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轻抿紧嘴角,才没有让自己在太后面前笑出声。
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这么几人,稍微一点动静都会被放大数倍,太后头疼得厉害,让嬷嬷按着太阳穴歇了一会儿,才摆手让她停下,睁开已变得浑浊的双眼,目光却极锐利地落到了裴折玉和谈轻身上。
“方才在皇帝面前,哀家没有揭穿你们,你们是因何回来的,哀家也想听听。别想糊弄哀家,张来喜是哀家多年前安排给皇帝的人,消息是他让你们带过来的,可你们突然回行宫,总不能当真是为了抓到几个偷窃玻璃新工艺的漠北人,来讨赏吧?”
太后搁下手中捧着的参茶,沉声道:“解释吧。趁哀家还能给你们机会,给哀家说清楚。”
谈轻还记得裴折玉的话,没有开口,只默默看向裴折玉,便见裴折玉取出几封眼熟的书信,他一眼认出,那是钟思衡先前查到关于宁王生母,也就是先皇后之死的书信。
裴折玉道:“回太后,我们回来是因为查到一些事,猜测二哥要出事。先前二哥将我们赶回京城时不太对劲,孙儿放心不下,又担忧是自己多虑,便等到天黑才回行宫。”
太后身边的嬷嬷取了信件拆开,查看过后才交给太后,太后眯起眼睛在灯下看着,眉头慢慢皱紧,放下书信时脸色有些冰冷。
“老七,有些事不是你该查的,你的手伸得太长了,可知会犯了帝王大忌,惹火上身?”
裴折玉掀开衣摆跪下来,面不改色道:“孙儿知错,孙儿调查到这些事之前,并不清楚背后会有这样的隐情,只是出于担忧二哥,也相信以二哥的性子,绝不会伤害父皇。”
谈轻见状也跟着跪下来,小心偷看上面的太后。
太后笑了笑,却突然将那书信拍在茶几上,怒道:“你查之前不知道,查到这些事之后呢?今日是哀家寿辰,宁王和宜嫔在哀家寿宴上告发皇后,你可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太后冷笑道:“老七,你自幼是什么样的,哀家虽然不管,却也知道。你早就查到先皇后是被皇后谋害,却隐瞒不报,不就是想等着宁王将皇后和太子拉下去,等着宁王犯错,等着他们这些做哥哥的一个个倒台了,你就有机会可以争这个太子位吗?”
裴折玉垂头,“孙儿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太后拂袖推开茶几上的参茶,瓷器碎了一地,茶水沿着地板缓缓往外流淌,“去年来行宫,你为何被赶回京城,你以为皇帝没发落你,哀家便不知道吗?你是没有动手,可你动了那心思你就该死!是宁王保了你,你才有今日!”
谈轻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担忧地看向裴折玉。
没想到太后居然是来翻旧账的,他们不会完了吧?
裴折玉仍垂着头,“孙儿明白。”
“你明白,你就这样害宁王?”
裴折玉摇了头,抬头看向太后,“孙儿不敢,孙儿没有提前回来,确实也有私心,孙儿知道,二哥心有不甘,先皇后的死和二哥的天生残疾,都是皇后直接造成的。这笔债,二哥应该向皇后讨,孙儿希望二哥能顺利,绝不会盼着二哥今日出什么事。”
太后冷笑,“你以为宁王是冲着皇后和太子去的?先皇后之死,你都查到皇帝也牵扯其中了,你又怎会猜不到宁王心中有怨?”
裴折玉道:“孙儿猜到二哥有怨,但孙儿认为,二哥向来孝顺,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太后紧紧盯着他的神情,似乎要拆穿他的谎言找到他的漏洞,可并未能如愿,她摇了摇头,笑容讽刺,“是啊,宁王没有动手,可是他纵容宜嫔给皇帝下毒,宁王孝顺,最后关头还是阻止了宜嫔,也害了他自己……皇帝是哀家的儿子,宁王是哀家的孙儿,今夜是你来向哀家告密,让哀家落到这两难的地步,你要哀家帮谁?”
裴折玉抿唇不语。
太后问:“你收到消息,迟迟没来行宫,不仅是要借宁王之手,除去皇后和太子,也是要借宁王之手除去你父皇!老七,你用这一手借刀杀人时可还记得皇帝是你的生父?”
谈轻原本还在心里飞快想着搪塞的说辞,听到这里,也不用想了,太后全都看出来了。
不愧是跟裴璋没有血缘关系,却能被裴璋敬重的人。
她能做上太后也是有本事的。
裴折玉沉默须臾,反问太后:“太后可还记得,十九年前,后宫曾有过一位宁贵人?她叫宁芮,曾经是御史唐家十三郎之妻。”
太后怔了下,斥道:“老七,你生母是常氏,慎嫔!”
裴折玉笑道:“太后,孙儿身上流着谁的血,我心里有数。她是怎么入宫,如何生下我,我也清楚,十几年前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心中确实有怨。当年也是二哥拉了我一把,这些年一直在照顾我,他希望能化解我心中的怨恨,我也将他当成亲人。我确实希望他一切顺利,不管他要做什么,但我也绝对不会盼着他死。”
他又问太后:“后宫之中,像我生母宁芮这样的女子,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连先皇后都是父皇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太后这么多年来当真毫不知情吗?像我生母宁芮被调换身份入宫,不就是太后帮父皇善后的吗?她们死的时候都还那么年轻,太后想起她们时会后悔吗?”
“放肆!”
未等太后开口,她身边的嬷嬷便怒斥出声,眼看着太后气得脸色发白,裴折玉却笑了。
“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也有自己的亲人,可在父皇眼里,她们的死却卑微得如同掐死一只蚂蚁一样。我心中确实不甘,我从未忘记我的生母,就像二哥,他也不会忘记先皇后,更不会忘记这么多年来,因为天生残疾而遭遇的白眼和耻笑。”
太后摆手让嬷嬷退下,神色复杂,“方才见到宁王时,哀家怀疑是他往日与你走得太近,被你带坏了,连你们的说辞都是如此相似。老七,宁王若出事,哀家饶不了你。”
谈轻咬了咬唇,拧眉看向裴折玉,他现在到底能不能开口说话?可他也快要憋不住了。
裴折玉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坦然地面向太后道:“太后放心,孙儿会竭尽全力救二哥。”
太后道:“你救不了。”
裴折玉道:“孙儿会拼尽全力。”
太后笑容淡去,凝望他须臾,末了按住额角,闭眼道:“走吧,回京去,这里用不到你。”
裴折玉思索了下,到底还是听话地俯身磕了个头。
“孙儿这就回京。”
太后面容尽显疲惫,似乎不欲多话,只摆了摆手。
裴折玉这便拉起谈轻退下。
殿中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压抑,出了太后寝殿,谈轻下意识深吸一口深夜的凉风,心跳还有些急促,却被裴折玉牵着离开行宫。
谈轻想不通,“这就走了?”
裴折玉嗯了一声,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太后会尽力保全二哥,我们留下来,只会招人恨,先回王府等消息吧。”
谈轻其实没明白太后的意思,她明明那么生气,为什么突然间又松口,让他们离开了?
难道是先皇后和宁芮的死,让她有了一丝悔意?
见裴折玉不太想说话的样子,谈轻也没有多问,跟着他离开行宫,坐上马车连夜回庄子。
这一整天跑来跑去的,谈轻身体累得很,先是见皇帝又是见太后的,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放松下来,在马车上就睡着了,颠簸一夜回到庄子,当天又收拾行李回隐王府。
谈轻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便听裴折玉的,回京该干什么干什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折玉目前无事可做,但他毕竟还是亲王,便处理了裴彦抓到的那几个漠北细作,扭送到顺天府衙门,闲下来就给谈轻算算账。
一直到五天后,八月初七。
皇帝提前从行宫返回京城,回京第一天,宫中传出几个消息,皇后、太子被禁足,宁王被幽禁宫中以及太后病重,这一次似乎格外凶险,裴璋下了圣旨要征召天下名医。
今年皇帝从行宫回来,整个朝堂乃至京城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据说皇帝近来在朝堂时常动怒,朝中仅剩下瑞王一派,也是天天被骂。名医被一个个请入宫中,又一个个被送走,还闹出太医险些被砍头的事,最后是左相跟一帮重臣拦下来了。
谈轻最近也不敢卖玻璃了,国公府的老国公也派人给他递信,叫他和裴折玉近来不用进宫也好,安安稳稳待在王府熬过这阵子。
可就在中秋前三天,宫中突然派人到隐王府,传达了太后的旨意,宣隐王妃入宫侍疾。
第184章
和先前在行宫时的侍疾不同,这回旨意一下,谈轻就得收拾行李进宫,而且就他一个人,没让裴折玉去,也没有叫其他皇子妃。
传旨的宫人还在等,裴折玉只能先让人收拾东西。
裴折玉神色凝重,拉着谈轻叮嘱道:“进宫后要小心行事,裴璋如今对你我很不满,太后未必会给你好脸色,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免得出错,我会尽快进宫接你回王府的。”
谈轻原本不紧张的,只是纳闷,被他这么一说,都有些紧张了,“我是个男妃,太后为什么会叫我进宫侍疾?旨意真的是她下的吗?”
裴折玉道:“你是男妃,便不必时刻随侍太后身侧,平日只要好好待在宫里安排的住处即可……”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将谈轻抱进怀里,环住他腰身的手臂很用力。
“进宫后要万分小心,我会让人去照顾你,每日给你传信,若在宫里受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去找国公爷商量,尽快让你出宫。”
谈轻眨了眨眼,笑了起来,拍着他后背哄道:“好啦,我又不蠢,知道在宫里该怎么做的,你放心好了,有外公在,裴璋和太后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顶多就吓唬我一下。”
裴折玉仍是不放心,侧首亲了亲谈轻白皙的脸颊,“我现在有些后悔,为何要回行宫了。”
谈轻笑说:“你后悔也晚了,再说了,回行宫也是我做的决定,裴折玉,已经过去的事不要后悔。这次太后让我进宫侍疾,未必是因为我们回行宫让她不满,现在太后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但她要是想对付我们有的是机会,没必要把我叫进宫里折腾。”
“那不仅仅是折腾我,也是折腾她自己,何苦呢?”谈轻其实不怕,反倒很有信心,“别忘了,现在漠北蠢蠢欲动,就算是为了留住外公,守住晋国,她都不会轻举妄动的。”
裴折玉摇头不语,正好这时宫人来催,他才不舍地松开谈轻,“等我,过几日就来接你。”
谈轻笑着点头,拍了拍他肩头,“我真的要走了。”
行礼已经收拾好,门外的宫人也在等,裴折玉只好送谈轻出门,扶着他上了马车,“小心。”
谈轻冲他笑了笑,弯腰进了车厢,掀开帘子朝他们摆了摆手。马车走时,裴折玉和福生等人就还一直目送他,直到马车走远。
马车顺利地进了皇宫,有宫人扶着谈轻下来,带他去了东六宫的一个角落,这里更靠近太子的东宫,离妃子们居住的后宫有段距离,是以前皇子们出宫建府前住过的皇子所,如今还有一位八皇子住在里面。
虽说如此,皇子所其实很宽阔,谈轻被安排到裴折玉出宫前住过的大殿,离八皇子的住处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也有不少宫人看着。
毕竟是入宫侍疾需要短住,福生和洛青洛白不便跟来,许多宫人太监将谈轻送到皇子所,安置了行李,便带谈轻去太后宫中。
谈轻身边一个熟人没有,倒也不慌,镇定地去了寿安宫。彼时刚过午时,太后歇下了,只见到程若蝶和太后身边的郭嬷嬷,太后也留了话,让他来了就先去佛堂抄经书。
又要抄佛经,不用想,谈轻就知道太后是真想折腾他,可太后病情是真的,他一个男妃也不好进太后寝殿,只好跟郭嬷嬷去佛堂,又看着郭嬷嬷拿出高高一摞的经书。
谈轻嘴角抽搐,“全都要抄?”
郭嬷嬷也就是太后身边最得脸的老嬷嬷,跟了太后一辈子,上回在行宫替太后斥责裴折玉的也是她,这位老嬷嬷对谈轻的感官也不好,于是揣着袖子垮着脸反问:“为太后抄写经书祈福,隐王妃觉得很为难?”
“……没有。”
谈轻口不对心地翻开经书,叹息一声,再看郭嬷嬷时,露出真诚的笑容,“要是本王妃抄写经书能为太后娘娘祈福,让她好起来的话,本王妃愿意每天都过来为太后抄经。”
郭嬷嬷皮笑肉不笑,“那隐王妃就赶快动笔吧。”
谈轻回了她一个假笑,接过太后宫里的小太监躬身供上的笔墨,铺开宣纸,认命抄经。
抄经书也好,不用见人,不用说自己不想说的话。
叶澜没跟陆昭去宁川之前,谈轻几乎天天上课,每天会练字半个时辰,这段时间没练字倒也没有完全落下,很快就静下心抄写经书。
那郭嬷嬷就这么一直站在边上盯着。谈轻是无所谓的,她爱盯她就盯吧,他慢悠悠地抄书,也不着急,这一抄就是足足两个时辰。
从进宫后就没吃过东西的谈轻早就饿了,抄经书时滴水未进,郭嬷嬷也不说送杯茶来。
天黑了,有宫人悄悄入了佛堂,跟郭嬷嬷耳语几句,郭嬷嬷才近前来,看着支着下巴半天才描完一个字的谈轻,皱着眉咳了一声。
谈轻抬眼看去,“嬷嬷有事?”
郭嬷嬷垂眼看了眼纸上,见谈轻虽然后半个时辰都在瞎描,可这宣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那字形也工整,严肃的面色稍缓几分,说道:“太后醒了,隐王妃过去请安吧。”
谈轻等了半天,总算是等到太后醒了,长吐一口浊气,便搁下毛笔起身,还不忘叮嘱给他磨了一天墨的小太监,“本王妃这就去。对了,好好看着本王妃抄好的经书,回头整理好了,本王妃要给太后看的。”
郭嬷嬷眼神莫名,“王妃请吧。”
谈轻假笑应好,洗了手便跟郭嬷嬷去见太后。这回进了太后寝宫,总算是见到人了,还见到了贵妃和慎嫔,去行宫那几天慎嫔禁足就结束了,这会儿人唯唯诺诺地跟在贵妃身边,搀扶着太后出来,太后脸色果然比在行宫时差很多,尽显病容。
皇后被禁足,后宫便交由王贵妃打理,贵妃会来侍疾也正常,谈轻没料到连四妃都没来,慎嫔居然会在,只好上前一一喊人。
“拜见太后娘娘,贵妃、母妃。”
殿中摆了一桌精美的菜肴,正是太后要用膳的时候,贵妃扶着太后坐下,笑道:“听闻隐王妃进宫来了,这会儿本宫才见着人。”
太后缓缓坐下,瞥了谈轻一眼,捻着佛珠点头。
“起来吧。”
“是。”
谈轻起身,这才回答贵妃的话,“晌午来时太后娘娘刚睡下了,我便去佛堂给娘娘抄经。”
太后一个眼神,郭嬷嬷便上前回道:“隐王妃在佛堂抄了两个时辰经书,一直未曾离开。”
贵妃哎呦一声,掩唇笑道:“难怪太后娘娘叫了隐王妃进宫来,隐王妃是个有孝心的。”
谈轻哪儿知道她为什么夸自己,贵妃是个老狐狸,他不想搭茬,只道:“只是抄抄经书罢了,不算什么,太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哀家都这把年纪了,好不好也没几日了。”太后面色淡淡,“隐王妃有这份心,日后便每日都过来为哀家抄两个时辰经书,如何?”
谈轻心说他就是不想抄也不能说不呀,只能笑着点头,“能为太后抄写经书是我的福分。”
太后笑了笑,“这次进宫来,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谈轻不懂医,但看太后的脸色确实病得严重,哪敢乱说话招惹她,挤出笑容,“我也只能为太后抄抄经书,太后娘娘不嫌弃就好。”
贵妃笑道:“说来也是,隐王妃在后宫多有不便,太后娘娘,不如就让瑞王妃和几个皇子妃都过来侍疾,也好给程姑娘搭把手。”
边上的程若蝶冷不丁被提到,脸上有些无措。
太后也没了笑容,淡淡说道:“哀家这里多的是人伺候,世子还小,离不开瑞王妃,再说那几个皇子妃全来了,哀家这宫里的人是伺候她们还是伺候哀家?这里有隐王妃就够了,贵妃也回去打理宫务吧,皇后犯了错,后宫交给你管着,你得看好了。”
贵妃笑容僵了下,“太后娘娘放心吧,臣妾是处理好了后宫的事才过来的,再说了,这天大的事也没有太后娘娘身体要紧!太后娘娘的身体好起来,陛下和臣妾才能安心。”
听这话,谈轻默默挑眉,贵妃这想着法叫她那两个儿媳妇进宫侍疾呢,没想到太后直接拒绝了,还让贵妃回自己宫里去。先不说太后为什么只叫他一个人侍疾,贵妃这意思,摆明了是看太后病重赶紧叫她两个儿媳妇进宫争宠,贵妃挺有意思的……
“隐王妃想说什么?”
太后突然点名,叫谈轻立马回神,才发现太后正盯着他看,俨然是看到了他的小动作。
贵妃也看了过来,脸上带笑。
谈轻看了看太后和贵妃,心下琢磨贵妃跟太后说着话,太后不搭理,还突然叫他到底是什么个意思,犹豫须臾,才迟疑地开口。
“我就是想起来,近来父皇广招天下名医给太后娘娘看病,谁的孝心也比不上父皇呀。”
太后笑了,“拍马屁?”
谈轻无语凝噎,这太后怎么回事,之前还端着吓唬人,现在他说什么太后都来挑刺是吧?
还好太后没有深究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谎,似乎只是用他来搪塞贵妃,便道:“用膳吧。”
贵妃乖巧应是。
谈轻点头。
然后太后发话了,却没人动,谈轻站在原地等了一下,察觉不对,抬眼看向在场众人。
太后朝他看了一眼,又瞥了眼桌上的碗筷,也只是在看他一个人,明显是要他做点什么。
莫非是叫他坐下一起吃?
谈轻思索着,便在太后对面坐下,小心地拿起筷子,所有人却都见鬼似的朝他看过来。
谈轻心下大惊,莫非他猜错了?
他眨了眨眼,露出无辜的神情,“我是不是做错了?”
贵妃抿唇忍笑,慎嫔脸色发白,还是程若蝶好心,目光指向谈轻手里的筷子,提醒道:“太后是让隐王妃过来布菜,不是让你坐下。”
“……”
怎么会有这一出!
谈轻一脸尴尬,正要放下筷子站起来认错,太后看着他却笑了,“行了,想来你也是个让人伺候惯了的,贵妃和慎嫔来给哀家布菜,隐王妃就坐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谈轻摸不准她是不是在说反话,但做错了认错还是应该的,他立马道歉,“对不起,我不懂这个,我知错了,太后责罚我吧。”
他刚要起身,郭嬷嬷便道:“太后让隐王妃坐,隐王妃就坐。隐王妃可有什么忌口?”
谈轻看向太后,见贵妃和慎嫔果然听话走到她身边给她布菜,太后还点了头,明显是认同郭嬷嬷的话,谈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就坐好不起来了,端着碗筷摇头,“我没有忌口的,谢太后娘娘恩典。”
没看见贵妃和慎嫔都在站着吗?他能坐下来,还是太后点头让他吃的,也算是恩典了。
太后低笑一声,没有发话,斜了桌上汤盅一眼,贵妃便识趣地端起玉碗去舀汤,反观慎嫔,战战兢兢的,像是头回伺候太后用膳。
太后在贵妃伺候下喝汤,唯一得太后发话让他想吃就吃的谈轻也不敢乱夹菜,低头夹离他最近的一道菜。满桌菜肴无一不精致美味,他吃的这一道茭白清炒毛豆,看起来清清淡淡的豆子,味道却让人意外的不错,鲜甜口,谈轻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太后余光瞥见,不动声色道:“隐王妃喜欢这道素菜?”
最怕太后突如其来的关心……
谈轻飞快咽下豆子,放下碗筷,正色道:“太后娘娘恩赐,自然是喜欢的。我今日入宫起就滴水未进,饿坏了,让太后娘娘见笑了。”
“滴水未进?”
太后转头看向郭嬷嬷。
郭嬷嬷脸色忽变,跪了下来,“奴婢知错,今日在佛堂,竟忘了让人给隐王妃送些茶水。”
谈轻起初没想告状,看她突然跪下也是一愣。但郭嬷嬷这借口也太假了,她一直在佛堂盯着自己,边上连口茶水都没有,她怎么可能是忘了?她就是故意的,谈轻也没好心到替她说话,只说:“原来郭嬷嬷是忘了?我还以为抄经书时是不能喝水的。”
太后没说话,默默看着谈轻,眼神似乎在告诫他,她就是随口一说,他怎么蹬鼻子上脸?
谈轻见好就收,“没关系,我今天不渴,郭嬷嬷只是年纪大了,忙忘了,太后别罚她吧。”
贵妃见状也道:“郭嬷嬷跟了太后娘娘几十年,年岁是不小了,偶尔忘了一些事也正常,隐王妃大度,郭嬷嬷你还不快谢恩?”
郭嬷嬷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说:“谢隐王妃。”
谈轻假笑,回头看向太后,他不追究了还不行吗?
太后神色复杂,摆手让贵妃退下,不知是不是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末了摇头道:“既然隐王妃没有责怪你,就起来吧。哀家没什么胃口,你们都退下吧。既然隐王妃喜欢那几道素菜,便都赐给隐王妃。”
谈轻确实饿了半天,刚才那豆子再香也只敢一口一口的慢慢嚼,不够吃也不敢吃,闻言面露喜色,喜道:“多谢太后娘娘恩赐!”
赐菜不说,还让他退下,他巴不得马上就走!
一说要走就这么高兴,太后显然也看出来谈轻在她跟前挺不自在的,她自己也不痛快。太后深吸口气,颇为不满地睨了谈轻一眼。
“退下吧,隐王妃记得明日早些来请安,哀家这里有很多经书,隐王妃想抄多少都有。”
谈轻完全不想抄,但也不妨碍他想到能走了就高兴,立马应是,跟着贵妃和慎嫔告退,带上太后赏赐的几道素菜出了寿安宫。
贵妃重新戴上方才给太后布菜前摘下的金护甲,让宫人搀扶出来,对谈轻笑说:“隐王妃好福气,众多皇子妃里,太后只要你一个人入宫侍疾,你可得好好伺候太后才是。”
谈轻正高兴着,便笑着回道:“哪有?贵妃才是好福气,皇后不在,后宫都指着贵妃呢。”他说完又捂住嘴,作出无辜神情,“我不太会说话,我这么说,应该没犯忌讳吧?”
王贵妃笑容顿了顿,随即轻声笑道:“隐王妃真是个有趣的人。好了,天色不早了,本宫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就不妨碍隐王妃和你母妃慎嫔叙话了。你们聊,本宫回宫了。”
她说完就带着一帮人走了,明显不太想跟谈轻说话,谈轻也不会留,跟慎嫔行礼恭送。
毕竟王贵妃现在是贵妃,身份贵重形同副后,如今皇后谋害先皇后的事被揭发有待查办,日后后宫谁说了算,压根都不用多想。
贵妃一走,慎嫔赫然松了口气,谈轻是真不想跟慎嫔说话,赶在她开口前说道:“我明日一早还要来见太后,慎嫔娘娘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等得了空我再去见你?”
前头害慎嫔被禁足的宜嫔也已经被幽禁起来,犯了什么错没人知道,但慎嫔心里还挺高兴的,今天又得太后命令过来侍疾,正想跟谈轻分享,听他这么说也只好先作罢。
“好吧,王妃早些回去歇着吧。”慎嫔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压着声音说:“如今众多皇子妃中只有王妃被召入宫中侍疾,可见太后是看重王妃和老七的,王妃一定要抓紧这次机会。陛下向来孝顺太后,若王妃能讨得太后欢心,老七也能重回朝堂!”
说起裴折玉,慎嫔脸上有几分不满,又语重心长地叮嘱谈轻,“本宫和老七全靠王妃了!”
谈轻敷衍点头,赶紧带着宫人走了。夜深了,他不敢在后宫多待,直接回了皇子所。
太后给他安排了两个小太监跟着谈轻,谈轻也没推辞,带着人回了住处,先叫人传膳。
他饿了半天了,太后赐的那几道菜是带了回来,都是素的也不够吃,吩咐完人他先回卧房换衣服,出来时发觉两个小太监正在桌前摆饭,花厅里却多了一个圆脸的太监。
见到谈轻出来,几个宫人垂头行礼,那圆脸太监也近前行礼,“奴才向圆,本是毓秀宫的宫人,曾经伺候过隐王殿下,见过隐王妃。”
谈轻闻言有些惊愕,连忙摆手让两个太后宫里的小太监退下了,才问:“是隐王让你来的?”
向圆如他的名字一般,长得不高,很瘦,但脸是圆圆的,看起来很年轻,此刻恭恭敬敬地跪在谈轻面前回话,“是。听闻隐王妃奉召入宫侍疾,身边没个得用的下人,殿下便派奴才过来伺候隐王妃殿下。”
才分开半天,谈轻就有些挂念裴折玉了,忙让向圆起来,问他:“隐王有给我带话吗?”
向圆恭敬起身,在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谈轻立马接过打开。裴折玉也没说什么,只交待了向圆是从小伺候他的太监,让谈轻大可放心,又吩咐谈轻在宫里安心,他已经去过国公府,会尽量早些接他回王府。
虽然没说什么,能收到裴折玉的信谈轻还是很高兴的,再看向圆,谈轻也多了几分亲切感,“你是以前一直伺候裴折玉的人?那你怎么没有随他出宫?我记得他应该是可以带人出宫的,你当时没去隐王府吗?”
向圆道:“殿下需要有人留在宫中,奴才便留下了。”
谈轻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听说这是裴折玉以前住的地方,他们没有骗我吧?你从小照顾裴折玉,知道很多他以前的事情吧?”他一连串问了许多,最后两眼发光看着向圆,“你能给我说说吗?”
向圆不由一愣,他只听闻隐王妃脾气不好,但隐王夫夫感情甚笃,所以殿下一下令他就来了,没想到隐王妃与传闻中不大一样,他很漂亮、和气,似乎一点架子都没有。
谈轻早就想知道裴折玉以前在宫里是怎么过的,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比燕一更早就跟在他身边的,实在是好奇得心痒痒,奈何肚子又饿得咕咕叫,他便拉着向圆坐下,催他多说点裴折玉的过去,用以下饭。
一顿饭的时间,足够让谈轻知道裴折玉过去在宫里经历过什么,也足够让向圆了解谈轻。
知道裴折玉从前在皇子所住时,整个宫里都拿他当透明人,慎嫔都不管他,谈轻是心疼的,但从向圆口中得知,裴折玉虽然不得宠却一直很努力积累人手,他也很欣慰。
熬过那七年,六皇子出宫建府时,十四岁的裴折玉就被裴璋顺道送出皇宫,在宫外私下发展自己的人脉,而向圆没有跟着出宫,留在宫中做裴折玉的眼线,也看着慎嫔。
最后向圆收拾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谈轻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饿坏了,平时吃的没这么多的,不过这宫里的日子也太难过了,我才待了半天,就感觉像饿了半个月。”
今天郭嬷嬷故意不给他喝水,他也不是不生气,两个时辰没喝水不停地抄写经书,不仅口渴还废手,所以太后假装不知情要罚郭嬷嬷时,他才会故意阴阳怪气落井下石。
向圆话不太多,可以说有些木讷,不过裴折玉说他是自己人,谈轻就当他是自己人,在他面前抱怨这些。向圆听着愣了下,才说道:“王妃明日还要去抄经书,那奴才给王妃带上一些点心,王妃偷偷吃些?”
谈轻没忍住笑起来,向圆跟以往照顾他的福生和洛白不同,倒是挺单纯的,并不了解他随身都带着吃的零嘴,就是没机会偷吃。
“那郭嬷嬷盯着我呢!”
向圆惭愧道:“奴才没想到。”
“没事。”
谈轻吃撑了,瘫在椅子上,摆了摆手说:“今天太后教训过那郭嬷嬷了,她明天应该不敢亏待我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抄经书吧?”
向圆垂头应是,收拾了碗碟让人送下去,便伺候谈轻沐浴就寝。知道这里确实是裴折玉住过七年的地方,谈轻还是挺有兴致的,虽然裴折玉出宫后什么也没留下,他看着也新鲜,到入睡前这新鲜劲才过去。
习惯了裴折玉跟他一起睡,突然一个人睡,还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谈轻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一叹气,守在床帐外的向圆就问:“王妃怎么了?”
谈轻摇了摇头,看着床帐上的流云纹,又叹道:“没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请安。”
向圆沉默须臾,说道:“再过两天就是中秋,届时宫宴,殿下会入宫,便能见到王妃了。”
谈轻算了算日子,也是,再两天就是中秋宫宴了,他这才笑起来,“对,那我在宫里在等两天就是了,我睡了,你也早点回房休息。”
外面的向圆应了是,却也没走,执意要留下守夜。
谈轻也不再多想,将被子盖过脑袋,闭眼睡觉。
好在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睡得早起得也早,向圆伺候他用过早饭,两人便去太后宫里。
今日照旧是郭嬷嬷带谈轻去佛堂抄经书,依旧守在边上盯着,磨墨的太监换成了谈轻带来的向圆,边上茶几也备上了茶水和点心。
谈轻看见后笑着看了郭嬷嬷一眼,颇有些得意。
郭嬷嬷皱了皱眉,板起一张脸,看去很是严肃。
上午抄书两个时辰,谈轻顺利完成任务,午时又去给太后请安,这回是正经给她布菜的。
但太后嫌弃他不懂事,没让他来,还让郭嬷嬷将他这两天抄写的经书带过来,看过之后还算满意,就让他回去了,晚膳再来。
太后分明就不喜欢谈轻,非要折腾他天天过来晨昏定省的,谈轻想不通,也只能照做。
不过太后叫他走,他也没走,看着太后欲言又止。
太后面色疲乏,半阖眼按着额角问:“还有何事?”
谈轻看了看边上的郭嬷嬷和程若蝶,小声道:“听说宁王在宫里,我能去见他一面吗?”
太后脸色立马沉下来,谈轻忙道:“我就是想看看他好不好,宁王府被看守起来,宁王妃和小皇孙这些天都不能出门,也不知道宁王状况,便托人来让我家殿下帮忙看看。”
太后脸色好转些许,沉声道:“在宫里,不该问的你就别问,你进宫时老七没交待过吗?”
“说过了。”谈轻说:“我就是想知道宁王怎么样,他平安无事,宁王妃和小皇孙才安心。”
“这些用不着你来打听。”太后只道:“宁王在宫里自是好好的,让他们好好待在宁王府。”
谈轻看她这是不打算告诉自己宁王现在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却也听出了言下之意,便笑道:“行,那我回去就让人告诉宁王妃。”
太后瞥向他,“隐王妃在皇子所住的可习惯?若是不习惯,便搬去哀家这寿安宫的偏殿,自从孙俊杰搬走后,倒是太过安静了。”
谈轻婉拒道:“我跟孙俊杰虽然同样是太后娘娘的孙媳,但我跟他不和,他住过的地方要我住进去,我会恶心吐的!既然太后娘娘乏了,那我就告退了,太后好好养病!”
赶在太后发落他之前,谈轻赶紧行礼告退,带着向圆出了寿安宫,向圆被吓得脸色发白。
“方才太后是要关押王妃吗?”
“太后吓唬我罢了。”
谈轻笑道:“不用担心,她要是真想关押我,就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抓进去就是了!”
去年皇后跟孙俊杰对程若蝶下手,孙俊杰就被太后关起来喂了孕子丹,这还是皇后保他的结果,他才能当上东宫侧妃。谈轻可不想跟他被关在一个地方,这太晦气了!
向圆并没有感觉到被安慰,反倒有些被惊吓到,“若是太后当真要关押王妃,可怎么办?”
谈轻思索了下,耸肩说:“那就关着吧,总不能关一辈子。我外公和裴折玉还在等着呢。”
他没再多说,招手让向圆跟上他,“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宁王被关在哪儿吧?”
向圆脸色煞白,“这可不能去!”
“那就是知道了?”
谈轻挑起眉梢,小声说:“我不去,就是打听一下。”
向圆暗松口气,环顾四周,谨慎地说:“这里不方便说话,王妃,我们还是先回皇子所吧?”
两人这就回了皇子所,关上门,向圆才告诉谈轻,宁王怕是被幽禁在供着先皇后牌位的重华宫里,那里有重重防守,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是人,谈轻也没法去见他。
向圆入宫多年,是裴折玉放置在宫里的眼睛,知道的事情不少,宁王被幽禁的地方他早已告知裴折玉,也知道自从皇帝太后从行宫回来,皇帝每每与太后见面总要争执,尤其这三天,太后病情越发严重,皇帝却没再来看过太后,似乎在僵持什么。
谈轻猜想,太后跟皇帝争的定然是宁王的事,这算是一场拉锯战,皇帝不想放宁王,太后非要保宁王,也不知道会是谁先让步。
知道宁王被幽禁在重华宫,除了皇帝,谁也进不去,包括太后,谈轻也不费那劲了,老老实实待在皇子所里,也让他抄书抄到酸疼的双手休息一下,晚些再去寿安宫请安。
不料刚到寿安宫门前,谈轻就碰上了气冲冲走出来的皇帝裴璋,谈轻忙不迭躬身行礼。
大抵是跟太后又起了争执,裴璋一脸怒火,大步走过,原本已然路过谈轻,忽然又停下。
“谈轻?”
谈轻自认倒霉,也只好上前跪下,“参见父皇。”
裴璋面色黑沉,看他的眼神满是怒火,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太后既然召你入宫侍疾,你便好好伺候太后,若哄得太后宽心,朕有赏,若敢放肆,朕饶不了你和老七!”
他说完拂袖便走,留下一脸晦气的谈轻,心说他今天就该晚点来,多倒霉才会碰上裴璋?
向圆忙过来扶起谈轻,担忧道:“王妃没事吧?”
谈轻摇头,撇了撇嘴起身说:“去给太后请安吧。”
都到寿安宫门前了,不管太后愿不愿意见,他本来就是来请安的。谈轻这就带着向圆进去,太后果然没有见他,让郭嬷嬷出来打发他,没看到程若蝶,大抵是在安抚太后。
谈轻便道:“那我就先回去了,郭嬷嬷好好照顾太后娘娘,可千万别再忘了给太后送水。”
郭嬷嬷本就板着的严肃脸色僵了下,眼神憋屈。
谈轻这就走人,却见一个嬷嬷带着个小太监抱着一个盘底破裂的盆栽出来,是一株枯萎的牡丹,蔫黄蔫黄的,花苞都快谢了。
郭嬷嬷当即紧张地走过去,“这牡丹不是初春时华老夫人在洛阳给太后送来的吗?太后娘娘往日可珍惜了,你们这是要带去哪儿?”
另一个嬷嬷忙应道:“方才陛下无意撞倒这花,太后娘娘看这牡丹都枯了,便让奴婢带下去,说是这花都枯死了,让人扔了。”
郭嬷嬷当场急了,“这是华老夫人生前送给太后的,太后怎么会说扔就扔?定是太后娘娘方才动了气,说的气话!你们带下去处理一下,找个花匠来养好了再带回来。”
那嬷嬷为难道:“可是太后娘娘说了,送牡丹的人已经不在了,这花也枯了,不必留了。”
郭嬷嬷顿时哑然。
听到这里,谈轻远远看了眼那株枯萎的牡丹,思索了下,又带着向圆回去,“这牡丹还没开花,扔了怪可惜的,要是太后不想要,那就给我怎么样?我还挺喜欢牡丹的。”
郭嬷嬷一看见他就板起脸,“此事恕老奴做不得主。”
谈轻也不气,“那你去问问太后。”
郭嬷嬷到底也怜惜那牡丹花,想了想,还是屈身进了内殿,不一会儿便出来了,脸色不大好看,冷硬地说:“太后说,随隐王妃拿去。这花是枯了,还请隐王妃不要糟践它。”
谈轻并不意外,只笑道:“随我拿去是太后说的,后面那句话,是郭嬷嬷自己说的吧?”
郭嬷嬷脸色微变。
谈轻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这就让向圆接过花盘。太后现在病成这样,什么都不管了,只管宁王,一株牡丹花而已,送花的主人已经死了,她自然不会太过在意。“那我带走了,劳嬷嬷替我谢过太后娘娘。”
郭嬷嬷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谈轻得意地笑了笑,和向圆带上花走了。回到皇子所,向圆先让人把花盆给换了才将这盆牡丹送到谈轻房中,谈轻换下常服过来,饶有兴趣地拨弄着牡丹盆栽上的叶子。
这该是时下最珍贵的牡丹品种之一,花苞是浅青色的,开花肯定会很好看,可惜不知道怎么枯萎了,花苞娇嫩的边缘也蔫巴了。
向圆看谈轻一直盯着这花看,便有些奇怪,“这牡丹已经枯了,王妃还要回来做什么?”
谈轻就是感受了一下这花上的生机,确实快枯死了,但不是没救,他想了想,问向圆:“刚才郭嬷嬷说的那个华老夫人,你知道是什么人吗?听起来太后很重视这个人。”
向圆道:“郭嬷嬷说的华老夫人,应当是朝中华将军的母亲。听闻华老夫人与太后娘娘年少相识,是多年来的好友,也都同样出身关内。这两年来,华老夫人时常入宫陪伴太后,但今年入夏时华老夫人便过世了,在那之后太后娘娘也大病了一场。”
“原来如此。”
谈轻支着下巴打量桌上的牡丹盆栽,“皇帝说我能哄太后开心就有赏,你说,后天中秋节,我要是能把这花救活送去太后面前,她能不能少折腾我,让我少抄点经书?”
向圆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华老夫人与太后娘娘感情甚笃,如今华老夫人已经不在了,但倘若她送给太后娘娘的牡丹真的能救活,太后娘娘应当会开心的。王妃,奴才这就去找花匠,将这牡丹花救活吧?”
“找什么花匠?我会啊。”
谈轻指尖碰了碰那团成一团的浅青色花苞,笑叹道:“我也试试看,能不能救活这牡丹。”
向圆没有质疑,只道:“那王妃需要准备什么?”
谈轻挑眉看向他,“准备什么……总之这两天别让任何人进我屋里,我就能把它救活。”
谈轻说干就干,让向圆去门外守着,便在牡丹盆栽前放出了异能。他是木系异能,可他的异能杀伤力大,因为源于基因的毒素,让他的异能只能对敌人释放,所以前世在基地里上层才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论战力,他是能比肩基地顶尖那批战士的,可他的异能带毒,偏偏又融合了异类基因。
就让人很难办,想培养他,又怕他反水。即便不是他自己想害人,万一他的基因缺陷突发,他控制不住本能想摄取他人的生机呢?
其实在上辈子,谈轻和叶博士就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使用异能时他可以自己控制不用毒素,等末世结束后,他应该也能融入正常生活。
于是叶博士让他做了很多次实验,最终得出结论。
可以,但没必要。
当时谈轻要是想要正常催生一株植物,而不让它被毒素腐蚀,需要耗费大量的异能和心力,这远远比不上他直接用异能附生植物。
去年在牡丹园制造所谓凤凰异象时,谈轻用的就是附生,那些牡丹花会如愿盛开,却有很严重的后遗症。制造出凤凰异象没几天,皇帝派人将牡丹园封锁起来后,那些牡丹就迅速枯萎了,只能活上几天。
像镇北侯府那株银杏树那样存活下去是会明显留下毒素的,很容易被察觉不对,当时制造异象不能留下首尾,索性就任由毒素腐蚀那些牡丹,灿烂盛放,在最美时枯死。
今天这株牡丹,对于太后来说肯定意义非凡,不能用附生的方法,而找花匠的话,花都枯成这样了,短时间内也是没法开花的。
谈轻决定再试一试,他穿来的身体是纯粹的人的身体,兴许对异能毒素的控制力能更强。
卧房一直没动静,向圆等不下去进来时,便见谈轻趴在桌上睡着了,面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桌上的牡丹花却也没有变化。
向圆有些担心,小心地唤着谈轻,“王妃,您怎么了?”
谈轻闻声慢慢睁开一只眼睛,按着额角坐起来,叹着气有气无力地靠上椅背,“我困了,有点头疼,你扶我回床上,我想睡会儿。”
向圆连忙应是,搀扶着谈轻回到床上,谈轻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一口,还好翌日一早被向圆叫醒时,他额角的抽痛是消了。
昨天耗费了太多异能,谈轻肚子饿得厉害,感觉自己简直能生吞一头牛,不仅把向圆带回来的早饭全吃了,还翻箱倒柜拿出来福生和洛白特意给他带的零嘴吃了不少,最后含着糖果去了寿安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今早还是没见他,郭嬷嬷带他去佛堂抄经书时也心不在焉的,没再在佛堂盯着他了。
谈轻让向圆出去打听一下,趁佛堂没人偷偷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抄着佛经,等了一会儿,向圆神色凝重地回来了。
“王妃,太医院院正来了,正在给太后娘娘请平安脉。听闻昨日陛下走后,寿安宫昨夜便叫了太医,今天早上病得似乎更重了。”
听他这么说谈轻紧张起来,“能打听太医怎么说吗?”
向圆摇头,“打听不到,有郭嬷嬷守着,没法打听。”
听他这么说完,谈轻后面抄经书都是心不在焉的,抄足两个时辰,郭嬷嬷再来时没再检查他抄得如何,只说太后让他回去,今日不必来了,明天一早再来为太后抄经书。
谈轻也见不到太后,只能先回去了,连着抄了几天经书,他不仅手累,腰背也酸得很。
向圆还会推拿,给谈轻按了几下子,谈轻就舒服多了,直接趴在榻上睡着,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就见向圆站在窗前的书案前,一动不动的,谈轻打着哈欠下床走过去。
“在看什么?”
向圆吓了一跳,忙不迭回头行礼,而后满脸惊喜地看着谈轻,“王妃,这牡丹好像活了!”
谈轻挑了挑眉,偏头看去。
窗前的牡丹叶子仍有些泛黄,可枝条舒展,不像先前那样软趴趴的,花苞也一扫先前的枯黄,竟然是含苞待放,生机勃勃的。
向圆满脸不可思议,“王妃真的把这花救活了。”
谈轻并也不意外,他耗费了那么多异能,才将憋出来的一点纯净的木系异能浇灌到牡丹上,虽然没能即刻催生,在明天中秋宫宴前让太后看到这株牡丹开花还是足够的。
他拍了拍向圆肩头,没精打采地说:“我说过能救活的。好了,给我找点吃的,饿死了。”
正常催生一次植物,不仅头疼,还消耗了他太多能量,还好这次也叫他琢磨到了对的途径,下次要是再催生,他能少一点消耗。
牡丹开花也比不上主子肚子饿了,向圆马上去传饭菜,眼睁睁看着谈轻吃了一桌子菜又躺了回去,整个人看上去像被吸干了力气。
连裴折玉让人送进宫的信,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
向圆看他这个样子,愈发担心,“王妃是不是病了?”
谈轻打着哈欠说:“我没事,就是废了太多精力,困的,你记得明天早点叫我起床请……”
安字还没说完,谈轻就睡着了,梦中还砸吧嘴巴,像是在回味刚才吃的那一桌美味佳肴。
向圆眼神越发担忧,一直守在床前,给谈轻打扇。
一夜过去,中秋已至。
谈轻休息了两天,精神大好,想到今天就能跟裴折玉见面,一早起床后嘴角都是上扬的。
向圆看他平安无事,暗暗松了口气,伺候他用过早饭,照例去太后宫中抄写经书,然后回去。今天太后依旧没有见谈轻,郭嬷嬷让谈轻走的时候,谈轻回头看了眼寿安宫,总感觉这寿安宫太静了,偌大的宫殿过分安静,人待在里面都觉得压抑。
回到皇子所,谈轻吩咐向圆将今天已经开花的牡丹直接送去寿安宫,顺道带人回卧房。
刚到卧房门口,谈轻就察觉不对劲,感觉门前好像有些变化,敏锐地察觉到房里有人。
谈轻顿时警觉起来,回头朝身后的向圆做了个手势让他噤声,推开门探头往屋里看,就见到屏风后有个人影,正站在那株牡丹前。
不会是有人看他不顺眼,所以来弄死他的牡丹吧!
这个念头一出,谈轻心里也急了,放轻脚步进了屋,只是刚绕过屏风,他火气就灭了。
站在牡丹前的人穿着玄青色的蟒袍,那颀长高瘦的背影,谈轻都不用猜,笑着扑上去。
“裴折玉!你怎么来了!”
裴折玉让谈轻吓了一跳,无奈失笑,转过身来将身后的谈轻抱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他颈侧温热而熟悉的木香,才算真正安心了。
“轻轻,我想你了。”
第185章
几天没见,谈轻也想裴折玉,抱着裴折玉黏糊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是跟老国公一起进宫拜见皇帝的,老国公是有事在身,他是找借口来请安,然后求得裴璋允许过来看谈轻。
向圆识趣地退下沏茶去了,裴折玉抱着谈轻坐下,拉着他的双手仔细检查,“这几天在宫里辛苦轻轻了,除了抄经书,可有受伤?”
“没有受伤。”谈轻跟他抱怨说:“我每天都要抄经书两个时辰,手累死了,你给我揉揉。”
裴折玉心疼地揉按他的手心,“过几天就好了。我这几天找国公爷商量过,他说我们还不能着急,太后也不会留你太久,我和国公爷也会想办法,尽快让太后松口放你回来。”
谈轻不疑有他,“你们别急,我在宫里也好好的。对了,你今天过来,裴璋没为难你吧?”
裴折玉莞尔一笑,“无事,今日是国公爷带我入宫的,看在他的面子上,裴璋才让我提前过来见你,一会儿我们再一块去宫宴上。”
正好向圆过来送茶水,裴折玉才想起来什么,问谈轻:“你一早就去太后宫里抄经书,刚才回来,可是饿了?福生让我带了些吃的进来给你,去宫宴前,轻轻先垫垫肚子。”
谈轻确实饿了,看裴折玉让向圆去叫燕一取他带进宫的食盒,一拍脑门,又叫住向圆。
“差点忘了,你先让人把这牡丹送去太后宫里吧。”
向圆应声,抱起桌上的盆栽退下。
裴折玉看在眼里,揉按谈轻双手的手顿了顿,问谈轻:“听向圆说,轻轻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吃得多,睡得多,精神也不好,是不是为了救活太后这牡丹,动用了异能?”
谈轻就知道这事瞒不过裴折玉,反过来问他:“那你觉得刚才那株牡丹开得好不好看?”
裴折玉拧眉,“好不好看,都只不过是一盘花罢了。向圆说你又头疼了,要不要叫太医?”
谈轻笑着摇头,“用不着,休息了两天已经好了。”
裴折玉半信半疑,“若是还头疼,不要瞒着我。”
“真的没有!骗你干什么?”谈轻还不忘催促他,“快给我按按手,我现在双手累得很!”
裴折玉还是不大放心,倒也听话地给他按摩双手,垂眸道:“费了轻轻那么大力气,还头疼了两天,那牡丹自然是好看的,但在我眼中不值得。轻轻以后别再费这些力气讨太后欢心了,我会心疼的,你好好在宫里待着,我会想办法尽快接你回去的。”
谈轻笑说:“我知道把牡丹救活太后也不会放我回去,不过裴折玉,你就当我一时心软,听说那牡丹是太后她老人家已经过世的朋友送的,太后现在为了宁王跟裴璋僵持着,本就病重,我忽然就觉得,不论身份,她也就是个想救孙儿的可怜老人。”
“当然了!”
看裴折玉不赞同的眼神,谈轻又说:“太后毕竟是太后,哪儿有那么简单?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进宫,可她在帮宁王,我也没想得罪她,救活那牡丹就是盼着她能让我每天少抄点经书,一天抄两个时辰经书,天天这么干下去,我这双手都要废了!”
裴折玉握住他双手,认真叮嘱道:“没有下次了。”
谈轻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只好笑着点头,“好好。”
裴折玉看他嬉皮笑脸的,心下无奈,俯身亲了亲谈轻眉心,轻叹道:“这几天受委屈了。”
谈轻眨巴眼睛,乐道:“昨天头疼的时候是有点委屈的,你这么一亲我就觉得不委屈了。”
裴折玉便笑着亲了亲他脸颊,“那我多亲几下?”
谈轻还真没跟他客气,好些天没看到裴折玉这张俊脸,裴折玉不说,他都贴上去亲了几下。
等燕一带着食盒进来,谈轻才满意地从裴折玉怀里起身,美滋滋地吃着福生备的糕点。
宫里御膳房的吃食是顶尖水准的,可谈轻不乐意住在宫里,再好吃感觉都不如外面的。
他吃东西,裴折玉就坐在一边看,好像一会儿就见不到他似的,被谈轻笑话了好一会儿。
晌午时宫宴开始,谈轻靠着裴折玉睡了一小会儿,便换上朝服,被他牵着去了宴会上。
那株牡丹,向圆也早就送去了寿安宫,他亲自看着郭嬷嬷带进去了,才回来跟谈轻禀报。
今天的宫宴,除了皇后、太子,以及被幽禁的宁王、宁王妃,其他皇子皇子妃和公主都来了,包括荣安长公主,宁王的亲长姐。
长公主不似以往意气风发,全程白着脸,没有说话。
太后没有来,皇帝显然没什么兴致,差不多就散了,裴折玉又送谈轻回皇子所,磨蹭到天黑,宫门快下钥了,才跟谈轻分开出宫。
裴折玉走时谈轻还怪舍不得的,让他见一面又不让他跟裴折玉回宫,这不是纯折磨人吗?
他想来想去都睡不着,起来又吃了裴折玉带进来的一些零嘴,后半夜才睡下,这也导致他第二天起晚了,匆忙赶去太后宫里的佛堂抄经书,郭嬷嬷见了他板起脸很不满意。
谈轻也没辩解什么,老老实实抄完两个时辰经书,才得到太后召见,顺道让他将这两天抄好的经书整理好带过去。谈轻这才得以进去太后寝宫的正殿,一进去就见到了摆在殿中开得正艳的浅青色牡丹。
谈轻余光瞥了一眼,带上向圆过去给太后请安。
今日太后精神不错,程若蝶正在身侧伺候她用茶,见到谈轻,太后忙中抽空点了下头。
“起来吧。”
她一招手,郭嬷嬷便将厚厚一叠宣纸递过去,太后翻了几页,才看谈轻一眼,勉强满意。
“还算工整,就是抄得慢了。”
谈轻悄悄揉了揉酸软的右手,低头说:“谢太后娘娘夸奖,谈轻怕写得不好,便慢慢来。”
太后摆手让郭嬷嬷拿走经书,勾了勾嘴角,“是怕写不好,还是不想抄,哀家心里清楚。好了,昨日你让人送回来的牡丹哀家看见了,花开得很好,隐王妃想要什么赏赐?”
原来今天让他来是给赏的?
谈轻暗松口气,抬眼看向太后,几乎没怎么想就问太后:“那,我可以去见宁王一面吗?”
太后收起了面上慈和的笑容,沉声道:“隐王妃。”
谈轻就知道这事没商量了,遂低头认错,“不能去就不去了,我不该让太后娘娘为难的。”
太后面色僵了僵,搁下茶盏道:“听闻你常与人说你不大会说话,哀家本以为是托词,如今才知道你说的是实话。隐王妃,你与哀家说说你为何要见宁王,而不是见老七?”
谈轻惊喜道:“可以见裴折玉?那我可以都要吗?”
太后皮笑肉不笑,“你觉得呢?”
谈轻讪讪地收敛起笑容,垂头道:“我昨日才见过裴折玉,他挺好的。但是我们都很久没有见过宁王了,宁王之前一直很照顾我们,我们也很担心他。裴折玉是个很重情的人,宁王对他好他会一直记得,宁王若出事要他不管不顾,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暗色,“你竟是为老七着想。”
她抬了抬手,程若蝶便躬身退下,殿中的许多宫人也走了,向圆看了看谈轻,随之出去。
谈轻回道:“太后娘娘,十几年前宁芮坠楼而死成了裴折玉的心病,纠缠他十几年,今年才好了一些。如今宁王出事,若是要他见死不救的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听到宁芮这个名字,太后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快速捻转手中佛珠,“你和老七倒是很会说话,知道哀家心疼宁王,便在哀家面前说要帮宁王讨好哀家,可哀家帮不了他。”
谈轻便道:“那求太后娘娘帮我们见宁王一面,我们不求让他全身而退,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也好跟宁王妃和小皇孙有个交待。”
太后凉薄一笑,“谈轻,你自幼便入宫读书,十几年了,哀家才发觉你对老七痴心一片。”
谈轻知道她在讽刺自己,也只能当听不出来,诚恳道:“因为从前的我也不知道裴折玉是什么样的人,和他成亲后我才了解他。”
太后冷笑道:“你再喜欢老七,因他幼时犯的过错,皇帝都不会重用他,你帮他,对自己可没有好处。他日他身边总会有其他人的,届时,你便不再是老七唯一的王妃了。”
谈轻倒是不怕的,坦然道:“到时的事到时再说,起码现在,我不希望他留下什么遗憾。”
太后眯起眼凝视他须臾,捻着佛珠道:“哀家记得你与当年同为太子伴读的裴彦走得近,也跟陆昭的妹妹陆锦有些交情。隐王妃,陆锦是当初哀家与皇帝一起为太子挑选的太子妃,如今哀家看着是没几日好活了,有意让太子与陆锦完婚,你怎么看?”
谈轻有些意外她突然提到陆锦,问他怎么看,他肯定是不看好,可听着太后的话不对,他麻利地跪下了,“太后娘娘好好的,自是能长命百岁的。至于郡主,父皇不是下旨让她出家,为大晋祈福三年吗?”
太后握紧手中佛珠串,眼神变得凌厉,“陆锦出家这事,难道没有你和老七出手促成吗?”
谈轻心下一紧,脸上故作迷茫,“太后娘娘在说什么,谈轻怎么听不懂,当时郡主出家,不是父皇做的决定吗?虽然郡主不愿意,身为朋友,我也希望郡主如愿,但我和我家殿下可由始至终都没有插手!”
“是吗?”
太后哼笑一声,看向殿中摆放的牡丹盆栽,“你看着牡丹开得可好?与当时京中那牡丹园出现的凤凰异象比,可还能入得你眼中?”
当初这事,谈轻和裴折玉、安王做得很隐秘,尤其是那凤凰异象,谈轻心想他应该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那催长成凤凰的牡丹花中的毒素是在枯萎前才释放出来,且毒素很弱,风一吹就散了,顶多让人闻到了会有些头晕,这里没有末世基地的高科技检测器,太医应该查不出来什么,难道是他低估了这个朝代太医的医术?
谈轻摸不准太后到底是查到了还是在挖坑,面上只茫然地问:“异象?太后是说去年郡主出家前,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谣言?当时很多人都说牡丹园里出现了凤凰异象,可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牡丹园就被封锁起来了。再过了几天,听说什么都没了,我也没有见过那牡丹开得如何。”
太后笑得颇为嘲讽,“那哀家这牡丹,你是如何两天之内就将它救活,又叫它开花的?”
谈轻眨了眨眼,说道:“我喜欢养花种草,还喜欢下地种菜,跟农人学过一些皮毛。何况太后这牡丹本就没有枯死,只是水浇多了,我稍微收拾一下,它就能如期开花了。”
太后沉下脸,“你自幼在宫中读书,哀家怎么不知道,你何时还去学了莳花弄草这一手?”
谈轻神情羞愧,“我去年大病一场,醒来时忘了很多旧事,外公便给了我一个庄子,叫我去休养。我闲着也是闲着,日日看着庄户种地也学了一些东西,都上不得台面的。”
太后看着他,忽然又笑起来,却皱眉按住了额角。郭嬷嬷担忧地问:“太后娘娘又头疼了?”
太后闭眼缓了缓,朝谈轻摆手,疲惫地叹了口气。
“罢了,哀家乏了,退下吧。”
谈轻暗松口气,点头应是,起身前往上看了一眼,见太后面色苍白,神情痛苦,好像还是被他气的,他心中有些不忍,便劝道:“太后娘娘保重凤体,不提宁王,父皇和众多皇子都盼着太后快些好起来的。”
太后没搭理他。
谈轻起身退下,走出寿安宫,向圆迎上前来,打量了他周身上下,见他无事才松了口气。
回皇子所后,谈轻还让向圆留意一下寿安宫的状况,他不懂医术,也能看出太后的身体极差。太医那边瞒得很紧,估计是不大好了,要是不小心把太后气到找太医,他也于心不安,好在他们走后太后应当没什么大碍,向圆没打听到寿安宫叫了太医。
谈轻也反思了一下催生牡丹的事,还好他留了个心眼,没有马上就让那牡丹开花,而是让它慢慢生长,有些本事的花匠也不是不能做到,否则太后今天问了他也回答不上。
不过去年牡丹园凤凰异象的事,太后明显是怀疑到他和裴折玉身上的,也不知太后是自己猜到的,还是裴璋告诉她的。万一是后者,裴璋指定不会放过让他下不来台的人。
那他们就要早做打算了。
谈轻打算晚些时候过去请安再打听一下,不曾想黄昏过去请安时,太后将他拒之门外,而且让郭嬷嬷转告他,明日太后要去护国寺礼佛,让谈轻这位隐王妃随她一起出宫。
谈轻就纳闷了。
太后都病得那么严重了,怎么突然要出宫礼佛?原来太后是一位这么虔诚的佛教徒吗?
可不管如何,太后吩咐了,谈轻只好回去收拾行李,回去又收到裴折玉今天让人送进宫的信,给裴折玉回信时,顺道说了这事。
翌日天刚拂晓,向圆早早就叫谈轻起来,让他换上衣服去太后宫中。今早太后是见了谈轻,捻着佛珠在佛堂里念了一遍经,也没让谈轻抄书,便命人准备出宫的仪仗车架。
寅时起,卯时末出宫。
坐上马车时,谈轻困得直打哈欠,心下感慨他这天天晨昏定省,比上朝也差不了多少了。
护国寺在京中,太后凤体不适,马车走得很慢,再磨蹭一个时辰也到了。因宫中提前派人吩咐下来,护国寺今日不招待任何香客,只迎接太后一人,换上玉钗素服的太后跟随主持进大殿,谈轻也跟了进去。
谈轻是不信神佛的,倒也随大流上了一炷香。
太后要与主持论佛理,看谈轻昏昏欲睡的样子,便打发他先出去了,谈轻自是欢喜退下。
护国寺外的集市颇为热闹,不过谈轻没出去,就带着向圆在护国寺瞎转悠,还吃了一顿素斋,还别说,比宫里的素斋也不差。
二人逛够了回来时,郭嬷嬷正在派人找他,说是太后寻他过去,谈轻只好匆匆赶过去。
太后不在禅房里,反而在护国寺后的那片桃林里,正坐在凉亭里,程若蝶在身旁伺候。
谈轻赶紧过去行礼,“太后娘娘,听说您找我。”
时值秋日,天气炎热,太后倒是有些怕冷,深褐色的素服颇有些厚重,越发显得她露出的手干枯得犹如树枝一般,苍白羸弱。
她正看着凉亭下的平湖,湖上游着几对绿鸭,谈轻来了,她只看了一眼,便摆了摆手。
程若蝶意会,带人退下,一众侍卫也退到凉亭外,谈轻一看怕是有话要说,也认真起来。
郭嬷嬷还留在凉亭里侍奉太后身侧,扶着太后起身走到凉亭栏杆前。太后远眺湖面,这才开口:“方才哀家派人找你,小沙弥说你去人家厨房吃了三份素斋,胃口可不小。”
谈轻知道她肯定是话里有话,便低头回道:“我向来吃得多,是不小心把那小沙弥的午饭吃了吗?那我一会儿就去找他道歉,再让人去外面给他买些素菜回来,赔给他就是。”
太后长叹一声,摇头道:“与你说话,还真的不能绕弯。你听不出来哀家是在敲打你吗?”
谈轻面露惊愕,“有吗?”
太后大抵也懒得跟他生气,看向对岸说:“哀家十六岁入宫,五十多年来,除了去行宫避暑、养病礼佛,就再也没有出宫过。这么多年来,哀家都快忘了民间是什么样的。”
谈轻眼珠转了转,说道:“正好今日出宫了,要不,一会儿我陪太后娘娘去京中逛逛?”
“哀家来了,逛不动了。”太后叹息一声,回头看向谈轻,神色似乎有些费解,“哀家总觉得你是能听懂哀家的话的,只是在装糊涂,该聪明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落下过。”
谈轻眼神无辜,“多谢太后娘娘夸奖,其实谈轻也觉得我比很多人都要聪明。虽然我不会作诗,文不成武不就,什么也不会,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我觉得,我就是聪明的。”
饶是向来板着脸的郭嬷嬷,闻言也是无语凝噎。
太后低声笑起来,随即笑叹一声,看着谈轻道:“可知道哀家今日为何会叫你随哀家出宫?”
谈轻迟疑道:“因为我聪明?”
太后不给情面地摇了头,“你在哀家面前耍小聪明,哀家今日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但别以为昨日的事,哀家已经被你糊弄过去了,哀家是多年不曾出宫,但这大晋处处都有哀家的眼睛,你做过什么,老七做过什么,你们在想什么,哀家都清楚。”
谈轻就料到会有这一遭,正想开口辩解,太后又道:“你在皇帝面前都无礼惯了,想来在哀家面前愿意装一装,都是在给哀家面子了。罢了,谈轻,你曾经与太子的婚约满朝皆知,只待皇帝下旨便可完婚,你可知道,皇帝当年为何会选你做太子妃?”
谈轻想了想,说道:“因为我是镇北侯的儿子?”
太后点头,“对也不对。”
她转过身远眺平湖对岸,护国寺的高墙外,外面热闹的集市与行人清晰可见,“你看这熙熙攘攘的京中,今日还算安宁,可与漠北和亲若不成,这安宁又能再维持多久?三月时漠北使臣入京,本是要让静安公主和亲。若如十三年前宁安公主那般,这次和亲,只牺牲她一人,便能换来整个大晋千万百姓十年安宁,你会如何选?”
谈轻有些错愕,思索了下,说道:“和亲没有成。”
“是。”太后道:“哀家知道,是宁王一手促成的。”
谈轻便如实道:“因为这次和亲,漠北要的不只是静安公主,还要割让我大晋的疆土。”
太后只问:“以如今我朝的兵力,倘若数十万漠北铁骑南下,你又认为,他们拦得住?”
谈轻道:“拦不住也要拦。”
“好一个拦不住也要拦。”
太后摇头失笑,凌厉眸光望向谈轻,“谈轻,这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外公卫国公的意思?若不战,百姓不必受流离失所之苦,若战,卫国公便可重回西北,把持兵符?”
谈轻看太后今天说到这个份上,只好跪下来说道:“太后,听闻先帝驾崩,父皇继位之处,您也曾临朝听政。外公守了西北边疆几十年,如今临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只剩下我这么一个血脉至亲,还被嫁进了皇家,钟家传到他这一代算是断了。可他一直都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辜负过晋国,这些太后应当是看得出来的。”
“这么多年来,外公为朝廷战战兢兢,从来没有过反心,更从不惧战!”谈轻道:“外公也是落下了一身旧疾,若是可以,谁也不想打仗。可如今没有大晋可以选择的余地,我们比漠北弱,就注定会挨打,漠北年年从我朝搬回去多少岁贡,用来增强他们的兵力,等到时机成熟,他们便会吞并大晋。即便我们同意和亲,漠北迟早也会南下攻打我朝,如今要割地还要忍,反倒会被漠北当成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太后冷笑道:“你倒是懂得多,先前还在哀家面前装傻。和亲不成已是定局,哀家知道,皇帝也知道,与漠北这一仗总是要打的,你们主意大,说吧,到时又该作何打算?”
谈轻低头道:“谈轻没领兵打过仗,但若是可以,也愿意为国效力,将漠北人打回去!”
太后只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老七的意思?”
谈轻捏了捏拳头,抬头看向太后,正色道:“裴折玉的意思,与宁王一样,我听他们的。”
太后听他这话是谁也不得罪,笑容讽刺,“哀家一直小看了你,你们嘴上说愿意为大晋效力,真到了那时会如何,哀家也看不到。哀家只看到,漠北觊觎我朝已久,随时会南下攻打我朝,而你们却要为了一己私欲,谋害大晋的皇帝,让我大晋无主!”
谈轻深吸口气,认真道:“可天下需要一位明君。”
太后怔了下,倏然沉下脸看他,“你都知道多少?”
谈轻抬头看着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太后面色骤白,郭嬷嬷忙扶住她,太后却摆手,看着谈轻道:“哀家早知道,这一日总是会来的。从你和老七、宁王提起先皇后和宁芮时,哀家就知道,报应总是要来的。”
她不知想了什么,神色复杂地问谈轻:“你恨哀家吗?”
谈轻原本并不确定她究竟在问什么,闻言心中已是了然,起身说道:“冤有头债有主。”
太后低声笑起来,推开郭嬷嬷,在凉亭内的石桌前坐下,攥紧手中佛珠道:“那日老七问哀家,先皇后和宁芮的死,哀家可曾会后悔?哀家为她们惋惜过,也动过怒,但事情已经发生,谁也无法挽回。先皇后……她是哀家当年亲自为皇帝挑中的儿媳,她死后,哀家将宁王养在身边,便是为了让她九泉之下心安,也为赎罪。”
“哀家并非没有阻止过。”
太后眼里浮现愧疚之色,摇头道:“或许在你们眼中,皇帝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对哀家,皇帝一直以来都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哀家在这后宫中没有自己的血脉,可很久以前,皇帝曾为哀家挡毒,哀家便打心底里将他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他起初并非那样的,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哀家无法阻止,只能想方设法为他善后。但走到了那个位子,谁也无法抵挡权势的诱惑,也很难在不断的猜忌中毫无变化,他曾经也想过,要做一位好贤王。”
“先皇后的死,哀家知道是被人算计,却不知他也插手了。”太后闭了闭眼,看向谈轻,“他是做错了太多,可你们却不能如此对他,他不仅是宁王和老七的父亲,也是大晋的帝王。他若出事,漠北会趁机攻来,众多皇子中,谁又是你想要的明君?”
谈轻思忖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做错了事,就要领罚,不管他是谁。而朝中众多能臣,不论谁做皇帝,大晋都不会倒下。”
太后失望摇头,“你想得太天真了。皇帝的权势若落到臣子手中,裴家,也算是到头了。”
谈轻垂头不语,也不敢说。
在太后眼中,晋国是裴家的晋国,而非百姓的。
但他认为天下是百姓的天下,皇帝没能力就滚下来。
太后忽而自嘲一笑,“哀家与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过你先前救过蝶儿,整个后宫只有蝶儿是哀家的亲人,这份情哀家记得的。”
谈轻小心道:“我以为我知道太多,太后会杀了我。”
太后苦笑道:“哀家倒是想过杀你,可你死了,老七的软肋就没有了,他会记恨哀家,迁怒宁王。你死了,卫国公也就倒了,他守了大晋一辈子,哀家不能这样对他。”
谈轻心跳快了一拍,没想到还真让他猜中了……果然不能小看太后,就算她没几天好活了。
姜还是老的辣!
太后看他眼神惊恐,又笑起来,“现在知道怕了?”
谈轻低头道:“我刚才好像什么也没说,我要是说我都是在糊弄太后的,根本就不知道太后在说我知道了什么,太后会信吗?”
太后脸色冷肃下来,“哀家生在盛世,那时,漠北几大部落只是一盘散沙,年年朝贡,送上各族的美人珍品,只为讨得我大晋天子欢心,与他们互通贸易。转瞬几十年,昔日不起眼的漠北,成了我大晋的强敌。哀家知道先帝晚年做了错事,也知道大晋损失了一位勇武的明君,可事已至此,只能尽量保住大晋安宁。皇帝继位以来虽无大功,也守了大晋二十年,他比谁都不愿意看到大晋江河日下。”
谈轻看向太后,有些不明白她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便冷冷盯着他道:“你们还太年轻了,眼中看得见一己私欲,却忘了要以大局为重。哀家见过大晋鼎盛时的繁华,不想临了了,还要看着大晋倒下,届时又有何颜面去见先帝与哀家早已死去的父兄?”
谈轻暗暗皱眉,他们观念不同,也猜不准太后的意思。
太后看他迟迟不说话,默默摇了摇头,已然面露疲惫,扶住额角叹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啊,有些错哀家可以替皇帝善后,有些事,哀家也无能为力。你回去吧,记住哀家今日说过的话,希望他日若你能走到哀家这个位置,也能记得你方才说过的话,看着老七,看好大晋。”
谈轻更不明白她的意思了,就在这时,凉亭下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参见隐王殿下。”
隐王?裴折玉!
谈轻回头看去,便见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的裴折玉正行色匆匆地走上凉亭,与他相视一眼后,似乎松了口气,随即朝太后行礼。
“孙儿拜见太后。”
太后摆手道:“来了就将你家王妃带回王府吧,哀家乏了,郭嬷嬷,让人准备回宫吧。”
谈轻惊愕不已,他没听错吧?他可以回家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也顿了下,看郭嬷嬷扶起太后,便躬身道:“恭送太后。”
太后面色惨白,似乎出来一趟,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精力,看向裴折玉时,神色有些冷淡。
“别忘了答应过哀家的事。”
裴折玉应道:“孙儿记得。”
太后缓缓点头,便让郭嬷嬷扶着走下凉亭,程若蝶和守在凉亭下的宫人们匆匆上前伺候。
目送太后出了护国寺,谈轻仍有些云里雾里,裴折玉也赫然松了口气,用力握紧他的手。
“好了,没事了。”
看裴折玉额头都出了一层细汗,谈轻拿衣袖给他擦了擦,纳闷道:“刚刚你跟太后在打什么哑谜?太后怎么突然松口让我回家了?”
裴折玉拉下他的手,看向身后的燕一和向圆,轻声道:“先回王府,一会儿我再告诉你。”
谈轻点头,“行。”
坐上回隐王府的马车,裴折玉仍紧紧拉着谈轻的手不放,“方才太后都跟轻轻说了什么?”
“说的可多了。”谈轻如实道:“我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但又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裴折玉看他是真苦恼,不由失笑,而后将他紧紧抱进怀里,“真好,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他的心跳快得异常,谈轻更好奇了,“怎么会呢?你什么时候赶过来的?还出了一身汗。”
裴折玉摇头,缓了缓才松开谈轻,生怕他要消失似的,盯着他说道:“太后突然带你来护国寺,我怕她是发现了你和从前不一样,更怕她会伤你。方才被人拦在护国寺外,我便一直在后悔,我或许不应该执着于报仇,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卷进去。”
谈轻自己都没想起来这一茬,惊愕道:“你不会以为,太后带我来护国寺是要给我驱鬼吧?”
他说出来都觉得好笑,可看裴折玉神色紧绷,显然是让他说对了,他轻咳一声,安慰道:“这应该不会吧?不过我看她就是故意让你着急,你还没说你答应过她什么呢!”
裴折玉冷静下来,仍执拗地盯着谈轻看,“她是在让我着急。这些天,我和国公爷一直托人去探太后的口风,她始终不曾回应。直到今日,我在护国寺外让人给她传话,只要我活着一日,定会保宁王父子周全,她才让我进护国寺,又让我带你回去。”
谈轻恍然大悟,“所以这些天来,她就是在等你说这些话吧?让你作出承诺保住宁王?”
裴折玉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深思,摇了摇头,再次将谈轻抱进怀里,“没事了,我们回家。”
太后的心思太难猜,谈轻此刻脑子乱得很,也不嫌弃裴折玉抱着他热了,还是回家要紧。
等回了隐王府,裴折玉让人将向圆送回宫中,顺道收拾一些谈轻留在皇子所的物件,谈轻也冷静下来了,坐下来回想了一下太后跟谈轻说过的话,谈轻依稀有点明白了。
“其实太后知道裴璋才是晋国最大的毒瘤,她不想晋国就这么没了,又没得选。皇后和太子巴不得宁王死,贵妃的两个儿子与宁王面上和气,唯有你,会真的保住宁王。”
谈轻摇了摇头,“太后让我进宫,就只是为了吓唬你,让你作出承诺?可太后是不是忘了,你都被裴璋踢出朝堂了,你要怎么护住宁王?你在裴璋面前说话可没有份量?”
裴折玉没有多说,依旧盯着谈轻,“太后要做什么,我们看着就是,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其实回想在宫里那几天,谈轻还是有点后怕的,依赖地抱住裴折玉,“我也不想了,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我前些天都睡不好,老是梦到你,吃的也不好,总怕被人下毒。”
他这么一说,裴折玉更心疼了,满口答应下来。
他们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福生为了庆祝谈轻回来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回到熟悉的环境吃饱喝足,谈轻才放松在宫里紧绷了好些天的心弦,晚上抱着裴折玉睡了个好觉。
听说他回来了,第二天老国公带钟惠过来看过他,知道太后对谈轻说过的一些话,老国公沉吟许久,让谈轻在家好好休息就走了。
老国公这个样子,让谈轻越发好奇太后的用意。
可老国公一走,裴折玉就告诉他,几个皇子的皇子妃,除了被禁足的东宫侧妃和宁王府的宁王妃,全都被太后召入宫中侍疾去了。
上回她独独叫了谈轻进宫,这回却唯独不叫谈轻。
谈轻更纳闷了。
但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是男王妃,本来就不方便住在后宫里,听完就接着干自己的事了。
又过了一日,谈轻察觉太后是真的没有动静,便偷偷带人去看了玻璃厂新做的眼镜样品,可就是今夜,半夜他被裴折玉叫醒了。
谈轻睁眼一看,裴折玉正在穿外衣,脸色是少有的沉重,谈轻便揉着眼睛愣愣地坐起来。
“怎么了?”
裴折玉道:“太后薨逝,裴璋下令让所有皇子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