圾似的,“这里轮到你说话了吗?”

谈淇面露委屈,小声跟太子说道:“太子殿下,大哥就是每回见到我都会心里不痛快,不是故意针对殿下您的,您别跟大哥计较。”

太子找到台阶下,忽视谈轻无意说穿那件让他难以启齿的事,冷哼道:“不过是一点小过节,七弟妹越发小气,越发容不下谈淇了。”

谈轻脑袋一晃,扶住额头往后倒去,裴折玉抽出一手环在他腰身前,温声道:“怎么了?”

谈轻故作柔弱,由衷说道:“我真的在怀疑我到底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为什么他们好像听不懂人话的样子?太累了,我恶心他们不是早就说白了吗?他们是傻子吗?为什么一直不长记性,还要跑来找我犯贱?”

太子气道:“你说什么?”

谈轻窝在裴折玉怀里,虚弱地说:“不想跟傻子说话。”

太子气得脸色涨红。

裴折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笑意,说道:“王妃被吓坏了,想来太子仁善,爱民如子,早先能为百姓筹集大批药材,现如今也不忍心见王妃受苦,臣弟和王妃便先告退了。”

这话说的太子又气又堵心,谈轻哪有半点被吓坏的样子?老七故意拿他那批药材说事!

他那批药材,最后是赔本出的……

太子脸色越难看,谈轻越开心,正要说点什么落井下石,裴折玉却先一把抱住他,便夹着马肚子走了。谈轻低头看看环在肚子上的手臂,再抬头看裴折玉,裴折玉以为他不高兴,微微垂首与他耳语,“太子身边带了众多侍卫,我们只有四人,何况弓箭不长眼,最好别跟他起正面冲突。”

谈轻知道他是怕自己被太子伤到,有点高兴,低声说:“要是他再来犯贱,我可不会忍。”

裴折玉哼笑一声,让靠在他怀里的谈轻清楚地感受到了紧贴背后的清瘦胸膛在微微颤动。

“若太子非要犯贱,王妃想做什么,我也不会拦你。”

谈轻看了眼他堪称完美的侧脸,嘴角不自觉扬起,老老实实地靠在他怀里往后瞥了一眼。

太子果然正盯着他们,不知说了什么,又带人跟了上来,跟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谈轻先是皱眉,缩回裴折玉怀里,想了想,又探头回去,抱住裴折玉手臂冲他秀恩爱。

后面跟着的太子本来就不大好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谈轻嘻嘻一笑,才老实坐好。

裴折玉哪里还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摇头笑了笑,便轻轻拍了下谈轻后腰,提醒他看前方。

“那边有兔子。”

谈轻只觉得后腰一阵酥麻,身上僵了下,赶紧按住裴折玉的手,跟着他看到那只草丛里的白胖兔子时,早就没了先前打猎的心思。

“赔钱货肯定又要抢。”

裴折玉笑问:“他要抢,王妃就索性什么也不猎了吗?”

谈轻反应过来,对啊,这样亏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本来就是进来打猎玩的嘛。

都怪赔钱货!

谈轻暗骂一声,忽而想到一个法子,拽了拽裴折玉的手,“先停下来,我看看那只兔子。”

裴折玉自是听他的。

马儿停下,谈轻抓起挂在马鞍边上的弓,从边上的箭囊取箭的时候,往里放了一点木系异能。而在裴折玉看来,他只是拿着箭矢停顿了一下,便将弓箭都递给了裴折玉。

“你帮我打!”

裴折玉顿了下,挑眉看他。

谈轻眼巴巴看着他,“这只兔子好白好胖,你准头好,应该能帮我抓到的吧?拜托拜托!”

裴折玉准头是不错的,起码先前去山上救谈轻的时候,他用弩射箭,可是箭无虚发的。

虽然不明白谈轻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在他双手合十的乞求下,裴折玉还是接过了弓箭。

随后拉弓搭箭,瞄准。

谈轻一脸期待。

与此同时,后面的太子也发现了那只兔子,果不其然,见到裴折玉拉弓,他也取了箭盯上那只胖兔子,福生看见后立马提醒谈轻。

“少爷,太子又来了!”

谈轻那眼角余光瞥了眼太子,见他已经准备好,似乎也有些着急,跟裴折玉说:“快快!”

裴折玉弯唇笑了笑,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箭矢嗖一下飞了出去,而在同一时刻,后面的太子手里飞出的箭也射向了同一个位置。

两箭先后命中!

先射中的自然是裴折玉的箭,却擦着兔耳插进了草地上,而刻着不同印记的箭却是一箭射中脊背,这只白胖的兔子当场没了气息。

两个人都射中了,等到燕一和太子那边先一步过来的侍卫查看,众人也都知道了结果。

太子骑着马慢慢过来,脸上挑衅的笑容十分欠揍,“七弟箭术也不行啊,中了又不全中。”

裴折玉面不改色,垂眸看向谈轻,“让王妃失望了。”

谈轻瞪了太子一眼,回头安慰裴折玉,“你已经很棒了!你也射中了,只不过是我们想要活的,有些人为了跟我们抢不择手段罢了。”

太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是在打猎,谁的准头好能够一击必杀,猎物就是谁的。七弟妹想要抓活的兔子,还不如去掏兔子窝。”

“那你们慢慢玩吧,这片地方让给你们了。肯定是这里风水不好,有这么惹人厌的东西在这里捣乱,我们还打什么猎?我们回去!”

阴阳怪气谁不会?

谈轻内涵完懒得再理赔钱货,催促裴折玉离开猎场,裴折玉也听他的,收起弓箭走人。

太子没想到谈轻就这么放弃了,怀疑谈轻只是在找借口甩开他们,不假思索也要跟上。

偏在这时,提了死兔子回来的侍卫禀报说:“太子殿下,这边发现了大型猎物的足迹。”

这个猎场里的动物其实是散养的,鹿一般只会放一只,留给皇帝当开门红,猎了一只,剩下的人基本不会再碰到了,毕竟逐鹿逐鹿,听起来是好兆头,可容易犯忌讳。

所以奔着逐鹿来的,可以歇歇了。不过皇帝也说过今日不论是谁,在猎场收获最多者会有奖励,不说那些想出头的勋贵子弟,太子和瑞王又何尝不想要这个彩头呢?即便他们不想,也不会让死对头拿了。

而猎场中的小动物容易猎,大型猎物却难得,所以大型动物一只能抵上小动物好几只。

如今既然碰上了,太子又怎么会不想打下来呢?

这话谈轻跟裴折玉几人也听见了,不过他们的围猎兴致已经被赔钱货破坏了,谈轻哼了一声,没理会他们,只催促裴折玉快出猎场。

太子心中犹豫一番,到底还是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下,定定盯着裴折玉和谈轻几人的背影。

不提之前那些事,上回那批药材的事,太子心中就憋了一口气,尤其是最后谈轻让人来问他出不出药材时,简直是往他心上扎刀。

这口气,太子还没出够。

但在谈淇眼中,上辈子太子跟谈轻就是帝后,他有时也怕,见不得太子跟谈轻再有任何往来。人心总是难测的,现在太子心里是向着他的,听他吹枕边风,将谈轻和裴折玉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以后可不一定。

谈淇咬了咬唇,看着谈轻和裴折玉几人的背影,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殿下,还是先找到猎物要紧……何况,他们得意不了多久了。”

太子顿了下,嘴角上扬,笑容有几分阴狠,“也是,没了老七,孤看他能嘴硬到何时!”

说回谈轻,他说出猎场,就是真的出去了,一行四人往猎场入口而去,福生才真信了。

“少爷,我们真就走了?”

走出赔钱货和谈淇这小白花所在的区域,谈轻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不再掩饰笑容。

“对啊。”

福生纳闷道:“可是我们进来一趟什么也没打到……”

谈轻笑道:“我就是进来逛逛,而且就我这新学的箭术马术,我还能抓到老虎山猪不成?”

见他看得开,福生也就不再问了,但好歹是进了皇家猎场,空手出来还是有点遗憾的。

福生道:“太子欺人太甚……”

这片林子只有他们四人,福生说的小声,也只有他们四人能听到,燕一忙小声提醒他。

“隔墙有耳。”

福生闷闷地抿嘴。

谈轻便笑说:“有本事他们就把猎场所有猎物都抓回来,别到头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人附和,福生立马点头。

燕一便也不好说什么,但也暗自点了点头,主要是太子的手段太恶心了,他也觉得烦。

裴折玉没说话,垂头看向谈轻,刚走出太子和谈淇看不见的范围,自家王妃就一直在笑。

他笑什么?

正好前面闪过一个黑影,燕一认出来是只狍子,转头问两位主子,“咱们要不要去抓?”

福生一脸期待,“都碰上了……”

谈轻其实没什么心思打猎了,可看他们还挺期待的,就摆了摆手,两人立马欢快地跑了。

燕一还说:“王妃等着!我给您多猎几只狍子吃吃!”

谈轻笑得尖牙不见眼,可裴折玉却没动,谈轻便有点好奇,结果一回头便对上裴折玉的眼睛,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显然看了他很久。

“看我干嘛?”

裴折玉抬眼看见燕一和福生追着狍子跑远,这才低声问:“王妃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

否则谈轻不会莫名其妙偷笑。

裴折玉回忆过,唯一有问题的,就是谈轻取箭的时候。

谈轻眨巴眼睛,心道他居然发现了,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裴折玉挑眉,“不能说?”

谈轻一脸无辜,“不要着急嘛,先陪我去抓狍子?”

裴折玉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也只好无奈地带着他追上燕一和福生。燕一是他的贴身侍卫,武功箭术都是不错的,不一会儿就活抓了刚才发现的那只狍子,还顺手抓了几只路过的山鸡,福生在边上好一顿夸。

有了这几只猎物,他们也不算空手进来空手离开了,算是开门红了,一行人再往猎场入口走去,一路上又碰到了几波动物,也有可能是里面的人将这些小动物赶出来的。

快到入口时,他们还碰到满载而归的谈明跟裴彦,谈轻也来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皇帝对镇北侯府以及谈轻多年不衰的荣宠。

谈轻知道谈明来,早上还远远跟他打了个招呼。

那时谈轻要学骑马,就没跟着谈明和他的几个新朋友一块进去,倒是裴彦不知怎么也跟谈明和他新认识的朋友走到一块,便一块回了。他们也不争头名,就是来玩的。

出去时已经是中午了,一行人都饿了,裴彦跟谈明二话不说把猎物送过来给他们烤肉吃。

这次围猎,自己抓到的猎物不全都要上交,像那种鹿、老虎之类的大型猎物才好献给皇帝,他们这些可以自己烤着吃,谈轻跟裴折玉到了他们王府的帐篷边上生火,就看见林子里乱糟糟地有人送太子出来了。

燕一打听完回来说,太子招惹了不少大型动物,被一群山猪给围了,从马上摔了下来,还好附近的侍卫护驾及时,远远看着太子还能走,不过皇后皇帝都派御医过去了。

谈轻听到山猪就忍不住哈哈笑,赔钱货跟猪真有缘!

裴折玉打发燕一跟福生、裴彦和谈明去河边处理猎物,将人都支开后,才压着声音问谈轻:“是王妃先前拿着那一支箭做了什么?”

谈轻笑得很开心,冲他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我不知道啊,可能是赔钱货就是这么招猪喜欢吧,还记得庄子养的猪吗?”

他能干什么呀?不就是在那支箭上弄点对于动物而言堪称诱捕剂的异能,但凡太子碰见动物,那些动物都会控制不住过来罢了。

谁知道太子招猪喜欢,上回是家养猪,这次是山猪!

裴折玉当然还记得把那些拱过太子的猪,顿时好笑不已,也有些担忧,“没留下痕迹吧?”

谈轻看看左右。

那些贵人各自有各自的帐篷,临近中午,没进猎场的大多升起篝火在烤肉,离他们都很远。

谈轻也就小声地跟裴折玉说:“放心,只是一点让动物喜欢的小东西,风吹一阵就散了。”

他想起裴折玉也碰过那支箭,伸手挡住嘴角,倾身贴着裴折玉耳边说:“所以我刚才才叫你赶紧离开,现在已经没了,你不用怕。”

裴折玉先是一愣,而后垂眸看向自己碰过谈轻的箭矢的手,想了想,还是摇头笑了笑。

“所以我们走时碰到那些兔子狍子,也不全是巧合?”

谈轻也不太确定,“可能是本来就躲在附近的吧。”

有功劳谈轻是真不会争,裴折玉无奈失笑,瞥向正匆匆赶往太子帐篷的御医们,丹凤眼认真起来,“我们刚才都没有接触到太子。”

谈轻跟着看去,再看裴折玉。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吃过烤肉填饱肚子,谈轻进帐篷眯了会儿眼,裴折玉就坐在边上看书,等到谈轻醒来,裴彦和谈明又找来,问他去不去跑马放风。

猎场边上有片宽敞平坦的草地,很适合在上面跑马。

裴折玉向来喜静,不太想去,谈轻问完也不想去了。

但裴折玉见他说起要出去跑马时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才刚学会骑马就想去撒野,还是让谈轻去了,谈轻想做的事没必要为他忍让。

扶谈轻上马时,裴折玉给他整理了下护腕,叮嘱道:“小心一点,别跑太久了,日头大,会晒坏的。你刚学会骑马,很容易受伤。”

谈轻跃跃欲试,等着他给自己重新绑好护腕上的带子,便骑着马跟上远处的裴彦跟谈明。

裴彦在上书房上的课可不是混日子的,马术不错,谈明早些年在学院读书时也骑过马。

艳阳下,几个年轻人骑着马在宽阔的草地上碰头,穿着杏色锦衣的少年忽然拉紧缰绳回过头,远远冲裴折玉招手,笑得肆意张扬。

裴折玉还站在原地,像是被他的兴奋感染,丹凤眼弯起来。燕一忽而过来同他耳语一番,远处的谈轻就看见裴折玉跟燕一走了。

谈轻笑容一顿,看着裴折玉二人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就走了啊。

见谈轻一直没动,裴彦策马近前,“王妃在看什么?”

谈轻跟个刚被送进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看着裴折玉的背影走向帐篷前,才发现有个老嬷嬷在那里等着,他看着有点眼熟,略一思索,才想起来是祥妃身边的老嬷嬷,跟裴折玉碰面后递了一样东西给他。

远远看着,是一个不到一尺长的黑色方长木匣子。

那老嬷嬷给了东西就走了,混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谈轻愣了愣,祥妃身边的老嬷嬷找裴折玉干什么?

祥妃跟裴折玉,不只是陌生的后宫失宠嫔妃和不得宠的皇子关系吗?她送了裴折玉什么?

“王妃?”

见谈轻不应,裴彦又叫了几声,骑着马靠近他。

谈轻这才回神,冲他摇了摇头,眼神还是没忍住往裴折玉那边看,正巧裴折玉抬头往这边看来,远远朝他挥了挥手,似乎还笑了。

不过转眼的功夫,那老嬷嬷给裴折玉的东西就不在裴折玉手上了,但应该没什么事……

后宫妃嫔跟皇子走得近,一向都不是什么好事,只不过朋友之间也不是什么都能问的。

谈轻纠结了下,转过头跟裴彦说:“没事,就是看看我家王爷。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裴彦啧了一声,酸溜溜地说:“成了亲就是不一样,走哪儿都惦记着家里那位……好吧,王妃要不要跟我和谈明比一比?”他拿着马鞭指向草地尽头的一棵老树,“最后一个到那边的人要请我们所有人吃饭!”

谈轻挑眉,“啊?”

他一个新手,裴彦好意思?

“那就是答应了?”

裴彦哈哈大笑,“那现在开始了,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屁股下的马儿就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谈轻:“……”

谈轻便没心思再多想,赶紧策马追上,暗骂裴彦作弊!

谈明本来就缀在他们身后,压根追不上他们,口中无措地喊着等等,夹紧马肚子追上去。

初秋炎热的晌午,蝉鸣声中,几个朝气磅礴的锦衣少年在无边的草地上策马奔腾,很快引来附近一些勋贵子弟的加入,一片欢腾。

谈轻玩得忘乎所以,脸颊被晒得泛红,最后被拉回来时累得直吐舌头,还好他没有输。

但也没有赢。

谈明最终欠下众人一顿饭。

日落时分,围猎结束,猎物最多者得了皇帝赏赐,竟是这一趟带着侧妃出门的瑞王。太子虽然先前打了不少猎物,可他崴了脚下午没去,瑞王意气风发谢恩,皇帝又夸赞了一些勋贵子弟,然后就带队回行宫了。

皇帝并不擅武,打猎也就这么一天,讨个彩头罢了。

谈轻比完后又跑了半个时辰,还有些意犹未尽,跟裴折玉回去时还把他们后来掏的兔子窝里的三只小灰兔都带了回来,说要养着。

裴折玉由着他,只管拿手帕给他擦脸上额头上的汗。

天黑时分,众人回到行宫。

今日谈轻和裴折玉都累了,吃过饭便各自分开沐浴。

冲过澡泡池子时,谈轻才发现大腿内侧被磨出了两大片红痕。应该是原主身娇肉贵皮肤嫩,头回骑马,难免会有些不适应,他感觉也不疼,只是有点热热的,就没多管。

结果第二天,谈轻就起不来了,大腿肌肉酸痛,大腿内侧还红肿了一片,痒痒的怪难受。

裴折玉发现他早上起来挪下床时难受得龇牙咧嘴的,找来药膏给谈轻,“昨日跟你说过,你刚学会骑马容易受伤。应该只是一点小擦伤,抹过药就好了,需要我帮忙吗?”

擦伤在大腿内侧,何况还是谈轻自己不听话造成的,谈轻被羞得耳尖红红的,连忙摇头。

“我来就好。”

裴折玉笑了笑,将药膏递给他便起身,“我就在外面,需要就叫我一声。对了……”他走出几步停下,颇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看谈轻。

“原本打算今日带王妃去附近镇子上逛逛的,听说今夜还有烟花,看来现在是去不了了。”

谈轻一听更后悔了,早知道他昨天就不那么贪玩了!

今天他是铁定不能再出去玩了,上过药后,只能老实待在房间里,让福生给他读话本。

谈轻这一天算是躺着过去了,偶尔想起来他似乎忘了一件事,听着话本又想不起来了。

吃晚饭时,谈轻还是恹恹的,小口小口地捡米饭吃。

裴折玉很难忍住不笑,只好哄着他说:“我们还要在行宫住一段时间,等过两天好了,我再带你出去玩,王妃记得这次教训就好了。”

谈轻咬着筷子,看向门外。

“过两天还有烟花吗?”

裴折玉笑说:“行宫在山脚,在这里也能看到烟花。”

谈轻也不是想看烟花,就是觉得白费了裴折玉安排的行程,叹气说:“在镇上更好看。”

裴折玉想了下,“到时我们去镇上玩,我让人准备。”

谈轻眼睛亮起来,“真的?”

裴折玉笑着点头。

谈轻心情这才好点,夹了菜扒拉着米饭吃,吃完饭就一瘸一拐地去喂兔子,裴折玉不知道在屋里干什么,燕一出门时是带了信的。

谈轻没有多问,才想起来他忘记的那件事是什么——昨天祥妃的老嬷嬷给了裴折玉什么?

这话谈轻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喂过兔子沐浴完回来睡觉,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居然梦到了祥妃,还有那天找裴折玉的嬷嬷。

睡到半夜,一道惊雷在行宫上空响起,谈轻在梦里都被惊醒了,常年锻炼的安全意识让他下意识往身边摸去,混混沌沌地想摸枪。

结果摸了个空。

外面风急雨骤,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桌上的油灯给吹灭了,借着窗边闪过的电光看见上方的床帐,谈轻恍然回神,这里不是末世了。

谈轻当即松了口气,才后知后觉,床板上怎么在震,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枕边,果然躺在身边的裴折玉在颤抖。没有光的室内,风很大,吹得床帐乱飞,他只能看到裴折玉裹着薄毯的身影蜷缩在自己身边。

外面这么大的雨……

是裴折玉病发了!

谈轻立马爬起来,小心地伸出手触碰到裴折玉肩上,低声问:“裴折玉,是我,谈轻。”

黑暗中,床外侧蜷缩的黑影僵了下,随后,谈轻听到裴折玉遏制着颤抖的沙哑嗓音。

“我没事,只是有一点冷。”

初秋深夜温度降低,加上外头雨大,是有些凉,而且风将水汽吹进来,窗下都湿了一片。

“我去关窗!”

谈轻掀开被角,蹑手蹑脚地从裴折玉脚边跨过去。

下床时绊到脚踏,差点摔了,谈轻眼疾手快扶住床尾柱,连鞋子都没穿,就摸着黑,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摸到了桌子上的灯盏。

桌上的柜子有火折子,谈轻借着外面闪烁的电光,翻找出火折子,重新点亮油灯,再将琉璃灯罩罩上去,摇晃的火苗才稳定下来。

室内有了光,谈轻赶紧把睡前贪凉打开的窗户给关了,去外间找到一直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水壶,倒了杯热水后匆匆赶回床前。

裴折玉靠坐在床头,抱着双膝蜷缩起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唇上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还在不住颤抖喘息。

谈轻心头一紧,将装了热水的杯子送到他手边。

“你先喝点热水?”

裴折玉漆黑无神的双眼才有了焦距,颇为迟钝地抬眼看向谈轻,好一会儿才接过水杯。

“谢谢。”

听他的声音沙哑无力,谈轻不免担心,没放心让他自己喝水,伸手扶着水杯送到他嘴边。

喝了半杯温水,裴折玉似乎才慢慢缓过来几分,轻轻摇头退开几分,手上软软地没什么力道,说话时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药……”

谈轻问:“你是让我帮你拿药?”

裴折玉眼神闪烁,似乎身体失控,闭了闭眼,才回答谈轻的话,“药在,放书画的箱子……”

那个箱子谈轻是知道的,裴折玉来时管家派人收拾的行李,带了几个箱笼,一些放衣服物件,一个小的放给裴折玉解闷的书画。

裴折玉的书画一般不是谈轻爱看的,所以谈轻一向不会去翻他的书箱,没想到裴折玉居然把药放在了那个书箱里,谈轻马上应声。

“我这就去拿药!”

裴折玉这回病发,是谈轻从未见过的状态,前几次谈轻碰见他时他都已经忍耐了一段时间,而现在,裴折玉刚病发的状态显然不对劲,比他之前所见的都要严重很多。

谈轻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跑向外间,在窗前竹榻边上的书桌下找到了那个箱子。

外间的窗也没关,大风吹着窗户,撞上墙上哐当哐当地响,外面的雨水也被吹进来,泼湿了大半竹榻还有书桌,箱子上也有水珠。

谈轻暗骂一声真烦,只得先去把窗户关上,被大风吹了一脸,寝衣和头发都被泼湿了。

这些他也没时间管,抹了把脸回到书桌下,拿袖子擦干净箱子上的水渍,才打开箱子。

里面就是叠放整齐的一些书画,谈轻翻开上面的几层书画,终于在箱子底部的一角看到了一个被严严实实藏好的白色圆肚瓷瓶,他拿起来凑近闻了闻,这个味道就是他之前闻过的味道,让他有点不安的味道。

这就是裴折玉的药。

谈轻皱了皱鼻子,正要起身把药拿给裴折玉,忽然停下来,箱子一角有个方长的木匣子。

去猎场那天,祥妃身边的嬷嬷给裴折玉送东西的记忆涌上脑海,她给裴折玉的就是这个。

谈轻很好奇这是什么。

他看向里间床榻的方向,隔着珠帘和屏风,裴折玉就在那里等他,可他总觉得祥妃不对劲。

祥妃为什么要给已经成婚出宫建府的裴折玉送东西?

祥妃似乎很恨大公主……

可是大公主是宁王的姐姐。

谈轻轻呼一口气,还是重新蹲下来,放下装药的瓷瓶,手伸向那个匣子。雷声盖过他这里的所有动静,隔着屏风而来的微弱灯光与窗纸外闪烁的电光为他照明,他打开匣子,里面是卷起来的一张泛黄的绢纸。

谈轻小心翼翼地展开这张绢纸,从下而上,陈旧的画像上是一个穿着月白色素裙的女子。

适逢天空劈下一道炸雷,惨白电光透过窗纸照在谈轻脸上,照见他因为惊愕睁大的双眼。

画上的女子,与常嫔面貌有三分相似,但也仅是面貌,她气质清冷,与常嫔的柔婉不同。

她眉心上点了一枚小巧红痣,不偏不倚,为她这份清冷添上几分悲悯,这是常嫔没有的。

可令谈轻震惊的不是她与常嫔相似的容貌,而是……

谈轻下意识抬头看向屏风那端,虽然明知道裴折玉应该不知道他在偷看画像,但是——

画上的女人,跟裴折玉好像。

她是谁?

第105章

屏风内忽然响起瓷器破碎的声音,极为清脆,猛地惊醒了谈轻,他匆匆将绢纸画像放回匣子,塞回箱子角落里,便拿起药瓶回去。

果然是茶杯被打碎了,碎片和水渍在床边溅了一地,裴折玉正白着脸坐起身,颤抖着伸出苍白的手往床下够,谈轻赶紧扶住他。

“我把药拿来了。”

谈轻将药瓶递给他,又瞥了眼地板上的瓷器碎片和水渍,就知道裴折玉想干什么。他扶着裴折玉坐回去,小心绕过那些碎片,又急忙出去找了个新杯子倒了杯温水回来。

裴折玉在病发时,是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拿不稳杯子。谈轻有点自责自己把这个给忘了,刚才出去时没把水杯放到安全的地方,这会儿在床边坐下,将水杯放在床头上,便打开药瓶。

“这个药吃几粒?”

裴折玉丹凤眼垂眸半阖,定定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谈轻见他不回话,又问了一遍,裴折玉才缓慢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地哑声应道:“两粒。”

谈轻点了点头,倒出两粒黄豆大小的褐色小药丸,带着点怪异香味的药味扑鼻而来,让他不适地皱起了眉头——果然还是让他不安的味道,可看裴折玉双手抖得厉害,他没办法,只能将药送到他嘴边。

裴折玉没力气抬手,只得就着谈轻的手吞下两粒药丸,谈轻怕他噎着,紧跟着送上温水。

药丸和着温水入喉,留下些微苦涩萦绕在舌尖上。

谈轻还在盯着他看,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

裴折玉缓缓舒展开紧锁的眉心,哑声说:“我没事的,歇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谈轻还是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看,倒也乖乖地点了头,看裴折玉的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想了下,将水杯放到床头上,扶着裴折玉躺下,不自觉压着声音说:“那你先躺下睡一会儿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温水润泽了咽喉,药效还未开始,裴折玉感觉身体暖和了些,也能使上点力气了,便也听谈轻的躺了下来,看着谈轻小心翼翼地拉过薄毯给他盖上,裴折玉顿了顿,抬起还有些颤抖的手按住谈轻的手背。

“地上有碎片,小心。”

谈轻还是赤着脚的,屋中光线晦暗,裴折玉担心他看不清楚踩到瓷器碎片,扎伤了脚。

谈轻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的,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就叫人进来打扫。你好点了吗?”

谈轻的手掌心都是暖和的,握着裴折玉冰凉的手,那股暖意似乎感染到裴折玉,让他的手不再颤抖,甚至贪恋地抓住谈轻的手。

“喝过水暖和了些,就是没力气,胸口有点闷。”

谈轻摸着他的手还是冰冰凉凉的,抓起他的手搓了搓,还揣到自己胸口上来暖着,“那你还要喝水吗?还冷吗?我再去拿一床被子?”

裴折玉额头上还在冒冷汗,骨缝都是冷的,喝过热水暖和了些,只恨一直使不上力气,让他心中有些着急。他看谈轻这样紧张自己,唇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随即缓缓摇头,苍白眉眼间透露出几分脆弱。

“我太没用了,吓到王妃了。”

谈轻可听不得他妄自菲薄,拉起裴折玉双手握在掌心里暖着,“你能写诗会作画,人又聪明会办事,哪里没用了?要是连你都叫没用,那我这种只会吃的岂不是废物了?”

他话刚说完,就感觉裴折玉轻颤着握住了自己的手,裴折玉说:“王妃怎么会是废物?”

谈轻笑说:“那你就别自谦了。而且我们不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怎么暖都觉得裴折玉的手心凉凉的,啧了一声,皱眉说:“你的手还是好凉,冷不冷?”

没等裴折玉回话,谈轻就想到一个办法,爬上床来,掀开薄毯钻进去,轻轻抱住裴折玉。

“这样会好点吗?”

裴折玉肯定不愿意看御医,他这病是心病,谈轻思来想去,只能这么让裴折玉暖和起来。

裴折玉浑身僵硬,愣愣地看着谈轻,他承认谈轻身上一直很暖和,像一个温热的暖炉。

谈轻手脚并用抱紧裴折玉,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个大冰块,不过没关系,冰总会化的。

他想着,便像哄小孩似的,轻拍着裴折玉手臂哄道:“没事了,睡吧,明天醒来就好了。”

裴折玉缓缓回神,丹凤眼亮起几分异样的神采,近乎慌忙窘迫地抓住了谈轻的手,却没敢乱动,只说:“我还不困,王妃先睡吧?”

困不困不要紧,只要能转移裴折玉的注意力就好了,谈轻想着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上回在宫里他也是这么干的,裴折玉好像还挺喜欢听他讲的那个桃山救母的故事来着?

裴折玉怔怔看着跟八爪鱼一样缠在身上的少年,病发状态的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谈轻就给了他两个选择,“我最近看了好几个有趣的话本,你想听哪个?女状元还是千金小姐和走江湖的卖艺丫头换亲的故事?”

他的话本,平时都随手放在屋里,裴折玉现在跟他住在一块,偶尔也能看到他在读话本。

这两个故事约莫是新买来的话本,裴折玉思绪混乱,反应迟钝,被牵着陷入了选择困境。

“女状元吧。”

谈轻哎了一声,抽出被裴折玉按住的手,反而将他的双手按下去,轻轻拍起他的手臂。

“那我就讲这个……”

他还记得故事梗概,一边回忆着,一边讲起故事。

裴折玉初时还觉得有些许不适,听着听着,分明药效上来,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却生出几分困意,像被谈轻催眠一样,谈轻温热的体温将他好似被冰封的四肢慢慢融化,在他不紧不慢的故事声中沉沉睡去了。

谈轻也就只记得一个故事梗概,过程忘了详情忘了,途中磕磕绊绊地加入了自己看过的其他话本的情节混搭一下,一边观察着裴折玉的反应,见他终于闭眼,呼吸也变得规律清浅,这故事才讲完了。

以至于到最后,故事中的主人公推翻皇朝飞升上界,谈轻自己都觉得这故事无序荒唐。

还好裴折玉没发现。

看着裴折玉安静的睡颜,谈轻暗松口气,想抽身才发现,裴折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他后腰上,他怕自己动作大了惊醒裴折玉,只好僵硬地停下来,没想到就在这时,房门外的雨声中响起一阵敲门声。

谈轻心头一惊,下意识伸出手捂住裴折玉耳朵。

外面风大雨急,紧跟着传来燕一犹疑的询问:“王妃?今夜雨大,不知殿下可有吩咐?”

这不是拐着弯问他裴折玉有没有犯病吗?谈轻又看了眼裴折玉,还好人没醒,才捂住他的耳朵,压着声音朝外说:“你进来吧!”

院子里外都有护卫,时不时还要叫下人进来做事,房门没闩上,燕一闻声推门进来,一眼就见到紧闭地窗下大片水渍,一看就是有人起来关窗了,他迟疑须臾,低头走近内室,站在屏风外,没敢进去。

“王妃有何吩咐?”

还好外面雨声雷声都大,裴折玉睡前应该也习惯了,燕一也是低声说话,谈轻看裴折玉睡颜安静,显然没被吵醒,依旧捂着他的耳朵,小声跟燕一吩咐道:“你进来一下,把地上的杯子碎片跟水收拾一下。”

燕一不由一愣,怎么只有王妃说话,殿下不吭声?

可王妃吩咐了,他也不得不听,应了声便低着头走进来,一眼就见到床前的碎片和水渍。

床帐早早被挂起来,燕一再是小心地低着头不敢看,也还是看到了床上的谈轻和裴折玉。

殿下躺着,像是睡了……可王妃在干什么?他睡在殿下身边,怎么还捂着殿下的耳朵?

毕竟人家是早已经成婚的夫夫,燕一惊的不是他们同床共枕,而是看不懂谈轻的举动。

燕一立马红着脸垂头,犹豫了下,还是不放心地问了句:“王妃,殿下今夜……没事吧?”

谈轻比他还小心,做贼似的,一边盯着裴折玉一边用气声说话:“他睡着了,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劳烦你帮我清理一下。”

燕一松了口气,听起来殿下应该是没什么事的,“这点小事,王妃放心交给属下吧。不过今夜雨太大了,可需要属下留下守夜?”

谈轻仔细一想,裴折玉要是再醒来,身边多个熟悉的下属照顾肯定会更安心,便应了好。

燕一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又安静地剪了灯芯,让室内光线更明亮一些,便识趣退到外间。

这一场暴雨下了一夜,谈轻习惯早睡,到底还没有熬太久,在燕一过来后又熬了一个多时辰,凌晨三四点才睡着,他心里记挂着事,小小睡了一觉就又醒了,窗纸外依稀有几分天光,桌上的琉璃灯还亮着,因为燃烧太久,光线再次变得有些晦暗。

谈轻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想起昨晚的事立马清醒过来,僵着身子看着裴折玉。

裴折玉还在睡,脸色还是很苍白,还抱着他的腰。

近距离看着病美人憔悴的睡颜,谈轻心头微动,小心地握起裴折玉的手轻轻放到床上。

做完这些,谈轻心跳莫名有些快,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走到外间一看,燕一果然还在,正抱着剑守在门前,靠着门板闭目养神。

谈轻一走近,燕一就警觉地睁开了眼,看见是他后立马起身行礼,谈轻摆摆手嘘了一声。

燕一看他指着里面,知道裴折玉还没醒,立马闭上嘴巴,谈轻披上外衣,小心开门出去。

雨还在下,走廊下的青砖台阶一半都被浸了,天色阴沉,风一吹过来,还有些凉飕飕的。

燕一跟出来,这才出声行礼。

谈轻小声说:“我在这里等裴折玉醒来,福生也快过来了,你守了一夜辛苦了,叫福生去厨房要点清淡的吃食,便回去歇着吧。”

他说完想起来一件事,又问:“平时裴折玉不舒服时都喝什么药?你知道该怎么准备吧?”

昨晚殿下跟王妃后半宿没叫过他,燕一就知道他们都睡着了,他有些惊讶殿下难得病发时睡得这么沉,但这也算好事,王妃如此关心殿下,他也放心了,摇头说:“主子平日不适时只愿意服用一种药丸。”

那个让他感觉应该是带毒的药丸,这么管用的吗?

谈轻挑了挑眉,“那让福生去厨房拿点参汤补气血。”

燕一应好,匆匆走了。

雨水沿着屋檐,在走廊外形成一道水幕,哗啦啦的雨声有些嘈杂,也不知道何时能停。

还好行宫排水做得好,不然屋子早就被水泡了。

谈轻看了一阵雨,撇了撇嘴,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裴折玉还没醒,他得接着照顾人。

裴折玉这一觉睡得很沉,快到中午时他才醒过来,没什么精神地吃过清粥喝了点参汤,服了药又睡过去了,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

谈轻有点心疼,等他睡着后,找到补觉后回来上值的燕一,“他这病能不能完全好起来?”

燕一迟疑了下,才小声回道:“回王妃,殿下不愿意去看病,只让人做了药丸,不过若是王妃劝的话,说不定殿下会听王妃的话。”

谈轻心道果然,等裴折玉好一些,就算裴折玉不高兴也要跟他讲,早点把这病给治好了!

裴折玉这病也不难治,下雨便会发作,雨停就会好转,谈轻便等着雨停。谁知这雨一下就是两天,行宫里的所有人都没法出去玩。

裴折玉的病也断断续续的,药丸吃的越多,反倒是越疲乏,这两天几乎都是睡过去的。

谈轻盼着雨快点停,让裴折玉快点好起来,福生也希望雨不要下太久,担忧会出现洪涝灾害,到时又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受苦受难。

第三天,总算雨过天晴。

裴折玉精神有所好转,能起来跟谈轻一块用饭了。

不过晌午时太后那边传话过来让谈轻晚上到家宴,裴折玉身体还没好,怕犯太后忌讳告病怕过了病气不去,谈轻只能一个人去。

谈轻过去时人差不多都齐了,太后、帝后、祥妃丽嫔都在,其他几个皇帝的嫔妃谈轻不熟悉,还有太子和两位侧妃、大公主一家、瑞王和他的侧妃、六皇子八皇子以及两位小公主,除了裴折玉和还在京中的宁王四皇子两家,皇家家宴算是人齐了。

很遗憾,那天在猎场,太子就只是崴了脚,没重伤。

谈轻看过裴折玉喝过参汤才过来,来的有点晚了,匆匆带着福生进去给太后和帝后行礼。

太后和皇帝都没说什么,让他落座,皇后却哼了一声,“老七又病了?老七身体这么差,也不知道隐王府何时才能添一位小皇孙。”

谈轻起身自顾自往位子上走去,不想搭理皇后。

且不说他想不想生,真生了第一个急的就是皇后。

皇后垮下脸,“皇上,老七家的真是越来越不知礼数了,臣妾好心劝话他都爱答不理的!”

当着太后和皇帝的面,皇后就给谈轻上眼药,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跟谈轻不对付。坐在太后身边的大公主暗暗白了皇后一眼,出声说道:“七弟自小身子骨就不大好,七弟妹,可请御医过去给七弟看过了?”

还好皇家家宴向来是分席而坐的,谈轻找到位置坐下来,见是长公主,才礼貌地颔首回道:“我家王爷已经服过药,有所好转了。”

大公主轻叹道:“那就好,七弟是老毛病了,七弟妹无需太过伤神,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太后被谈轻顶过嘴,也不大想搭理他,但看看身边伺候的侄孙女程若蝶,她看谈轻的眼神也和蔼了几分,跟着问了两句那个她鲜少留意的七孙子,再顺口安慰谈轻几句。

全程没有一人搭理皇后。

都是宫里出来的人,皇后什么德行她们哪能不知道?

在座谁能不知道她跟谈轻的过节,大家也都知道谈轻就是臭脾气,皇后名义上做人家嫡母,又贵为皇后,干嘛非去挑隐王妃的刺?

没见皇帝都不出声吗?

皇后气得不行,贵妃不在这里,大公主却莫名其妙护着谈轻,连太后都这么不给她面子……

皇后咽不下这口气,重重搁下手里的茶盏,但只有太子看了她一眼,配合地开口问询。

“母后怎么了?”

皇帝这才看了皇后一眼,转过头却只跟谈轻说:“老七就辛苦你了,需要什么药,你尽管去找太医院正要,朕那里也有几支五十年的山参,张来喜,一会儿隐王妃走时给他带上,回头好好给老七补补身子。”

总管太监垂头应是。

谈轻一听能给裴折玉补身子,嘴上也是乖巧应了。

“多谢父皇。”

皇帝安慰了谈轻两句,这才看向皇后和太子,以及太子的两个侧妃,“太子年岁也不小了,如今娶了侧妃,东宫也该添个孩子了。”

这回轮到皇后和太子没话说了,太子总算老实了,皇后则是趁机帮孙俊杰说了不少好话。

谈轻不太理解皇帝为什么总是在他跟皇后起冲突时偏帮他,也不妨碍他看皇后一家笑话。

这一趟来行宫避暑,太子把他的后院都带来行宫了。

两个侧妃一个侍君。

今日家宴,谈淇没资格过来,来的只有两位侧妃。

孙俊杰害怕谈轻,心里有鬼畏畏缩缩的,而薛侧妃正一脸春风得意地伺候着太子用饭。

这是皇家家宴上,太子不敢过分独宠谈淇,甚至都不敢带他到这种场合来,而太子似乎也挺厌烦孙俊杰,与他不亲近,薛侧妃才得到了在太子跟前讨好的机会,谈轻看他们这怪异的东宫组合只觉得滑稽。

这次家宴裴折玉没来,谈轻独自过来还是挺无聊的,已婚的大公主、太子和瑞王,身边都有人陪着,老六跟八皇子一桌也不孤独。

就谈轻一个人一桌。

吃饭都不香了。

家宴实在是无聊,谈轻找了个借口,带着福生出去转了转。两人还说起刚才赔钱货母子想作妖,结果皇帝还是偏帮了谈轻的事,福生觉得皇帝这是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

当然,要怪也怪皇后太过明目张胆的犯蠢了,裴折玉都病了,就算皇家亲情淡薄,毕竟在家宴上,大家面子上也会关心两句裴折玉,就她还在记挂让人家生儿子,还做人嫡母呢,连皇子死活都漠不关心。

不过福生的话不无道理,老国公是已经交还兵符回京休养,却还挂着西北大将军的职。

皇帝现在对谈轻好,是给老国公面子,维持自己的仁君形象,将来哪一天也是要还的,谈轻还没傻到以为皇帝是单纯的喜欢自己。

就算皇帝真的藏了原主生父钟思衡的画像,谈轻始终不认为这个贼精的皇帝会是恋爱脑。

估摸家宴差不多到了尾声,谈轻才带着福生回来,没想到在回到太后的安庆堂前时会碰到祥妃,祥妃带着嬷嬷宫人,却是要出去。

谈轻以为她也是找借口出来转转的,两人都不熟,碰上面行了礼就要走人,谁知双方擦肩而过时,祥妃冷不丁问:“七皇子可还好?”

裴折玉早已被封王,谈轻嫁给他之后见过不少皇亲国戚,那么多人里,也就只有祥妃还是管裴折玉叫七皇子。谈轻还是觉得祥妃清醒得很,根本不像得了癔症的人,见到她又不免想起祥妃身边的嬷嬷给裴折玉送的那副画像,心中更觉得祥妃奇怪。

谈轻有种不祥的直觉,祥妃是后宫中人,她给裴折玉送画像可能是与宫闱秘事有关,而他动辄牵连外公,最好还是不要卷入后宫为好。所以他看祥妃便是敬而远之的态度,此刻也一样,只道:“王爷很好。”

祥妃却是笑了,低声喃喃道:“那就好,不耽误事。”

说完,她就领着嬷嬷走了,半句话没留给谈轻。

谈轻满腹迷茫,看着她走远。

福生也觉得奇怪,“祥妃娘娘这话,莫非是皇上打算给咱们家王爷安排点什么事做了?”

谈轻摇头,“不知道。”

这么多人看着,就在家宴门外,他总不能追上去问祥妃,他只好压下疑虑,回到家宴上。

祥妃没有再回来,家宴上也没有人再提到祥妃。

散席后天开始黑了,谈轻和福生带着皇帝赏赐的山参回去,走出安庆堂时碰到了谈淇。

六皇子也在,跟谈淇和他的小厮云生几人站在一块。

行宫是大,但谈淇既然也在,总会有碰上面的时候,谈轻心道晦气,转身绕路走,六皇子忽然叫住他,“谈轻!七弟他怎么样了?”

谈轻瞥了六皇子一眼,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脚步也没停下,可六皇子却紧跟着带着侍卫追上来,“等等!我也想去看看七弟!”

谈轻觉得他好烦,拉着福生远离他,警惕地回头看了眼,原先跟六皇子说话的谈淇没跟过来,见了他垂头一礼,便拉着云生走了。

跟做贼似的,走得极快。

倒是云生被拉走前一直看着他们,好像有话要说。

六皇子看到了竟是松了口气,别扭地说:“谢了。”

谈轻不解,谢他干什么?

六皇子看他毫不遮掩嫌弃又防备的脸色,闷声解释道:“你别这么看我,自从谈淇偷诗后,我就没跟他接触过了,可他是太子的侍君,碰上了也不好赶人。我也是有底线的!偷诗的事,我对谈淇也很失望。”

这跟谈轻有什么关系?

谈轻懒得理他们,转头就走。

六皇子瞪大眼睛,快步跟上,“你这就走了?怎么不多问一句?不想知道以前是不是谈淇让我帮忙支开你,好让他跟太子见面的?”

谈轻白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跟你母妃都是太子党,我讨厌太子党。”

六皇子怔了下,忽然说:“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谈轻说:“我很忙,没空理你。”

六皇子瞪着他,想了想,又问:“七弟身体如何?”

今天已经很多人问过裴折玉的身体,谈轻不耐烦回答,“好得很,让你们太子党失望了。”

六皇子有点委屈,“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冲?我也不想那样的!我才发现谈淇变了……不!应当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谈淇,刚才他还要把那个帮他偷诗的小厮引荐给我,说他当时偷诗是身不由己,暗示我一个人很孤独,要是把云生给我做伴……”

“他还说……”六皇子欲言又止,艰难开口:“太子的意思,也是把云生送给我做侍君。”

六皇子很难用言语说明当时的心情,只觉得荒谬。

谈轻听完也是一头问号。

在谈淇看来,云生的价值,就只是送到男人床上吗?

显而易见,皇后和太子都担心六皇子长大了不受控制,开始未雨绸缪,如果不能控制六皇子的亲事,就安排一个人去他身边盯着。

这个人居然是云生……

可那是别人的事,六皇子也好云生也好,他们以前都是跟着主角攻受针对原主的,现在主角攻受要处理他们,跟谈轻有什么关系?

谈轻撇了撇嘴,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要回去给裴折玉喂药,你别跟来。”

六皇子停在原地,又气又委屈,也只能闷闷瞪着他。

福生发现后告诉谈轻,谈轻嗤了一声,只说:“瞪我有什么用,只会让我更讨厌他们。”

福生偷笑说:“没想到六皇子也会有今天,活该!”

谈轻提醒:“别偷笑得太大声,被老六抓到你就惨了。”

福生吐了吐舌头,“少爷一定会保我的,对不对?”

谈轻心道你这叫恃宠而骄。

两人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听燕一说,裴折玉饭后已经吃过药,他身体也在好转,谈轻就放心了,把皇帝赏赐的山参交给他。

裴折玉平静地让人收起皇帝给的山参,“辛苦王妃了。”

谈轻看他是真的不在乎,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之前碰到祥妃时,祥妃那句怪异的问话。

裴折玉问:“怎么了?”

谈轻回神,眨了眨眼说:“这两天没睡好,有点困。”

裴折玉面露惭愧,“王妃是为了照顾我才会受累。”

谈轻忙道:“这是应该的,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啊!你怎么老是这么见外,我生气了?”

裴折玉笑了笑,“我错了,不过还是要感谢王妃这两天不辞辛苦的照顾我。天色不早了,王妃既然累了,便先去沐浴,早点休息。”

谈轻点点头,他不睡,身体还没完全好起来的裴折玉也是要早睡的,他这就起身,准备去沐浴之前,还是没忍住回头问裴折玉。

“裴折玉,你跟祥妃熟吗?”

裴折玉似乎有些意外,“我在五岁那年搬去皇子所之前,一直都随母妃住在祥妃的钟粹宫里的倚翠轩,不能说与祥妃熟悉,但确实也是自小就认得的,小的时候祥妃对我也宽和。王妃怎么突然问起祥妃来了?”

谈轻想问为什么祥妃会给裴折玉送一副女人的画像,那个女人还跟裴折玉长得那么像。

可他是偷偷看的那副画像,他怕裴折玉知道了不高兴,便没问出口,于是迂回地说:“刚才碰上了祥妃,她问了我你的身体状况。”

裴折玉点头,轻叹道:“二公主和亲后祥妃便得了癔症,多年来鲜少踏出钟粹宫,上次在行宫碰上,她还认得我,今日又跟王妃提及我,想必她已好了许多。待我再好一些,就托母妃去给祥妃回一份礼吧。”

连回礼都是托常嫔转手的,看来裴折玉也在避嫌。

谈轻若有所思。

裴折玉笑问:“怎么了?”

谈轻定定看了裴折玉一眼,倾身将他披在肩上的外衣往上拢了拢,“这两天风大天凉,你别着凉了。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裴折玉怔了下,看着谈轻退开,两人视线触碰上,裴折玉恍然回神,丹凤眼微微弯起来。

“我知道的,王妃放心。”

第106章

家宴那天正好是九月九重阳,裴折玉没去,谈轻过去时节礼也是送了的,回来后不久皇帝和太后也送来了节礼,哪怕面上过不去,皇后跟太子也都派人送来了节礼。

谈轻不擅长这些人情往来,是裴折玉让人回了礼,没想到大公主后来又派人送了一些鹿茸灵芝过来,说是给裴折玉这个弟弟补身子。

谈轻睡得早不知道,吃早饭时裴折玉才跟他说,大公主身边的姑姑送药来时带了话,说祥妃在家宴上说错话惹恼皇帝被禁足了,大公主知道裴折玉小时候住过钟粹宫,特意提醒他们近期内不要接触祥妃。

谈轻回想了下,昨天他嫌安庆堂里闷出去走了走,估计祥妃就是那时候惹恼的皇帝,难怪他回来时祥妃却走了,后来都没再回来。

不过大公主显然不只是因为宁王的叮嘱好心提醒他们,更是为了昨天祥妃跟谈轻说过话。

行宫就这么大,到处都是眼线,发生点什么事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了,大公主还挺在意这事的,隐晦地提点他们不要信祥妃胡说。

至于祥妃胡说的事,自然是二公主替大公主和亲了。

大公主跟驸马早已成婚多年,孩子都三个了,不喜欢让人提起那些旧事也可以理解。她这么做,旁人最多说她有点凉薄,就算安宁公主替她和亲是真的,当年决定这件事的人却是当今的皇帝以及太后。

谈轻听听就算了,祥妃和二公主确实可怜,他也管不了,他现在就盯着裴折玉养身体。

重阳次日,裴彦和谈明等人出行宫游玩,还派人来请谈轻,裴折玉身体还没好,谈轻就没去。说实话,行宫里着实无聊,老国公和安王一家都没来,谈轻没带叶澜来,身边能跟他说上话的只有裴折玉和福生,裴折玉还病了,没有时间陪伴谈轻。

谈轻也没那么贪玩,当然是选择在屋里照顾裴折玉。

晌午裴彦和谈明等人就回来了,知道裴折玉在病中不便打扰,就派人给谈轻送了东西。

有京中送来的新报纸和新话本,还有他们在山下小镇上买的特产和伴手礼。但谈轻看新报纸时,福生告诉他他从猎场带回来的一窝兔子没精打采的,怕是这几天下雨养的不好,还有一只吃太多撑死了。

谈轻一开始还寻思着兔子能生,回头多生一点再做了吃,一看兔子也不好养,叹了口气,把撑死的那只埋在院里的树下,趁裴折玉在午睡,带着剩下两只兔子送到厨房给先做了,免得它们死太快了吃不上。

他也好些天没出来转过了,顺道出来走走透透气。

反正都去了厨房,谈轻顺路就把裴折玉的补汤给带走,便跟福生慢悠悠地往回走,快回到院子时,路上碰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太子正跟一个身披甲胄的中年将士从走廊边走来,一碰上面,谈轻翻了个白眼立马绕道。

太子那天在猎场崴了脚,这两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见到谈轻,近乎本能地挺直了胸膛。

“站住。”

谈轻当没听见,扭头就走。

太子面色沉下来,“隐王妃没听到孤在叫你站住?”

谈轻压根就不想搭理他,碰见他就跟碰到瘟神似的,赶紧远离,太子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走那么急,给那个病秧子送药呢?”

不想搭理他纯粹是谈轻嫌晦气,可他非要来惹事……谈轻站定下来,斜睨他一眼,“我数到三,你最好重新措辞一下,叫谁病秧子?”

不得不说,谈轻这个冷幽幽的眼神还是挺吓人的,太子反而莫名兴奋起来,接着奚落他。

“孤说的不是实话吗?谈轻,老七那个病弱的身体能不能活过二十都不一定,你若再这般无礼,母后和孤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谈轻就是听不得病秧子三个字,脸色也冷下来,“你嘴巴放干净点,裴折玉就算身体再弱,也比你这个赔钱货好一千倍一万倍!”

太子的面色僵了僵,变得铁青,“你叫孤什么?”

“赔钱货!怎样?”

谈轻故意当着他的面大声叫道:“赔钱货赔钱货!”

太子额角青筋直跳,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头一回听到有人当着他的面这样叫他,偏偏他的名字就叫裴乾……太子气得脸都黑了。

“谈轻,你放肆!”

“你本来就叫赔钱货,有本事你告到父皇那里啊!”

谈轻冲他比了个中指,拉着福生转头就跑,太子气急败坏地在他身后喊道:“好!谈轻,你给孤等着!孤看老七能护你到几时!”

谈轻呸了一声,跑得更快了——废话,太子身边带了不少侍卫,还有那个中年将士,他不跑等着开打吗?吵架是一回事,打起来又是一码事了,现在裴折玉身体还没好,他可不想因为打架被叫去见皇帝!

福生还抱着食盒,生怕汤洒了,不敢跑太快,好在太子没有追来,谈轻回头看了眼,便松开福生,福生觉得有点爽又有点后怕。

“少爷,今天是人少,下回可别当面骂太子了,赔钱货……呃,那名字毕竟是皇上取的。”

谈轻摆手,“我心里有数,要不是他嘴贱我也不当着面骂人,对了,他身边那个谁啊?我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带队守着行宫的?”

“太子身边那位吗?”福生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好像是东宫那位薛侧妃娘家的二叔。”

“薛家人?”

谈轻有点印象了,“那就是靖西候府世子的弟弟了,我想起来了,他真是薛侧妃的二叔。”

靖西候府人丁兴旺,四代同堂,老靖西候年岁已高,卧病在床,世子是他的嫡长子,便是薛侧妃的父亲,她这位二叔便是嫡次子。

皇帝给靖西候府攀上东宫的恩典,自然也提拔了靖西候府,将薛侧妃的二叔调到御前,还有她的亲大哥和堂哥也被送到了军中。

这趟来行宫避暑,皇帝明面上带了数百禁卫军,以及三千兵马,禁卫军由皇帝信任的萧统领负责,剩下那三千兵马则是由靖西候府的薛二叔与另一位将军一同掌着,薛二叔是副将,另外一位才是皇帝信任的将军。

行宫本来也调了上千兵马,里外围得铁桶一般,也是不同的将军负责,可见皇帝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也很惜命。

这薛二叔挂了骠骑将军一职,但那三千兵马不是他一个人掌管的,可见皇帝并非很信任他,那薛二叔应该也不会蠢到以权谋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