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等到峡谷被清理出一条足够让马车通过的路,彼时,皇帝身边的张来喜过来通知谈轻二人,让他们去前面的马车上,可以回去了。
谈轻擦干净裴折玉脸上的血水,重新给他脸上和额头上的新伤上药,然后沉默地扶着他上马车,没再跟任何人说话,燕一守在他们的马车外,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跟在皇帝和太子的车架之后。
近百侍卫暗卫一路护送在皇帝御驾前后,后面跟着太子带来的五百精兵,缀了长长一条尾巴,将皇帝护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马车过了峡谷,返回行宫。
裴折玉不习惯谈轻这样安静待在自己身边,伸出手揉了揉谈轻的发顶,嗓音沙哑无力。
“怎么不说话?”
谈轻闷闷摇头,扶住裴折玉的手,担忧地看着他,“你胸口还疼吗?真的不用叫御医吗?”
他明明看见裴折玉被皇帝踹了心窝之后摔得那么狠,嘴角都有血丝,裴折玉却说没事。
此刻也一样,裴折玉的脸色似乎缓和了几分,可看着还是苍白得有些吓人,唇边却挂着淡淡的笑意,安抚他说:“没事,不疼了。”
可是他的声音听着极低哑,他看起来也极虚弱,好像一错眼,人就会倒下一样。谈轻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声音也跟着变得喑哑。
“对不起。”
裴折玉顿了下,没忍住低咳几声,谈轻看他的眼神越发担忧,而裴折玉很快将咽喉间的不适压下去,哑声问:“为什么突然道歉?”
谈轻垂头道:“刚才如果我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你就不会被皇帝打了,或许,我不阻止你们,而是跟着你们一起杀狗皇帝,他现在已经死了,至于太子,管他呢,就算逃不出去,我也会尽全力护着你。”
总好过叫裴折玉在狗皇帝面前受苦,让他内疚不安。
裴折玉缓缓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撤离命令是我下的,善后的计划也是我提的,咳咳……”他皱着眉头缓了口气,“只怪我今日漏算了太子……这大抵,就是我的命吧?”
谈轻听他这样自嘲,有点心酸,握住他的手说道:“不是的,还没到最后,说不准的。”
裴折玉苦笑一声,摇头不语,闭眼靠着身后车厢。
“我有些乏了。”
谈轻看他面容疲惫,心一软,轻声道:“那你先睡一会儿吧,等到了行宫,我再叫你。”
裴折玉没有回话,他似乎心口还是疼得难受,呼吸有些沉重,俊秀的眉目紧紧拧起来。
谈轻见状不再多话,除下身上外衣,小心地披在裴折玉腿上,便安静地坐在边上守着他。
在皇帝面前,谈轻半真半假的说了不少话,皇帝不会轻易信他,但只要太子没有更多证据,他们就算是安全了,关键还有谈淇……
他到底知道多少,这是谈轻所不知道的,他琢磨着,等回去之后,该问云生探一个底细。
马车一路往行宫而去,山道颠簸,正值晌午,车厢里的空气都是闷热的,这用来做幌子的马车上自是没有冰鉴的,坐马车远不如骑马舒服,又走出一段路,裴折玉忽然扶住胸口坐起来,睁眼说:“停下。”
谈轻见他脸色不太对,想上前扶住他,裴折玉咬着牙又朝外低斥一声,“燕一,停车!”
燕一便坐在车夫旁边,听到声音,即刻让车夫停下马车,没等马车停稳,裴折玉捂住嘴低声咳嗽着,声音压抑,一边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好在燕一在外面扶了一把,才叫裴折玉摇摇欲坠的身形稳住了。
谈轻不明所以,反应过来紧跟着下了马车,就见裴折玉推开燕一的手,一边咳嗽一边穿过那些侍卫和兵马,脚步急促地往山道边的林子走去,他跟燕一匆忙跟上去,就见裴折玉扶着路边一棵树干呕起来。
他从昨夜开始就没吃过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什么,但苍白嘴角却被血水再次染红了,咳了一阵,树根下的草丛也红了一小片。
谈轻吓了一跳,大步走到他身后,将几乎倒在树干上的裴折玉扶起来,便急忙回头吩咐燕一,“怎么突然就咳血了……去御医过来!”
燕一点头应是,正要走,裴折玉却一把抓住谈轻的手,“不!不要叫御医,我没事……”
谈轻急道:“可你都咳血了!”
他只恨自己这木系异能是暗黑系的,只能下毒,根本没有治疗能力,不然他要是能治,哪里还需要用得上狗皇帝手底下的御医?
燕一到底还是听主子话的,闻言为难地站在原地。
裴折玉仍旧摇头,额头靠着树干换了几个呼吸,便拉开谈轻扶着的手,往林子里走去。
他刚吐过血,身上没什么力气,走得每一步好像都要倒下似的,像一尊苍白易碎的琉璃。
谈轻都不敢用力碰他,又拗不过他,回头看了眼跟着停下的马车和兵马,还是跟了上去。
这时,张来喜从前头的马车上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紧跟着向马车上的皇帝跟一路惴惴不安的太子回禀,“陛下,隐王殿下似乎身体不适,方才在路边……吐了,不过隐王妃已经追过去照看隐王殿下了。”
皇帝脸色仍有些冷,尤其是提到裴折玉时,厌烦地丢开手上的奏章,“他是不想回行宫,还是在跟朕拿乔?接着走,你去叫几个人盯着他们,跟他们说,天黑之前,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必须回到行宫。”
太子默默垂头,皇帝对裴折玉没有半点耐心,冷漠得有些过分,让他心底都有些戚戚然。
张来喜应声去办,不一会儿,车马继续前进,而被留下的一拨数十人的士兵则留在原地,燕一没办法,只能留下来应付他们。
好在裴折玉没有走太远,穿过林子,走出十来丈,尽头是一处视野宽阔的山坡,谈轻没有问裴折玉要去干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而裴折玉最终也在这处山坡上停步。
谈轻想要上前,裴折玉忽然厉斥道:“别跟过来!”
谈轻顿住,裴折玉没有回头,声音低哑,“我只是胸口有点闷,让我喘口气,很快就好。”
他不希望谈轻近前,谈轻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但紧抿的唇还是透露了不安和无措。
山坡很高,就算下片种着大片麦田,跌下去也会受伤的,谈轻紧张地盯着裴折玉的背影,这种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裴折玉。
他从来就不是擅长安慰人的人,他只能给裴折玉时间让他冷静,然后再带他回去看伤。
人都咳血了,狗皇帝刚才那一脚肯定踹得极重。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皇帝的车架从山坡下麦田远处路过,裴折玉远远盯着皇帝所在的那架马车,漆黑的丹凤眼好像一潭死水。
谈轻这才发现这里能看到皇帝的车架,他眨了下眼睛,还是踏出脚步,走到裴折玉身边,在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裴折玉。
“以后还有机会的。”
裴折玉薄唇上的血有些刺眼,衬着白生生的一张脸红得冶艳,他没有接过手帕,也没有看谈轻,双眼执拗地盯着远处的车架,“没有机会了,他去哪里都会带很多人,要不就是躲在皇宫里,入口的东西、贴身的物件,都会有不少人先为他试毒,像今天这样,他身边只剩下百来人的机会,我等了很多年,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吐了那口血后,他似乎是舒服了一些,不再咳了。谈轻观察着他的脸色,安慰道:“会有的,他总有松懈的时候,而且裴折玉,他已经老了,你还很年轻,我们再等等,总会等到那一天,让你能亲手报仇。”
裴折玉惨然一笑,扶着胸口慢慢地就地坐下来。
“我累了。”
谈轻思索了下,走到他身边说:“没关系的,累了就歇会儿,裴折玉,还有我会帮你的。”
裴折玉抬手扶着额角,依然摇头,“没有机会了。”
谈轻不想看到配置者与这样颓然绝望的样子,看他的心里酸酸的,他便学着裴折玉对他那样,伸手摸了摸裴折玉发顶,轻声安抚道:“我说过的,这次是我阻止了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手杀了狗皇帝。”
裴折玉仰头看他,往日或冷淡或温和含笑的丹凤眼此刻有些迷惘呆怔,谈轻心头柔软的地方顿时被触动,看他的眼神愈发温柔。
“累了就歇一会儿,我会等你,然后和你一起回去。”
裴折玉怔了怔,看着皇帝的车架远去,到他看不清的远方,他终于收回视线,躺在了地上,直直望着天际,双眼似乎没了神采。
“对不起。”
谈轻不解地看着他。
裴折玉一双丹凤眼里泛起许多血丝,看去很是憔悴,他看向站在身边的谈轻,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王妃,我方才不是想凶你。”
谈轻明白过来裴折玉是在为他刚才让自己别跟过来时的语气道歉,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暗松了一口气,起码裴折玉的情绪看着像是缓过来一些了,而裴折玉在他面前很少有失态之时,一直都很好说话……
如此想着,谈轻越发心酸,想了想,就在裴折玉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下来,跟裴折玉说:“我知道,你是不会凶我的。”
裴折玉回头望向天际,声音轻轻的,“昨夜王妃睡下后,我一直没有歇下,一闭眼,都是她在问我为何还不动手。我本以为今日我能拼死替她报仇,结果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王妃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谈轻有些意外,而后欣然点头,“你说,我就听。”
难得裴折玉愿意跟他诉说过往,谈轻也想知道,祥妃不清楚的那些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折玉没有很快回话,一双丹凤眼怔怔看着虚空,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回忆,谈轻耐心地等着,好一会儿,才等到他开口。
“我……在五岁去皇子所前,不记得有没有见过她,但我印象中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比母妃看起来更像是我的母亲。她每次看见我时都很冷淡,又总会偷偷抹眼泪,那时我还小,不懂她为何如此,我只知道她画工好,我会在上书房下课后回来看望母妃的时候跟她见面,背着所有人偷偷跟她学画,一学就是两年。”
谈轻知道裴折玉说的是宁氏,是裴折玉真正的生母,他没打断裴折玉的回忆,静静听着。
裴折玉低声诉说着,嗓音低哑,“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并非母妃亲生,在搬去皇子所时,还只是常贵人的母妃担忧我搬走了,父皇便不来看她了,我听到她跟嬷嬷说,怪我与她相克,才让她没能生下亲子。”
其实从小常嫔对裴折玉就不大上心,她仗着年轻、貌美,自然是更想要自己亲生的皇子的,而裴折玉那里,皇帝明面上对他还不错,宫人嬷嬷也不敢怠慢他。但她一直生不了,她又怕裴折玉搬去皇子所后,皇帝便不常来看她了,她心中着急,便三天两头叫裴折玉回来检查功课。
才五岁的小皇子,刚离开母妃,总惦记着想回去看母妃,常嫔又还算得宠,便没人阻拦。
但后宫也有不少人心知肚明,常嫔常唤裴折玉回来是为了固宠,不是裴折玉自己想回。
常嫔是江南歌妓出身,让她唱曲弹琵琶还行,过问七皇子功课?她都未必读过那些书。
裴折玉却很听话,因为每次回来,他都可以偷偷找宁氏在钟粹宫角落的凉亭里学画画。
在皇子所清冷孤独,上书房功课累累,回到常嫔身边,又要被迫学更多学识讨好皇帝……
唯有每次回钟粹宫,在祥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跟宁氏安静画了一会儿画才轻松点。
裴折玉轻声说道:“好想回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裴璋做过多少恶事,也不想在意母妃到底是不是在利用我,只要能在闲暇时候,在祥妃的钟粹宫里,跟着她坐下来安静地画一会儿画,叫她一声,宁先生。”
宁氏从未表露过自己是裴折玉生母的身份,裴折玉愿意跟她学画,她便做裴折玉的先生。
有些东西,就算上书房的先生教了,裴折玉也不会说出来学过,会跟着宁氏再学一遍。
裴折玉道:“我喜欢画画,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教导我时一向很耐心,我曾听她说起,她曾经跟人约定过,那个人想去北边投军,护边关百姓安宁,她便承诺一路相随,用自己的画笔记下这一路的风光。”
谈轻抿唇不语。
“她喜欢读游记,也跟我说过很多京城外的风光,她不该是被困在皇宫里的金丝雀,但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了,有人要她做钟粹宫的宫女、宁贵人,没有人能违抗皇命。”
谈轻担忧地看着他。
裴折玉笑说:“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将她接出宫,但她知道不可能。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夫君一家和她的娘家早在她被强抢入宫那年就被裴璋抄家了,夫家更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她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苦熬七年等待的唯一念想就这么断了。”
谈轻道:“裴折玉,如果心里难受,就不用说出来。”
“我想告诉你。”裴折玉摇头,“她出不了宫,没有人敢告诉她真相,但是纸包不住火,她还是知道了真相,她恨裴璋,也恨我。”
身为皇帝的儿子,裴折玉被迁怒了,裴折玉如今说起,却没有半点怨恨,语气十分平静,“她本来是想拿我来要挟裴璋,那个时候,裴璋面上对我还不错,可是她还是心软了,让我先走了。我感觉她那天不对劲,就回去找她,便听见她跟裴璋在阁楼上吵架,她还用匕首伤了裴璋。”
裴折玉说:“裴璋大怒,拿我做要挟要她低头,可这次她没有,她终于承认她是我的生母,可她却宁死也不想再留在宫中,裴璋说她疯了,跟她争执时将她推下阁楼……”
他忽然停下来,双眼直直看着晌午热烈的艳阳。
“我亲眼看着她的血染红了阁楼下的花丛,她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她在断气之前一直看着我,我能看清楚,她在叫我的名字……”
裴折玉深吸口气,呼吸的气声听去有几分像抽泣。
“倘若那个时候我没有害怕,我拦住裴璋,她或许就不会死了……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拦住他,我却不敢动,我就一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当时雨很大,很快就把她身上的血冲散,整个花园里全是血。”
“我看着她坠楼,看着她断气,我唤她娘亲,她也已经听不见了,她或许还恨着我吧?因为我是裴璋的儿子,因为我没有救她。”
谈轻心下不忍,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闷声说:“不会的,她不会恨你的,你那时还小。”
裴折玉握住谈轻的手腕,“她还是死了,我终于敢动了,我恨裴璋,恨他对娘那样狠毒,直到娘死了,我才在她的尸体前抓起染了她的血的匕首,扎向裴璋……但我那时太小了,裴璋一只手就能轻易解决我,他恨我娘不识抬举,也恨我竟敢忤逆他。没了娘,他不再假装宠爱我,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让我选择,是做唐家少夫人宁芮的儿子,还是做他的儿子。”
谈轻心下了然,声音干涩,“你选了你娘亲。”
宁芮的死,便是裴折玉下雨时病发的根源了。
裴折玉拉开他的手,笑容苦涩而畅快,“我选了娘,他很生气,把我扔去浣衣局,在那里,我不再是养尊处优的皇子,谁都可以欺辱我,谁都可以给我指派活计,我以为我能坚持下去,但是谈轻,我没有。”
他越是笑,谈轻越是心疼。
“我只坚持了三个月,才发现我的坚持根本没有意义,我还是不能为娘报仇,在裴璋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逗趣的玩意。我在那里每天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我手里再也没有画笔,我只能在地上画出娘的容貌,每个夜里都会梦到她在问我,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如此懦弱?亦或者是……那天为什么不敢伸出手救她?”
他伸手拉开衣襟,脖子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再也无处遮掩,裴折玉细长的手指抚过那道旧疤,哑声道:“我什么都没有,又要拿什么报仇?但我可以决定,以后再也不做裴璋的儿子,所以我用磨得很锋利的石块自刎了,闭眼的时候,我还以为见到娘了。”
谈轻问:“那次,二哥救了你?”
裴折玉闭了闭眼,轻声笑了起来,“不是的,谈轻,是我利用了二哥。动手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后悔了。我还不能死,但我要报仇,就得走出浣衣局,走出这吃人的后宫,在裴璋眼皮下,我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谈轻沉默下来。
那年的裴折玉才多大?
一个七岁的小孩,刚没了娘,从皇子变成人人可以差使的奴才,身份一落千丈,他想过自杀,但最后,居然是利用自杀活了下来。
“王妃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太过卑鄙无耻?”
裴折玉不敢看谈轻的眼睛,笑道:“后来利用二哥的善心回到皇子所,我也很厌弃这样的自己,可是我知道我必须要活下去,活着走出皇宫,我才能找到报仇的机会。”
谈轻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很聪明,你一点都不卑鄙,裴折玉,不要厌弃自己,你是很好的人,我很荣幸跟你成亲。”
裴折玉顿了下,笑着摇头,“可是我筹谋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刺杀裴璋,这次祥妃给我通风报信,我也没有把握住机会。我总归还是那个贪生怕死的裴折玉,想必我娘也不会愿意再见到我了吧?”
谈轻轻轻捧着他的脸颊,“正如祥妃对宁安公主的思念,你娘亲愿意教你学画两年,在她心中你便是她的孩子,她如果不爱你,就不会让你从阁楼离开,她在临终前看你,只是不放心留下你一个人,但那个时候,也许死亡对她来说,才是真的解脱。”
裴折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丹凤眼似乎亮起一点光彩,“我这么没用,她还会认我吗?”
谈轻的神情异常认真,“裴折玉,你不是没用,你很聪明,皇帝厌弃你,放逐你,而你隐忍多年,从无到有,到今日险些就能杀死皇帝,你已经很厉害了。如果你娘还在,她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狼狈。”
裴折玉怔怔道:“可我还是没有动手,没有机会了。”
“有的。”
谈轻不止一次回答过裴折玉这个问题,此刻的裴折玉更像是一个寻求肯定的孩子,这么多年里他过得太苦了,等待已久的报仇机会终究还是没能出手,他理解裴折玉的失望和落差,但不能让他沉溺太久。
“相信我,会有机会的。”
裴折玉抬眼看着谈轻,像是被蛊惑,看去呆呆的。
谈轻俯身拥住裴折玉,在他眉心近乎虔诚地一吻,“别怕,你还有我,我会替她守护你。”
裴折玉看着谈轻,谈轻的吻印在眉心上,炽热,温暖,让人安心,却叫他久久未能回神。
午后山风都带着一股热浪,在山坡待久了出了汗,身上黏黏腻腻的不好受,看裴折玉的情绪逐渐安稳下来,谈轻便带他回了马车。
燕一跟一队士兵在马车边上守着,等二人回来也一句话没有问,帮忙扶着裴折玉上马车。
回去的路上,裴折玉疲惫地靠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谈轻一直在照顾他,那些士兵,他从头到尾也只瞥了一眼,就当做他们不存在。
皇帝让人带的话燕一说了,这些人就是皇帝派来盯着他们的,说来也好笑,皇帝既然不想要裴折玉这个儿子,又为何总是要把他困在宫中、困在京城,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呢?皇帝是在害怕吗?
害怕自己做了这么多恶事,害怕裴折玉会报仇?
日落之前,马车还是准时地回到了行宫,谈轻和燕一扶着裴折玉回院子,从行宫大门进来一路上没有再被什么人阻拦,也没再碰到谈轻出门时那些到处抓他的士兵了。
应该是皇帝回来了,薛将军也回来了,太子今日没害成他们,薛将军手下的士兵也得老实做人,皇帝没发话,谁敢在他眼皮下乱来?
回到院子,一路上情绪不高的裴折玉换了干净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谈轻便让他睡了。
他们回来后,福生收到消息也带着云生从大公主那边回来了,大公主果真收留了他们。
看着裴折玉睡下,谈轻才去见了云生,也在路上听福生说过他们走后行宫发生的事情。
大公主收留他们后,薛侧妃带着谈淇来过,但大公主没见他们,他们便又悻悻地走了。
而皇帝跟薛将军回来的时间差不了太多,据说薛将军就在行宫门前跪拜迎接皇帝,但人跟着太子和皇帝去了皇帝的寝殿,手底下的士兵已经都交到另一位将军手中,显然是惹了皇帝忌惮,被暂时卸任了。
皇帝跟太子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今天算是糊弄过去了,谈轻还记得跟云生的交易,刚回来就让福生去找六皇子。
他今天心情不好,只让福生给六皇子带了一句话,不想纳云生做侍君,就把身契交出来。
六皇子还真交了。
可见他确实不喜欢云生。
身契已经到手,谈轻从福生手里接过看了眼,这才走进福生房间,云生就在这里等着他。
见谈轻进来,云生立马起身行礼,“隐王妃。”
谈轻不跟他废话,直接将他按了拇指印的身契递给他,“十年的卖身契,居然不是死契?”
云生面露喜色,显然没想到谈轻速度这么快,恭敬地双手接过,“多谢隐王妃。”说来他也有些窘迫,“跟谈淇进侯府时本想签死契,当时谈淇少爷对我还算好,只让我签十年契约,我那时也很感激他,没想到……”
谈轻调侃道:“当时就没想到他会把你送男人床上?”
云生黯然摇头。
谈轻哂笑一声,不再挖苦他,“行了,你要的身契我给你了。不过现在东宫那边已经知道你跑到我这里来了,不说谈淇,太子也不会放过你。你就算拿回身契,他们要对付你,你娘和你妹妹也是逃不掉的。”
云生神色凝重起来。
谈轻接着说:“你给我告密,我也不会让你太吃亏。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庄子那边,会暂时将你娘和妹妹接到学堂里,有秦二公子在,他们的手还伸不到那么远,等回京后,我会让人秘密送你们离开京城。”
云生又惊又喜,当场就跪下了,扎扎实实地给谈轻磕了三个响头,“隐王妃大恩大德,不计前嫌救我娘和妹妹,李云生没齿难忘。”
李云生只是李家村的李云生,而不是谈淇的小厮云生,谈轻听明白他的意思,也是好笑。
“在回京之前你就现在这里待着吧,不过今日走得匆忙,我现在还有一些事,要问你。”
谈轻给福生使了个眼色,福生便退出屋子关了门,屋中只剩谈轻跟李云生,李云生也识趣,揣着身契保证,“王妃想问什么,李云生若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谈轻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头道:“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谈淇那些由神女托梦所知的未来,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还有,若今日我没出行宫,太子也没有带兵救驾,我家王爷又会是什么结局。”
闻言,李云生神情一肃。
从福生屋里离开时,月亮已经爬到柳树梢上了。
谈轻让福生看好李云生,便独自回了房间。那时裴折玉还在睡,脸色苍白,额头上的伤包扎起来了,脸颊上的擦伤却变得青一道紫一道的,愈发红肿明显了,好在他底子好,这样也影响不了他俊美的外貌。
谈轻在床沿坐下,盯着裴折玉的睡颜看了许久,心中思考着方才李云生跟他说过的话。
李云生说,谈淇十分谨慎,最近连他也防备着,神女托梦的事,目前只提到那些未来的好诗、上回的瘟疫以及这次裴折玉的刺杀。
但他告诉了谈轻两件事,原主之前在宫宴上跟谈淇一起落水,不是争执中无意落水,本来就是谈轻故意推他的,而且,谈淇会水。
他还游得很好。
也就是说,原主落水大病,导致服过假孕子丹伤了底子的身体病危死去,谈淇也有一份子功劳,而且那孕子丹也是谈淇故意撺掇原主跟孙俊杰,让原主吃的,不过那假孕子丹确实是巧合,不是谈淇给的。
还有一件事,让谈轻确定,裴折玉刺杀这件事可以暂时告一段落,谈轻却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李云生说,谈淇的那个梦里,皇帝会逃出来,而裴折玉会被捉拿,最终被凌迟处死。
三千刀,一刀刀片下他身上的肉,这个过程生不如死,但皇帝最后还将他的尸骨喂狗……
谈轻觉得自己白天的时候都能忍下来了,也算是能忍的,可听到这里,他是真不能忍。
狗皇帝,早晚要他老命!
谈轻想着,无不庆幸地看着现在好好睡在床上的裴折玉,就算受了伤,破烂了点,好歹没被凌迟,有他在,裴折玉一定能好好活着。
谈轻守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靠近,回头一看,就见燕一站在门前,他给裴折玉掖了掖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两人一直走到庭院里,谈轻才出声:“怎么样了?”
燕一回道:“兄弟们都安全了,殿下可还好?”
谈轻摇头,“他不愿意看御医,吃过饭就睡了。”他看向燕一的腿,“你的伤换药了吗?”
燕一点头,叹道:“殿下一向不喜欢看大夫,尤其排斥宫里的御医,若是殿下明天还不舒服,王妃便叫我们随行的阿四,他会医。”
这趟来行宫,裴折玉也是带了一些侍卫来的,谈轻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便点了点头应好。
想了想,谈轻问燕一:“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今天多管闲事?觉得我阻止你们刺杀很烦?”
燕一吃惊,“王妃怎么会这么想?”
他很快了然,笑道:“王妃多虑了,我们这些兄弟大都是殿下救回来的,也有一些本就是被冤枉的罪臣之后,就算都是奔着刺杀皇帝来的,可我们更在意的,是殿下的安危。别看殿下对我们好像都挺冷淡的,但属下可以拿性命担保,殿下是个心热的人,他只是太苦了,没办法轻轻松松地放下那些旧事,还好有王妃陪伴殿下。王妃放心,殿下绝不会埋怨您的,我们这些弟兄们也都是很感激王妃的!”
谈轻摸摸鼻尖,没想到燕一这么快就看出来他到底要问什么了,他确实是怕裴折玉怨他。
两人正说着话,轰隆声响自远处而来,听去像是在山下镇上,不吵闹,但很清楚,刚经历过白天那张爆炸的两个人对这个声音都很敏感,下意识朝着声音源头的方向看去,被映了满眼姹紫嫣红。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黑夜绽放,而后化为一点点金光陨落,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流星雨。
烟花持续绽放,每一朵,都是不同的精致花样。
谈轻愣住了。
“原来,真的有烟花?”
燕一笑容微顿,欲言又止,“这几天,王爷一直催人加急准备烟花,生怕来不及在行动之前让王妃看到,结果还是晚了。不过也好,我们是真的在准备烟花,就算我们确实碰过火药,现在也可以自证清白了。”
谈轻看着远处美轮美奂的烟花,可以想象,如果是在镇上看到,这会是多么的壮观华美。
可惜他此刻在行宫。
谈轻不自觉往前两步,想离这场烟花更近一点,心下庆幸行宫离镇上不算太远,总算没有白费裴折玉为他准备的烟花,只可惜该陪他看烟花的人不在这里,谈轻此刻也不舍得去叫醒裴折玉,他已经很累了。
“你们,就是为了准备烟花,才被赔钱货抓到证据的吗?”谈轻喃喃道:“烟花是为我准备的……你们今天埋的火药不是最近准备的?”
燕一道:“今天那些火药,在收到祥妃的消息后早已经准备好了,若不是担忧人太多被发现不便行动,今天峡谷的人还能再多几倍。但若是今日王妃去了镇上,那此刻应当已经回到京师,届时,剩下的人会护着王妃找到宁王,再助宁王登基继位。”
如今计划终止,他看着天上的烟花,笑叹道:“不过现在看来,这烟花虽然不能作为我们成功的庆贺,却也算得上是我们逃过一劫的好兆头。何况这些可是殿下特意让人去收集来的新烟花,王妃可还喜欢?”
他说着回头看向谈轻,谈轻愣愣看着烟花,行宫中似乎也有人发现今夜的烟花格外好看,隔壁院子也传来动静,但谈轻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眼睛却不知不觉湿润了,在烟花的璀璨光芒下极为明显。
燕一轻咳一声,小心发问:“王妃这是怎么了?”
谈轻很难说清此刻的心情,心头闷闷的,有点堵,又有点开心。裴折玉什么都替他想好了,也没有骗他,真的给他准备了烟花。
谈轻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烟花的倒影越发清晰,亮晶晶的,水光也越发显眼。
“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第112章
镇上的烟花放了足足一炷香时间之久,花样不少,绚烂夺目,行宫中不少人都走出房门赏烟花,与薛将军一同跪在皇帝寝殿前的太子自然也看到了,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裴折玉的烟花是真的,他唯一的证据便是假的。
最后一发烟花在月夜中绽放出灼灼牡丹,而后化作金色流星落下,许许多多张正在仰望天空的脸上从闪烁的光影转暗,而此刻站在寝殿门前的皇帝,脸色却冷得有些骇人。
匆匆而来的总管太监张来喜见状愈发小心,垂头道:“陛下,吴将军让人传回消息,大觉寺外十五里确实有一处被山匪占据的寨子,但在半月前已派兵马前去剿匪,当时是有一些漏网之鱼,方才吴将军查到寨子时,那些余孽果然都在寨子里,但都已经畏罪自杀,只在墙上留下血书,说是为了报仇今日才在峡谷设下埋伏。”
皇帝喉间发出一声哼笑,“既要报仇,为何当时没有出手,回去之后反倒是畏罪自杀了?”
张来喜听他语气不善,跟随皇帝多年,他深知皇帝此刻俨然是在暴怒边缘,不敢搭话。
静默须臾,皇帝冷笑道:“好一个死无对证!”
张来喜躬身低首,低声问:“陛下,隐王确实派人在镇上定过不少烟花,寨子里也有残余火药,那吴将军那边可还要继续查下去?”
闻言,皇帝脸色越发难看,“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该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还怎么查?让他回行宫吧,这一回,是朕小看了老七。”
要不是忌惮太子跟薛将军真有异心,汇合后做点什么,皇帝也不会错过调查那些埋火药的逆贼的机会,但不论是太子还是谈轻、裴折玉的话,他都没有听信,也没有完全不信,他知道今天一定有人要对他动手,而且很确定,那个人就是裴折玉。
张来喜躬身应是,迟疑了下又说:“陛下,回行宫后,太子殿下和薛将军已在外面跪了两个时辰了,皇后那边放方才派人来问询……”
“她倒是心疼她那儿子。”
老七不是个好的,到底没敢真正动手,及时收手了,可太子呢?太子也不是好东西。
上回陆锦那金凰命格传得沸沸扬扬,便是皇后太子从中作梗,如今太子又直接调他的兵……
皇帝冷哼道:“朕这些逆子心都野了,都惦记着朕的位子,皇后的手也伸得越来越长了。”
就连跟来行宫什么也没做的瑞王,此刻也被皇帝记恨上了。太子的心思,皇帝在他上回梦中吐真言时已明白,其他儿子皇帝心中也有数。太子刚愎自用,贪婪自负,瑞王野心勃勃,目的是他的皇位,四皇子跟他亲哥瑞王狼狈为奸,老七包藏祸心……
至于六皇子和八皇子,六皇子是太子党,八皇子年幼,皇帝越想越糟心,末了长叹一声。
“也不知老二在京中可还好。”
毕竟是第一个活下来的嫡子,皇帝对宁王的偏爱众所周知,而宁王性格好能力也不差,只可惜是个天生坡脚的,无缘储君之位。
张来喜听得出来,众多皇子中,皇帝还是对宁王最放心的,当即讨好道:“宁王殿下办事得力,京中一切都好,陛下何须操心。”
这点皇帝是认同的,往年让哪个皇子坐镇京师,都不如今年让宁王坐镇叫自己来得安稳,连留在京中的老臣奏章上也几次提到宁王处事稳妥公允。皇帝对自己这个儿子还是满意的,但经历过今日的事,心知致命危险擦肩而过,皇帝心中不免感慨。
“若太子他们都跟宁王一样听话,朕也不必操心了。”
张来喜欲言又止。
皇帝没好气道:“有什么话就说,别在这扭扭捏捏。”
张来喜腆着笑脸说:“太子殿下自幼长在陛下身边,虽说先前有些出格,但终究是敬重着陛下的,至于那隐王殿下,老奴倒是觉得,隐王妃说的对,隐王殿下一直在京中,从未离开过京师,手上能有什么人?隐王殿下不足为惧,何况他的弱点也很明显,虽说隐王殿下脾气是怪了些,可是宁王殿下对隐王殿下有大恩,宁王殿下的话,他还是能听得进去的。只要他听话,陛下便不必再为他发愁了。”
皇帝方才还带着笑的脸色骤然转冷,“张来喜,朕可没问你这些!说罢,是哪个混账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在朕面前帮他说好话?”
张来喜面色一白,扑通跪下来喊冤:“老奴不敢!是老奴多嘴了,陛下息怒,老奴该打!”
他说着还真的自己打起嘴巴来了,一声声地颇清脆,打一下嘶一声,还偷偷看向皇帝。
皇帝被他逗笑了,“行了,你这刁奴打小就跟着朕,朕一看就知道你没用全力,起来吧。”
张来喜见他笑了,心下才暗松口气,磕头谢恩。
不过不管他方才的话是有心还是无心,皇帝都听进去了,“你说的也对,老七这逆子,自小就不听朕的话,但他却听宁王的话。”
在来行宫之前,他这个最喜欢的儿子宁王就三不五时在他面前提到老七,还屡次提及老七跟他家王妃筹集药材的事,要给他们讨赏。皇帝没了笑容,沉吟道:“念在他迷途知返,上回瘟疫时又立了功,这次的事,查不到就暂时搁置,若再有下次……”
他是皇帝,哪怕没证据,处死裴折玉还是容易的。
但也许会有点阻碍。
想到今天护在裴折玉面前的谈轻,皇帝微眯起眼,“朕这段时间是不是待谈轻太好了,让他在皇后面前放肆,也敢在朕面前放肆。”
张来喜小心说道:“先前隐王妃在宫中受了委屈,险些没了,陛下多宠爱他一些也合适。”
皇帝缓缓点头,“也是。”
那时皇后设局让谈轻在宫宴上颜面尽失,也是在逼他换掉谈轻这个内定太子妃,他当时心中不悦,觉得皇后不识抬举,后面才纵容谈轻当面让皇后下不来台,当然,纵容谈轻也有他忌惮卫国公的关系。
“这几年岁贡连年倍增,漠北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宁安送去了,如今又惦记起三公主,又要城池,又要银钱,又要公主和亲……”
皇帝面色凝重,“漠北这是要开战的意思。如今宁川成郡王拥兵自重,凉州王洐还没能完全掌控西北军就在为他那两个外甥老三老四夺太子位,没有卫国公,一旦开战,北边还有谁能震慑漠北铁骑?要动卫国公,至少要等陆昭先夺回成郡王的兵权。”
这种国家大事,张来喜不敢多言,但他知道,这是皇帝留着谈轻,也留着裴折玉的意思。
卫国公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谈轻,所以皇帝怎么也要把谈轻留在皇家,太子不愿意娶,四皇子已与正妃定婚,本想便宜六皇子,奈何六皇子母子不识抬举,皇帝这才想起来,他原来还有个七皇子。
七皇子无权无势不得宠爱,而卫国公位高权重,谈轻嫁给裴折玉,两厢平衡,既能扣住谈轻,也影响不到太子跟瑞王之间的争斗。
但如今老七生了异心,皇帝早就想动卫国公的心思又起来了,“但愿陆昭不要叫朕失望。”
张来喜恭维道:“天佑陛下,定能叫陆世子顺利斗倒成郡王那等乱臣贼子,再无后顾之忧。”
皇帝越想越心烦,到底只能先轻轻放下今日之事,至于太子,跪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快到亥时时,张来喜领命出去让他们回去。
从黄昏到亥时,跪了将近三个时辰的太子起来时感觉双腿都废了,人是被抬着回院子的。
御医紧跟着过来,薛侧妃和侍君谈淇殷勤地跟前跟后伺候,待快到子时,才送走御医。
一通折腾下来,太子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麻又疼,脸色也极为难看,御医一走,薛侧妃便捧着参茶迎上来,自以为是地跟太子抱怨,“陛下也真是,怎么能让太子殿下您跪那么久,殿下……啊!”
她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一只大手用力钳住了,将她的脸带到太子面前,黑沉沉的眼睛里冷漠得好像要杀人一样,薛侧妃手里的茶碗滚落在地,溅了一地的碎片和茶水。
“殿下……”
薛侧妃红着眼抓住太子掐她脖子的手,眼神惊恐。
连边上的谈淇都吓了一跳,却下意识往后退去。
太子盯着薛侧妃的脸,咬牙道:“谁叫你派人抓谈轻的?谁叫你惊动他的?贱人!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孤的计划全让谈轻打乱了!”
薛侧妃纵然生在将门,可也没习过武,在家中父兄宠爱,从未受过这样的惊吓,这会儿也是吓得不轻,急忙哆嗦着手指向谈淇,“不是我……不是我啊殿下!是谈淇说,说要看住谈轻,不能让他去坏事的!”
太子沉沉看向谈淇,那冰冷的眼神吓得谈淇心头一惊,腿一软,咬着唇跪了下来,“殿下,谈淇只是想为殿下分忧,不是故意的……”
薛侧妃脖子被掐着实在难受,推搡着太子的手道:“殿下,是谈淇身边那个小厮跑去给谈轻通风报信,谈轻才会知道您今日的计划,与我无关啊!我们薛家,对殿下可是忠心耿耿的,要怪都怪谈淇这贱人!”
谈淇暗暗瞪了薛侧妃一眼。
但太子显然听进去了,将薛侧妃甩到一边,薛侧妃险些扑到床榻上,反应过来捂住脖子一边难受咳嗽,一边本能地跑到远处。
太子没再管她,眼睛直直盯着谈淇,“谈淇,过来。”
谈淇心下不安,抬眼看向薛侧妃,薛侧妃稍稍缓过神,想都没想说:“这里有谈侍君伺候,殿下既然无事,那妾身便先退下了。”
她说着屈身一礼,没等太子回应便心有余悸地跑了,至于谈淇,薛侧妃才不会管他死活!
这次确实没人能帮到他了,也确实是他这边出了问题,谈淇顶着太子可怕的眼神,硬着头皮上前,在他的床榻前缓缓跪下,作出以往的温和柔弱的模样,“殿下,是谈淇管不住下人,坏了殿下的好事……”
他话音戛然而止,过分纤瘦的下颌被太子的手用力钳住,谈淇被迫仰望着榻上的太子,在他那双冰冷黑沉的眼睛注视下心生战栗。
太子打量着他这张与谈轻又些许相似,却又因为刻意的装扮而截然不同的柔弱面容。
“你害怕什么?”
谈淇的指尖在发抖,闻声立马捏紧手指,不敢叫太子发现,扯了扯嘴角,露出柔弱笑容。
“殿下,谈淇心里都是殿下,又怎么会害怕殿下呢?”
换了往日,太子早被他这话动容,与他互诉衷肠一番,可今日没有,太子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指腹上意外地滑腻,就好像抹了一层粉,他低头一看,指腹果然是比方才白了几分,太子低笑起来。
“是吗?”
谈淇听着他有些嘲讽的笑声,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殿下……”
他拧眉思索了下,到底没再演下去,利落地跪行退开两步,朝着榻上的太子俯身磕头。
“殿下,谈淇知错!”
看着谈淇这副强装镇定实则慌张不已的模样,太子没由来失了兴趣,靠坐在床头,捏了捏指腹上擦到的粉,依稀还能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气,这是谈轻身上从来没有的,他从前还觉得谈淇这样很好。太子自嘲一笑,双腿上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叫他倒抽口气,他闭了闭眼,才又看向谈淇。
“孤不打你,孤问,你答。”
谈淇跪在地上止不住哆嗦,抬起头用湿润的黑眸看他。
“殿下想问什么?”
太子面无表情道:“往后,可还有机会对付老七?”
谈淇愣了下,不敢说。
太子冷斥道:“说!”
谈淇猛地一抖,咬唇应道:“应,应该是没了……殿下,在谈淇梦中,隐王这次刺杀不成会被捉拿关押,而后被下令凌迟处死!”
一个在他前世早死的人,哪里还有有日后的机会?
太子面色不善,“那谈轻呢?”
谈淇心下一震,太子找不到机会再动裴折玉,就想抓住谈轻的弱点吗?可他还是摇了头。
“谈轻,谈轻命好,在梦里,和他外公一样命好。”
一个当了君后,一个还是国公,哪里能说不好?
谈淇上辈子最嫉妒的,就是谈轻命好,有个好出身,有个外公,最后稳稳坐上君后之位。
可还没等谈淇心中怨毒地诅咒谈轻,榻上的玉枕忽然被太子重重砸在地上,那碎片溅到谈淇手背上,当场划出一道浅浅的血丝。
“滚!都给孤滚!”
谈淇愣愣地看着手背上逐渐变大的血痕,眼里满是惊恐,头也没回爬起来就往外跑去。
当天夜里,太子那边的御医刚走,很快又被叫了回去,忙着给太子顺气,给薛侧妃看伤。
子夜时,谈轻半夜被身边滚烫的火炉惊醒,一摸裴折玉额头全是冷汗,手感却烫得厉害,立马就去叫了燕一跟他说过的那位会点医术的侍卫过来,可裴折玉烧得厉害,他们手上没有药,只能去找御医。
但派福生过去才发现,当值的御医都在太子那边,好在裴折玉不爱看御医,抓了药很快就回来了,看过没问题后就在院子里煎药。
药煎好后,裴折玉已经烧得没有半点意识,叫不起来,谈轻只能跟燕一联手给他灌下去。
一剂药下去,等到凌晨还是完全没有药效,人还是没退烧,谈轻心里也着急,想到跟老国公有点交情的太医院副医正陈御医这一趟也来了行宫,去箱子里拿了令牌,就让福生连夜过去请人过来。燕一没有阻拦,因为不是御医开的方子,在那边很多药都抓不到,而裴折玉的病也很急,与其现在去外面找大夫,不如找御医。
反正裴折玉还没醒,再排斥也不知道御医来过。
还好有老国公的交情在,陈御医大晚上被叫起来也不生气,很快提着药箱过来了,上来跟谈轻行过礼,就给裴折玉把脉诊断。
谈轻全程紧张地盯着,见陈御医好半晌才松开裴折玉的手也不说话,心里着急,“怎么样?”
陈御医沉吟道:“殿下这是伤了心肺,应是内出血,才导致的高热不退,可是受了外伤?”
谈轻差点没忍住当场骂上一句狗皇帝,这必然是今天狗皇帝那一脚给踹的!但现在裴折玉身体要紧,他忙追问:“那该怎么办?”
陈御医招手让徒弟将药箱拎过来,“王妃莫急,老臣先开一个方子,请王妃尽快差人抓了药煎好送来,老臣也会尽力给殿下施针。”
谈轻忙吩咐福生等人去办,看着陈御医开了药方,取出金针时脸色格外严肃,谈轻心中也越发不安,这个世界,内出血不好治。
施针时只有谈轻和燕一,还有陈御医的徒弟留下来,谈轻二人帮忙打下手,拉开裴折玉的里衣一看,正心口的位置赫然有一大块青紫,红肿得有些可怕,甚至渗出血丝,白日没有留意到的后背也有不少青紫痕迹。
谈轻一看就知道,胸口那伤是皇帝踹的,背后那些不轻不重的青紫痕迹则被飞石砸伤的,因为伤没有当场见血,他们都没发现,回来之后,裴折玉也是自己换的衣服,也不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忍下去的。
贵人的事,陈御医没有多问,全神贯注地给裴折玉施针,针灸花了小半个时辰,陈御医身上都出了汗,到最后施针时已露出疲态。
谈轻也不敢眨眼,就一直在边上守着,等给裴折玉灌了新药,陈御医说只能等退烧再看状况,他便先让人家去隔壁厢房休息。
陈御医也有个六十多岁了,半夜被叫起来,又花了不少精力针灸,肉眼可见已经很累了。
毕竟是老国公的老朋友,谈轻哪好叫人一块熬夜?
接下来到天亮,都是谈轻在床边守着,福生跟着他还在屋里打个瞌睡,谈轻和燕一是全程没合眼,时不时给裴折玉换下额头上盖着的湿巾帕,好在天亮之后,裴折玉的额头和脖子摸着总算是没那么烫手了。
陈御医重新把脉,确定是开始退烧了,又换了新药,但裴折玉一直不醒,谈轻有点担心。
“他怎么一直没醒?”
陈御医只说:“殿下累了吧。”
谈轻恍然大悟,昨天裴折玉就一直跟他说累了,他点点头就要送陈御医回去,陈御医忽然说:“前阵子奉命去国公府给国公府请平安脉,听国公爷提起王妃身体欠佳,希望老臣给王妃调理一番,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日来了,老臣给王妃看看吧?”
事关谈轻身体,福生十分紧张,“少爷看看吧?”
燕一也道:“王妃放心,属下会在这里守着殿下。”
谈轻拗不过他们,看了眼还没醒来的裴折玉,便跟陈御医去了外间的榻前,却见陈御医摆手挥退徒弟,便在谈轻面前跪了下来。
谈轻惊道:“您这是……”
陈御医道:“王妃恕罪,隐王殿下身体的状况,老臣先前有所隐瞒,其实隐王殿下内出血并不严重,严重的,是殿下|体内的毒。”
谈轻正要起身扶陈御医,闻言愣了下,“毒?”
陈御医看了眼一墙之隔的内室,低声说道:“殿下身上的毒早已侵蚀五脏六腑,若不尽早拔出体内,只怕殿下最多熬不过三年。”
三年?
谈轻怔住,神情随即严肃起来,忙扶着陈御医起来,毒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又是谁下的,但是他还在这里,裴折玉就不能死!
“陈大人既然能看出来王爷中了毒,能否解毒?”
陈御医略一思索,“殿下身体内的毒恐怕由来已久,少说也有五六年了,老臣只能治好殿下的伤,解毒可以等殿下伤好之后,老臣再来看看。若王妃信任老臣,老臣有一位擅长解毒的师弟,愿引荐给王妃。”
老国公信任的人,谈轻自然是信的,他相信老国公看人的眼光,何况陈御医昨夜一直没提裴折玉身上的毒,直到现在才避开众人单独与他说,可见陈御医为人十分谨慎,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谈轻送走陈御医师徒后,便回了卧房,福生拿着两张药方跟去抓药了,只有燕一还在。
裴折玉还是没有醒来,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要不是他还有呼吸,看去都像个死人一样。
谈轻坐在床沿给他换过额头上的湿巾帕,便起身离开,还叫上燕一,“你跟我出来一下。”
燕一有些迷茫,看裴折玉还没醒,还是跟了出去。
好在谈轻也没走太远,就站在外间屏风外,隔着一扇屏风,里面有点动静他们都能听到。
看燕一时不时盯着里面的神情,谈轻不想怀疑他的忠心,但有些话,谈轻不得不问一下。
“裴折玉中毒了。”
燕一当场愣了下,而后在谈轻的注视下慢慢垂头。
谈轻一眼就看出来了,又觉得自己现在这么郑重有点好笑,“看起来,你早就知道了。”
燕一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在谈轻面前跪了下来。
“回王妃,此事是殿下让属下隐瞒的。正因如此,殿下从不请御医,也很排斥看大夫。”
裴折玉也知道?
谈轻忽然有些头疼,“你们知道他中毒了,为什么不叫他去解毒?就这么看着他乱来?”
燕一也有点委屈,忙解释道:“是殿下不愿意解毒,属下怎么劝都没用。殿下说,他想要清醒,每回雷雨天发作时,他只能服用毒药,让自己清醒一点,也只有服过毒药,他才会在病发时还能控制自己。”
谈轻闻言愣了一阵,“你是说,他平时病发吃的那种药就是毒药?那他吃了多少年了?”
燕一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三,三年?不,是五年,在出宫建府之前,殿下就在吃了。”
谈轻看他还有意缩短服药时间,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只是气燕一和裴折玉,也气自己。
他第一次碰到裴折玉服药时就觉得那种药有问题,跟他的异能本院一样让人感到不安。
没想到这果然是毒药,他还亲自喂过裴折玉……
他这都干了什么啊!
谈轻无比自责,要是他早一点问裴折玉,不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以毒攻毒的药丸就好了。
可事已至此,再想那些也没用了,谈轻看着跪在面前的燕一,深吸口气,才能冷静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那你知道不知道,他身上的毒太深了,陈御医说要是再不解毒,他就活不过三年了!”
燕一却是大惊,“什么?”
都这么严重了,裴折玉还想隐瞒他?连他的属下都敢隐瞒他?谈轻心里顿时窝起一股火。
明知是毒,还要吃,裴折玉真是……连谈轻,都成了给他递过毒药的人,他怎么能不气?
难怪裴折玉今天一直跟他说什么不会再有机会了,什么他很累……他肯定是知道自己中毒太深,很难活着等到下一个机会了!
谈轻气得不行,很难不迁怒裴折玉的属下燕一。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反正裴折玉现在是落到我手上了,等他醒来,我会马上让人给他解毒,到时候他敢不去,我就绑着他去!”
第113章
燕一神情呆怔,正要回话,内室便传来一阵咳嗽声,谈轻睨他一眼,匆忙绕过屏风进去。
果然是裴折玉在咳嗽,谈轻上前一看,人还没醒,已经咳得撕心裂肺,拉风箱似的喘着气,听着喉间有嗬嗬的异响。谈轻忙扶起裴折玉给他拍背顺气,燕一跟进来时,裴折玉猛地朝床下吐了一大口黑血。
咳出这口黑血后,裴折玉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谈轻将他扶进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才发现他额头又烫起来了,垂眸看了眼脚踏上那一滩黑血,面色也凝重了许多,白了被惊吓愣住的燕一一眼。
“还不快叫御医!”
燕一回神,领命下去。
很快,刚被福生送走的陈御医又带着他徒弟回来了。
谈轻还没来得及收拾地上的血迹,刚将平稳下来的裴折玉放回床上躺着,拿手帕给他擦血。这片刻功夫他脸都烧红了,本就极秀美的容颜,眼尾鸦羽长睫濡湿,薄唇上还残留着一抹深红的血迹,冷汗沾湿了额发,清冷脆弱中透出几分冶艳诡丽。
看着陈御医把脉过后紧跟着再次有条不紊地让人扒了裴折玉上衣给他施针,谈轻眼里只有心疼,紧抿着唇站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施针过程安静且漫长,唯有陈御医与他的徒弟忙得不停,不一会儿,就将裴折玉胸口扎成了刺猬,两人额头上也忙出了一层汗水。
时间差不多后,陈御医轻轻抽出一根金针,细看针尖上已经悄然染上一抹乌黑血迹,神情也凝重起来,将金针交给徒弟处理,陈御医又叫徒弟回去取他房里的药丸过来,便跟谈轻说:“一炷香后便可收针。”
陈御医看着谈轻欲言又止,谈轻看了眼身后的燕一和福生,很快了然,朝陈御医点了头。
“他们都不是外人,陈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闻言,燕一目光殷切,福生迷茫不解,陈御医躬身请罪,“王妃恕罪,是老臣先前低估了殿下身上的毒,不敢用重药,未曾想殿下已经是毒入肺腑,如今毒上加伤,若是高热一直不退,只怕会危及殿下性命。”
谈轻听不懂他说的那些,但是能感觉到裴折玉身上的生机在流失,他连手腕都烫得厉害,看着裴折玉扎满金针的胸膛上愈发红肿的踹伤溢出的血丝都是黑的,谈轻不懂医,便问:“那陈大人看该怎么医治?”
陈御医道:“老臣已用金针护住殿下的心脉,为今之计,是要先用药将殿下身上的毒压下去,还得是重药。只是殿下如今身体虚弱,若下了重药,只怕也会亏损身体元气。”
宫中的娘娘三不五时会为了争宠装病,还有那些时常要请平安脉的贵人,太医院里的太医御医都炼出了功夫,下药不敢用重药,都怕稍有差池让贵人身体有损,到时候被砍脑袋都算是轻的,还会祸及亲族。
陈御医能坐到太医院副医正的位置,又是皇帝跟前的御医,会这么说,也是没办法了。
谈轻握住裴折玉滚烫的手,深吸口气,“既然只有这个办法,那就用药吧,有劳陈大人。”
陈御医似乎也松了口气,应了声是,便去外面写新的药方,谈轻让福生跟上,回头看向燕一,还没说话,燕一就了然地点了头。
“王妃的意思属下都明白,只要能救殿下,都听王妃的。”他惭愧低头,“属下先前也未曾想过那药丸的毒性如此强,若是早知道,属下怎么也不会让殿下常年服用。属下知罪,王妃想怎么罚,属下都认。”
谈轻道:“现在罚你有什么意义?再说了,药是裴折玉自己要吃的,你又哪里拦得住?”
他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也只能叹息一声。
“去帮忙煎药吧。”
燕一顿了下,往后退了两步,跪下给谈轻磕了三个响头,“回王府后,属下自去领罚。”
谈轻没有回话,燕一很快便起身出去了,谈轻回头看向裴折玉,擦干净他手心的汗水,虽说心里还是有点气,可还是盼着他好的。
“这么多人都在为你紧张,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
然而,裴折玉睡得昏昏沉沉,连半句回应都没有。
谈轻撇了撇嘴,没忍住伸手掐了他高挺的鼻尖一把。
谁能想到这人长得那么好看,狠起来连毒药都敢喝?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炷香后,陈御医进来拔了金针,陈御医的徒弟也将他吩咐的吊命药取了过来,药也重新煎好了,谈轻喂药时,手难免有点抖。
岂料一碗苦药汁好不容易灌下肚,没过一盏茶,裴折玉就将药全给吐了,还掺着一些黑色的血块,吓得众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好不容易平稳下来已经是午时,裴折玉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燕一和福生忙着收拾屋子都够呛,谈轻送走陈御医,回来守着裴折玉。
药是喂进去了,陈御医给他留了一瓶吊命用的药丸,说要是实在不行就先给他喂这个,谈轻是真不想拿,这说明裴折玉病得很重。
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拿好,时刻盯着裴折玉的状况,好在晌午到日落时,裴折玉没再咳血,但咳嗽的症状也在加重,晚上福生来替换谈轻,劝谈轻先去休息时,谈轻摸了摸裴折玉额头,还是滚烫滚烫的。
谈轻探了探自己额头,从区别判断出裴折玉这是高烧,还烧了这么久,还有他体内的毒……
本就两天一夜没怎么睡过的谈轻真是越想越头疼,说什么也不听,非要留下来继续守夜。
福生也没办法,只好陪着谈轻,叮嘱他到点吃东西,晚上没什么事的时候也可以打个盹。
裴折玉的高烧持续到凌晨才退,谈轻被劝着打了个盹,天没亮就被吵醒,说又烧起来了。
期间陈御医又来试了两回针,酌情增减过药方,施针后拔出一小部分毒,裴折玉又吐了一回黑血,比先前都多,到晚上才渐渐退烧,当夜凌晨总算没再复烧了,这一折腾就是整整三天,他人就没醒过一回。
不说谈轻和燕一、福生几个守夜的,日日过来施针的陈御医都累得不行,好在一直持续到第四天夜里,裴折玉都没再复烧,咳嗽的症状也有所缓解,陈御医换过药方,再施针时裴折玉也不再吐血了。
又过了两天,最后一次针灸结束,陈御医也是长松口气,收了针后跟谈轻回禀:“今日这贴药再服三日,殿下应当不会再咳血了。”
也就是说,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基本安稳下来了。
谈轻心头紧绷的弦总算是放松下来了,可是裴折玉一直没醒,不声不响的,他也不放心。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陈御医迟疑道:“这……”
谈轻只好让燕一福生退下,“陈大人想说什么?”
陈御医犹疑须臾,说道:“这两三天里殿下的病情慢慢平稳,老陈摸这脉象,估算殿下早该醒来了,可殿下却迟迟未醒,依老臣看……殿下恐怕是心存死志,不愿醒来。”
谈轻闻言心下一顿,他明白陈御医为什么不敢在其他人都在时说这种话,本来他也请陈御医帮忙隐瞒外界裴折玉中毒的事,结果现在不是裴折玉病得太重不能醒,而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这事能传出去吗?
陈御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老臣从前在医案上也见过这种大病之后昏睡不醒的例子……王妃,如今殿下身体已逐渐好转,或许等殿下放下心结,殿下自然便会醒来。”
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谈轻,谈轻心情有点复杂,他知道裴折玉的心结,他那病就是心病。
谈轻也不想为难一个帮着他们忙了几天几夜的老御医,很快调整好心情,跟陈御医说:“我知道了,陈大人辛苦了,这件事和我家王爷中毒的事,还请陈大人帮忙隐瞒,不管什么人问,都不要透露半分。”
陈御医道:“老臣省得。”
谈轻心里有点乱,跟陈御医说了几句,便让福生和燕一进来送客,临走时示意福生带上一些银票给陈御医和他的徒弟,当是这些天辛苦他们的补偿,也是嘱托陈御医师徒帮忙隐瞒裴折玉病情的一份谢礼。
送走陈御医师徒后,谈轻依旧给裴折玉守夜,无非就是给他擦擦手擦擦脸和擦擦脖子的。
他已经躺在床上七天了,不打理干净容易病情加重,只是今夜的谈轻没有往日的耐心。
谈轻拿着拧干的湿巾帕胡乱给裴折玉那张俊脸一同乱擦,没好气地拉起他的手擦手心。
燕一下半夜过来,福生在外面打盹,内室就只有谈轻和裴折玉,谈轻想,又没有其他人看到,他岂不是想对裴折玉怎样就怎样?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也没想怎么样,给裴折玉擦手时动作还是轻柔的,就是心里堵得慌。
“都睡了七天了,你还没睡够?还不想起来吗?”
谈轻小声抱怨,“是不是要等到回京城那天,你才肯醒来啊?那你还得再躺上半个月吗?”
可是从裴折玉病了到今天,足足七天,他们请陈御医过来没避开外人,皇帝肯定早就收到消息了,却没派人过来问过半句。太后也是,更别提皇后和太子、瑞王那些人,也就只有大公主上门来看过一眼。
但大公主也不过是看在亲弟弟宁王的面子上罢了。
皇家亲情凉薄,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有可能反目呢,更别提裴折玉本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谈轻越想越气,“裴折玉,你好蠢,你醒不醒,除了我们这些在意你的人还有谁会在意?”
这次刺杀不成,哪怕燕一后续安排人抹去痕迹,让皇帝的人再难追查到痕迹,也势必在皇帝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皇帝恨裴折玉都来不及,现在不动裴折玉,不代表以后不会动他,恐怕只会盼着他早死。
眼下屋中只有躺着昏睡不醒的裴折玉和谈轻,谈轻也不怕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按着陈御医教的手法揉按裴折玉手上的穴位,低声说:“你现在生病,最高兴的人就是那老淫贼狗皇帝,你说你蠢不蠢?说不定他就盼着你永远别醒来,他就安全了!”
“你现在躺着,还怎么谈报仇?”谈轻说道:“你这么多年都忍过去了,怎么这次失败了就不能忍?你想过怎么跟你娘交待吗?”
提到宁芮,话题便有些沉重了,谈轻深吸口气,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住裴折玉耳朵,“你要是能听到,就给我早点醒来,听到没有?”
然而裴折玉没半点反应,谈轻有点不甘心,“你一直这么躺着,赔钱货跟谈淇肯定在背后嘲笑我,笑我嫁了个病秧子,守活寡。”
“我可不想被他们欺负,他们要是欺负我,我生起气来说不定会把皇宫给点了,到时没人给我善后,我这个隐王妃就要玩完了。”
谈轻盯着裴折玉苍白的脸,人还是没半点反应,气得他直咬牙,“裴折玉,你躺着倒是安宁,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人值得你留恋吗?”
裴折玉依旧没有回应。
谈轻泄气了,趴在床沿,揉了揉眼下的两抹青黑,“算了,没意思,不跟你浪费口舌了。”
他已经很多天没怎么睡觉了,一向作息规律的谈轻已经很困了,既然裴折玉的病有了好转,他心头的大石也算放下了,本来只是有点不高兴想趴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
福生在外面打盹也不安生,时不时醒过来,就要进来看一眼,这回绕过屏风一看,屋中烛光昏沉,谈轻已经睡着了。福生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外袍披在了谈轻肩上。
谈轻这些天辛苦了,脸色憔悴,整个人恹恹的,好不容易睡下,福生希望他多睡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福生余光瞥见裴折玉在谈轻脸颊边上的手似乎动了一下,等他定睛看去时,只见到谈轻皱着眉在梦中呓语。
“你才是寡妇……滚!”
福生嘴角抽搐,梦里都在骂人,看来少爷做的不是个好梦。他又盯着裴折玉的手和脸看了好一阵,愣是没看到他动过分毫,这回福生可以确定自己刚才就是眼花了,小心翼翼地将裴折玉的手盖在被子下面。
一夜过去,谈轻打着哈欠醒来,屋中的油灯已经熄灭了,他瞥了眼跟睡着之前一样毫无变化的裴折玉,意识很快回笼。经过一夜休息,他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得到舒缓,往日黑白分明的眼睛仍是乌润明亮的。
谈轻盯着裴折玉看了一阵,俯身轻轻抱了他一下。
“累了就睡吧,不着急。”
分明昨晚还是希望裴折玉快点醒过来,一觉醒来,谈轻就改变了主意,锤着酸痛的腰背走出外间一看,燕一果然守在外面,大抵是昨夜来时见他睡着了不敢叫他醒来,燕一怕吵到人,就直接守在外面了。
福生很快带着洗漱的东西过来,谈轻就着冷水洗了把脸,登时精神了,“把早饭拿来吧。”
福生面露惊喜,要知道这些天谈轻废寝忘食的,都不怎么吃饭了,脸也瘦了整整一圈!
他立马让人去取早饭,回来时谈轻已经换过衣服,不是平时穿得那种素简锦衣,是朝服。
福生跟守在屋里的燕一对了一眼,后者同样迷茫地摇了摇头,福生满腹不解,谈轻已经催促他赶紧把早饭拿过来,直呼自己饿了。
少爷今天很不对劲!
福生忍了忍,终究还是问了出口,“少爷,你今天穿得这么正式,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这身与朝中官员相似,更偏向女性化命妇服饰的红蓝青鸟朝服,是他的亲王正妃制服。
谈轻总共就穿过一次,就是大婚第二天进宫时。
这也不怪福生和燕一奇怪。
谈轻不跟他计较,自己从食盒里拿早饭,往嘴里塞了个小包子说:“当然是要做大事,你一会儿帮我梳头,把我那全套行头戴上,等我吃过早饭,我要去皇帝那里请安。”
闻言,福生和燕一大惊。
“请安?”
福生问:“您要干什么大事?”
谈轻瞥他一眼,“回京。”
福生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
皇帝还没发话,回京?
可不论如何,吃过早饭后,谈轻整装好,让燕一守着裴折玉,便带着福生去了皇帝寝宫。
这个时候还早,臣子们喜欢在这时到这里跟皇帝商议朝中大事,谈轻没进去,就被总管太监张来喜拦在了门外,张来喜看见这位特意打扮得端正严肃的隐王妃也很意外。
“隐王妃,您怎么来了?”
谈轻揣着袖子,“请安。”
张来喜笑着提醒,“陛下正跟朝臣们商议大事,隐王妃若是要请安,不如等午时再过来?”
皇帝果然忙,到这行宫避暑度假还得管国家大事。
谈轻点了头,却也没让步,“我有事找皇上。”
听听,往日叫父皇,今日叫皇上,一看就是带着火气来的。张来喜知道这些天裴折玉病了,他的王妃来找皇帝肯定是有什么事,可此刻却不能进殿。张来喜说:“好王妃,您还是午时再来吧,这会儿真不行,陛下正忙着呢,没有时间处理其他事。”
谈轻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章,“我的事也很急,要不了多少时间。你去通报,我就在这等。”
连奏章都拿出来了,看来他是认真了。谈轻的身份跟其他王妃还是有区别的,其他王妃或许是凭着自家王爷身份贵重,可他是仗着自己外公战功赫赫,而他又是个男王妃,要不是没那先例,他甚至能上朝。
张来喜也很无奈,陪笑说:“王妃您就别为难老奴了,要不老奴帮您给陛下递奏章进去?”
谈轻想了想,“也行。”
张来喜暗松口气,双手接过奏章,谈轻又说:“张公公,你记得递到皇上面前,别扔进去就不管了。我已经让人收拾行李,只等皇上点头,我就带着我家王爷回京城了。”
张来喜闻言差点没当场把奏章给摔了,“回京?”
谈轻自信点头。
身后的福生闭眼低头,袖子下的十根手指纠缠在一起,少爷真大胆!可是皇帝会批吗?
张来喜想不通,身为御前总管太监,他也不得不多个心眼,“隐王妃,您为何要回京?”
“我家王爷病倒了,需要回京养病。”谈轻理所当然地说:“这行宫太吵了,住的地方又小,不适合养病,还是我家王府宽敞安静。”
张来喜心下思忖,是是是,隐王府除了宽敞安静,也没别的特点了,可前几天隐王才惹恼了皇帝,这种时候他哪儿敢进去递奏章?
张来喜苦笑道:“但行宫比京中凉快,也适宜养病。王妃,陛下正忙着,要不您回去……”
“不。”
谈轻果然拒绝,伸手抢回张来喜手里的奏章,“张公公不愿意帮忙通传的话,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等到皇上忙完。我虽然没有才华,大家都知道我帮朝廷做过事,筹过药材,皇上不会这么快忘记吧?”
说起那回帮宁王筹集药材,皇帝还一直没给过谈轻和裴折玉嘉奖,不过没事,谈轻会讨。
张来喜心道这功劳在皇帝那里,早就跟那天隐王在峡谷的不轨之心功过相抵了,可回头一想,隐王是隐王,隐王妃是隐王妃——关键是隐王妃谈轻比隐王更难对付,皇帝现在还不能动隐王妃的外公卫国公。
有权有势不知道利用是傻子,谈轻就是理直气壮,我立过功,我就要讨赏,就要回去!
张来喜冷汗都快下来了,“王妃殿下哟,您这是要为难老奴啊……要不您先去偏殿等着?”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这么敷衍谈轻,否则一会儿让那些朝臣看到谈轻在这,谁都知道谈轻立过功,众目睽睽下皇帝不就得给赏吗?
谈轻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张来喜求他,他便摊手说:“我也没办法,我家王爷病得不行了,我想带他早点回京去,说不定京中的风水好能养人?再不济出了意外,我早点回去也能自己去准备一副棺材?”
张来喜被他这话吓得不轻,“隐王病得如此严重?”
谈轻点头,“很严重?”
他反问张来喜,“皇上也不想让裴折玉死在这个行宫吧?我要是成了寡妇,我以后能去西北吗?我想跟外公去爹娘战死的地方看看,说不定我们父子连心,我去了,便能找到我两位父亲遗落多年的尸骨呢?”
镇北侯夫夫战死,却不见尸骨,所以皇帝才给他们立了衣冠冢,一听谈轻居然有离开京师的意思,张来喜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哎哟,这些话可不兴说……隐王殿下可是龙子龙孙,福大命大,哪儿能就这么没了?”
张来喜咬了咬牙,还是腆着笑脸朝谈轻伸出手,眼里带着几分哀求,“这样吧,老奴这就进去给隐王妃递上奏章,让陛下做主?”
谈轻现在不是很信任他了,“你不会敷衍我,其实是偷偷把我亲手写的奏章收起来吧?”
话是这么说,谈轻还是拿出了奏章,张来喜眼疾手快接过去,笑说:“王妃说笑了,既是王妃的奏章,老奴自是要递到御前的。”
他说着朝谈轻躬身一礼,笑说:“还请王妃去侧殿稍候,有消息老奴会派人来请王妃。”
“我就在这等。”谈轻婉拒,并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另一本表面一模一样的奏章,“要是公公一会儿不出来,我就自己再送进去就是。”
张来喜目瞪口呆。
谈轻冲他呲牙笑笑,又从袖子里取出两本奏章,“我一次最多只能等一炷香的时间哦。”
张来喜:“……王妃稍候。”
他抹了把脸,默默行过礼回了殿内,圆润的胖脸上颇为无奈。王妃花样真多,是他输了。
等他进去后,谈轻轻嗤一声,将三本奏章扔给福生,福生手忙脚乱抱住,沉默须臾,质疑地问:“少爷,张公公会通报皇帝吗?”
谈轻反问他:“你觉得呢?”
今天的少爷换了一身端庄肃穆的朝服,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气定神闲高深莫测的气势,福生莫名信服,又问:“那皇上会准许吗?”
谈轻思索了下,“他大概不会让裴折玉离开他眼皮下,但……我可是立过功,救过灾的。”
最关键的是,裴折玉要是死了,他就没有理由困着谈轻这个质子了,谈轻知道他刚才的话,皇帝身边的传声筒张来喜肯定会带到。
他就是要让皇帝清醒,让皇帝从他和裴折玉之间做选择,但皇帝应该知道怎么取舍,皇帝不敢让卫国公回西北继续统领西北军。
当然,皇帝也不敢动卫国公,谈轻看过的书上写的明明白白,书上的太子是得逞除掉了原主和他的外公,可皇帝却并没有让太子的人接替卫国公的位置,甚至十分不满,而在那之后,就有漠北使臣入京。
不用想都知道漠北派使臣来是试探,看看没了卫国公的晋国朝堂里还有什么人值得忌惮。
即便现在走向完全不同,谈轻也从先前外公在朝中请辞却被皇帝几次驳回看出皇帝还需要外公,裴折玉也说过,谈轻也是质子。
一颗废子换一个质子,谈轻能猜到皇帝的回应。
要么让御医给裴折玉看病,要么允许他们回京。
万幸,他今日运气很好。
可见张来喜是真紧张,赶在一炷香时间之内回来了,还带来了皇帝的口谕,准许谈轻和裴折玉回京养病,并派一队禁卫军护送。
禁卫军八成就是监视他们,但也不要紧,起码谈轻的目的达成了,他就在殿外敷衍地行了个礼谢恩,就兴冲冲地带着福生回院子。
谈轻二人出去一趟再回来,裴折玉还是没醒,燕一刚灌过药,见谈轻回来,立马向他禀报已经派人去请陈御医来过,给裴折玉开了这些天的药,行李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要谈轻开口,他们随时能回京。
谈轻大手一挥,让他们立马准备出发,便走进室内,在床沿坐下,看着裴折玉沉睡的苍白面容,谈轻哼了一声捏了捏他的耳尖。
“听到没有,我们回家了。”
如果在皇帝这里,裴折玉不愿意醒来,那就离开。
第114章
先前从京城到行宫,行程需要大半个白天,而裴折玉还没醒来,注定马车不能走太快,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即便谈轻早就让人收拾好行李,到准备马车,最后将裴折玉抬上去再出发的时候也已经快到巳时了。
得了皇帝手令,一队禁卫军已在行宫门前等候,给谈轻行过礼,出行宫一路畅通无阻。
行出行宫一段路程,谈轻没有察觉到有人暗中跟上来,才暗松口气。裴折玉现在这个状况,就算皇帝还想留着他,谈轻也怕其他人会趁他病,要他命,赔钱货有多恨他和裴折玉,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这次赔钱货救驾不成反被罚,听说那天回来后在皇帝寝殿可是跪了两个时辰的,之后好些天下不来床,以赔钱货那性格,这笔账肯定会被他记在谈轻和裴折玉身上,赔钱货这心狠手辣的狗东西不得不防!
但皇帝派来的这些禁卫军,谈轻也要防,好在他们来行宫时带了不少护卫,燕一待十来个护卫护在马车前后,禁卫军队伍跟在后面。
马车走得慢,到了晌午还没到半路,一行人停下找了个驿馆给裴折玉熬药,大家也都歇一会儿吃点东西,谈轻没下马车,等福生煎好药,他扶起裴折玉一点点给人喂完药,又招来燕一,吩咐了他几句话。
等太阳没那么烈了,一行人再次出发,燕一还在前面带路,但带着带着,禁卫军发现这路不对劲,为首姓成的侍卫很快问出来。
燕一说:“现在还没走到半路,天黑前怕是赶不到京城了,殿下还有病在身,总不能露宿荒郊,王妃的意思是先找个地方过夜。”
那成侍卫一听,下意识想反驳,现在是才走了不到一半路,但要是后半程走快点还是能在天黑宵禁前赶到京城的。可谁让燕一把他的话都堵死了,隐王如今有病在身,他怎么敢催隐王妃发话快点赶路?
毕竟是隐王,身份贵重,成侍卫悻悻闭上嘴巴。
马车换了方向继续走,没有因为成侍卫停下,马车里的谈轻和福生相视一眼,撇嘴一笑。
接下来的路果然不是回京的方向,成侍卫知道不对劲也没办法,快要天黑时,马车驶过一片麦田,朝着桃山山脚下的庄子而去。
成侍卫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策马上前,低声问燕一:“燕侍卫,我们这是去哪里?”
燕一无比自然地回道:“这是王妃在京郊的庄子,王妃说了,我们今晚就在庄子落脚。”
成侍卫气笑了,“我等奉命护送王妃回京,如今天还没黑,不如改道回京,也不算晚!”
燕一耸肩说:“那成侍卫大可去找我家王妃商讨,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我做不了主。”
成侍卫拧起眉头,果真调转方向,拉着缰绳往马车边去,“隐王妃,京郊离京城已经不远,说到底,还是京中王府更安全,不若还是改道回京?王妃放心,我等手上有陛下的手令,无论何时都能顺利入京。”
听到动静,福生掀开马车窗边的帘子,成侍卫一眼见到马车里靠着扶手支着下颌侧坐的谈轻,当即垂头。谈轻伸出一只手捂住躺在身边的裴折玉的耳朵,才瞥了成侍卫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透着一股冷淡。
“王爷还在这躺着,马车颠簸,你要他受累到何时?”
成侍卫皱眉,“微臣不敢,可京郊终究不安全……”
谈轻不悦地打断他的话,“本王妃的庄子也不安全?成侍卫的意思是,本王妃会害王爷?”
成侍卫哪敢应这话?
“微臣不敢……”
谈轻没打算让他多话,直接吩咐燕一,“接着走!”
燕一笑着应声。
马车从面前驶过,成侍卫脸色铁青,却不敢言,只得带着一帮禁卫军跟上。都说看山跑死马,别看桃山下的庄子似乎已经不远,等一行人到了庄子门前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庄子里里外外也都上了灯。
夜色当中,庄子门前灯火如昼,一看就是早有准备,成侍卫脸色越发难看,但在见到带人候在庄子门前的宁王时也是大惊失色。
燕一最快下马行礼,马车停下来,谈轻掀开窗帘,见到宁王后才露出一笑,独自下来。
“二哥怎么亲自来了?”
他早就让人快马加鞭先一步入京找宁王帮忙,借一些人在庄子等着,趁机赶走皇帝的人。
皇帝的人待在这里,他放心布下,而且他就没打算回京城,一开始就是打算回庄子的。
没想到宁王是带了一队护卫过来,却也亲自来了。
谈轻意外又惊喜,“天都黑了,二哥等多久了?”
宁王道:“算算你们差不多这个时候到,我便晌午出发,也才到不久。这是父皇派来的?”
谈轻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就见成侍卫正匆忙下马朝这边走来,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比在他和裴折玉面前时可要是恭敬百倍。
“禁军成康拜见宁王殿下,陛下派微臣护送隐王殿下与隐王妃回京,不料路上耽搁了,微臣只能听从隐王妃的命令在此暂歇一宿。”
好一个势利眼,宁王还什么都没问,就把责任全推给了谈轻,谈轻翻了个白眼说:“这一路上可真是辛苦成侍卫了,不过现在二哥来了,本王妃这里就不留你这大忙人了,成侍卫这就带你的人回行宫复命吧。”
天都黑了,隐王妃却要赶人?成侍卫皮笑肉不笑道:“隐王妃,陛下的意思,是要微臣将隐王殿下和隐王妃护送回京,如今微臣还没有将隐王殿下和隐王妃送回到隐王府,微臣回去又该如何跟陛下复命?”
谈轻管他怎么复命,宁王看他们说话怎么看都不像是和谐的样子,便替谈轻出声,“本王亲自带了御医过来为隐王诊治,隐王和隐王妃的安危,本王也自会派人接手,成侍卫不必担忧,放心回行宫复命吧。”
有人给谈轻出头,谈轻自然是乐意的,得意地冲成侍卫抬了抬下巴,“成侍卫,走吧?”
宁王在皇帝那里有多受宠众所周知,成侍卫被谈轻这种赶人的态度气得直咬牙,可犹豫再三,还是不想为了此事得罪了宁王,这便躬身行礼应是,带着一帮禁卫军连夜返回行宫时怎么想心里都有点不甘。
跟着跑了一天,没想到被隐王妃戏耍了一番,最后还这样被宁王赶走,别说是辛苦钱,就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隐王妃可真小气!
他们走了,最开心的莫过于谈轻,谈轻看着他们走远,才笑着跟宁王道谢,“谢谢二哥!”
宁王摇头,只问:“七弟呢?”
谈轻道:“在车上。”
他说完立马问跟着宁王候在庄子门前的庄头夫妇,“卧房收拾好了吗?赶紧抬人回房。”
庄头老吴夫妇忙点头,跟着谈轻回到马车上,让燕一将裴折玉背下来,直接便回房了。
宁王一路跟着,直到看着裴折玉躺在收拾好的柔软被褥上,脸上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七弟还没醒来?”
谈轻给裴折玉盖上薄毯,一边回道:“没有。对了,信上托二哥帮忙找的大夫找到了吗?”
陈御医之前给谈轻引荐的师弟,说是师门中最擅长解毒的,现在裴折玉身体还没养好,但解毒的事也要提上章程,不能再耽误了。
“请来了,不过七弟妹为何不让本王请御医过来?”宁王看着裴折玉苍白的脸色,担忧道:“七弟到底怎么了?他这样躺了多久了?”
因为谈轻没有如裴折玉所愿,在那天刺杀皇帝时去镇上,自然也就没被送回京,计划终止,燕一也赶紧让裴折玉的人收手,没有人去找宁王,宁王远在京城,自然也不清楚裴折玉出了什么事。但大公主在行宫,行宫发生什么宁王还是略知一二的。
“听闻七弟和太子惹怒了父皇,这事,可是真的?”
事情太过复杂,谈轻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宁王解释,但裴折玉既然明知弑君会死,仍提前做好决定将自己以及手下的一批人托付给宁王,就证明裴折玉相信宁王,不亚于信任谈轻,谈轻也不好隐瞒宁王。
“那天皇上去大觉寺上香,太子私自调兵,说裴折玉要弑君,然后他们都被罚了,裴折玉也被他父皇踹了一脚,路上就吐血了,回到行宫后就开始昏睡,到现在还没醒……”
谈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末了只能心虚地跟宁王交待,“那些事情,还是等他醒来再跟二哥你交待吧,不过他睡到现在还没醒过。”
宁王快被谈轻的话逗笑了,但谈轻一句带过的话,也叫他不得不认真起来,“弑君、私自调兵……这也难怪父皇震怒,不过七弟妹,你既然传信让我帮忙,便如实告诉我,七弟他到底有没有弑君之心?”
谈轻眨了眨眼,“没有动手。”
宁王深吸口气。
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谈轻小心地看着他,忍了忍,最终还是请求道:“二哥,裴折玉所有的痛苦都源自你们的父皇,我不求你帮我们打掩护,只求二哥看在和裴折玉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上,不要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揭发他,可以吗?”
宁王这回是真气笑了,当场冲着谈轻脑门给了一记暴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都伤成这样了,做哥哥的,我还能害他吗?”
谈轻吃痛抱头,连忙求饶,“我知错了……看来裴折玉真的没看错人,二哥是个好人……”
他后半句说得特别小声,可又没避着宁王,宁王听见也是哭笑不得,而后长叹一声,“不管如何,他到底没有动手,悬崖勒马,并未铸成大错,父皇也饶过了他,他如今这样,我再是恼怒,也奈何不了。”
宁王想了想,又问谈轻:“七弟何时能醒来?”
谈轻揉了揉脑门,沉默下来。
宁王神色一紧,“怎么了?”
谈轻低头看看安静躺着的裴折玉,如实交待:“御医说他中毒不轻,要先解毒,何时能醒来,还是看他自己,愿不愿意醒过来。”
宁王惊道:“他何时中的毒?”
谈轻抿了抿唇,小声出卖了裴折玉,“每次下雨病发,他都会服用毒药让自己清醒点。”
宁王面色沉重,想问点什么,到嘴边时便化作一声叹息,“无论如何,先让人给他解毒。”
谈轻点头。
宁王又有些头疼,“以后别让他再碰那些毒药了。”
谈轻重重点头,“我知道。”
裴折玉还没醒,宁王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事,他坚持留了护卫在这里,叮嘱谈轻若解毒需要什么尽管找他,便连夜匆忙回京去了。
皇帝不在,宁王坐镇京中,每日都有不少事要处理,能抽出半天来接他们已经很用心了。
谈轻送走宁王,回屋给裴折玉喂药,在行宫跟裴折玉一块住习惯了,他直接让人把裴折玉搬到他庄子的卧房住,也方便照看人。
忙碌一整天,安排了守夜的人,早已经疲乏的谈轻早早在隔间睡下了,早上醒来时躺在榻上愣了一下。听见外面的鸟鸣声,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到庄子了,去看了眼还在睡的裴折玉,洗漱过便上了桃山。
桃山和庄子本是老国公的地盘,又有宁王的护卫在,谈轻才放心暂时放下裴折玉,带着福生爬山放松一会儿,顺路取带有水系异能的山泉水回来让厨房给裴折玉炖汤。
秦如斐是一直住在庄子的,昨天谈轻忙着,他听说谈轻在照顾生病的隐王就没过去打扰,早上学堂有课,他也早早就去了学堂,等到中午才找到时间回庄子跟谈轻。
谈轻跟他也算是熟人了,倒也没有告诉他太多,只说是裴折玉生病了,提前回京养病。
秦如斐知道裴折玉病得严重,学堂的事就不拿到谈轻面前让他费心了,还送了几支人参。
裴折玉生病了,再多贵重药材谈轻也不嫌多,自然是收下了,心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当然,要是秦如斐本性不好,他也不会留着人住在自己的地盘这么久,还跟他开学堂了。
回到庄子的第二天黄昏,燕一去王府收拾裴折玉所需的东西时,顺道把叶澜给捎上了。
叶澜好歹是谈轻的先生,谈轻也会听他的话,燕一也担心谈轻没日没夜地照顾自家殿下太辛苦,特意接叶澜来,托他照顾谈轻。
这段时间谈轻不在,叶澜这个先生空闲下来偶尔会去安王府看看堂兄和侄子,更多时候就是泡在国子监里帮师兄的学生看看功课。清闲是清闲,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燕一派人过来找他,他立马就收拾了行李跟上,到了庄子看到谈轻都有些心疼。
这小半个月里谈轻废寝忘食地照顾裴折玉,整个人都瘦了不少,脸颊的婴儿肥都快没了。
于是叶澜一来,就跟燕一、福生几个联合起来,每天拉着谈轻去上半天课,找到机会就让他休息一下,免得他独自一人太过伤神。
谈轻啼笑皆非,这些人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吧?
他又不是纸糊的!
不过陈御医那位师弟是真有两把刷子,回庄子第二天谈轻就让人把他请过来了,人最早是宁王去请的,比陈御医年轻十来岁,比起全科都较为平衡且更擅长调理的陈御医,这位卓大夫更擅长解毒。要不是宁王去请,又拿了陈御医给的荐信,人家估计这两天就离开京师,回杭州老家了。
回来第二天,谈轻就请卓大夫过来给裴折玉看诊。
同一个老师带的,卓大夫医术也不比他师兄陈御医差,将药方改了改,让裴折玉先喝上几贴,等身体养得好一些就可以开始解毒。
裴折玉就这么躺着,卓大夫的意思也是他体内的毒积累太多,早就伤了五脏六腑,现在被外伤牵引毒发,才一直昏睡不醒。不过跟陈御医一样,卓大夫也认为,他昏睡时的状态,也有像在自我封闭的可能。
现在人没醒,担忧他身体出什么问题,就得安排人每天给他按摩推拿,谈轻主动去学。
其他人又接触不到裴折玉,燕一自小练武的,手上力道也太重了,谈轻不也是没办法吗?
结果还没学完,回庄子没两天老国公就找过来了,谈轻很吃惊,他不是成天要避嫌的吗?
来都来了,谈轻也不能不见,让燕一帮忙抬着裴折玉到屋檐下的竹榻上躺着晒会儿太阳,就跑去前厅见老国公。过去时他特意问过福生都有谁来了,福生说老国公只带了他的义子钟惠过来,没有带其他人。
听起来还是悄悄来的,谈轻有点不安,走近前厅一看,果然见老国公拉着一张脸,一见到他就拿起拐杖,谈轻二话不说转头就跑。
身后的福生依稀感觉一阵风过去了,一脸迷茫。
老国公青筋抽搐,拿着拐杖重重敲了敲地板砖。
“回来!”
谈轻站定在前厅门前,硬着头皮慢腾腾地转过身,冲老国公扬唇一笑,“外公,你来了!”
老国公看他装得好像才看到自己似的,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见到老夫,你跑什么?”
“有吗?”
谈轻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走进来,挠了挠头说:“我只是想起来裴折玉还没喝药呢。”
老国公拧起眉头,“隐王病得很严重?”他朝福生和钟惠摆手,两人便识趣地退出厅外。
厅中只剩老国公和谈轻两人,老国公转身坐下,没好气地瞥了谈轻一眼,“听说隐王病了,如今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你跟他被陛下提前撵回京城,你待在这里算什么?赶紧收拾收拾,今天我就送你们回王府。”
“我这才回来不到三天,还没进京城半步呢,就有人知道了我们的事了?”谈轻立马摇头,“不,我们在这里待的好好的,回王府干嘛?”
老国公瞪眼道:“你们被陛下撵回京城,知不不知道京中多少人在看你们笑话,自家有隐王府不回,躲在这庄子里又有什么用?”
谈轻无所谓地摊手,自个找了个位子坐下,“看笑话就看笑话呗,不过我事先声明,我们不是让皇帝撵回来的,是我自己要求提前回来的,皇帝也奈何不了我!再说了,现在裴折玉这样我也没办法回王府啊。”
老国公表面是凶了点,倒也不是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尤其自打嫁给裴折玉后谈轻比以前听话了不少,他便问:“隐王身体怎么了?”
都是自己人,谈轻索性直言,“病了,睡了十来天没见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老国公睨他一眼,“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可请过御医了?那你怎么还不送他回京!”
“隐王再不受宠,毕竟也是皇子……”
老国公越想越慎重,当即起身,拿拐杖敲了敲谈轻坐着的椅子扶手,“带我去看看隐王!”
谈轻没办法,只能带他去。
他也没离开太久,燕一跟几个侍卫就在院里守着,屋檐下摆着一张竹榻,裴折玉就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不声不响。
见他们回来,燕一跟几个侍卫匆忙上前行礼,谈轻摆摆手,就带着老国公凑近看裴折玉。
老国公曾经中风过,也在床上瘫了小半年,之后恢复期间至今喝过多年药,不说久病成医,也算是略通一点,一看裴折玉这样就知道不是装的,神情越发凝重,“殿下这样昏睡多久了,请御医看过没有?”
谈轻顺手坐下摸了摸裴折玉手背,刚晒了一会儿太阳,他本来微凉的手背多了几分暖和,谈轻叫燕一过来,让他记得一会儿给人翻身,就带着老国公进了屋里,颇有些无奈地给他倒了杯茶水。“放心,已经叫大夫看过了,就是中毒了而已,等解毒之后自然就会醒了,除非他还想躺着。”
谈轻将茶水送到老国公面前,老国公却没心思喝,看他这副轻松模样,甚至有点不满。
“隐王都这样了,你就这么高兴?让那些言官看见,指定要先参你一本,骂你薄情寡义!”
谈轻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哪里高兴了?而且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外孙?”
老国公不跟他扯淡,只问:“他怎么会中毒?你们在行宫干了什么,听说还惹恼了陛下?”
“听说听说……您听说的还挺多,消息挺灵通。”
看来是有人故意往京城递消息,行宫那么多人他也懒得想是谁了。谈轻殷勤地扶着老国公坐下,端着茶碗送到他面前,“外公别着急,我这里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谈轻还小的时候,还没有被二房挑唆,也会乖巧地扶着他,给他端茶倒水,老国公顿了顿,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外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笑起来也不像以前了。
一看就是有所求。
老国公反手推开茶碗,“无事献殷勤,说吧,你又干了什么混账事,要老夫帮你善后。”
谈轻只好放下茶碗,试探着问老国公:“外公,那如果我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也会帮我善后的吧?就算我们要谋逆弑君?”
院里院外都是自己人,离他们最近的人,就是躺在门口屋檐下竹榻上的裴折玉,谈轻不怕其他人听到,也不怕会有人走漏风声。
老国公却是大惊,面容一肃,斥道:“放肆!”
他先看了眼敞开的大门外,远远见到燕一几人守在院门前,低声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隔墙有耳,万一叫外人听见了参你一本,你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谈轻撇嘴,“那些言官又不是三头六臂,手眼通天,我们自己家里说话,他们也能听见?”
老国公怒道:“我钟家三代为将,历来忠心耿耿,便是你爹跟你父亲也是为国战死,从未退缩!谈轻,自小我就教过你,你可以没什么本领,但你万万不可生出忤逆之心!”
看他这么认真,谈轻也正经起来了,暗叹一声跪下来,老国公顿时哑声,“你干什么!”
谈轻直白地道:“我大概是让外公失望了,在我看来,皇帝不是一位明主,太子也不是一位公正英明的储君,我没办法忠心他们。”
先是被皇帝从行宫撵回来,现在又在他面前说这种话,老国公很难不多想,沉着脸问:“那你想干什么?我钟家绝不会忤逆陛下!”
谈轻早就猜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外公的意思我明白,钟家历来忠心,就像外公守了半辈子西北,熬过一代又一代皇帝,看着自己的亲友和儿子儿婿永远留在了西北疆土,也从未有过反心。卫国公府和镇北侯府的荣誉,都是外公和爹、父亲拿命换来的,一旦行差踏错,这些荣誉都会被皇帝收回,到时我们两家还要面临灭顶之灾,外公是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可那些跟外公走得近的人也会被牵连,向来谋逆罪,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此刻跪在面前的谈轻口齿清晰,慢条斯理,显然是早有打算,他似乎褪去了以往的天真纯稚,似乎长大了不少,老国公沉默须臾。
“你既然知道谋逆的代价,就该清楚有些事绝不能做。”
谈轻点头,“可是就算外公已经交还兵符,回京多年,皇帝却还是不肯放外公走,外公应该也清楚,皇帝在忌惮你,怕你回到西北会对他不利。或许皇帝也算得上是一位仁君,可他绝不是一位明君,还有太子,难道外公忘了,太子曾经要对付你吗?”
老国公皱着眉头,想说什么被谈轻抢了先,“还有我,太子和皇后是怎么对付我的,外公还记得吗?我差一点就死在了宫里,差一点镇北侯府就要易主了,如果那次我死了,太子会让谈淇取代爹和父亲给我留下的一切嫁进东宫,但我活过来了,外公知不知道在我病得快死了的时候,太子还在利用我,让我帮他监视裴折玉。”
老国公怔住,“你……此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谈轻心下无奈,耸肩说:“因为怕您担心。如果我没有提醒您,您会发现太子要对付您吗?我当然不可能答应太子,但太子肯定不会放过我和裴折玉,也不会放过外公你,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我们的依靠。”
“除非……”谈轻说:“您跟我断亲,划清界限。”
老国公当即斥道:“胡闹!老夫守了半辈子西北,为晋国拼死杀敌,最终只剩下这么一个亲外孙,若要老夫断亲,岂非逼我自绝!”
谈轻心下动容,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他遗憾原主不能听到外公这一番剖白,或许曾经还怀疑过老国公对他的爱,同时又有些惭愧。他替代了原主,似乎并没有对外公怎么孝敬。
“我们在行宫得罪了皇帝,得罪了太子,所以裴折玉被皇帝打了,现在又是这个样子……”
谈轻迟疑道:“我怕再留在行宫会出意外,所以借了外公的势,逼皇帝放我们提前回京养病。”
老国公这次没有动怒,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沉声问他:“隐王的病,是因为陛下和太子?”
谈轻点头,“算是吧。太子不会放过我们的,这次他就是奔着搞死裴折玉来的,一次不成肯定还有第二次。其实在我看来,皇帝就是拿我当成牵制外公的棋子,所以才非要将我留在皇家,可不论如何,我已经嫁给了裴折玉,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裴折玉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肯定会被牵连,到时候,也会连累外公和钟叔。”
老国公顿了下,“难为你还记得你钟叔……你跟我说这些,莫非是想要我帮隐王夺嫡?”
谈轻笑着摇头,“外公,皇帝不喜欢裴折玉,裴折玉身患隐疾是真的,如果不是所有皇子都死绝了,恐怕皇帝不会想起裴折玉。”
老国公眉头紧锁,“隐王果真身患隐疾?他如今又是这副样子,若你在此时与他和离……”
谈轻轻咳一声打断老国公的话,莫名心虚地瞥了眼门前的裴折玉,“外公忘了,我也吃过假孕子丹,我身子也坏了,既不能娶妻,也不能生子,跟他差不多。总之吧,跟裴折玉和离皇帝是不会答应的。”
他怕老国公再提和离这事,赶紧把话题掰回来。
“裴折玉要是死了,我就能回镇北侯府,就能离开京师,外公觉得皇帝会允许吗?总之,太子要是登基,我和裴折玉都活不成。太子也不会是明君,他先前还想囤药抢功呢,在他眼里,百姓根本就是助他争夺帝位的工具,至于瑞王和四皇子,我跟他们不熟,只知道他们心机深沉,但外公应该比我了解他们。外公始终没有在这些皇子里作出选择,可到了关键的时候,该站队还是要站队,毕竟你的外孙我也嫁了皇子,我们逃不掉的。”
谈轻看着老国公的脸色,接着说道:“如果不能在太子、瑞王和四皇子之间作出选择,外公为何不再看看其他人?比如,宁王。”
老国公神色复杂。
谈轻急道:“这段时间宁王坐镇京师,他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还有先前瘟疫爆发,宁王亲自去沧州救灾,有勇有谋,也有仁心善心,他还是先皇后和皇帝的嫡次子,又得皇帝宠爱,比谁都名正言顺!”
老国公冷哼道:“宁王再好,也是先天不足,难以跟太子、瑞王争夺,你想让老夫支持宁王?可知陛下最恨皇子和朝臣结党营私?”
“只是一点坡脚,宁王相貌端正,有智慧有手腕,为何不能争?皇帝的宠爱不就是他最大的依仗吗?”谈轻劝道:“外公先别急,我不是劝你支持宁王,只是想告诉你除了太子、瑞王之外还有一种选择,宁王仁善,若他继位,不会太过为难其他皇子,但是太子却不一样。外公,我们不一定要支持谁,但一定不能让太子继位!”
老国公冷笑出声,“宁王跟隐王走得近,隐王没有机会,你便看上了宁王,就算不站队,暗中对付太子,也无异于帮宁王夺嫡!先是太子,除去太子,又会是谁?瑞王、还是四皇子?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听闻你回来那天,是宁王出京接的你们。”
谈轻好笑道:“他跟裴折玉走得近,我对他自然也有好感,但那天他只是担心裴折玉。”
老国公盯着他的脸,骂道:“嬉皮笑脸,你这样的脑子,能想到这些?果真没人教你?”
谈轻只好收起笑容,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点头,“没有人教我,我只是在行宫险些被太子搞死,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是登基,对我没有好处,我还记仇,记得他之前怎么对我们的。以前他想吃我们家绝户,得不到就想除掉我的依靠,除掉裴折玉和外公你。外公,我是认真的,太子要是登基了,必定是个昏君。”
“胡说八道!”
老国公拄着拐杖起身,左右踱步,骂道:“今天这些话,我当你睡糊涂了不清醒,日后别再说了,既然你跟隐王都身体不适,那就留在庄子养病,京中的事你就别管了!”
他深吸口气,回头狠狠瞪了谈轻一眼,“都说儿女都是债,如今看来,孙子又何尝不是?”
谈轻一脸无辜。
老国公没再多话,快步走向门前,谈轻愣了下,起身跟上,就见他暴躁地挥了挥拐杖。
“老夫还有事,回京了,你自留下照看好隐王吧!”
话是这么说,踏出门槛,瞥见躺在边上的裴折玉时,老国公难得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燕一见状很是不解。
谈轻反应过来,笑着吩咐燕一说:“去送送国公。”
燕一领命追上。
谈轻倒没跟上,站在原地笑了笑,走到裴折玉身边,摸了摸他已经晒得暖呼呼的手背,小声抱怨道:“刚才的话,你要是能听见,可得快点醒来,我可是把亲外公都拉下水了,答应过你的事,也会做到的。”
老国公刚才骂他时显然不如一开始那样动怒,证明他的心动摇了,先动太子,再动皇帝,一步一步来,既是自卫,也算是报仇。
想到如今局势紧张的边关,谈轻叹息一声,“如果安王那位勇武的先帝父皇没死的话,就轮不到皇帝继位了,我爹和我父亲估计也不会战死西北,也就不需要和亲,说不定那时,你会是唐夫人的孩子呢。”
谈轻想着很快又摇头,这样的话,裴折玉就不是皇子了,那他还会穿过来遇见裴折玉吗?
裴折玉额头上已经晒出了汗,谈轻摸到他手心也有汗,摇摇头不再多想,起身到院门前叫上几个侍卫,帮忙把裴折玉搬回屋里。
晒得差不多了,该回屋了。
却不知他刚放下裴折玉的手起身,裴折玉细白的指尖忽而抽动了下,很快又平静下来。
老国公走后,福生将他和钟惠带来的一堆东西收拾好拿过来,有不少是给裴折玉补身体的,可见老国公虽然一出事就想让谈轻跟裴折玉和离,划清界限,可对这个外孙儿婿,亦或者是孙儿婿还是挺关心的。
谈轻闲得无聊,还梳理了一下他们的亲戚关系,老国公生的也是儿子,为什么儿子生的儿子不叫他爷爷,反倒是叫他外公呢?
大概是因为钟思衡是嫁给谈显的,而不是娶吧。
老国公走后,郡主陆锦也派人送过信来问候谈轻和裴折玉的身体,之后休沐日时,安王妃叶蘅也带着裴濯小胖子出京来看望他们。
因为安王现在还在装病,还要装得上回出京没治好还更严重的样子,每天坐轮椅,不方便离开,也是为了避嫌,就只让他们父子来。
谈轻有段时间没见小胖子了,没想到小胖子进宫读了一段时间书,人又胖回来了,但眼神看着好像是多了几分智慧。据说他在上书房跟宁王家的皇孙玩得好,宁王府给皇孙准备的吃食,他也都会有一份。
安王妃顺路送来了这段时间以来的周报,以及他新出的幼儿绘本,裴彦和谈轻去了行宫之后,报社就是他在看着,有裴彦家派来的管事坐镇,倒是没出什么事,就算有同行报社竞争,地位也一直很稳定。
安王妃和小胖子回去的第二天,裴折玉换了新药,开始解毒,卓大夫的解毒方法要用金针、药浴双管齐下,谈轻已经学会了推拿,但这药浴还是有点困难,每天要把裴折玉扒光光放进药水里泡半个时辰……
谈轻仔细一想,还是把这项工作交给力气大的燕一。
针灸每三天就要来一回,被针灸逼出的指尖血都是黑红黑红的,几乎把人扎成了刺猬。
谈轻有点不忍心看,不过经过三次施针后,裴折玉的脸色明显有了好转,之后再治疗,要先调理一段时间,改成九天一次针灸。
进入十月中,晚秋,皇帝带人从行宫回来,谈轻只听了一嘴巴,只要皇帝不搭理他们,他也不想搭理皇帝,他每天就是上山取水、让人把裴折玉搬出来晒晒太阳、一块喝放了有水系异能的水熬制的补汤。
说起来,桃山上的游客倒是络绎不绝,从六月左右大多数桃花谢了后,来这里赏景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但后来找人精心养护过山上的桃树,其中还有一些是常年开花的品种是一直都开着的,常开不败。
山脚下的竹林小馆的吃食也算新鲜,偶尔谈轻会让福生去取一些回来尝个鲜,除了上课和陪裴折玉就医、晒太阳的时间,他非常艰难在每段时间里挤出来一点点时间,去看看他在养猪场里养的那些猪崽。
半年过去,猪崽长大了,庄子里养的狗也大了,谈轻让人给它们绝育当天,两只狗叫得惨无人道,之后两三天都不想搭理谈轻。
谈轻也很无奈啊。
在他的认知里,狗狗长大了绝育会比较好嘛。
这天风高气爽,谈轻让人将竹藤编的躺椅搬到院中,陪裴折玉晒太阳,一边给他用剪刀绞他的指甲,一边跟他吐槽两只没良心的小狗,末了颇为期待地提起养猪场的猪。
“现在我养的猪猪已经快要出栏了,再等一个多月,到腊月时我们就可以再吃到杀猪菜!”
他为此特意请了会做杀猪菜的师傅来,不过比起杀猪菜来,他更想尝尝卤猪头的味道。
“不过你已经睡了快一个月了,你不会是要睡到过年吧?你好懒,卓大夫都说了,你身上的毒已经清了一半,按理来说应该醒了。你要是过年时还不醒的话,那我吃了猪脸之后就把留给你的一对猪肘给吃了!”
谈轻说着说着,院子外面的桂花树上飘来阵阵甜腻的花香,有一些花瓣还被吹到他们身上,谈轻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对这种浓郁的花香果然还是太敏感,这就放下剪刀,起身前特意跟裴折玉交待一声。
“我去叫人打扫一下……”
谈轻话还没说完,刚松开裴折玉的手冷不丁感觉到微弱的抓力,他惊了下,回头看去。
躺椅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清冷漂亮的丹凤眼,看着他,薄唇勾起虚弱的笑容。
“王妃,我醒了。”
第115章
裴折玉醒来了。
没一会儿,燕一和福生就把卓大夫请了过来,卓大夫给裴折玉把脉时,谈轻就站在边上,不像燕一那样殷勤伺候茶水,也不说话。
裴折玉刚刚醒来,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喝了口温水略微润了润唇便朝燕一摆手,大抵是觉得谈轻不说话有点奇怪,也在看着他。
卓大夫把脉许久,最后说:“殿下身体无恙,不过解毒时毕竟伤了元气,如今体内还有余毒未清,身体会比常人弱上不少。好在殿下年轻,彻底解毒后若是好生调养身体,五年左右便能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谈轻沉默点头。
燕一见他和裴折玉都不紧张,自己反倒紧张起来了,忙问:“那殿下何时能下床?还会不会再昏睡不醒?殿下醒来后可需要戒口?”
他问了一堆,所幸人家卓大夫脾气好,一一回了。
裴折玉现在走动不了,完全是因为身体虚弱和躺太久了,醒来后养好身体恢复力气了,很快就能行动自便,也可以吃东西了。需要戒口的跟之前一样,但调理身体的药方要改一改,因为他刚醒来太虚弱了,要先养养,下次施针要往后再拖几天。
燕一跟福生一一记下,谈轻依旧神游天外,裴折玉看在眼里,轻咳一声,召来燕一。
“本王有些饿了。”
燕一忙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今日不用施针,燕一下去准备吃食,卓大夫也跟着福生告退了,屋中只剩裴折玉和谈轻。
裴折玉仍用一双丹凤眼看着谈轻,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干涩。
“王妃怎么不说话?”
还在走神的谈轻被他问得一愣,反问:“我要说什么?”
这话把裴折玉问住了,笑道:“我在昏睡时,总能听到王妃在我身边说话,如今醒来了,王妃却不说话了,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谈轻抱起胳膊,“哦,原来你能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啊。”
这明显不高兴的语气,裴折玉向来敏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眨了眨眼,收起笑容。
“王妃在生气?”
“我哪儿敢生气啊?”谈轻一脸惊讶,“你躺了快一个月,大家天天盼着你早点醒来,好不容易等到你醒过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如此阴阳怪气的讽刺,裴折玉听来却差点笑出声。
谈轻瞥了一眼,裴折玉便抿紧薄唇,露出无辜神色。
“我也没想到会睡这么久,只是不断在做梦,偶尔有些清醒时,便会听见王妃的声音,但我太累了,眼皮太沉了,总也醒不过来。”
谈轻看他的眼神将信将疑。
裴折玉说道:“我昏睡的这段时间里,辛苦王妃了。”
谈轻撇了撇嘴,态度缓和了几分,“还算你有良心!”
裴折玉眨了眨眼,而后缓缓垂下眼帘,“是我不好。”
谈轻轻咳一声,走到榻前,拎起水壶给他续上喝了半杯的温水,递给他说:“好吧,你既然知道错了,以后改就是,你还渴不渴。”
想着裴折玉现在也没力气,谈轻直接将水杯送到他嘴边,裴折玉的丹凤眼里染上几分笑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便摇了头。
“好了,多谢王妃。”
这人态度还挺好,一醒过来就主动跟他道歉,谈轻心下思忖,本来打算等裴折玉醒来就跟他算账,现在看他这么识趣,又这么虚弱,实在是不忍心,他暗暗泄气,想了想,看向裴折玉的眼神又有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