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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薛二叔跟太子走得近,好像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太子可是他亲大侄女的夫君。

谈轻直觉赔钱货最近这么嘚瑟确实有点怪,但已经回到了院子里,他跟福生默契地不再提这事,拎起福生怀里的食盒便进了屋中。

裴折玉已经醒了,坐在竹榻上跟燕一说着话,见谈轻回来,他摆摆手让燕一下去,谈轻眼力好,见到燕一匆匆收起来一封信,不过裴折玉偶尔也会给什么人写信,燕一行礼时他点点头,什么也没问,走过去将食盒里装着参汤的汤盅端出来。

“该喝汤了。”

裴折玉略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无奈,暗叹一声,见谈轻擦干净手拿勺子舀汤,他的目光在谈轻泛红的脸颊上停留须臾。

“外面很热吗?脸都晒红了。”

谈轻眨了眨眼,随口糊弄他:“没有,我就是看天气好在外面跑了一下,来尝尝味道?”

他将汤碗送到裴折玉面前,裴折玉认识他已久,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撒谎,便笑着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果然还是平平无奇的参汤。

裴折玉随手放下,暗自观察着谈轻的脸色,“还有些烫。王妃不高兴吗,方才碰到谁了?”

谈轻一脸佩服地看着裴折玉,索性也不隐瞒了,“我刚才跟人吵架了,这都能看出来?”

他说着纳闷地揉了揉脸颊。

裴折玉失笑,“我猜的,王妃心情好的时候话比较多,今天回来却不怎么说话。是谁不长眼得罪了王妃,可需要我回头帮忙吵回来?”

听他这么说,谈轻胸口那口气也消了,抱怨道:“就是赔钱货那个傻子!他咒你,我把他骂了一顿就跑了,没输!不用你再帮我赢回来,你好好喝汤养好身体就好了!”

连日喝参汤,裴折玉也有些腻了,但谈轻总想给他补补身子,他也不好拂了谈轻的好意,垂眸等汤凉时,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太子,“怎么会碰上太子?若是在隐王府或是庄子,王妃也就不会碰上不喜欢的人了。”

“就是路上碰到的。”谈轻也赞同他的话,叹气道:“我也想回去,可是要到月末才回京。”

他也不完全不喜欢行宫,这里风景还是很好的。

但在皇帝面前要守规矩,又跟赔钱货谈淇这些晦气东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让人很烦。

他也没办法,只能随大流,等皇帝回宫才能回王府。

谈轻撇嘴,“要是明年还要来行宫,我是不会来了。”他伸手摸摸茶几上的汤碗,碗边是有点烫,便拿起扇子打开扇风,“不说他们了,你把补汤喝了,我们今晚吃炖兔子!”

不管怎样,补汤还是要喝。

这些天都被谈轻管着,裴折玉哪里还不知道今天这补汤又是逃不掉的?不由笑叹一声。

“知道了。”

谈轻有午睡的习惯,看裴折玉喝过补汤,索性躺在竹榻上补了个午觉,裴折玉刚刚醒来,便坐在边上一边看书一边给他打扇子。

行宫上空云卷云舒,好像一眨眼,就到了日落时分。

谈轻打着哈欠醒来,白皙脸颊上压在竹席上留下一道红痕,起身一看,裴折玉不在屋里。

谈轻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扶着腰爬起来,走出门一看,裴折玉就站在门檐下看着日落。

金灿灿的落日旁边飘着许多火烧云,整个天幕都火红火红的,映在院中水缸上煞是好看。

谈轻走到裴折玉身边,裴折玉没有回头,好像就知道是他,抬手挡在眼前,伸开的五指好像想要将落日握住。他说话声音轻轻的,似乎带着点笑意,又带着几分眷恋,“好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落日了。”

他看落日,谈轻看他,落日余晖映着裴折玉失神的丹凤眼,给谈轻一种裴折玉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却又好像距离他很遥远的错觉。

这种感觉让谈轻心里不太舒服,他转眼看向天上的云霞,压下心头不适,点头说:“还行。你要是喜欢,我们明天早点起来看日出?”

想了想,谈轻又说:“日出还是要在山上看更好,之前看你的一本游记上面说,泰山上的日出最好看,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裴折玉双眸回神,应当是看久了落日有点不适,微眯起眼看了谈轻一阵,笑应道:“好。”

谈轻笑道:“那你可要记住了。”

今天的落日确实好看,谈轻刚醒来,感觉还有点累,没再说话,陪着裴折玉看了一阵落日,裴折玉便跟他回屋,同他一块用饭。

吃了几天清粥补汤,今天裴折玉总算是能陪谈轻一块吃饭了,谈轻进屋一看,福生和燕一已经摆上饭菜,有他们今天送去要求做的烤兔子和炖兔子,配着几个裴折玉让人在行宫厨房要的菜,还有一壶酒。

谈轻起初以为是茶,拿起一闻有股酒味,立马叫住了准备退下的福生,“这里怎么有酒?”

福生挠头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适时出声,“我让他们去要的,昨天重阳节,王妃独自去了家宴,只怕是没吃好。这些天王妃为了照顾我,跟着我一块吃素喝汤辛苦了,我便让他们多拿几个菜,再带一壶酒来犒劳犒劳王妃。”

谈轻说:“你还不能喝酒。”

裴折玉朝福生摆手让他下去,笑道:“我知道,我少喝一点,王妃不放心看着我就是了。”

福生趁机跑了。

谈轻对酒不大热衷,他以前是没尝过,后来尝了几次知道自己酒量后就没再碰过了。可裴折玉都这么说了,谈轻也只能听他的。

裴折玉见他还是不太放心,便接过酒壶倒了两杯酒,“我知道王妃酒量,这是桂花酿,不醉人,但也不可空腹喝酒,先吃饭吧。”

盛着桂花酿的白瓷酒杯被裴折玉放到谈轻手边,酒香浓郁,果然飘着一股桂花的醇香。

谈轻看他还懂不能空腹喝酒,也就容许他把酒留在桌上,抄起筷子来还是先给他夹菜。

“这是我自己掏的兔子窝里的小兔子,你尝尝,要不是行宫的御厨不会,我还想吃兔头!”

裴折玉知道兔子的来历,就是那天谈轻跟裴彦他们跑马回来时在路上掏的,没想到一只都没养活……不,其实剩下还有两只是活着的,但是谈轻觉得不好养不想养了,直接给送去厨房,晚上加了两道菜。

闻言裴折玉很难忍住不笑,心道王妃着实可爱,笑着笑着,又暗叹一声,“今天王妃碰到太子时,太子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谈轻正啃着烤的小兔子后腿,听到这话顿了顿,瞪着眼地看向门外,“福生跟你说的?”

裴折玉看他一脸被背叛了的表情,笑着点头,“是我问了,福生才跟我说的。太子说话确实不好听,难怪王妃会跟他吵架,不过太子有些话不无道理……王妃可曾想过,或许,我这身体确实撑不到弱冠那年?”

谈轻瞪他一眼,慢慢将口中的兔肉咽下去,没好气道:“你不是好好的吗?干嘛说这些丧气话?你的病不严重,我们可以治好的!”

正好说起他的病,谈轻放下兔腿,拿手帕擦了擦手,劝裴折玉说:“我看你之前吃的药都不怎么见效,吃多了身体反而越来越差,心里就在想,不如回京之后我们换个大夫吧?我托外公找神医,或者我去托安王帮忙?我记得安王之前去望京找过一个大夫看病,回来时身体也治好了!”

裴折玉笑容不改,温声说:“安王是中毒,与我不同。我在宫中长大,不是没看过御医没吃过药,连御医都看不好。如今连我吃的那种药药效也不如从前了,恐怕以后……”

“会好的!”

谈轻打断他的话,眼神执拗地看着他,有些不悦,“宫里看不好,也许是有些御医不用心。那我们找外面的大夫,你的病会好的。”

裴折玉早有预料,笑着反问:“王妃,若是真的治不好呢?我知道我这病是心病,就算是再好的药也很难治愈我的心病,这么多年来,我每次病发,身体都会更虚弱一些,可是每次下雨,我总是会病发的。”

谈轻斩钉截铁道:“那我们就搬去不下雨的地方!”

裴折玉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跟他讲道理,“天底下哪有不下雨的地方?没有水,人是活不下去的。我这些年在京中每年要病发个几十次,哪年雨水丰沛,我几乎整个雨季都卧病在床,何况,我们出不了京师。”

不下雨的地方,谈轻能想到的只有沙漠,可裴折玉也说了,没有水,人是活不下去的。

他们不可能真的搬到沙漠去。

谈轻咬了咬唇,慌忙说道:“那我们就找机会离开京城!我找外公帮忙,总能走出去的!”

裴折玉再次摇头,“父皇不会容许皇子无故出京的,何况那个人是我,而我的王妃是你。你背后是国公爷,王妃,你也是质子。”

谈轻怔住。

他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皇帝为了牵制老国公,才非要原主这个唯一的外孙嫁给皇子,但他说不准,直到裴折玉亲口这么说了,谈轻才敢确定。皇帝从一开始内定原主为太子妃就是将原主当做质子,他要牵制老国公,也为了稳住西北的将士。

老国公在西北任大将军多年,西北军暗地里被人叫作钟家军,原主的双亲也在西北战死。

他们的魂在西北,西北那数十万将士也都记得。

裴折玉轻轻握住谈轻的手,他的手有些微凉,冻得谈轻一个激灵回神,便对上裴折玉看着他时那双温柔几乎溺出来的丹凤眼,“不要害怕,国公爷还在,王妃自然安全,父皇还想留着国公爷的余威,继续震慑西北,怕只怕太子继位,对你们动手。”

谈轻冷静下来,定定看着他。

裴折玉问:“为何这么看我?”

谈轻皱起眉头,“你不对劲。”

裴折玉笑叹道:“我也只是有感而发,总难免想到,若是我不在了,王妃又该怎么办?”

谈轻摇头说:“为什么要想那么长远的问题?太子对我们有威胁,那就让他做不成皇帝就是了,你只要听话配合,病我们会治好的。”

裴折玉看着谈轻,一时哑然,不曾想谈轻比他还要执着,他顿了下,说道:“我知道王妃言出必行,也一定会用尽全力帮我治病,但凡事都有万一。倘若真的有一天,我如太子所说的那样,真的不在了……”

谈轻忽然握紧他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连谈轻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眼中满是不舍和难过,但谈轻的神情无比认真,又隐约带着几分怒火,“裴折玉,你是这个世界唯一懂我的人,我会治好你的。”

裴折玉动了动唇,却说不下去了,在谈轻固执的目光下,他缓缓叹息一声,败下阵来。

“好,若是我活过了二十,我便陪你去泰山看日出。”

谈轻抓着他的手不放,裴折玉没办法,只能换成左手,将谈轻手边的酒杯送到他面前。

“王妃不愿与我做这个约定吗?”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谈轻缓了一阵,心口的不适才消退一些,接过酒杯时还是不太高兴。

“这种丧气话你下次不要说了。约定可以,要改成等你到了二十,我们就去泰山看日出。”

裴折玉笑得很是无奈,举起酒杯跟他轻轻一碰,“我今年虚岁十九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谈轻瞪他一眼,才十九岁,刚成年的一个人,跟初升的太阳一样,干嘛老说这种丧气话?

裴折玉被谈轻瞪得没了脾气,笑着摇了摇头,举杯向谈轻示意,“我知错了,自罚一杯。”

他果真说喝就喝,七分满的一杯桂花酿,他一口就喝完了,谈轻看他真的没事,闷闷地将手里的酒杯送到嘴边,试探着抿了一口。

桂花酿是甜酒,入口有股微微的辣意,酒精能麻痹神经,谈轻不喜欢,却觉得入喉时那几分带着桂花香的绵甜回味起来有些上头。

好像还挺好喝的。

谈轻小抿一口,垂眸看着瓷白酒杯里漂亮的琥珀色酒液,又很快敏锐地抬眼看向对面。

裴折玉杯中已经空了,正朝他笑着,满脸温柔无害。

谈轻捏了捏耳垂,把酒杯放下,他还不想醉太快。

裴折玉没有催,他方才说了许多,好像放送了不少,又把自己的酒杯给添满了,谈轻皱着眉提醒他:“不要喝太多,你病还没好。”

“今日高兴,想小酌几杯。”

裴折玉没听他的,将酒杯倒得满满的,当着谈轻幽幽的目光放下酒壶,“好了,今晚我们只喝几杯,明天晚上我们去镇上看烟花。”

谈轻眨了眨眼,有些错愕,“明天也会有烟花吗?”

裴折玉跟他轻轻碰杯,垂眸说道:“我让人安排。这些天王妃都在照顾我,连裴世子几番邀约都没去,之前我说过会带王妃去镇上玩,总是要去一回的。我看明日应当不会下雨,明天晚上,王妃就能看烟花了。”

谈轻有点期待,又有点不放心,“会不会累着你?”

裴折玉喝酒的姿势越发豪迈,一口就饮了半杯,唇边仍挂着温和笑意,“我总该出去走走,身体才会好。王妃平日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吗?我们去附近镇上逛逛罢了,父皇也没有拘着所有人陪他留在行宫。”

这倒是,这两天裴彦就跟他的朋友出去玩过好几次。

谈轻动摇了。

裴折玉又说:“明日我早些出发去准备,午时在镇上酒楼等王妃,那边还可以游船,不过容易弄湿衣裳,王妃可以多带些衣物。”

谈轻点头记下,“好。”

裴折玉笑着看向他手边那杯几乎没怎么碰过的酒,“王妃气消了,可愿与我共饮此杯?”

“我没有生气。”

谈轻瞥向别处,又回头看了眼手边的酒杯,再看裴折玉,他还在等着,十分耐心而温柔。

谈轻实在没办法,只能举起酒杯跟裴折玉碰了一下,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总行了吧?”

裴折玉笑了笑,“先吃饭吧。”

谈轻早就馋桌上那只整只烤的兔子了,碗里的烤兔腿还没吃完,这会儿赶紧埋头啃兔腿。

大抵是喝了点酒有点上头,谈轻这一顿没吃太多,裴折玉又在边上哄着,谈轻看着他连着喝了第三杯酒就制止他不让他多喝了,却也不知不觉陪着他把自己杯里的酒喝完了,又添了两杯,还吃了两只醉蟹。

吃得差不多了,谈轻就开始犯困了,亦或者是醉意上来了,扶着额角靠上椅背,“困了。”

裴折玉道:“那就睡吧。”

谈轻有点小小的洁癖,小声说:“我还没洗澡。”

裴折玉笑了,“醒来再洗。”

他扶着谈轻起身,谈轻已经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往他怀里倒,心中还在纳闷,这桂花酿喝着甜甜的也不辣,怎么喝完了会头晕?

裴折玉索性扶着谈轻回到床前,让他坐下,帮他除了鞋子,谈轻垂头看着半跪在面前的黑衣少年,不知怎么,嘿嘿笑了起来。

裴折玉起身笑问:“怎么了?”

谈轻晃了下有些晕乎乎的脑袋,笑说:“我好像看到两个你了。”他说着伸出五个手指。

“这是几?”

裴折玉哭笑不得,“你说是几?”

谈轻没看清,迷迷糊糊地收回手,裴折玉便扶着他躺下,要松开他时,手腕被紧紧抓住。

裴折玉低头看去,谈轻酒量果真不好,这么一点酒就已经逼得脸颊绯红,双眼湿润失神。

本就乖巧漂亮的一个少年,看上去颇有些无辜可怜。

裴折玉轻声问:“王妃?”

谈轻找了一阵,在两个裴折玉的影子里找到了本人,承诺道:“别害怕,我会治好你的。”

裴折玉没回话,只是看着谈轻,谈轻的清醒已经不多了,说完这话,便闭眼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裴折玉在身边,他睡得还算安宁,只是抓着裴折玉手腕的手一直没松开。

裴折玉沉默地守在床前,直到福生吃过饭过来,见谈轻已经睡下,给裴折玉行礼后小声问:“少爷酒量差,还是让小人照顾少爷吧?”

裴折玉似乎在走神,明明方才与谈轻说话时一直是笑着的,再回头看向福生时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漆黑的丹凤眼看着阴冷渗人。

福生心头一悚,忙不迭垂头。

裴折玉只道:“王妃这里有我,把酒菜撤了,下去吧。”

福生向来是敬畏这位隐王殿下的,就算知道他对谈轻好,福生还是觉得裴折玉有点可怕,听裴折玉吩咐,立马逃似的应声跑了。

裴折玉倒是对这个心眼多的小厮没什么兴趣,回过头来看向谈轻,他在醉梦中时不时呓语一声,似乎有点不舒服,皱起了眉头,裴折玉也耐心地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用空着的左手揉开谈轻紧皱的眉心。

谈轻依稀有一点清醒,听见裴折玉轻声说话,“王妃的朋友很多,忘记一个也会很快吧?”

忘记什么?

谈轻半梦半醒,只听进去这句话,脑袋昏昏沉沉地想着,不一会儿,便彻底睡死过去了。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隔着窗纸都有些刺眼。

谈轻有一点头疼,大概是酒精影响到了他还没有完全修复的精神图景,又或者是宿醉——他偏向于宿醉,问题是他只喝了一点。

现在应该是上午,裴折玉不见踪影,枕边也是凉的。

谈轻坐起来,朝外间叫了两声,“裴折玉,你在吗?”

很快有人绕过屏风进来,不是裴折玉,是福生,福生手里还端着洗漱用的水盆和面巾。

“少爷醒了,要不要喝点醒酒汤?昨晚那个桂花酿后劲很大的,我都说了让燕一拿普通的酒就好了,少爷到底昨晚喝了多少?睡到这个时候才起,我看昨晚那酒壶都空了一半,不会全是少爷一个人喝的吧?”

谈轻刚醒什么也没干就被福生一顿数落,他心里也冤,他明明只喝了三杯,最多吃了两只醉蟹,又没人告诉过他那桂花酿后劲大。

他懒得跟福生争执,等福生打湿了面巾拧干送过来,他随手擦了擦脸和脖子,便有些匆忙地下了床,见不到裴折玉,他有点不安。

“裴折玉在哪里?”

福生看他的眼神也挺纳闷的,“殿下一早就出门了,不是说好了跟少爷说过,一会儿让少爷去镇上酒楼等着殿下,晚上再看烟花吗?”

谈轻是醉了,但跟裴折玉约定过的事还是记得的,没想到裴折玉果然一早就扔下他走了。

谈轻皱眉道:“他这么早就出门,到底要干什么?”

福生想了想,“平白无事放烟花,王爷得安排一下吧?不过已经巳时了,少爷得洗漱了,吃过早饭准备一下,得在午时前到镇上。”

巳时,是早上九点到十一点。

他睡了这么久?

谈轻觉得不对劲,裴折玉昨晚跟他说过的话他还记得几句,额角抽痛,提醒谈轻他醉过——

还一觉睡到快大中午。

再想到福生刚才的话,昨晚的酒是燕一拿的,他们知道这酒后劲大,难道是故意灌醉他?

就算要看烟花,也不一定要裴折玉这个做主子的一大早就跟他分开出门吧,他要干什么?

谈轻越发不安,下意识推开福生去翻找起裴折玉藏在箱子里那副画像,画像居然不见了。

会跟这副画有关吗?

裴折玉拿走了画像,也许是发现他动过这副画像了。

谈轻愣在原地。

福生看他不穿鞋到处乱跑,还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急忙拿着干净衣服追出来,“少爷,我们还要赶时间去镇上,你这是要干什么?”

“不是我,是他要干什么。”

谈轻随口应着,心不在焉地接过福生怀里抱着的衣服,转身又回了床前,动作麻利地换上,福生是真听不懂他这话,一脸迷茫地跟回来,见状也帮着他递衣服腰带,等他穿好衣服之前就站在边上碎碎念。

“少爷不用太着急,殿下说了你们约好午时在镇上见面,现在还有一个时辰,来得及的。”

谈轻匆匆换好衣服洗漱过,等着福生给他梳头,还不忘催他快点,今天要出门去镇上,不是去见皇帝,简单扎个马尾就行了。

忙完之后,福生就去叫人拿早点。谈轻急迫想见到裴折玉,问问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偷看画像的事,心事重重的,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催促福生赶紧去准备马车,就要出门前,他忽然又停在院门口。

福生忙得满头是汗,催他的是谈轻,马车准备好了又不动的也是谈轻,福生觉得他怪怪的,抹了把汗说:“少爷,您又怎么了?”

谈轻只是想起来裴折玉昨晚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镇上可以游船,要多带衣物替换……”

福生啊了一声,挠头说:“那我再去收拾一下?”

谈轻摇头,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明白什么了,但还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亟待戳破。

多带衣物,说明裴折玉认为他不会只在外面待一天?裴折玉早上就跟他分开,中午会来见他吗?裴折玉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灌醉他?

谈轻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能接触到的最让自己想不通的一点,就是那副画像。

他看过,或许在后来裴折玉发现后又收起来的画像。

谈轻抬头看向天上有些晒人的太阳,忽然问福生:“你去看一下,王爷的衣物有没有少。”

这次出门他们没带管家,就是福生负责伺候两位主子的饮食起居,燕一负责他们的安全。

福生虽然还是一头雾水,可少爷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进屋没一会儿,就回来禀报。

“少爷,应该没少。”

谈轻按住抽痛的额角,深吸口气,又看向福生,“我要先去见一个人,问她要一个答案。”

福生看谈轻的脸色就不对劲,直觉让他有点不安。

“谁啊?”

半柱香后,行宫西宫佛堂。

福生将门前的嬷嬷引走了,谈轻推门入内,一眼就看到跪在观音像前敲木鱼念经的祥妃。

她从家宴那天就被禁足,太后便让她搬到佛堂来,说是让她多念经,为宁安公主祈福。

祥妃在意的就是她的女儿宁安公主,她会愿意的,太后猜的也没错,她这两天都很听话。

比起前两次见面,祥妃身上的珠翠绫罗都被换了下来,穿着一件素衣戴着玉簪,跪在观音像前闭目念经的模样,看去十分虔诚。

笃笃笃,木鱼声停了下来。

祥妃睁开双眼,缓缓说道:“还未到午时便来了人,莫非是太后又有什么事情吩咐本宫?”

谈轻没有掩饰脚步声,步伐平缓走到她身后来,看着那尊白玉观音像,“是我,隐王妃。”

祥妃起身回头,看见他时,脸上闪过一抹错愕。

“七皇子的王妃?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素白面容上露出近乎癫狂的神情,一把抓住谈轻的衣袖,“那七皇子呢?他没动手?”

谈轻本是来找她要画像答案的,见状心中那份不安越发浓郁,抬手格开祥妃,微微拧眉。

“动手?”

第107章

祥妃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谈轻的反应显然不知情,她冷静下来,笑道:“看起来,你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谈轻看她脸上放松的笑容,心中疑惑更甚,但既然被看出来了,他也没有硬要装下去。

“我原本只是想来问问祥妃娘娘,去猎场那日为何要送我家王爷那副画像,画上的人又是谁,现在看来,我最该问的不是这些。”

祥妃笑了笑,忽而轻声叹息,捻转着手中佛珠,转身望向神龛供着的那尊白玉观音,檀香氤氲,在她憔悴的面容上覆上一层朦胧。

“隐王妃?本宫知道你,卫国公唯一的外孙,听说你和七皇子成婚后,也是恩爱夫妻。”

谈轻嗅觉敏锐,不大喜欢这佛堂里浓郁的檀香气味,闻言眉心一紧,“你知道裴折玉要干什么?裴折玉今日出行宫,也与你有关。”

他陈述的语气俨然已经确定此事与祥妃有关,如果不是这样,祥妃不会一见到他就问裴折玉有没有动手,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保持那所谓的礼仪了,谈轻定定看着祥妃,“祥妃,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

要是祥妃不愿意回答,谈轻悄然捏紧五指,他不介意话一点精神控制,得到想要的答案。

祥妃却没有看他,而是一脸虔诚地双手合十,朝着观音拜下,唇边还挂着怪异的笑意,口中喃喃:“愿七皇子得手,让我儿归来。”

谈轻挑起眉梢,祥妃只有一个亲生的女儿,那就是宁安公主,可是宁安公主早已经去漠北和亲,如今也十多年了,怎么可能回来?

那么裴折玉一定是在做很危险的事情,难不成……

谈轻睁大双眼,惊愕而又不可思议地看着祥妃,“宁安公主是漠北王后,寻常事回不来。”

祥妃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忽然轻声笑起来,泛着血丝有些浑浊的眼睛却透露出几分恨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若是国丧,她会回来的。”

还真让谈轻猜中了,他心下震撼,“你们想要杀皇帝?你们疯了?裴折玉现在在哪里?”

和亲公主嫁到漠北,成了漠北王后,理应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但若是国丧,皇帝死了,宁安公主没准真的能回来,她可以用回来见父皇最后一面的借口,而漠北也可以借送她回来打探朝中局势……

可谈轻想不明白,祥妃这么疯是为了见女儿,那裴折玉呢?裴折玉为什么要跟她们胡来?

谈轻道:“你们这是弑君!”

“弑君?哈哈哈……”

祥妃反而笑得越发开心,笑着笑着,她脸上露出一抹狠色,“若不是他,宁安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被送去漠北,他拿我唯一的女儿顶替他最宝贵的大公主,我的女儿又该怎么办?”她回头看向谈轻,质问道:“我不该恨他吗?我不该怨他吗?我的宁安,也是他的女儿啊,他对大公主那样宝贝,为何就不能也怜惜一下我的宁安?”

“十几年了,我的宁安自从去了漠北,十几年来音信全无……”祥妃眼眶泛红,含恨的语调带上几分哽咽,“她走的时候还那么小,她说过她不想去和亲,可是没有在意她,没有人在意我们母女分离有多痛!”

她扶着胸口的手因为激动开始颤抖,“若没有意外,这辈子她都不会回来了,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我甚至不能说出他们拿我的宁安替换大公主的真相,我被软禁在钟粹宫中,在他们口中得了癔症……”

祥妃笑起来,笑容讽刺而又幽怨,“他们这样对待我和宁安,我便是弑君,那又如何?”

谈轻知道她恨皇帝和大公主,对她弑君只是有点惊讶,但也能理解,可他还是想不通。

“那裴折玉呢?”他追问道:“他现在又在哪里?”

祥妃轻呵一笑,脸上讥讽更甚,似乎早已料到果然不会有人在意她这渺小的恨意,她扶着香案一角,消瘦单薄的身体靠在上面,神情变得冷漠,“七皇子吗,他可是要比我更恨裴璋,更想亲手杀了裴璋。”

裴璋,是皇帝的名讳。

谈轻问:“为什么?”

祥妃讥笑道:“你是七皇子的枕边人,他都没有跟你说过吗?也罢,这是时辰他们应当都已经离开了,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谈轻皱眉,“他们?他们在哪儿”

且不管他们都是谁,谈轻只想知道裴折玉在哪里。

祥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轻舒一口气,回头看向谈轻,方才的失态变作冷漠,“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也拦不住七皇子,他要杀裴璋,是为了替他生母报仇。”

谈轻顿了下,“生母?”

他福至心灵,想起祥妃上回碰见裴折玉时说的话,再想到那副画像,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宁贵人?”

“隐王妃果然聪明。”

祥妃话中夸赞着谈轻,笑容很是嘲讽,“宁贵人?不,她不是宁贵人,她是宁氏,是御史唐锦林的小儿媳妇。我还记得,裴璋刚登基没多久,有回出宫解闷,碰见了唐御史府中新过门的儿媳妇,便看上了人家,让太后派人将宁氏请到宫宴上……”

她嗤笑一声,摇头道:“入了后宫,宁氏还不是任他鱼肉?本来好好的御史家少夫人,被按上我钟粹宫宫女的身份,成为裴璋的宁贵人,君夺臣妻,多荒唐啊,可他是皇帝,天下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

谈轻知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裴折玉,可在此时此刻,也不着痕迹皱紧眉头,“然后呢?”

“然后……”祥妃微眯起眼,回忆道:“然后啊……听闻宁氏与夫君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十分恩爱,被裴璋强夺入宫,自是不愿,她到钟粹宫第一天便撞柱自杀,裴璋便拿她的夫家要挟,她才乖顺了些。”

那时祥妃还是祥嫔。

她还记得,她听皇帝的吩咐去劝过宁氏的,当她走进关着宁氏的房间时,她见到年轻的宁氏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双眼含着泪哀求她帮帮自己时,祥妃是这么说的——

这天下都是皇上的,他想要你,谁又能阻止?

然后皇帝拿宁氏的夫家一家十几口威胁宁氏,她作为钟粹宫主位,看着皇帝平日悄悄来宠幸宁氏,却不敢出声,只拉着宁安公主躲在自己的寝殿中,也不敢再看宁氏那双逐渐没了光,只剩死寂的眼睛。

她初次被宴请入宫参加宫宴时,只是一位年方二八,与少年夫君琴瑟和鸣的稚嫩小妇人。

祥妃抿了抿唇,眼神复杂,“宁氏一直记挂着她的夫君,裴璋虽然喜爱她的容貌与性情,却极恨她这一点,后来有人将与宁氏相貌相似的常贵人送到宫中,他对宁氏的喜爱便分给了常贵人。可常贵人着实愚蠢,只会唱曲讨好裴璋,哪里比得了自幼饱读诗书的宁氏呢?可偏偏常贵人蠢得很,为了固宠,居然耍手段假孕。”

谈轻怔了下,想起那个说裴折玉不是皇帝亲生儿子的传闻,便是常嫔孕育时长不正常。

果然,祥妃说:“裴璋发现后没有重罚常贵人,因为宁氏也有孕了,但宁氏在偷偷吃堕胎药,那时裴璋在朝中对付一帮先帝旧臣,本就不得意,宁氏又如此忤逆,他便将宁氏怀孕的消息封锁起来,待宁氏生下七皇子,便将孩子抱给常贵人……常贵人那个傻子,还不知道七皇子是跟她一同住在钟粹宫的宁氏生的,碍于裴璋的命令,也只能老实给裴璋养七皇子,还想利用皇帝对七皇子的在意争宠,早日生下自己的孩子。可她的身体早在入宫前就在勾栏里被药坏了,根本生不了。”

祥妃讽刺道:“她根本不知道,七皇子是裴璋拿来要挟宁氏的,宫中那些女子哪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术讨好裴璋?只有宁氏不同,他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宁氏这种宁折不屈的女子,他用七皇子和唐家人威胁宁氏,太后又帮着他擦屁股,宁氏只能听他的,每日亲眼看着亲儿子被常贵人带出来却不敢认。等七皇子渐渐大了,宁氏到底是忍不住,与他私下接触……”

“不愧是亲生母子,宁氏擅长丹青,七皇子也喜欢画画。”祥妃叹道:“也许让宁安代替大公主和亲,是对我当年看着宁氏被威逼却助纣为虐的报应,我见到他们母子,便记挂起我那小小年纪便被押着去漠北和亲的宁安,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惜好景不长,宁氏知道她被骗了——她一个弱女子八年来被困在钟粹宫一个小小的院子里,根本不知道,早在裴璋登基第二年,她的夫家就跟很多先帝旧臣一起被裴璋除去了,或许是裴璋格外恨她的夫家,唐家满门抄斩,无一人幸免。”

谈轻捏紧拳头,“裴折玉,也是那一年失宠的?”

“是啊。”

祥妃抬眼看向谈轻,突然有些好奇他会有什么反应,浅褐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时我已经患了‘癔症’,很少走出寝殿,我听说宁氏把七皇子带到了阁楼上,裴璋过来没多久,宁氏坠楼而死,而七皇子被传突然疯病发作杀了一个宫人,没几天也被皇帝罚去后宫做奴仆。再后来七皇子被送回皇子所,裴璋也没有再来看过常贵人。宁氏死了,他们母子都失宠了。”

听完这些,谈轻心口有些闷,好像被一块大石压着,他拳头紧了又松,“裴折玉知道了?”

话出了口他就知道自己这是废话,如果裴折玉不知道宁氏是他娘,就不会有弑君的想法。

即便祥妃并不清楚当天发生过什么,但综合先前那些传闻,谈轻心中已然有了真相的轮廓——宁氏被骗,定然也是恨极了皇帝,想要报仇,但最终死的是宁氏,而裴折玉此后便染上隐疾失宠。毫无疑问,裴折玉的心病,根源在于宁氏之死。

所以他要报仇,弑父弑君。

祥妃见他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慢慢失了兴趣,捻着佛珠串双手合十向观音乞求,“但愿七皇子得手,让安宁回到我的身边。”

谈轻强迫自己乱了的心冷静下来提醒祥妃,“皇帝要是死了,宁安公主未必能回来,但朝局必有动荡,如果继位的人是太子,以太子的性格和能力,这天下迟早会乱。”

祥妃攥紧玛瑙佛珠,不悦地说:“这话你应当跟七皇子说……不,你已经没机会了。我只要我的宁安能有回来的机会,她那么聪明,会把握住机会的。至于以后皇位谁来坐,我不在乎,七皇子也不在乎。”

她的眼神很冷,因为谈轻说了她不喜欢的话,她说完,唇边又扬起一抹癫狂冰冷的笑。

“卫国公忠君护国,唯一的外孙前些年看着没什么用,原来骨子里也是流着一样迂腐忠心的血,可是隐王妃,一切都迟了,你阻止不了七皇子。今日一早,裴璋就已经离开行宫,前往大觉寺祭拜他的生母了。”

“生母?”

谈轻自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事情比裴折玉和祥妃弑君更让他惊讶的事了,没想到还有……

皇帝裴璋的生母,不是太后吗?

可祥妃是什么人?是皇帝还是皇子时就已经跟在他身边的侍妾,对他的了解不亚于太后。

谈及皇帝,祥妃除了怨恨,更多的还是讥讽厌恶,“他啊,可不是太后的亲儿子,这也难怪他后来能作出将宁氏的七皇子给常贵人抱养的恶事,只怕是习以为常。裴璋的生母早就死了,还活着时在后宫也不过是小小才人,当年太后还是荣妃,李才人住在她宫中,难产死后生下的皇子自然给荣妃养了。后来裴璋当了皇帝,就让人在行宫不远的大觉寺给他生母立牌位,每回来行宫避暑,他前头孝敬完太后这个养母,后脚就会去祭拜生母。”

“知道孩子与生母骨肉分离之痛,还一再这般对待我儿和七皇子……”祥妃眼神哀怨,“他也知道此事不能让太后知晓,太后年岁大了,身体愈发不好了,所以他每年去祭拜生母时都是偷偷去的,也只带了少量侍卫,这也正是七皇子的好机会。”

谈轻想起前几天里燕一时不时替裴折玉给什么人送信,想来就是在确认这件事或者是在提早安排,要是他早点问的话,会不会……

不会。

谈轻很快有了答案。

如果裴折玉想告诉他的话,昨晚就不会灌醉他了。

如今一想,午时前让谈轻到镇上等他,应该是裴折玉安排他避开此事,说不定等他去了那边,等待着他的会是安排送他走的人。

再有之前谈轻和老国公几次三番问过裴折玉要不要在朝中帮他谋个闲职,裴折玉都拒绝了,这样一来,但凡裴折玉失手,他们也不会被牵连太深,看来裴折玉由始至终,都没想过把谈轻拉下水。但裴折玉这是要弑君,皇帝身边就算只有少量侍卫,也是相对平时而言,人数是不会太少的,应该还都是精兵,这一行很危险。

原来昨夜半梦半醒听到那句话,果然是诀别吗?

谈轻是交了一些朋友,可他似乎忘了告诉裴折玉,那些朋友跟裴折玉不一样,他只跟裴折玉说过,要跟裴折玉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这要怎么忘记?

谈轻深深呼吸,转身就走。

祥妃有些担忧,犹豫了下,但还是叫住了谈轻,“隐王妃,你现在去也晚了,来不及了!”

谈轻站定在门前,祥妃的遭遇以及刚才听到的裴折玉的过往,让他心头沉重,也无意与担心他会破坏此事的祥妃争执,他思索了下,只说:“宁安公主去了漠北这么多年一直杳无音信,你就确定她还活着吗?”

祥妃面色骤然煞白。

谈轻大步往门前走去,她没有再阻止,却像是遭受重击一般,慌慌乱乱地跪在观音像前。

“不会的!不会……菩萨保佑,宁安在漠北好好的!”

她什么都没有,只能乞求神佛。

听着身后传来的诵经声,谈轻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按在门板上,深吸口气打开房门。

门外的人已经被福生支开,谈轻顺利走出了佛堂外,走出一段路,福生才匆匆跑回来。

“少爷,问好了吗?还去镇上找王爷吗?”福生看了眼天色,“还有半个时辰就午时了。”

谈轻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天上的日头,如果他没有猜错,裴折玉跟他约好午时在镇上见面的时间,应该就是裴折玉动手的时间。

他要阻止裴折玉吗?

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去镇上酒楼,等那一场裴折玉承诺过,但大概率不存在的烟花?

从祥妃那里出来,谈轻想明白了很多,比如裴折玉跟皇帝、跟常嫔这些怪异的亲子关系,以及裴折玉昨夜的一切异常,谈轻心中却没有为此放松,反倒是越发沉重了。

裴折玉还能活着回来吗?

可福生看他不说话,是越发迷茫,“少爷,咱们还去不去镇上了?你刚才不是很着急吗?”

谈轻垂头看着湖面聚散的锦鲤,眼神有些迷惘,“我不知道,不过,我忽然想问一件事。”

福生挠头,“啊?还有什么事?这回又要找谁?少爷,我支开太后的人已经用完脑子了!”

这次不用福生去支开谁,甚至用不到他。谈轻伸手按在栏杆上,双眼看着水下的锦鲤。

“福生,你说,上回我们被困在山上,裴折玉明明生病了,他不喜欢下雨天,却还是来救我了。那个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谈轻也想明白了,当时裴折玉跟他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裴折玉应该有过任由小胖子被杀死,让皇帝逼反安王的打算的,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浑水摸鱼,或是帮助安王对付皇帝,借刀杀人。

是什么,让裴折玉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来山上找他?

福生一头雾水,倒也老老实实地猜想道:“因为少爷在山上,殿下不来才会很奇怪吧?”

谈轻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算什么答案?

福生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也想问这算什么问题,少爷再不去镇上,就真的要到午时了!

好在谈轻很快移开眼,看向福生身后正向这边走来的一队士兵,看服饰,并非禁卫军。

福生跟着回头,也看到了那些人,还以为是巡逻行宫的士兵,没在意,结果这队五人士兵朝着他们径直走了过来,冲谈轻行礼。

“隐王妃殿下。”

谈轻问:“有事?”

五人中为首的小将说道:“东宫的薛侧妃有请。”

福生立马警觉起来,原来是薛侧妃她二叔手下的士兵,请他们过去,居然要出动士兵?

谈轻才多看了他们一眼,品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反问那小将:“她请,本王妃就要去?”

薛家小将起身与他平视,“微臣也是奉命行事,毕竟是东宫,还请隐王妃莫要为难微臣。”

听到东宫二字,福生顿时炸了,急忙护住谈轻。

“薛侧妃是东宫侧妃,我家王妃也是亲王正妃,薛侧妃如此霸道,也是东宫的意思吗?”

他本想用身份威胁薛家小将,谁料那薛家小将还真敢笑着点头,“这也是东宫的意思。”

东宫,便是太子。

谈轻瞥了眼那薛家小将,见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就猜到他背后有人,谈轻伸手拉住福生。

“好,我去。”

福生惊道:“少爷?”

谈轻冲他摇头,扫了那薛家小将一眼,“我倒要看看,你们家薛侧妃有什么事非要找我。”

薛家小将这便上前引路,谈轻带着福生跟上,那几个士兵紧跟在他们身后,像是在防备他们逃跑似的,福生紧张地扯住谈轻衣袖。

谈轻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继续往前走去。

从佛堂外的花园走到东宫所在的院子,有很长一段路程,走下湖边长廊后,便到了一处幽静的花园死角,四周无人,谈轻双手十指交叉,略微活动了下,看了福生一眼。

福生懵了。

少爷什么意思?

下一刻,在他眼中身体才刚养好一些的少爷忽然勒住前面薛家小将的脖子,按住他那戴着头盔的脑袋用力撞到墙上,一松手,人就倒在了地上。福生惊吓得瞪大双眼,身后几个士兵看到这一幕也吓一跳。

但没等他们动手,谈轻抓起薛家小将手里的刀,一人一刀柄就将这些人全都给敲晕了。

做完这些,谈轻回头给了福生一个眼神,“皇帝不在,行宫恐怕有变,快走,离开这里!”

福生呆呆看着他,想问他什么时候会打架了,也想问他怎么知道皇帝今天不在行宫里。

谈轻也没有心思跟他多说,太子在这个时候让薛侧妃派人来找他,八成是有什么大动作。

今天能有什么大动作,大得过裴折玉要弑君的事?

谈轻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个很关键的人——谈淇,这位主角,可是重生回来的。

他知道的太多了。

裴折玉有危险!

谈轻立马做了决断,“我要出行宫,马车在哪儿?”

福生很快回神,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看来还是离开行宫比较安全,他赶紧带着谈轻往行宫大门的方向走去,“这边!”

不料二人刚绕过花园,前面不远就跑来了又一队士兵,谈轻警觉地拉着福生躲回花丛后。

那队小兵也穿着薛家的护甲,显然是在找什么人,还好谈轻二人躲得快,并没有被发现。

看着这些人走远,福生不由紧张起来,“少爷,他们是不是在找我们?是太子要动手了?”

谈轻也不知道,正要拉着福生离开,花园拱门前传来脚步声,他怀疑是刚才走远的那队小兵,没想到一回头就对上云生的眼睛。

对方见到他也很错愕。

谈轻暗自捏起拳头。

就在他要动手之前,云生回神说:“薛将军的人在行宫到处找你们,跟我来,这边没人!”

他说完转头就走。

谈轻顿了顿,很是意外。

福生也很迷茫,“他什么意思?”

谈轻思索了下,追上云生,“先跟上去再说。”

反正区区一个云生,敢作乱,他又不是对付不了。

福生再不放心,也只好跟上。

两人很快追上云生,走的是谈轻从未走过的一条穿过花丛的隐秘小道,一路上果然没人。

云生一路没有说话,最后带着他们到了空无一人的马厩里,将一匹棕马牵出来,“那边有个小门,是禁卫军在负责看守,王妃往那边走不会被阻拦。时间不多了,东西都在马上,王妃要救隐王就快去大觉寺吧。”

这话一出,谈轻看他的眼神变得冷厉,“谁告诉你我要救隐王,我怎么不知道他出事了?”

谈轻冷下脸时有些吓人,让云生心下生畏,看了看福生,抿唇说道:“想来隐王妃也知道,我家少爷有些神异能力,他说,他是神女托梦,之前让他扬名的那些诗便是他在梦中得来的,上次东宫大量收购药材,也是因为他梦到瘟疫出现。而这一次,少爷告诉太子,他梦到了隐王殿下会弑君,就在大觉寺外的一处峡谷。”

听到这话,福生吓得不轻。

“弑君?”

云生见谈轻面不改色,也跟着定了定心神,“不错。就是今日,少爷说,今日午时前后,皇上从大觉寺返回途中,会在峡谷遭到隐王殿下的人截杀,但皇上带了不少大内侍卫,有人与他交换衣物,让他侥幸逃过一劫。太子知道后,已经与薛侧妃的叔父薛将军在半个时辰前带领上千兵马往大觉寺救驾去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绕路到后方的大觉寺,一路堵在峡谷出口,打算两面包抄,困死隐王。”

他看着谈轻,催道:“时间紧迫,若晚了,只怕隐王今日是脱不开身了,隐王妃快去吧。”

福生已经吓得哑巴了。

谈轻却没动,冷冷盯着云生,“你为什么帮我?”

云生下意识垂眸避开与他对视,但脸上仍是泄露出几分难堪,“或许你们在怀疑我这么做也是在骗你们,我也只能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如今薛侧妃和谈淇正在等着他们手下的人把你们抓回去,便是怕有什么万一,要拿你们要挟隐王,而我……”

他迟疑须臾,跟谈轻说道:“京城北城出现疫病那天,宁王被指派负责此事,谈淇少爷派我去查看究竟,我看见你和隐王去见过宁王,也知道你们拿出了很多药材,救了很多人……还有李家村,你的桃山学堂附近几个村子出现疫病时,也是你们的人在到处派药医治。当时我回去过,也求过谈淇少爷给我一些药,但他只让人准备足够我娘和妹妹用的分量……”

“或许你真的觉得像我这样的人确实很低贱,只是因为谈淇少爷救过我,便可以把我随意卖给他人,但一而再再而三,我再是感恩,也难免心寒。我不想做六皇子的侍君,我也……我也不想再帮谈淇害人了。”

云生说出这句话时,似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神色复杂地看着谈轻,“当然,隐王妃有理由不信我,我能背叛旧主,会骗你也很正常。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我想跟王妃做一个交易。”

若是交易,也未尝不可。

谈轻问:“你要什么?”

云生见他其他的话什么都没有说,怔了怔,说道:“昨夜我的身契已经被送到六皇子那里,太子铁了心,要拿捏我的家人逼我监视六皇子,如果,王妃还能回来,可否帮我脱身?我想带我娘和妹妹离开京城。”

他眼里有挫败,有乞求,跟随谈淇后,他见过很多权贵,他也清楚自己这样卑微的平民是无法融入这个圈子的,谈淇让他一再失望,他不是没见过后宅的那些肮脏事,也疲于再留在这个看似奢华的泥潭里。

他承认他很失败,也很无耻,背叛了旧主的时候,心中还在期盼,曾经在他眼中无恶不作的谈轻应该会看他这么可怜帮他的吧?

决定背叛谈淇后,云生才发现,原来他曾经被谈淇蒙蔽,谈轻是令他自惭形秽而又向往的存在,像这样良善赤诚的人才值得他追随。

曾经刚到京城时,他也自恃有点小聪明,想要混出个名堂,后来跟着谈淇也是这么想。

可惜他现在没有资格了。

或许谈轻也不会信他。

云生越想越绝望,垂下头去。

谈轻凝望他须臾,目光略过他落到福生身上,“皇帝不在行宫,太后却在,还有大公主。福生,我走之后,你带他去大公主那里避避,如今事情还没有定局,薛侧妃和谈淇再大胆也不敢轻易得罪大公主。”

福生惊讶于谈轻不带上他,而且还信了云生的话。

“少爷,你真的……”

云生猛地抬头,满目惊喜。

谈轻没有再多说,伸手拍了拍福生手臂,福生手中被塞进来一个小瓷瓶,便不再说话了。

“如果碰上抓你们的人,或是出了意外,你知道该怎么用的。我会回来,到时再说你的事。”

前一句话是跟福生说的,后半句话则是回答云生,云生眼里惊喜更甚,福生却是惊愕。

他悄然握紧手里的瓷瓶,跟谈轻眼神相对,就明白这是谈轻之前给过郡主用的那种药。

自从那次之后,谈轻就觉得自己的异能有时还是挺有用的,后来要离开王府去行宫,他就灌了一小瓶水随身带着,反正他不注入异能的话,这瓶水就只是普通的水,而递给福生前他用了异能,注满水瓶。

这药在福生手里烫手而沉重,叫他有种莫名的踏实感,可他还是放心不下,跟了两步。

“少爷,那里很危险!”

王爷要弑君,太子又带了兵马,福生不担心自己在行宫会不会有事,只怕少爷回不来了。

他又如何对得起国公爷,对得起谈轻的两位父亲?

“我会带裴折玉回来的。”

谈轻知道福生在想什么,也知道时间不多了,没有多话,牵出马自顾自爬上去。骑在马背上,他回头看向福生时,在临近午时越发热烈的日光下顿了顿,忽而扬唇笑起来,白皙漂亮的眉眼跟着弯成月牙。

“我好像知道,裴折玉那个时候来救我的答案了。”

第108章

巳时三刻。

如云生所说,行宫侧门是由禁卫军看守,而非薛侧妃叔父的人,谈轻顺利骑马出了行宫。

马上有云生准备的一些东西,地图、弓箭、匕首,大概是时间匆忙,他也只放了这三样。

这对于谈轻来说已经足够了,最重要的是地图,太子带了一千兵马去救驾,留下的痕迹必定不小,他看到路上的马蹄印,却没有选择同一条路,而是骑马上了一处稍高的山坡,俯瞰四周山林,观察地形。

以太子的性格,既要抓裴折玉一个正着,又要追求最大利益化,就不可能提早告诉皇帝裴折玉要刺杀他,所以他一个时辰前才出发,但一个时辰的时间差足以让谈轻难以追赶,他得找一条捷径抵消时间差。

而太子既然要兵分两路包抄裴折玉,其中一路绕道过峡谷去大觉寺,势必需要更多时间,另一路堵在峡谷出口,是较短的路程。

从行宫出发走大道到大觉寺,步行需要将近三个时辰,车马快的话可以缩小一半时间,其中峡谷是必经之路,若要绕道,至少也要多花一个时辰。而一个时辰前太子的人已经出发,两路平分也是五百精兵,这么多人不可能走小道,但那一千精兵不全是骑兵,步兵行军是比不上车马速度的,他们现在最多只赶到了半路。

远的那一路,肯定是要赶时间的,估计才是骑兵。

谈轻单枪匹马,走大道会跟他们撞上,自然是走小道方便快捷,他预计能在半个时辰赶上,不出意外的话,甚至阻截到堵在峡口那一路兵马前方,给他们制造点混乱。

谈轻飞快浏览过地图上的地形,心中已经有数,收起地图,策马往直径的山间小道跑去。

他一个人,在末世时是可以对付上百的变异生物,但不可能对付一千兵马,在末世时他的异能和精神力都在鼎盛时期,现在却不是,经过训练的士兵跟普遍智商不高不知变通的变异生物也有巨大的差别。

何况他没有枪,没有炮弹,疯了才会正面刚。

短短时间内,谈轻做了一个决定,他也只有这个选择——赶在皇帝离开大觉寺进入峡谷之前,阻止裴折玉下手以及让他们及时撤走。

否则一千兵马,裴折玉有多少人足够正面对敌?

谈淇是重生的,在他上辈子皇帝就能逃,这辈子未必不能。哪怕真让裴折玉把皇帝给杀了,太子带着那一千兵马也能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前后夹击,等擒住裴折玉,太子自然而然就能登基继位了。

太子对谈轻有多恨,谈轻心里清楚,只要太子把控了行宫,就会对他身边所有人下手,到时别说他和裴折玉,就是外公也得死。

所以今天皇帝还不能死!

而皇帝如果完全不知情的话,应该会按照云生告诉谈轻的行程,在午时前后离开大觉寺。

日影在偏斜,现在离午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时间不多,谈轻只能尽快赶路,将自己刚学会没多久的马术全都用上,拼命往峡谷赶去。

直径固然快,可走的都是山道,山道崎岖,路不好走,不小心还会挂上山中的荆棘树枝。

谈轻的目的地和太子的兵马一样,都是大觉寺外十里的山中峡谷,都是同一个方向,难免会碰上,时间过半,谈轻便在山坡上远远看到前方山下正在行进的大量士兵。

目测不会少于五百人,而且应该在前方五里左右。

跟谈轻隔着一个山头,其实还是很远的,谈轻没马上追上,歇一会儿喘口气的功夫,拿出地图翻看起来,找到他目前所在的地方。

这里离峡谷还剩不到二十里路,日头也快到正中。

步兵急行军的速度不慢,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峡谷。

谈轻算了算,峡谷是必经之路,现在已经很靠近了,他必须绕到这些兵马前头去,最好还能给他们添点乱,让他们晚一点到峡谷。

可拼命跑了半个时辰,云生准备的马儿已经开始疲惫了,他一个小厮,在行宫找不到太好的马,谈轻看着不愿意再走的棕马,犹豫了下,最后叹了口气,放出异能,用带着异能的双手摸了摸棕马脖子。

棕马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像是嗅到什么东西,凑到谈轻手心上蹭了蹭,还踢起蹄子。

谈轻的异能是暗黑系的,之前可以用来诱捕动物,现在也可以用异能让棕马兴奋起来。

但用量大了也不好,为了阻拦太子的计划,谈轻只能让这匹跟着他的小棕马受点苦了。

谈轻心中暗暗跟小棕马说了一声对不起,轻轻拍了拍棕马脑袋,便拉紧缰绳接着出发。

兴奋状态的棕马跑得比之前要快,大概用了十几分钟,谈轻绕到了那批兵马前方的山林上面,到了这里,前方十里就是峡谷了。

谈轻下马取了弓箭,匆匆走到山坡上,如今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一路果然是太子带队,太子骑着马走在前头,被将士们护得严严实实,还是那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谈轻嫌恶的皱起眉头,下意识拉弓搭箭,指向太子。

好在射出箭矢之前,谈轻冷静下来,距离太远了。

他射中太子的话肯定能引起混乱,可那些将士都护着太子,而且他们离得太远了,几百米的距离,他也不确信自己能不能射中。

箭跟子弹可不同,射程没有那么远,谈轻也不熟练。

要是射不中,还会惊动他们。

谈轻正要松了弓弦,余光瞥见山下一处树木上有个东西,定睛一看,忙把箭转向那边。

那树上正好有个不小的马蜂窝,离他这边山坡只有二三十米,而马蜂窝下面,则是太子带头这一路兵马在前方探路的几个小兵。

箭可能射不中太子,但马蜂蜇人可不会看他是不是太子的身份,也能引起一点小混乱!

谈轻偷笑一声,看着骑马而过离马蜂越来越近的太子等人。谁让赔钱货这么恶毒要对付裴折玉,他这就先给赔钱货一点颜色瞧瞧!

他静静等候,看着将士们护着太子走到马蜂窝下方十几米远时,拉弓的手放出大量对于动物来说堪称诱捕剂的异能凝聚在箭头上。

下一刻,箭无声离弦,扎中马蜂窝上方,马蜂窝晃了一下,晃出不少马蜂,在一阵嗡嗡叫声中直直往下坠落,滚到大部队前方,为首的将士们当即警觉护在太子身前。

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他们拔出刀剑喊着护驾,来的不是刺客,而是马蜂窝里嗡嗡叫着往外涌出的马蜂,一大片黑魆魆的扑过来。

将士们是手持兵器,然而马蜂太小,速度也还很快,根本不等他们反应便有人被蛰了,痛得当场嗷嗷叫,太子的马也被惊到了。

听着山下一声声急促的“护驾”,尤其那不可一世的太子也面露慌乱时,谈轻笑得眯起眼睛。

这马蜂窝估计能让他们混乱一阵了,有异能在,附近的大型动物应该也会在后续赶来顶上一阵。谈轻想着收起弓箭起身就走,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危机让他近乎本能地头皮发紧,往后退开。

果然,一支箭破风而来,擦着谈轻白皙的耳尖过去。

谈轻心中第一个想法就是他大意被发现了,下一瞬却轮不到他再想其他,他原本就躲在山坡边上,这一退,身体便往山坡下坠!

脚下踩空,失重感骤然来袭,太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死时刻的谈轻脑子都空了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伸出右手——

幼嫩的精神体暗紫色藤苗在手心上飞快抽芽,眨眼间长出细长紫藤缠上山坡上的一株树木,谈轻就势握紧紫藤,往山坡上扑去。

翻滚落地时,胳膊压到地上的碎石,让谈轻疼得倒抽口气,也没有时间多管,趁下面的士兵追过来之前,他背着弓箭回到山间小道上的棕马前,骑马跑路,只给正往山坡上来的几个士兵留下一串马蹄印。

远远跑出那处林子后,谈轻暗松口气,才察觉耳边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

原来是刚才被箭擦伤了。

胳膊也疼。

谈轻按了按胳膊,见衣服没破也没出血就没再管,随手擦了下耳朵,奔着不远的峡谷去。

大觉寺外十里,两处山头紧挨着形成一处深长峡谷,谷中山势料峭,两面斜坡几乎是笔直的,阴凉处却又草木茂盛,极适合掩藏。

接近午时,日头越盛。

藏在峭壁草木后的燕一还好,他自小习武,不怕晒,只是今日要办的事让他实在不安,蹲守的时间越长,他额角也流下了汗水。

燕一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转,看着兄弟们藏身的位置,又往后看向身边的主子。

燥热的秋日午时,峡谷中唯有虫鸣与鸟鸣此起彼伏。

风吹过时,打得草木叶子沙沙作响,在这安静的谷中有些嘈杂,让人心跟着变得浮躁。

燕一偷看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主子的眼睛,裴折玉漆黑的丹凤眼看向他,“后悔了?”

燕一忙收回乱飘的眼神,回头应道:“属下自追随殿下以来,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若是没有殿下,属下和这帮兄弟恐怕早就死了,属下从不后悔今日跟来,只怕……”

他看向裴折玉,没说下去。

裴折玉面色冷淡,“知道是不该说的话,就不必说了。”

燕一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可以为主子卖命,却也希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碰上个知心人的主子能好好活下去。

殿下还这么年轻啊……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峡谷一头传来,燕一警觉起来。

“殿下,有人过来了,可那不是从大觉寺过来的方向。”

他们还没有收到皇帝离开大觉寺的消息,知道皇帝还没有过来,这时候会出现的人,怕是路人。燕一便说:“属下让人过去看看?”

燕一话音刚落,就有一人一马从谷口处进了峡谷。

裴折玉以为是路过的人,正要让燕一派人去处理,却在看清楚来人之后眸光忽地顿住。

马上的少年梳着高高的马尾,有着一张白皙明艳的脸,眉目英气红衣张扬,格外惹眼。

裴折玉只一眼就认出来人,燕一也惊得瞪大双眼。

“王,王妃?”

燕一是知道裴折玉今天已经安排好一切的,那么谈轻此时此刻应该在镇上,而不是在这个被他们的人埋伏着的杀机重重的峡谷。

可他偏偏出现在这里……

燕一很是意外,“殿下,这……”

红衣少年骑马入了峡谷,便从马上下来,径直往里走来。长时间赶路,他的长发有些凌乱,却遮不住他白皙耳垂上猩红的血迹。

看到那一抹刺眼的暗红,裴折玉丹凤眼中的错愕旋即变作冰冷,沉声道:“让人带他走。”

燕一应是。

他早知如此,殿下等了很久才等来今天这个机会,是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的,而殿下之前没有牵扯王妃,现在也不会让王妃涉险。

燕一朝靠近那边的人打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一个人从谈轻面前一块大石头后走出来。

而此时在峡谷下面的谈轻,乍一看到这处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峡谷突然有个小少年从他视线死角的岩石后面走出来,也是吓了一跳。

那少年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一边冲着谈轻走来,一边痛苦呻|吟。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谈轻沉默了下,看着对方那一身黑衣,大白天的蹲在这里穿着一身黑,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而且明明看见他了,还问有没有人……

这是当他是傻子吗?

谈轻完全无视了少年,自顾自往前走去,走过那少年身边时,那少年见一计不成,突然哎呦大叫一声,捂着肚子往谈轻身上倒去。

“好痛!我要死了!”

谈轻闪身躲过,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年倒在自己脚下。

少年这回是真摔疼了,倒抽口气,伸手抓向谈轻衣摆,“好人,救救我!这附近有个大觉寺,你带我过去吧,我中毒了,我不想死!”

这理由未免太过蹩脚。

谈轻望向峡谷四周,他感觉到这附近藏了很多人,但只有这么一个少年出来打发他,他也已经快失去耐心了,闭了闭眼,蹲下抓住那个少年的手腕,“你的主子在哪里?”

那少年大抵也就十来岁,人是机灵,可到底太年轻,听到这话,表情僵了僵,紧跟着又露出了颇有些浮夸的表情,哎呦哎呦叫着。

“我肚子好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公子,你送我一程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谈轻这回是真的没了耐心,用力一捏,那少年只觉手腕发麻,被迫松开谈轻的衣摆,而谈轻随手丢开少年的手腕,便冷下脸退开。

“让你主子出来,我要见他。”

那少年愣了愣,没说话。

谈轻也不指望他了,转身看向四周他察觉到有人的位置,扬声喊道:“裴折玉!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少年爬起来,迷茫地看向暗处的兄弟,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谈轻能叫出他们主子的名字。

闻声,在峡谷高处,听到这话的燕一默默看向裴折玉,果真见到他越发黑沉的脸色。

王妃对殿下是真的好,燕一忍不住多嘴劝裴折玉一句,“殿下,王妃追到这里,兴许是事情有变,不如……您还是下去跟他谈谈吧?”

裴折玉没有回话,看谈轻的视线转移到了燕一身上。

燕一心头一凛,匆忙垂头。

但裴折玉虽然没有说话,却从他身边走过,往下面去了,燕一眼前一亮,急忙追上去。

谈轻喊了一遍,峡谷中无人回应,他便循着感觉一个个往藏了人的地方找去,头一个被找出来的是那少年躲在石头后面的同伴。

“裴折玉,你出来!”

谈轻拨开树枝,看见躲在后面的一个黑衣年轻人,当即失望地转身离开,只留下被惊呆的年轻人跟追在谈轻身后的少年面面相觑。

谈轻不管他们,一处找不到就往下一处找,眼看谈轻转身就奔着其他人藏身之处走去,无比精准,那少年急忙追上去,“等等!”

这到底什么人啊!为什么主子只让赶走?而且这人怎么眼神那么毒,一找一个准,这是要把他们今天埋伏在这里的人全都揪出来吗?

万幸,在谈轻找到下一个隐藏的人之前,前方不远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他及时收手了。

“王妃。”

听到声音,谈轻和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都停了下来。

谈轻转身看去,就见到裴折玉带着燕一往这边走来。

而身后的少年呆呆看向谈轻,已是惊得瞠目结舌。

原来这位……是主子的王妃!

峡谷两边斜坡尚有草木遮阳,在峡谷中将近午时的日光无处遮挡,直直打在几人身上。

裴折玉还是穿着一身黑,却是一身矜贵,他的面色仍有些苍白,此时看着也格外冷淡。

谈轻却愣住了。

一路上都惦记着的人总算出现在他面前,还好端端的,没有出事,他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定定盯着裴折玉,快步朝他走去。

已快午时了,裴折玉看着向他走近的谈轻,难得冷着脸,“你来这里干什么,跟他们走……”

裴折玉话还没说完,嫌弃走得慢索性小跑到他身前的谈轻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裴折玉顿了顿,对上谈轻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却是说不出狠话了,面色随之紧绷起来。

“你不该来这里。”

燕一见状,悄然给谈轻身后的少年打了个手势,让他先藏回去,颇为识趣地想退远一些。

抓到裴折玉手腕时,熟悉的冰凉触感让谈轻下意识暗松口气,他没有回答裴折玉,还反过来问裴折玉:“你今天,带了多少人来?”

裴折玉眉心紧锁,“你不该来。”

谈轻抬头看看已经到了天幕正中的日头,心知时间不多,依旧没有回答裴折玉的话,只说:“我能感觉到,这峡谷里至少藏着一百人,可是裴折玉,你觉得你这一百人,能把皇帝困死在峡谷里,还能挡住正在往这里两面包抄而来的一千兵马吗?”

闻言,还没退下的燕一和少年具是大惊,裴折玉故作疏冷的丹凤眼里也闪过一丝错愕。

谈轻道:“时间不多了,裴折玉,让你的人马上撤出峡谷,否则,我们都要被困死在这里!”

燕一与那少年相视一眼,问道:“王妃是从何得知的?”

谈轻急道:“我一路赶来,亲眼所见!最多再有一炷香时间,太子就会带着五百精兵赶来,另一路兵马也会在不久之后从大觉寺方向往这边赶来,就算你们确保自己能在短时间内杀死皇帝,你们也都跑不掉!”

他不是看不出来裴折玉在凶他,他还想凶裴折玉呢!

他紧紧抓住裴折玉的手,故作凶狠地警告裴折玉。

“裴折玉,你跟我走!你不走,我打晕你也要带你走!”

第109章

裴折玉怔愣了一瞬,偏头吩咐燕一道:“去探。”

燕一拱手应是,回头冲藏在谷口方向打了个招呼,很快就有几个躲在峡谷高处的人从暗处走出来,往谈轻来时方向的谷口那边去,谈轻倒也不是觉得裴折玉不信自己,只是时间紧迫,他实在很难不着急。

“总之你必须跟我走!”

裴折玉按住他的手臂,这才回头看向他,却说:“你不该来这里,即刻派人送王妃离开。”

他后半句话是跟燕一说的。

燕一面露为难,看向谈轻。

谈轻气笑了,他让裴折玉走,裴折玉反而赶他走?他要是怕死的话就不会赶来这里了!

便在这时,高处打探的几个人依稀看见什么,远远冲着他们这边飞快打着手势,燕一眼神微变,匆忙回禀:“殿下,果然有兵马在靠近,已经到了五里地外,人数不少于五百……殿下,我们怕是被发现了!”

裴折玉面色沉下来。

不怪谈轻幸灾乐祸,他刚说什么来着?裴折玉还非要赶他走!他哼笑一声道:“我说了就是赔钱货带队,你现在信了吧?人已经到了五里地外,就等另一路兵马过来包抄你们,裴折玉,你现在就跟我走!”

许是因为他的嘲讽,裴折玉面色冷得有些吓人,接着问燕一,“大觉寺那边还没消息吗?”

燕一摇头。

裴折玉眉心紧锁,拉着谈轻推向燕一,“送王妃走!”

谈轻拉住他那只手刚巧方才撞伤了,被他这么一推,胳膊被石子咯到的地方一阵酸痛,谈轻倒抽口气,还真的松了手,他下意识捂住胳膊,忍过这阵痛,瞪着裴折玉想骂人,裴折玉却说:“我已经安排好人送你回京,你去二哥那里,我这里不论出什么事,二哥都会尽量保住你,走!”

谈轻也来气了,“你没听见吗?太子已经带人来了!”

裴折玉道:“那就连他一起杀。”

那双在谈轻眼里漂亮的丹凤眼满是阴鸷,叫谈轻心头一惊,又气又急,“你这里就这一百多号人,要怎么跟他那一千兵马打?以一敌十吗?还有皇帝,他身边也有不少大内侍卫,你留在这里,只会是送死!”

裴折玉顿了顿,漆黑眼眸对上谈轻的视线,只道:“我会尽量拖住太子,让你顺利离开。”

谈轻头疼道:“我不是怕死……”

“我知道。”

裴折玉背过身没再看他,执拗地盯着大觉寺方向空荡的谷口,“但我希望你活着。你此刻回京,去找二哥,我会尽量除去所有祸端,只要裴璋一死,朝局必然大乱,我会尽力让太子有来无回。京中本就是二哥坐镇,他身为先皇后嫡子,即便残疾也未必没有一争的机会,届时王妃只需说服国公爷辅佐二哥,国公府也好,王妃的镇北侯府也罢,便都可以保全了。”

谈轻怔住,心底的怒火也好像瞬间被泼灭了一般,他没想到,裴折玉连这些都安排好了。

可是以少敌多,本就艰难,杀皇帝能不能成还是一码事,又遑论连带着把太子给杀了?

就算占了地利,胜算也不大。

或许是猜到谈轻的心思,裴折玉回头看向他,又说:“这里埋了火药,就算我不能杀死太子,也能重伤他,让他再难争夺皇位。”

谈轻惊得睁大双眼,“你要是不走,你也会死的。”

“我死之前会尽全力杀了太子,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裴折玉说着往谷口走去,只给燕一留了一句话——

“带王妃走。”

燕一神情沉重,“是。”

他跟了裴折玉这么多年,知道裴折玉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而今日这个机会,殿下已经等了太久了。燕一暗叹一声,便向谈轻伸手,“王妃,此地不安全,您还是先跟属下离开这里吧?”

他正要碰到谈轻手臂,谈轻却先一步跑了,义无反顾地抱住了背对着他要离去的裴折玉。

“裴折玉,你不准走!”

裴折玉浑身僵住,皱起眉头看着环在腰腹上的双手,因为在路上受了伤,谈轻双手还有血迹,沾了草木灰,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谈轻也是一脸坚定,更加用力抱住他,“我说过的,我不想当寡妇……不,是鳏夫,所以你不能死,你这样,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背后的谈轻依旧温暖得好像火炉,可这次裴折玉却是坚决地握住谈轻的手腕将他拉开。

“你不懂……”

“我知道!”

谈轻被迫松了手,却还紧紧抓住裴折玉的手,急忙劝道:“我都知道了!可是裴折玉,为了杀皇帝赔上自己的性命,这不值得!你还年轻,皇帝已经老了,你现在留下来,只会中了太子的毒计,死在这里!”

裴折玉面色白了几分,“你既然知道,就不该阻拦我。一命换一命,在我看来,值了。”

谈轻摇头,“可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么多兵马,你留下来就是必死的结局!”

时间已经不多了,裴折玉用力拉开谈轻的手,狠下心说:“这是我的事情,跟王妃……”

谈轻料到他要说什么,当即怒从心中起,“你敢说一句与我无关试试?看我揍不揍你?”

裴折玉有过一瞬怔愣,冷下脸说:“你不要……”

“你想说我无理取闹?”

谈轻预想到裴折玉会这么说他,心头火气噌噌涨,指着四周躲在暗处里的人说:“你就带这么点人,还想杀皇帝,顺道连太子也杀了?裴折玉,你是非要我骂你太天真太幼稚了吗?就算你埋了火药,你能确保自己的计划能顺利吗?别到时候谁都杀不死,还把自己的性命赔上了!皇帝已经老了,他说不定都活不了几年了,你为什么要拿命跟他赌呢?你不想想自己,也看看你带来的这些人,你看这个!”

谈轻指向一开始出来拦路的那个少年,“他才多大?有十二岁吗?你就拉着他来赌命?”

那少年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忙跟裴折玉表忠心。

“我,我愿意的!”

谈轻没管他,只跟裴折玉说话,“你们今天要是不撤,都会死在这里!包括你,也包括燕一和这小孩,还有这里的所有人!现在太子就在五里地外,哪怕你侥幸杀了皇帝活下来,你也注定没办法活着走出这个地方!你以为他今天为什么会带兵过来?你猜他知不知道你在这里埋了火药?你怎么不想想,我又是从哪里得来你要在这里弑君的消息?那是因为有人早就知道你要弑君,你能这么顺利在这里布下埋伏,皇帝却一无所知,都是因为太子贪!他等着你在前面动手,等你们打起来后再踩着你的尸骨坐上他的皇位!”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谈轻缓了口气,看着裴折玉道:“你现在做的再多,也不过是在为太子做嫁衣。今天你们动手了,皇帝和太子不一定会死,但是你和你手下这些人必然会丧命于此,你还觉得值得吗?”

谈轻沉声道:“今日这里,不仅是你们给皇帝埋下的陷阱,也是太子给你们设的陷阱,如果他们都没有死透,你们就是白白送命。”

裴折玉紧抿着唇,凝望着谈轻,面色有些难看。

那少年挠了挠头,看向燕一,后者也是一脸凝重。

便在这时,谈轻来时的谷口方向探路的人背着箭囊奔来,单膝跪下,急急回禀道:“主子,那五百兵马停在谷外三里,没再近前!”

几人脸色微变。

果真如谈轻所言,太子不敢进峡谷,谈轻其实也是在赌,赌谈淇上辈子知道多少。到此刻,他可以断定,谈淇和太子都知道这峡谷里面被埋了火药,太子还没有蠢到为了救驾不顾自己性命跑进峡谷来。

也是巧了,后脚大觉寺方向的谷口那边就传来马蹄声,是与裴折玉的人一般打扮穿着黑衣蒙着脸的人骑着马奔来,近了几人面前,那人利落下马:“主子!皇上已经带人离开大觉寺,离峡谷还有八里地!”

那人说着匆忙上前跪下,欲言又止,“不过……”

裴折玉刚被训了一顿,见探路的斥候回话支支吾吾,眼里闪过一丝厌烦,“还有什么事!”

那斥候忙道:“回主子,情报有误差,皇上身边不止有三十名大内侍卫,暗处还有暗卫,属下不敢近前惊动,但估摸着,暗处的暗卫不会比明面上的人少,而在山外,远远看着还有大批兵马在行进……”

他话中多了几分迟疑,“属下也不知那兵马是从何而来的,但看方向,正在往峡谷中来!”

“你怎么不早说!”

燕一没好气地骂了斥候一句,面上紧绷起来,“殿下,皇上身边果然带的人果然比先前的情报要多,再加上太子的人,如此一来,即便我们在此地埋伏占了地利,还埋了火药,也未必能够顺利杀死皇帝!”

“更别提……”

燕一能想到的,裴折玉自然也能想到,看到裴折玉脸色阴沉下来,燕一又偷看谈轻一眼,还是没忍住提醒裴折玉,“殿下,若是只有皇上那些暗卫,我们或可拼死一搏,可如今正如王妃所言,太子果真带了一千精兵两面包抄我们,我们必败无疑!”

哪怕事实正如自己所说那样发展,谈轻此刻也高兴不起来,“你们败了,那就是白白送命。时间不多了,现在不走,大家都走不了!裴折玉,你还年轻,不要意气用事,白白赔上那么多人命,白费多年隐忍!”

裴折玉捏紧拳头,没有说话。

谈轻都替他着急,“没有时间了!裴折玉,你再固执下去,将来就都没有机会能报仇了!”

裴折玉却道:“送王妃走。”

谈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折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这么固执,是想死吗?”

裴折玉深吸口气,用力甩开他的手,低吼道:“已经没有机会了!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看向谈轻,漆黑的丹凤眼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狠戾,但在与谈轻视线相触时,他很快别开脸,颇为头疼地扶着额角,脚步沉重地往谷口走去,声音听去有些冷硬,“派人送王妃走,剩下的人,回去埋伏!”

谈轻扶住酸痛的胳膊,快步追上,“你不走,我也不走!裴折玉,你有胆就要死一起死!”

裴折玉斥道:“来人!带他走!”

话音落下,果然有人从暗处走出来,足有十几人。

谈轻面露防备,往后退去。

“我是王妃,你们敢?”

裴折玉见他们迟疑不动,回过头来冷斥一声——

“带他走!”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燕一面色决绝地走了出来,下一瞬却跪在了裴折玉面前,“殿下,王妃说的对,这里就是个圈套,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可是殿下不能白白折在这里,还请殿下尽快带着王妃离开此处!”

谈轻本来还以为他是来抓自己的,差点就想跟他动手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也是一愣。

裴折玉也有些错愕,“我让你带王妃走,你反倒叫我带王妃走?燕一,你太过放肆了!”

燕一暗叹一声,垂头劝道:“殿下,时间不多了,您和王妃快走吧!殿下,王妃说的对,您现在还年轻,可是皇帝已经老了,您还有很多机会,您今天执意留在这里只会白死,白白做了助太子继位的垫脚石啊!”

他说着俯身拜下,沉声道:“请殿下带王妃离开!”

裴折玉冷冷盯着他须臾,燕一始终没有改口,裴折玉面色越发冰冷,看向其他人,“将燕一拿下!其他人,即刻护送王妃回京!”

谈轻脾气也上来了,没好气道:“你威风,自己娶进门的王妃,怎么不自己送?你就这么想死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就这么着急吗?在我看来活人比死人重要,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做想做的事!”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面色微变,更不好碰他了。

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收了刀剑,缓缓跪下来,“此地危险,请殿下即刻离开。”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不再犹豫了,一个接一个跪下,接连跪请,“请殿下即刻离开!”

“殿下三思!此时撤离才是上计!”

“请殿下离开!”

一声连着一声,十几人接连跪下,最早那个少年见状,也跟着跪下来,裴折玉面露怒容。

“你们都反了不成!”

众人不敢回话,纷纷垂头。

谈轻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有些动容,走向裴折玉道:“他们不是要造反,只是清楚这注定是个死局,而且极有可能一事无成。”

燕一抬起头来,劝道:“若殿下执意如此,属下愿留下继续埋伏,按原计划行事,但殿下万万不可再留在此处,殿下不能死在这里。”

另一人跟着说道:“我等誓死追随殿下,但我们可以死在这里,却不能让殿下留下涉险!”

有人当即应道:“属下愿与燕侍卫留下刺杀皇帝!”

其他人纷纷应声,“我留下!”

“我也留下!”

众口纷纷附和,燕一朝着裴折玉拱手一拜,“殿下的意愿,我们来完成,还请殿下离开!”

谈轻趁热打铁,“裴折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卖命,你忍心看着他们白白死在这里吗?”

裴折玉薄唇紧抿。

这时,又有人骑马过来,“报!殿下,皇上的车架已到了五里外,很快就要进入峡谷!”

谈轻催道:“没有时间了!”

燕一面色一紧,“请殿下离开!”

跪着的众人齐齐抬头,许多双眼睛看着裴折玉,意思很明显,裴折玉忽然成了众矢之的,分明是自己的人,却在此刻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面色骤然惨白了几分,捏紧五指,片刻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来。

“撤。”

谈轻面露喜色。

裴折玉声音低哑,又似乎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无力感。

“所有人……即刻撤离!”

燕一等人愣在当场。

谈轻也愣了下,忙走到裴折玉身边,裴折玉与他视线相触,眼底隐隐含着痛苦与挫败。

谈轻心头一软,回头吩咐燕一等人道:“听他的,趁现在皇帝还没有进入峡谷,所有人即刻撤离!燕一,你们知道该怎么走吗?”

见裴折玉没有出言制止,燕一站了起来,看向身旁众人说道:“这峡谷外面有一条隐蔽小道,可以避开往这边过来的皇帝,再往西有处山涧,可以走水路,只要没有正面碰上那些兵马,应当可以撤离。”

裴折玉忽然开口:“走。”

燕一即刻应是。

身后十几人神情复杂,深深看了裴折玉一眼,便拱手退下,回头朝隐藏着的其他人打手势。不一会儿,谈轻眼睁睁看着上百人从这两侧陡峭的山壁上现身,在燕一等人的安排之下有条不紊地飞快撤出峡谷。

为裴折玉卖命的这些人里,多是年轻人,看他们走了,谈轻也松了口气。但像最早阻拦谈轻的那个少年那么小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他走在人群最后,在跟着大家撤出山谷之际,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裴折玉面无表情地提醒谈轻,“王妃也可以走了。”

谈轻回头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么多人给气的,裴折玉脸色很苍白,谈轻心疼之余还有点愧疚,试探着抓住他的手,轻轻握住。

“我跟你一起。”

裴折玉面容僵了一下,神情颓然,“我要留下善后。”

谈轻坚定道:“一起。”

见他这么执着,裴折玉没再阻止,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格外平静地看向谷口之外。

他眼里有迷惘,也有失望,或是绝望,因为丢了这次机会,他很难再找到机会杀皇帝。

“到了最后,我还是杀不了裴璋。”

谈轻怔了怔,捏了捏他的手心,让裴折玉看过来。

“还会有机会的。”

谈轻承诺道:“这次是我拦了你,我会还你一次机会。”

众人都走后,方才去探路的斥候再次回来回禀,这一次,皇帝的人离谷口只剩二里地。

这个距离太近了。

谈轻握紧了已经沉默了太久的裴折玉的手,知道他心情不好,但也不得不出声提醒他。

“我们也该走了。”

裴折玉摇头,“走不了。”

那些人都撤走了,裴折玉却还不走,谈轻以为他还要一意孤行,守在他们身边的燕一意识到什么,急忙解释:“我们人可以走,这里埋着的火药却依旧还在。何况王妃说过,太子是知道我们今日的行动的。”

裴折玉声音哑得不像话,“如今我们及时收手,等在峡谷外面的太子势必会跟裴璋碰上面,只要发现火药的痕迹,我依旧会被告发。”

谈轻听出他话中深意,“那我们要怎么抹去痕迹?”

裴折玉面色苍白,漆黑的丹凤眼愈发阴冷骇人,“这附近有一处寨子,是一群穷凶恶极的山匪的地盘。太子不想进来,那就别来了。”

燕一当即领会,“殿下和王妃途径此地,遭遇山匪埋伏,没想到他们还埋了火药。时间不多了,殿下和王妃快些出谷,属下留下点火!”

裴折玉看向他,“小心。”

谈轻跟着点头,担忧地叮嘱道:“我们在外面等你。”

燕一笑道:“放心,属下身手好,会尽快赶上去的。”

原先谈轻骑过来的棕马还在,这条峡谷长近百丈,点火的位置在谷口位置,目的是堵死皇帝的出路,但现在却用作掩盖痕迹了。

谈轻骑上马,朝站在峡谷中心定定看着谷口的裴折玉伸手,“别看了,我们还有机会的。”

裴折玉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拉着谈轻的手上马。

二人骑马出了谷口,再行出十来丈,就清晰看到远处皇帝微服私访的车架,这时,峡谷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登时一阵地动山摇。

群鸟惊飞,高处岩石滚落,草木崩泻,在这惊天动地的混乱中,谷中砂石灰尘飞溅出来很远,身下的马儿也被惊到,嘶鸣一声踢起蹄子飞奔出去,谈轻猝不及防撞到身后人怀中,便被身后的人用力抱住。

爆炸只在短短一瞬间,却给人似乎持续了很久的错觉,谈轻耳中响起一阵嗡鸣,等真正平静下来后,他急忙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下。

不仅是他们,前方不远的车架也在同时停下来,谈轻看见暗处走出许多暗卫,牢牢护住皇帝的车架。谈轻记得刚才爆炸时身后护着他的裴折玉闷哼了一声,像是受伤了,正要回头,却被裴折玉按住手臂。

“不要停,往前走。”

谈轻小声道:“前面是皇帝!你是不是被擦伤了?”

裴折玉瞥了眼肩头上擦伤处晕开的血水,靠在谈轻耳边哑声说道:“去找他。只有他,可以拖住太子的人,让其他人顺利离开。只要他相信我们无辜,必然也会怀疑太子。”

谈轻很快明白裴折玉的意思,与其等太子告状,不如先发制人。他握紧缰绳,点下头。

“好!”

听到爆炸声那一瞬,峡谷外五里处守着的兵马在谷口被落石掩埋之后,很快向前行进。

太子心中暗喜。

总算等到老七动手了,如谈淇所言无误,他此时过去,正好能救下正单骑逃出来的皇帝。

当然,皇帝如果死了对他也有好处。但太子没有这个打算,他现在与瑞王旗鼓相当,如果皇帝死了,他现在继位,会有不少麻烦。

或许是因为胆子还不够大,太子还不敢让皇帝死。

越是靠近峡谷,太子越兴奋,脸上的笑容也越明显。

今日,必定是老七的死期!

而在此刻,皇帝出行时刻意换成外表普通的车架前方,一匹马忽然奔向他们前方,被那些明里暗里的护卫们警觉地拔刀拦了下来。

“什么人!”

在那些人的刀剑逼近之前,谈轻紧紧拉住缰绳,让棕马停了下来。原本在峡谷刚出来时,他是有些开心逃过一劫的,但到了皇帝这里,他才真正意识到收尾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裴折玉似乎也受伤了。

因为太过紧张,谈轻的面色看着也有些许苍白。

也是在这时,车架前一个圆胖的人认出来他们。

“陛下,是隐王妃!”

谈轻听见声音恍然回神,这是皇帝身边的御前总管太监张来喜,这次无需裴折玉提醒,他已然露出慌张神情,朝那边喊道:“我是隐王妃!后方峡谷里有山匪埋伏,我家王爷受了伤,你们这里有没有金疮药?”

他话音落下,却是那些护卫紧紧守着的马车后方的马车车窗被打开,露出皇帝那张脸。

“谈轻?”

谈轻面露惊愕,原来前面的马车是幌子,后面才是皇帝真正所在,而裴折玉也在同时抬起头,看到皇帝的瞬间,他眼底涌出杀意。

若太子没有横插一脚,这时候,他该手刃裴璋了!

谈轻察觉后一把盖住裴折玉的眼睛,暗骂一声狗皇帝,面上强迫自己露出惊喜的神情。

“父皇!父皇救救我们!”

第110章

在被谈轻伸手遮住眼睛那一刻,裴折玉恍然回神,抿着薄唇让自己冷静下来,垂首不语。

皇帝远远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招手叫总管太监张来喜过去耳语两句,张来喜圆润的身子很快便又跑了过来,摆手让一群侍卫退开。

谈轻这才有空回头看裴折玉,裴折玉白着脸朝他点了头,先在张来喜搀扶之下下了马。

这时谈轻才发现,裴折玉后背的衣服都被飞溅的碎石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肩头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看去颇有些狼狈,他匆忙下马,小心扶起裴折玉,“伤得重吗?”

裴折玉摇头,伸手拨开谈轻耳边的碎发,看着他耳廓上干涸的血迹,“刚才可有伤到?”

谈轻浑然不在意,“我没事!”

刚才裴折玉护着他,他根本没受伤,有的都是旧伤。

张来喜看着裴折玉左肩上的血口也是问了两句,末了说道:“陛下让王爷和王妃过去。”

谈轻替裴折玉应声,“好。”

他扶着裴折玉跟上张来喜,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道:“不想说的话,都交给我。”

裴折玉侧首看他。

谈轻捏了捏裴折玉手心,裴折玉不想做的事,他来。

裴折玉怔了下,垂眸闭眼。

两人到后面的马车前时,皇帝穿着一身绸缎便服坐在马车上,见到他们二人,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做做表面功夫,皱了下眉头,“怎么伤成这样?去叫御医过来。”

狗皇帝出行,连御医都带上了,真是好大的排场!

谈轻心下腹诽,垂头见到裴折玉捏紧的拳头,不着痕迹按住他的手,替他回道:“那就多谢父皇了,对了,父皇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笑眯眯地问:“你们不知道朕在这里?那你们怎会到这里来,你们身边伺候的人呢?”

要不是听祥妃说过裴折玉生母宁氏的事,谈轻还能轻松一点跟皇帝说话,现在看着皇帝,他心里都在暗骂狗皇帝,导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说来正巧,他们俩现在受了伤都灰头土脸的,谈轻不想笑就不笑。

“听说这边有个大觉寺很灵验,我跟王爷想骑马过来转转,没想到山谷里居然有山贼埋伏,还埋了火药!还好我们跑得快,可是我们的侍卫一路护着我们,还没来得及出来,父皇,您能不能派人过去看看?”

“山匪?火药?”

皇帝笑脸当即变了,一脸关怀地看着谈轻和裴折玉,“难怪你跟老七伤成这样,老七,你这伤可严重?放心,御医很快就过来。”

若是计划顺利,此刻碰见皇帝,裴折玉本该亲自杀了他,可此时,裴折玉看着他,只能尽力压抑眼底的恨意,声音听去也有些紧绷。

“儿臣无事……多谢父皇。”

皇帝凝视他须臾,吩咐张来喜道:“让人去看看。”

随皇帝出行穿着普通布衣的御医很快赶了过来,跪下拜见皇帝,皇帝便摆手叫他们去前头的马车里,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

不在皇帝面前,裴折玉一路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几分,谈轻扶着他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爆炸时他们离谷口已经有段距离,便是被里面山体崩塌时落石飞溅出来的碎石细沙擦伤也不严重,而当时裴折玉还特意护着谈轻,那些飞石灰尘便都落到了裴折玉背上。

血水略微干涸,让裴折玉肩上的衣料与伤口黏在一起,御医只能先剪开衣服再处理伤口。

裴折玉肩头上的伤大抵是被大块的碎石擦伤的,划出又长又粗的一道血口子,万幸擦伤不深,御医止血后上了药,便可以包扎了。

御医在时,裴折玉一直没坑声,谈轻便接过包扎的活儿让御医先下去,等人走后,他顾忌着马车外面全是人,一边给裴折玉肩上的血口缠上纱布,小声问:“你疼不疼?”

裴折玉缓缓摇头。

谈轻知道他现在不想说话,便也沉默地给他包扎好伤口,皇帝派去探路的人没多久便回来了,还带回了燕一,听到外面的动静,谈轻暗松口气,匆忙掀开车帘,便见到两个侍卫扶着燕一往这边走。燕一留在峡谷亲自点火,自然也受了伤,灰头土脸的,看起来想刚从土堆里挖出来一样。

谈轻扶着裴折玉下马车,担忧地问:“你伤得如何?”

两个侍卫就将燕一放下便去跟皇帝回禀,燕一向他们道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应道:“属下无事,只是不留神被落石砸伤了腿。”

谈轻低头看去,果真见到燕一右腿膝盖上有血迹,外露的皮肤也有一些飞石擦伤的痕迹,他忙让燕一就地坐下,回去马车取药。

燕一哪敢让谈轻给他上药,接过金疮药要自己来。

谈轻本来想叫御医,但燕一说他伤得不重,金疮药就够了,谈轻拗不过,轻叹一声。

“辛苦你了。”

燕一摇头,“属下无事,殿下和王妃方才受伤了?”

裴折玉脸色太苍白,肩头上用纱布包扎了厚厚一圈,还隐隐露出血迹,见燕一盯着他的肩头看,裴折玉哑声说道:“你先上药吧。”

谈轻点头,“你先止血。”

周围都是皇帝的人,他们不好说话,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燕一垂头应是。

此时,去探路的侍卫已经回禀皇帝,告知皇帝峡谷谷口已经被炸塌了,他们进不去,落石掩埋了一切,这里是回行宫最便捷的必经之路,如果非要绕道,他们需要走上大半天,要返回大觉寺再往深山里走。

深山里更危险。

谈轻和裴折玉没有过去,只看着那些护卫和穿着便服的萧统领跟另一位将军站在马车边跟皇帝回话,还没等皇帝发话,就又有侍卫过来禀报,从他们身边飞快跑了过去。

“报!峡谷对面有一队兵马,正在往这边过来!”

皇帝一听到这消息,几乎在同一时刻看向谈轻和裴折玉。谈轻不假思索,往前几步拦在裴折玉面前,“父皇,是不是那些山匪来了!”

皇帝的目光在他和裴折玉身上来回,“方才你们在峡谷中遇袭时,没有发现那些兵马吗?”

谈轻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他回头看向裴折玉,背对着皇帝给他使了个眼色。

“我和王爷没带什么人,只想悄悄出来玩一圈就回去,没想到会在峡谷遇到山匪……”他说着转过头来问皇帝:“父皇,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兵马?难道那些埋伏我们的那些山匪,跟这些兵马是一伙儿的?”

裴折玉看明白谈轻的意思,那是让他把一切都交给谈轻,他抿了抿唇,扶住肩头伤口。

他受了伤,不想说话也正常,但谈轻这话可大可小。

皇帝挑眉看向谈轻,“你是说他们兵匪勾结?谈轻,你说说你们方才到底在里面碰到了什么,若真是山匪,你们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谈轻就知道狗皇帝有八百个心眼子,不会轻易信他的话,闻言反问道:“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想在里面歇一下,没想到无意中见到里面好像藏了人,他们发现我看见他们之后就动手了,还好有燕一护着我们,他们还说什么不能让我们逃出去……父皇,他们为什么要刺杀我和裴折玉?”

皇帝似笑非笑,“说不定,他们并不是要刺杀你们。”

谈轻张大嘴巴,“那他们为什么要□□?那是不是那些山匪发现后面追来的兵马了,害怕被抓到,所以点火把峡谷给炸了,这么说……他们要对付的其实不是我们吗?”

谈轻如此推理,一脸不安地问皇帝:“父皇,这里怎么会有兵马?他们是来剿匪的吗?那那些山匪是不是也趁刚才爆炸时跑了?”

皇帝定定看着谈轻。

谈轻也不知道皇帝是信了还是没信,接着问他:“万一那些山匪跟那些兵马是一伙儿的,我们岂不是危险了?父皇,我听说这附近有个大觉寺,我们去那里躲一躲吧?”

萧副统领本就在等皇帝决断,闻言也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还是先回大觉寺?”

谈轻闻言又是一惊,“父皇是从大觉寺出来的吗?”

他今天话有点多,叫皇帝看他的眼神明显夹带上几分狐疑,“你和老七为何要去大觉寺?”

谈轻捏了捏耳垂,看去有点不好意思,又回头看了裴折玉一眼,“我听人说大觉寺很灵验的,裴折玉身体不好,我想带他去拜拜佛,求个签……我还是希望他活得长长久久的,有他在,我才不会被人欺负。”

他越说越小声,像是心虚一样,很快改口催道:“父皇,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快走吧?”

谈轻天生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五官俊俏秀气,直直看着人时,好似格外的无辜。

不过他说这话一半忽悠皇帝,另一半也存了真心的。

他就是希望裴折玉好好活着。

皇帝又看向裴折玉,“是吗?”

多年深恨的仇人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时,裴折玉浑身一僵,攥紧衣袖,可是撞见谈轻回头看他的担忧眼神后,裴折玉抿紧薄唇,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指,在皇帝面前低下头。

“父皇,此地危险,不如还是先去大觉寺中避避吧。”

大觉寺供奉着皇帝生母的牌位,本就被皇帝安排了不少人守着,何况今天皇帝要过去,大觉寺为了他的安危闭门谢客,只接待他一人,加上寺中武僧,确实是安全之处。

可皇帝疑心重,所有人都劝他,他反而有些顾虑,若有所思地看着谈轻和裴折玉二人。

就在这时,又有前面探路的人过来回报,“陛下!峡谷入口似乎已经被疏通,那一队士兵正在往这边过来,看旗帜是薛将军的人!”

一前一后两个消息,一个叫人提心吊胆,一个叫人安心,萧副统领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谈轻知道是太子来了,眼珠一转,飞快想到一个法子,故意皱着眉头问:“是太子那个薛侧妃的叔父,守在行宫的那位薛将军吗?”

他看起来明显不大高兴,叫皇帝多看了他一眼。

谈轻假装心虚地拨弄着额前的碎发,小声嘀咕,“他倒是来得巧,又给太子抢功劳了!”

裴折玉意识到什么,抬脚上前护在谈轻身前,向皇帝请罪,“王妃年纪尚小,偶尔会有些不懂事的时候,还请父皇莫要与他计较。”

这么一听,倒像是谈轻因为往日跟太子的恩怨过节,所以不乐意看见太子的人抢功劳。

谈轻似乎还有些不满,撇嘴说:“本来就是嘛……他不好好守着行宫,怎么跑来这里了?”

裴折玉捏住他的手,“别说了。”

谈轻吐了吐舌头,往他身后躲去,还偷看了皇帝一眼,像是有些不安,怕皇帝会生气。

皇帝沉默地看了看他们二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吩咐萧副统领,“叫薛将军过来回话。”

萧副统领退下后,皇帝身边只剩张来喜和一位将军还有几名近身侍卫,还有谈轻二人。

裴折玉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很快又压了下去,垂头看向扶住他胳膊的谈轻,几乎是用气声跟他说:“差不多可以了,他疑心重。”

谈轻倒是跟他有不同想法,悄声说:“该上眼药就上,太子有问题我们才安全。再说了,我是连皇后都敢顶撞人,要是碰上太子不骂他几句,恐怕别人才会觉得我有问题。”

两人当着皇帝的面说悄悄话,皇帝早就看过来了,谈轻说完却装作刚发现的样子,不大有诚意地别开脸说:“我没有在骂太子。”

可也没有人问他啊。

皇帝看谈轻的眼神愈发奇怪,谈轻自小常被接进东宫,他的性子皇帝是有些了解的,从前胆小没什么作为,被皇后太子还有镇北侯府的二房坑了一回差点病死后,倒是聪明了不少,行事也比从前大胆了不少。

皇帝今日来大觉寺,是连太后都隐瞒着的秘密行程,谈轻跟裴折玉会在这里出现,他不可能不怀疑,谈轻刚才说的那么多,在他眼中很奇怪,但谈轻此刻此地无银三百两自曝心声的行为,倒叫皇帝放心了。

谈轻兴许只是还恨着太子,找到机会就要上眼药。

皇帝便板起脸训道:“太子毕竟是老七的兄长,不论从前有过什么过节,如今你们终究还是成了一家人,整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谈轻反驳道:“可是每次碰上他都要欺负我们!”

皇帝笑起来,看谈轻的眼神越发无奈,“你啊,你乖觉些,太子和皇后自然挑不出你的错处来,总之你以后别再跟太子起争执了。”

谈轻暗骂一声偏心的狗皇帝,反正他现在就是众所周知的恨太子党的人设,就算是皇帝这么安排,他还是一脸不服,闷哼一声。

“知道了。”

皇帝似乎有些不满,张来喜见状忙笑着给出台阶,“隐王妃年纪小,等再大一些剩下皇孙自然就懂事了,到时陛下便不必忧心了。”

皇帝顺着台阶下,哼笑一声,看向谈轻,“听到没有?”

谈轻真不想搭理那些明里暗里催生的话,奈何他在皇帝面前还得演戏,只好闷闷应声。

“哦。”

一来二去,像是化解了方才皇帝对谈轻的怀疑,裴折玉打量众人,最后看向自己身边耳边挂着血迹的少年身上,眼神仍十分凝重。

太子还没到,等他到了,才是真正的硬仗一场。

萧副统领离开的时间不长,再回来时,燕一已然给自己包扎好,而萧副统领也从匆匆疏通到仅能通过两人的峡谷通道中带回一行人。

然而骑马走在前头的人分明不是薛将军,而是太子。

太子匆匆策马而来,近了车马前才下马,在路过谈轻和裴折玉时,他眼里闪过惊愕之色,谈轻怎么会在这里?老七没有动手吗?

他停顿一瞬,目光扫过众人,便发现皇帝正在等他。

事情没能按照计划发展,让太子有些无措,但见到皇帝后,他很快定下心来,大步走向皇帝,“儿臣救驾来迟,父皇龙体可还安康?”

皇帝俨然有些惊讶,“太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太子刚到这里,还不清楚在他迟来的片刻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肉眼可见,皇帝等人都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太子心电急转,今日这里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谈轻。

而这里这么多人里,就只有裴折玉和谈轻受了伤,太子的救驾既然已经说出口,如果老七没动手,他私自带兵马赶来就有问题了。

必须把罪名死死扣给老七!

太子咬咬牙,作势长松一口气,“父皇平安就好。”

他说完起身指向裴折玉,朝自己带来的人斥道:“隐王谋逆弑君,来人,速速将他拿下!”

这话一出,不说皇帝的这些护卫,连皇帝都愣了下。

谈轻早就猜到太子肯定不会放弃这次机会,闻言立马张开双臂护住裴折玉,“你在胡说什么?谁要谋逆,谁要弑君?裴乾,我知道你想弄死我们,你也不能随便什么帽子都往我们身上扣吧?父皇快看!我就说是他总来招惹我们!真不怪我讨厌他!”

有谈轻护着,太子带来的那些士兵果然没敢妄动。

但皇帝还在这里,太子就想指使他的人对另一位皇子动手,皇帝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而太子几乎是皇帝一手教导出来的,又怎会看不出他在不满?只恨谈轻口快狡辩,太子忙跪下请罪,“父皇!事态紧急,请恕儿臣僭越。但儿臣收到消息,今日老七要在此设下埋伏刺杀父皇,甚至在此埋下火药,儿臣一路赶来,便是为了救驾!方才儿臣听见爆炸声,便知是老七动了手,想必是老七察觉儿臣带兵追来换了计策,但老七既生谋逆之心,父皇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诡计,速速将他拿下为上!”

皇帝的脸色冷下来,果然狐疑地看向裴折玉。

即便没有动手,太子也不会放弃除去裴折玉的机会,而皇帝,从来都没有信任过裴折玉。

裴折玉眸光一沉,想要上前辩解,却被谈轻拦下。

“裴折玉要刺杀父皇?你在开什么玩笑吗?”谈轻嗤了一声,指着自己跟裴折玉,还有身后坡脚的燕一,“你是说,我、裴折玉,再带上一个伤了腿的侍卫,我们就这么三个人,还带着伤,就敢跑来刺杀父皇吗?太子殿下,你当我们玩过家家呢?”

“想是你们发现了孤正带着兵马靠近峡谷,知道自己不能成事,所以临时撤离,可偏偏不巧,孤查到老七这些天时常派人出入行宫,那些人身上都有火药味,峡谷今日爆炸时,他又为何也在这里,这可真巧!”

太子知道谈轻能言善辩,不欲与他多言,只跟皇帝说道:“父皇!若无证据,儿臣又怎会匆忙调来兵马赶来护驾?世间没有那么巧的事,谷中的火药定是老七埋下的,他就是算准了父皇今日会途径此地,才在此设下埋伏,为的就是要刺杀父皇啊!”

谈轻倒是漏算了这一茬,裴折玉的火药也不是凭空来的,接触过火药的人,身上确实会留下味道,看来赔钱货再信任谈淇,也知道不能空口无凭就来抓裴折玉,一计不成,他手里还有别的证据。但只是火药而已,谈轻摊手说:“这可真不巧,我跟裴折玉约好今晚去镇上看烟花,裴折玉几天前就在让人给我安排了,准备烟花的人身上有火药的味道有什么奇怪的?”

裴折玉看向谈轻,并未摇头。

可见他是同意用这个借口。

谈轻与他相视一眼,示意他先别出声,接着说:“烟花本来就是火药做的,在去猎场那天我们就约好要去看烟花,可惜后来又是下雨又是生病,一拖再拖,不过跟我走得近的人都知道我今晚要去镇上看烟花。这些事都有迹可循,也可以被有心之人利用,我和裴折玉光明磊落,不过是想看一场烟花。太子糊涂啊,就因为在我们的人身上闻到火药味就断定我们要谋逆,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我们能弄来火药!”

火药的用途可以模糊,谈轻猜测,裴折玉是借给他准备烟花的借口去弄来火药,现在倒好,这个借口还能用,还好裴折玉够谨慎。而现在火药已经用了,什么痕迹都没了,那火药也没写着裴折玉的名字,他们不认,太子还能叫炸了的火药认吗?

今天要是在皇帝面前吵不过太子,他们就完蛋了。

但吵架嘛,谈轻也算熟练了。

谈轻反问太子,“你怎么知道父皇今日会在这里?连我们都是碰巧遇见了才知道的,可你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了,你带着兵马,这一路上耗费的时间不会少,恐怕你是在我们骑马出发前就来了,你既然早知道我们要刺杀父皇,还有空去查我们的人,为什么不提前告诉父皇路上会有危险?你带了多少人来?你又是哪里来的调令?是父皇给的吗?你跟薛将军撤走行宫的兵马,万一行宫出事该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咄咄逼人,砸得太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孤……”

谈轻可不等他反应,直接告状:“父皇,太子有问题!他抓着我们准备烟花这一点就断定这里的火药是我们埋下的,可我们为什么埋火药炸自己?刚才爆炸的时候,我们几个可都伤得不轻!他这么说,是想要诬赖我们在父皇面前使苦肉计吗!”

虽然事实却是差不离……

他回头看向裴折玉和燕一,又说:“要不是我们刚才跑得快,现在我们都该死在峡谷了!”

太子反应过来,急道:“父皇……”

谈轻跟着喊道:“父皇冤枉啊!”

两人一同喊着父皇,听得皇帝耳根一阵一阵的疼。

“行了,都别吵了。”

谈轻跟太子都识趣地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他们,这才沉声道:“太子,你说老七谋逆,除了那些火药之外,可还有证据?”

谈轻早知皇帝心是偏的,如今确认他心也是黑的。

之前为了帮郡主摆脱嫁给太子的赐婚旨意时他们曾经使计逼皇帝低头,安王就告诉过他们,皇帝居然无耻到想自己娶了自己的外甥女陆锦,试图让陆锦这只金凰辅佐他。

都一把年纪了,还想祸害小姑娘,还是亲外甥女!

想来也是恶心,谈轻暗暗翻了个白眼,眼神凝重地盯着皇帝跟太子这对贪婪虚伪的父子。

太子得意地看了谈轻一眼,回禀道:“回父皇,儿臣今早才收到老七要弑君的消息,便让人查老七,发觉他今日一早就出去了,也并未带上隐王妃,总感觉不对劲,便匆匆去寻父皇,得知父皇果然不在行宫,儿臣担忧父皇安危,想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便请薛将军点了一千精兵匆匆赶来。儿臣一心挂念父皇安危,一时着急,未来得及请调令,儿臣知错,但还请父皇千万小心,不要中了老七的诡计!”

他自然不可能直接跟皇帝说,他是从谈淇那里得来的消息,确定裴折玉的人疑似带着火药出发后便带兵赶过来,话中便是殷切之情。他知道现在不说,万一皇帝信了谈轻,没有调令私自带兵就是他的罪证!

等太子说完,皇帝看向谈轻和裴折玉,眼神如鹰喙般锋利,“老七,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谈轻不客气地冷笑出声,“父皇,太子话中全是漏洞,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和很多人都知道裴折玉在给我准备烟花的事,他就用做烟花必须的火药断定我们要刺杀父皇,他说挂念父皇安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也不是没有道理。儿臣只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自己心知肚明我们没做过这种事,可如果有人恶意诬陷,我们是很难证明自己清白的。”

他心道,真正的恶,该是皇帝这个强夺臣妻的老淫贼,和太子这个自私自负的狗东西。

谈轻道:“你非说我们要刺杀父皇,事实上是我们三个人今日出行宫跑马,路过此地是遭遇山匪伏击,险些没命逃出方才的爆炸。而且我们跟父皇待在一起这么久,我们有人动过手吗?不过不管我们做没做,你都会给我们找一堆理由,总之是要把弑君这个帽子扣到我们头上来。但是,比起我们三个手无寸铁还都受了伤的,没有得到父皇调令却私自带了一千精兵赶来的太子岂不是比我们更危险?倒是让我觉得,想要弑君的人似乎更像是你啊。”

太子急道:“父皇,七弟妹伶牙俐齿,惯会狡辩!儿臣带兵出发时想必是被他察觉了,才叫他提前跑来跟老七报信,这才没有动手!”

谈轻笑了,指着自己问:“你是说你带着薛将军那一千精兵,居然跑不过我这个打小在上书房就没好好上过几天武术课、到了今年秋猎才刚学会马术、手无缚鸡之力、落水后失去记忆身体病弱的隐王妃?”

谈轻扶住心口,受宠若惊,“没想到在太子眼中,弱小无辜的我竟然是如此强大的人!”

太子道:“你休要狡辩!是真是假,父皇自有定夺!”

好话谁不会说?

谈轻委屈地看向皇帝,“父皇,裴折玉是您让我嫁的,他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吗?他要是不老实,您能让我嫁他吗?儿臣知道父皇看重太子,可裴折玉也是您的儿子啊!”

说来说去,谈轻竟还敢怪罪到皇帝头上,皇帝嘴角一抽,面色黑沉下来,怒道:“放肆!”

谈轻退后两步,假装被吓到,眼神幽怨而又不满。

太子心中暗喜,总算是有人能治治谈轻这张嘴了!

这个时候不落井下石,他就不是太子了,“父皇!是与不是,只管让儿臣即刻派人前去捉拿老七手下逃走的那些人,到时火药是谁埋的,又是谁要弑君,自然一目了然。”

谈轻之所以站在这里,便是拖住皇帝跟太子的人,让他们先前撤走的人有尽可能多的时间离开,闻言心下一紧,面上却是嗤之以鼻。

“那你去,我也没有阻止你。我早就说了,谷中有山匪作乱,你们尽管去抓那帮山匪,看看把他们抓回来之后他们会说什么?太子连行宫的一千精兵都是想调就调,想来用他们来抓山匪也是轻而易举,不过……”

谈轻说着探头往谷口那边看去,太子带来的人已经清出一条小道,哪怕这条路窄小不适合那么多人通过,可一眼望去,峡谷那边清理落石的可不像是有一千精兵的样子。

谈轻啧了一声,脸上故意露出疑惑神情,“太子带来的一千精兵都在这里了吗?人数不对吧?太子怎么还藏了人啊,其他人呢?”

他就赌皇帝多疑,赌皇帝也没有那么信任赔钱货!

太子知道谈轻又要挑拨,当即向皇帝禀明,“父皇,此番儿臣带了一千精兵,避免出什么意外让逆贼逃脱,便与薛将军兵分两路,想必不久之后,薛将军就会带领余下的骑兵从大觉寺后方的方向赶过来汇合。”

“不对劲。”

谈轻摸着下巴琢磨道:“太子着急来救驾,还兵分两路?薛将军绕道那么远,还能这么快赶过来,看来太子是真没有确定我们要谋逆就匆匆带兵出发了,不过太子这两路包抄,倒是真像要杀人灭口啊。”

谈轻一再将话题往太子跟薛将军无命令调兵一事上,还想把弑君罪名往太子身上扣,太子也惊出了冷汗,“谈轻,你休要含血喷人!”

谈轻理直气壮,“是你先冤枉我们的,怎么?你是太子你就可以空口无凭诬陷我们,我们就要咬着牙认罪吗?你自己话里全是漏洞,堂堂太子,连消息是谁送来的都不知道就急着调兵救驾,万一你们离开后行宫出什么事怎么办?太后还在行宫呢!”

想起来皇帝还挺在意太后这个养母,谈轻不介意把这趟浑水搅得更一些,煞有其事道:“万一这就是真正的叛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呢?太子想证明你的推断没错,那就找出给你送信的那个人,我们三方对质,我倒要看看那个人为什么要诬陷我们!”

他说着看向皇帝,一脸正直,“谋逆可是死罪,父皇,有人在冤枉我们,有人盼着我们死!谈轻是没什么本领,可我外公为大晋守了几十年西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的两位爹爹也是为国战死的,谈轻自小孤苦伶仃,亲人不多,被您指婚嫁给裴折玉,裴折玉便成了谈轻的亲人,又怎么能坐视自己的夫君被人诬陷不管?”

到了这份上,他也是不得不把老国公跟原主战死的双亲搬出来,谈轻心中暗祈求,愿原主的两位老爹保佑,让他们这次蒙混过关!

而他提到老国公,还搬出镇北侯夫夫,话里话外都带上皇帝,是要拿他给裴折玉作保,皇帝神情复杂,谈轻的心思很好猜,似乎依旧在他掌控之中,又隐隐超出控制。

便在这时,侍卫再次来报,“皇上,斥候来报,大觉寺方向有一队骑兵正往这里赶来。”

“定是薛将军赶来了!”

太子眼前一亮,催道:“父皇!便让儿臣与薛将军汇合,将那些逃逸的逆贼抓回来吧!”

他断定今天峡谷里不只有裴折玉三个人,其他人一定是赶在爆炸之前逃了,就算裴折玉今天不动手,只要他抓到人证据就齐全了!

老七今天一定要死!

太子一时激动,狠劲外露,眼神兴奋得有些骇人。

谈轻暗瞪他一眼,心知此刻不能急,语气凉凉,“父皇便让太子去吧,等太子跟薛将军的人汇合,一千精兵,应该能找到山匪的巢穴了,到时也给我和裴折玉出口恶气。方才逃走的那些山匪也不是很多人,太子带着一千精兵,困死百来人不在话下。”

他笑起来,意有所指地看向守在四周的护卫们,手指在众人之间点了点,像是在点人头。

“到时以多敌少,太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最后不剩活口,谁又知道太子的人杀的都是什么人,又会不会硬拿着山匪尸体说是我们的人?反正人死了,就都是太子说了算了,神不知鬼不觉。现在太子要是不去,我反而瞧不起你了,我也怕那些山匪去而复返,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谈轻这话一语双关,皇帝听懂了,在场的张来喜和萧统领等人听懂了,太子也听懂了。

太子心神一震,利索地跪了下来,“父皇!儿臣只是想替父皇揪出老七手下那些逆贼!”

可谈轻的意思,却是要构陷他要跟薛将军杀了皇帝!

谈轻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太子说话真是好笑,裴折玉自打出宫建府,每月只靠定点俸禄紧紧巴巴地过日子,现在王府吃饭还花我的钱呢,你说他养了逆贼?他养得起吗?而且他长这么大了,才出过京城几次?你说他能在父皇眼皮下养私兵?”

他说的裴折玉还挺可怜的,再加上裴折玉一直站在他身边低着头不吭声,肩上包扎的伤口还隐约可见血迹,看起来确实挺无辜的。

太子早知不能让谈轻开口,此刻心中已有些不安,也不敢再请求跟薛将军汇合了,只能表忠心,“父皇英明,儿臣此番只想救出父皇,绝无二心,薛将军忠心耿耿,也是儿臣救驾心切,才强求薛将军出兵。”

谈轻幽幽说道:“可是前两天我看到你们走得很近啊,还有薛侧妃,今天我出门前薛侧妃好大的威风,叫了不少士兵在行宫里到处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行宫已经成了东宫,禁卫军也都成了薛家军……”他说着故意捂住嘴巴,“我是不是不该说?”

皇帝朝他看去,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身上自有一股气势,不笑时颇有些威严。

谈轻心下一悚,低下头弱声说:“我跟裴折玉约好午时前碰面,他带我逛完大觉寺就回镇子上看烟花,出门前薛侧妃派人抓我,不就是明摆着看裴折玉不在要欺负我吗?要不是我机灵,今天还出不了门了。”

太子抓到谈轻的漏洞,质问道:“你承认你是在我们出发之后才来的?是你给老七报信!”

谈轻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我又不像你,手底下人多,行宫里的人在哪里干点什么,东宫都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跟裴折玉骑马是跑得快,还能快得过你那五百兵马,赶在你们前头又埋下火药又让人埋伏吗?你身为太子,偶尔也讲点道理吧,你是想说你们来救驾却故意走得慢吗?那你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薛侧妃在行宫派那么多士兵抓我,你今天又跟那个薛将军带着这么多兵马将我们围在这里,你到底要干什么?”

太子快要给他气死了,不论怎么说,谈轻都能堵死他,他只恨先前担心被火药炸伤停在外面,没有及早进来将裴折玉和他的手下全都拿下,要是早就将他们全都拿下,现在他也就不必留在这里跟谈轻浪费口舌了!

谈轻的每一句话都对他不利,都是在挑拨他跟皇帝!

皇帝不是蠢人,不会听不出来谈轻故意挑拨的话,可他就是听了才会免不得怀疑太子。

谈轻太子也知道,皇帝疑心重。

果然,皇帝看太子被谈轻说得节节败退,终于开口:“太子,告诉你朕今日会来大觉寺,还会在此地遭遇刺杀的人,到底是谁?”

太子闻言心口凉了一半,皇帝怀疑他了,可那个人是谈淇,神女托梦这种话他说不出。

“儿臣……儿臣,不知。”

与其说出神女托梦那种荒唐借口,太子只能承认自己不知道,他不是护着谈淇,而是知道真相比谎言更荒谬,皇帝听了也不会信。

可承认了不知道消息来源,他的证据就失了可信度。

谈轻还想再添一把火,好叫这事闹得更大一点,皇帝却像是听到他心声似的,在他张嘴的同时抬眼睨他一眼,谈轻下意识闭嘴了。

皇帝的目光扫过谈轻,看向沉默了许久的裴折玉。

不像在看太子或是谈轻时,这二人一个是他看重的太子,一个是朝中老将之后,他看裴折玉时眼神是极冷的,没有一丝半点或真或假的温和,安全没了以往的假客气。

“老七,你今日来这里,果真只是与谈轻去大觉寺拜佛,此处的火药跟埋伏都与你无关?”

裴折玉身体僵硬,像成了一座石像,谈轻见状感觉不太对,便过去扶住他,“父皇……”

皇帝摆手,“朕要听他说。”

谈轻哑然。

他早有所料,狗皇帝会怀疑太子,也不会信任他。

果然,哪怕他再胡搅蛮缠,裴折玉还是会被怀疑。

谈轻心底捏了一把汗,只盼裴折玉能顺利糊弄过去。

皇帝紧紧盯着裴折玉时,身上有种过分冷漠的气势。

谈轻都感觉有几分压力,裴折玉更是在这股压力下面色煞白,甚至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皇帝微眯起眼,“老七,告诉朕,你果真要弑父吗?”

裴折玉薄唇抿紧,缓缓屈膝跪了下来,“儿臣不敢!”

皇帝没有因此放过他,冷笑道:“是不敢,不是不想。”

裴折玉跪在地上,脊背僵直,依旧重复刚才的话。

“儿臣不敢。”

皇帝冷冷盯住他,“朕是在问你,你是不是要弑父!别忘了,你如今可不是孤身一人了。”

谈轻敏感的听出皇帝是在指自己,这是在威逼裴折玉,他想要开口,却被总管太监张来喜拦下来,小声劝道:“陛下正在气头上,王妃身子虚弱,还是别跟着惹恼陛下吧。”

张来喜肥胖的身体挡在谈轻和裴折玉中间,让谈轻没办法靠近裴折玉,谈轻心中着急,紧张地回头看向燕一,后者也是一脸紧张。

皇帝动怒,连太子都不敢出声,幸灾乐祸地看着。

果然,父皇还是厌恶老七。

而裴折玉双眼怔怔地看着地面,抿着唇一言不发。

僵持一阵,皇帝没了耐心,冷斥道:“老七,说话!”

裴折玉眼瞳一紧,似乎终于回神,朝皇帝俯首磕头,而皇帝看他的眼神也似乎不同了。

谈轻面露迷茫,“裴折玉?”

裴折玉没应声,只是白着脸朝皇帝磕头,声音听去极沙哑,“儿臣冤枉,儿臣不敢……”

他说完,额头抵着泥地,一动不动,似乎皇帝不叫起,他也不起来了,皇帝冷笑出声。

“好一个不敢!”

说时迟那时快,皇帝忽然狠狠一脚踹上裴折玉心窝,将他整个人都几乎掀翻在地上。

山道上本就有不少碎石,裴折玉身上很快就见了红。

“裴折玉!”

谈轻一把推开拦住他的张来喜,跑过去将裴折玉扶起来,燕一也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裴折玉被踹得狠了,本就苍白的脸色都青了,脸颊额头都是被石子擦伤的血痕,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连太子这个恨不得他死的人,也惊得暗自咋舌。

谁都没想到皇帝会亲自动手打裴折玉,谈轻也没有,见皇帝又要近前,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二话不说展开双臂挡在裴折玉面前。

“不要打他!”

护着的人被皇帝打了,谈轻气得狠,像一头暴怒的小兽一样,凶狠地盯着面前的皇帝。

裴折玉咳了几声,便在燕一的搀扶下起身,却是拉住谈轻,朝他摇了摇头,“没事……”

皇帝疑心他们却找不到证据,被迫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局势,总要有个人承担他的怒火。

谈轻面露不忿,裴折玉嘴角都有血丝,这哪里没事?

却见裴折玉朝着皇帝跪拜恳求,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父皇,儿臣……冤枉,求父皇,息怒,饶过王妃。”

胸口还很痛,他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喘着气才说完。

谈轻心头一顿,回头看去。

裴折玉在皇帝面前低头了,是为了替他求饶,如果他现在动手,裴折玉就白挨打了。

谈轻心中又气又恨,坚持挡在裴折玉面前,跟皇帝说道:“父皇要打,就连我一起打!”

他就不信,狗皇帝敢打他!

跪拜磕头这样一个动作,证明着臣服之意,而裴折玉终于没再说不敢,皇帝盯着他跟护在他身前的谈轻一眼,冷着脸拂袖而去。

“今日到此为止,要是让朕发现是你,朕饶不了你!”

他转身往马车走去,张来喜小心翼翼跟上,在扶着皇帝上车时,皇帝又回头看向太子。

眼睁睁看着裴折玉被踹那一脚,现在还站不起来,太子已经不敢再问要不要派兵去追查那些逃走的逆贼了,但此刻还是心存侥幸。

“父皇……”

皇帝面无表情道:“派人去传旨,让薛诚即刻原路返回行宫,若不能在朕回到行宫前赶回去,就给朕滚回京城!太子从未领过兵,便将手下那五百精兵交给吴将军,尽快将峡谷清出一条道来,返回行宫。”

说完这些,皇帝便上了马车。

太子面色煞白,已是无望。

皇帝不仅夺了他手里那五百精兵,连薛将军回到行宫只怕也会被罚,太子哪里还不清楚,皇帝还是怀疑他了,谈轻的挑拨是有用的。

薛将军是皇帝提拔的人,可皇帝不会希望薛将军私下给太子调兵,太子这次是逾越了。

太子瞪向坏了他好事的谈轻,看到裴折玉凄惨的模样,再不甘心,到底是咬着牙应声。

“儿臣遵旨。”

看着皇帝上了马车,没再派人追查先前撤走的那些人,谈轻却是心头沉重,没办法高兴起来,他急忙回头扶起裴折玉,抿紧唇,伸手轻轻抹去裴折玉苍白脸颊上的血水。

裴折玉抬起头来,分明胸口还很痛,额头上的血水滑过眼睑,晕得眼前一片红,衬得他漂亮的脸过分的凄惨狼狈,他却反过来握住谈轻颤抖着的手,惨白薄唇微微扬起。

“没事了,王妃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