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和裴折玉进宫时,谈轻还是懵的,几天没来寿安宫,宫中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除了被关起来的东宫和宁王府,皇子、皇子妃以及公主都来了,俱披麻戴孝,哭声一片。
跟随众皇子和裴折玉在太后灵柩前跪拜时,谈轻都有些愣愣的,还好没有出错,皇帝和贵妃也没有心思管他们。天好像一下子就亮了,皇帝还在太后灵前,眼睛都熬红了也没有离开。众皇子倒是得命令先下去歇一会儿,谈轻便和裴折玉回皇子所的住处。
一整晚没休息,在一片哭声中也不可能睡得着,那么多人看着呢,谈轻即便哭不出来也要作出悲伤的神情,人都熬麻了。但也看得出来,太后死了,裴璋确实是真心难过的。
裴璋做错了很多事,对太后倒是始终如一的孝顺,这大概就是太后明知他害了很多人,做错很多事,依旧愿意为他善后的原因。
太后临终前留下懿旨,丧仪一切从简,无需殉葬,不得影响朝纲。可规矩摆在那里,裴璋现在的状态也没法上朝,仍是下旨罢朝七日,全国举丧,一月内禁一切婚配喜事。
皇太后的丧仪繁复,与众多皇子皇子妃一样,谈轻和裴折玉都在宫里熬了七天,一睁眼就是为太后守孝,在灵前一跪一整日。皇帝盯着,偶尔能回去休息一下,但他们压根就没有心情再做其他事,只想补觉。
夜间梦醒时,谈轻才真正反应过来,当朝皇太后真的没了,他心中的疑惑也无人回答了。
丧仪过后,皇帝下了三道圣旨。
命宁王为皇太后扶灵,只派他去守皇陵,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宁王妃和小皇孙都要去。
二是废皇后,皇后谋害先皇后,证据确凿,不配为后,已被收回皇后宝印,打入冷宫。
三是废太子。
私藏龙袍等旧账被重提,其实皇后被废了,太子被废也是早晚的事,众臣都早有预料。
三道旨意一下,朝堂中也将面临又一轮大洗牌。
这一次不仅是废了太子,宁王一派也没了指望。
除了下达朝堂的三道圣旨外,后宫也出了一件事,贵妃带人去了宜嫔宫中,将其赐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时,谈轻和裴折玉还在皇子所里,准备一会儿去守孝,闻讯匆忙赶去寿安宫,还没见到宁王,先见到了程若蝶。
程若蝶穿着一身白衣,和郭嬷嬷将一株完全盛开的浅青色牡丹送给谈轻,她红着眼说:“这是姑奶奶临终前的遗愿。其实能够在华老夫人走后再见到这株牡丹开花,那两日姑奶奶真的很开心,谢谢隐王妃。”
谈轻让向圆接过牡丹,躬身道:“谈轻谢过太后娘娘恩典,定会好好养护这盆牡丹的。”
太后已经不在了,程若蝶打算带郭嬷嬷出宫,回关内家中准备年底成婚的事宜,郭嬷嬷本就是太后的陪嫁丫头,也算是回家了。
他们本就是结识不深,谈轻知道程若蝶的安排没说什么,也从她们口中知道宁王的下落。
被关在重华宫许久的宁王已经被放出来,正在太后灵前守孝,明日就要扶灵去皇陵了。
裴折玉和谈轻相视一眼,上前跪在了宁王身侧。
“二哥。”
宁王面色苍白,眼红泛红,闻声有些迟钝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哑声道:“你们也来了。”
谈轻虽然对他先前算计他们有些不悦,可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有几分担忧。
“二哥没事吧?”
宁王慢慢摇头,低下头缓了缓,苦笑道:“七弟,七弟妹,我还欠你们一声道歉,对不起。”
裴折玉只道:“二哥节哀。”
宁王愣愣地看着地上,“其实我早就该向七弟道歉了。这段时间在宫里,我想了很多,我从前总不了解七弟心中的怨恨,直到,我知道刘家的事,知道母后的死,知道我的残疾都是人为的,而这当中,也有我最信赖的父皇插手,我才终于明白。”
“有些事我没有经历过,确实不能理解七弟心中的痛苦,以前那些训斥,都太自以为是了。”
宁王道:“自小因为天生残疾,我吃了很多苦头,我也知道太后和父皇对我好,我便如他们所愿,做他们希望我成为的人,不争不抢,听话娶妻生子,可我心中还是不甘,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心中所愿,我想要跟你们这些兄弟一样,有健康的身体,可以入朝为父皇分忧,可以为百姓伸冤。我也想要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也想投笔从戎保家卫国,可是我做不到,我这条腿,让我一出生就注定很难走上这条路。”
“突然有一天,我知道了,我这条腿原本是可以好好的,我的母后可以不必死,我可以有母后宠爱,是可以不必被人嘲笑瘸子的……”
宁王说着摇头苦笑,低头将脸埋在掌心,闷声道:“其实太子说的对,我就是个伪善的人,明明知道父皇宠爱我多年,我心中却还是不甘心,我也想恨他,却又狠不下心。”
“我既做不到恨他,又放不下心结……”宁王笑容苦涩,“我最终还是败给了多年来的父子亲情,也连累皇祖母临终前还为我劳累,我真是不孝,其实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裴折玉神色担忧,“二哥……”
宁王摇头,深吸口气缓了缓,通红的双眼看着太后的灵柩,迷惘道:“我终究无法为自己和母后讨回公道,再也做不成父皇想要的儿子,还害了表姐,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裴折玉和谈轻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与叹息。
贵妃赐死宜嫔,定是皇帝的意思,太后到底救了宁王,皇帝却不会放过要杀他的宜嫔。
当时钟思衡说的对,刘家恨皇帝,宁王一旦用了刘家这步棋,要么心狠杀了皇帝,但要是一旦心软,他和刘家都将会万劫不复。
如今便是如此。
裴折玉很少安慰人,只拍了拍宁王肩头,说道:“太后一直都在为二哥担心,所以二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还有宁王妃和小世子都在等着你。世事总是难两全,有些事我们都没得选,但至少要让太后安心。”
宁王抿紧唇,神色悲苦。
裴折玉和谈轻对了一眼,陪宁王跪了一阵,待宁王妃和小皇孙来了,便让到了一侧去。
翌日一早,宁王扶灵出京。
一路惨白肃穆,哭声不止。
皇帝面色悲戚,先回了宫中,裴折玉和谈轻去皇子所收拾了一些东西,也出宫回王府了。
到宫门前时,他们不巧碰上从东宫搬出来的废太子,也就是五皇子裴乾与他的侧妃妾室。
除下蟒袍,昔日高高在上的废太子什么都不是,一脸颓然,两个侧妃带着人在后面吵着什么,他浑然不在意,只愣愣回望东宫。
裴折玉和谈轻走近时,他才在侍从的提醒中回过身,像是在等谈轻二人,站在原地没动。
裴折玉护着谈轻路过,不再行礼,随口喊人。
“五皇子。”
废太子脸色煞白,笑容嘲讽,“我被废了,母后也被关进了冷宫,你们现在满意了吧?”
谈轻不大想理他,拉着裴折玉说:“我们走吧。”
裴折玉点了点头,瞥了废太子一眼,说道:“五皇子若无事,本王和王妃就先回王府了。”
他揽着谈轻离开,废太子心中憋闷许久的怒火才真正爆发,在他们背后怒道:“谈轻,我有今日都拜你们所赐!可宁王也倒了,父皇厌烦你和老七,你们又能得意到几时!”
谈轻皱了皱眉,还没回头,就被裴折玉揽住腰身,“不必管他,他如今不配让我们驻足。”
他这话声音不大,可废太子俨然听见了,约莫是想追上来,但被身边的侍从拦了下来。
“五皇子息怒!”
这一声声五皇子的,听得谈轻没忍住笑出声,末了叹了一声,拉着裴折玉道:“回王府吧。”
废太子只是无能狂怒,根本不用搭理,谈轻就是有些感慨。书上的主角攻受竟然落到了这个地步,太子被废,谈淇也不见人影,不过这两位侧妃也够废太子以后头疼了。
皇后都被废了,承恩公府自然也倒了,太子的舅舅孙侍郎也被革职,如今只有一个五皇子的名号,安排给他的皇子府都很偏僻。
这阵子在宫里太累了,谈轻身心疲乏,和裴折玉回王府后换下孝服穿上素衣,本想好好休息几天,谁料没两天裴折玉又上朝去了。皇帝让他回去的,这次去的还是户部。
太后走后,皇帝也大病了一场,现如今还没好全。
朝中只有瑞王一派,裴璋大抵是心中不安,不仅重新启用了裴折玉,还不计前嫌地让他进了户部,这可是瑞王都插不上手的地方。
同时,原先一直在太常寺混日子的六皇子也被调到了礼部,这算是让他入朝做些实事了。
从前太子没废前,因为丽嫔是皇后一手扶持起来的人,生下的六皇子自然而然也是太子党。
眼下皇后太子都被废了,丽嫔却没事,六皇子也开始被任用,皇帝或许是将六皇子当做原先太子的替补,如此看来,他扶持裴折玉和六皇子都是为了与瑞王派分庭抗礼。
废太子和宁王退出了朝堂,裴璋便扶持其他皇子,他会选谁做储君,目前也看不出来。
不管如何,裴折玉进了户部,是又忙碌起来了。
转眼,九月就到了。
一个月过去,因太后国丧而沉寂的京中恢复热闹。
由左相主考的会试如约而至,谈明和几个同窗下场试考,榜上有名,九月末迎来殿试。
谈明能考取功名,谈轻和老国公也替他开心,殿试前,老国公还让钟惠多派了几个人过去保护谈明,等到殿试顺利结束才安心。
殿试过后,状元郎会打马游街,谈轻早就听福生说,那天会很热闹,状元郎会路过的一些街道上,所有酒楼客栈都提前被订满了。
届时状元郎路过,姑娘们都会给状元郎砸丝绢鲜花。
福生很久没有出去玩过了,劝谈轻也去,谈轻没什么兴趣,他最近在沉迷自己做生意,刚卖了第二波玻璃,待在王府里打算盘。
福生就只好自己出去了,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告诉谈轻,谈明运气好,是二甲传胪。
谈轻挺高兴的,“之前不是备好了贺礼吗?让人送去镇北侯府,告诉谈明,让他先忙自己的,我跟外公都不着急,得空再回我们。”
谈明是个知恩图报的,又很讲礼数,会试放榜那日特意跑来拜见他跟老国公,谈轻估计他这次也会来。可殿试之后还有琼林宴,到时肯定很忙,还是提前说一声比较好。
福生点了点头,看着正低头打算盘的谈轻欲言又止。
谈轻见他一直没走,才察觉不对,也抬起头活动一下手指,好奇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福生脸色复杂,“少爷,你还记得咱们桃山学堂那位周先生吗?他就是今天的状元郎。”
谈轻眨了眨眼,惊喜道:“小周?那挺好的。虽然他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可好歹也在学堂教过书,我们学堂沾光了,说不定还能招到更多学生,就是要辛苦秦如斐夫妇了。”
福生却笑不出来,“少爷,我刚刚还在街上看到谈淇了,他追着那状元郎跑了好远呢。”
自打太子被废,谈轻也许久没听说过谈淇了,既然福生说起,他便好奇问了,“为什么?”
福生叹了口气,一脸幽怨地说:“那陛下钦点的状元郎,根本不是我们学堂的周执小周先生,他姓周,周景行,通州人士,是去年少爷让我们去查的那个死了的周景行。”
谈轻差点摔了算盘,“什么?”
小周居然是谈淇上辈子的夫婿,这辈子谈淇刚重生就趁他还没上京派人干掉的前夫哥?
福生闷闷点头,“真的是他,少爷,他骗了我们。”
谈轻颇为震撼,“当时我可是亲口问过他的……”
当时周执还说他不是周景行,没想到他还骗人呢?
再联想到福生刚说过谈淇追了状元郎许久,谈轻恍然大悟,摇头失笑,“没想到啊,这周景行心机还挺深,藏在我的地盘,谈淇自然查不到他了。谈淇大概也没想到,他提前踹了周景行跟了太子,结果太子被废,周景行却成了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谈轻啧了一声,“那谈淇看见状元郎,不得后悔死了?”
第187章
琼林宴后几日,谈明也定了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刚闲下来,就去隐王府和国公府报喜。
这日休沐,裴折玉也在隐王府,谈明来拜见过他和谈轻之后聊了一阵,就去了卫国公府。
谈明能考上谈轻也挺意外的,他决定走科举这条路,镇北侯府于他就只是锦上添花,将来能走多远还是看他自己,不过要是他能走到更远,将来也不是不能帮上他和裴折玉。
比起将来,谈轻更看重眼前,难得裴折玉闲在家里,他定了裴彦家的火锅店位子,想带裴折玉过去尝尝,不料谈明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人上门拜见,还是新科状元郎周景行。
裴折玉起初不怎么在意这次科举的结果,也只知道谈明是二甲进士,心中还算欣慰,直到殿试后谈轻告诉他,他才知道这个状元郎原先隐瞒身份在谈轻的桃山学堂教过书,本该是谈淇的夫婿,今日这人主动上门,他和谈轻商量了下还是让人请进来了。
都说人靠衣装,周景行尾随温管家入了隐王府,到前厅拜见时,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与谈轻记忆中总是穿着朴素的小周先生一比,似乎多了几分贵气,看去依旧温润斯文。
周景行刚来,裴折玉便道:“状元郎近来正是春风得意的大红人,多少王公贵族向你抛橄榄枝,请你过府,你怎么到我这王府来了。”
谈轻听这话就知道裴折玉在替他出气,暗暗失笑,可也给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别太过分。
周景行可是新科状元,金銮殿上皇帝钦点的,当场就授了官职,即将上任的翰林院修撰,虽说官职低,可将来必是前途远大的。谈轻其实没怎么气,也不想平白得罪人。
要不说周景行是个心机深的,也很识趣,听话不对,当即跪下回话,“回隐王殿下,微臣今日拜见殿下和隐王妃是来认错的。去年因为被人追杀,微臣不得已隐瞒身份托谈兄入了隐王妃的学堂,如今微臣恢复身份,自知有罪,特来向王妃领罚。”
裴折玉捧着茶盏,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丹凤眼眸光幽冷,“你如今可是父皇钦点的新科状元,又岂是王妃能随意责罚的周先生?”
周景行垂头说道:“微臣知罪,不管先前是因为什么苦衷,微臣确实利用了隐王妃的好意,但这一年多来,微臣在王妃的学堂中受益颇多,微臣能有今日本该拜谢隐王妃的。”
他都这么说,谈轻也不再装哑巴了,斜了裴折玉一眼,说道:“我当时请你来学堂,只是想给学堂找一位有才能的学生,是谈明举荐了你,我相信他,便聘请了你。说实话,我也只能算是你曾经的雇主,不过你隐瞒身份,骗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
周景行这才抬头,面上浮现惭愧之色,“微臣明白,这几日得了空便回学堂与秦山长和学堂的先生、学子们说明真相,还有谈兄……当初微臣并未告知谈兄自己的真实身份,对谈兄,微臣心中也很是愧疚。”
谈轻点头,“你心里明白就好,你中了状元,是你的本事,但你骗了人,就是你的不是了,希望你好好善后吧。但你能状元及第,也将桃山学堂名气打出去了,我们算是互惠互利,我也不计较你隐瞒身份的事了,之后的路,祝状元郎前程似锦吧。”
周景行又躬身拜下,“谢王妃教诲。微臣如今一无所有,无法报答王妃这一年多来的庇佑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必定倾力相报。”
谈轻做了这么久隐王妃,也是听惯了好话的人,只笑道:“报答不报答的就算了,我倒有个问题想问问周状元,可还记得你上京时是谁害了你,又是谁,一直派人追杀你?”
周景行眸光一闪,垂头道:“微臣心中大抵能猜到是谁,只不过,微臣手中也没有证据。”
谈轻挑眉,“你知道是谁?”
这个时候的周景行应该是不认识谈淇的,毕竟他还没入京就被谈淇派人暗害,要知道,谈淇上辈子是周景行会试上榜之后才经人介绍跟他成亲的,可他居然能猜到是谁……
他真的知道是谈淇吗?
周景行抬眼看向谈轻,斯文俊秀的脸上露出苦笑,“微臣想,应当是微臣入京前得罪过一位贵人,微臣这一年多来也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原本打算待殿试后击鼓鸣冤,不曾想这一年多来,那位贵人也经历了不少挫折,如今已然落魄,过得生不如死。微臣便想,既然他已经得到了报应,得饶人处且饶人,微臣也就不计较了。”
听他这说法,还真猜到了害他的人就是谈淇?
想来谈淇现在确实是生不如死,太子被废了,他身为侍君,只能跟着去五皇子府,而他梦寐以求的君后之位,已是遥不可及。
谈轻便道:“行吧,既然你都不计较了,那这事我也不问了,周状元起来吧,你是个有才能的人,望你以后能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也好给桃山学堂的学子做个榜样。”
周景行垂眼应是,这才起身。
裴折玉和谈轻与他都没什么好说的,他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坚持留下了一份厚重谢礼。
不管怎样,谈轻确实被他利用,也帮过他一把,这礼谈轻就让人收下了,等他走后,才问裴折玉:“你说这周状元,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也不像是投诚,倒像生怕跟我们结仇,以后在官场上被我们为难,所以赶紧来求饶,他还挺机灵的。”
裴折玉道:“是个聪明人,知道得罪我们很难再往上爬,也有些才能。朝中如今正缺人才,他那策论写得确实不错,尤其针对当下民生,也是言之有物,裴璋才会钦点他。”
能从千万人中考中解元,又称为新科状元的人,谈轻是不怀疑他的才华的,谈轻更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他居然能查到谈淇?”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能逃出谈淇的暗杀,能查到他也不意外。”裴折玉握住谈轻手背,“好了,不说他了,他如今只是翰林院的小修撰。轻轻不是要去吃火锅吗?”
谈轻笑着应好,周景行再能耐,也只是个背后无人帮扶的状元郎,朝中不乏状元郎,进翰林院后坐冷板凳几十年的都有,周景行既然不是来投诚的,那他们也无需在意他。
至于谈淇,正如周景行所言,谈淇重生一世,自以为可以改变命运,为此不惜伤害他人,最终害人害己,落得这个下场。想要的都得不到,还看着上辈子最恨的周景行如此风光,谈淇自己怕是也气不过。
所以周景行说谈淇现在是生不如死,也还算贴切。
裴折玉难得得空,其他人的事哪有他重要?谈轻收拾了一下,就和裴折玉出门吃火锅。
又过了一些日子,裴折玉派去宁王那边的人回信,说宁王夫妇和小世子已安然在皇陵那边安顿下来,裴折玉和谈轻也算安心了。
太后是不在了,可答应过她的事两人都没忘,何况宁王原本对裴折玉也很好,如今宁王出事了,也该是裴折玉报答他的时候了。
时间过得飞快,十月份皇帝又病了一场,好些天没有上朝,太后的死对他打击很大,这个十月里,宁王派的旧臣大多选择投靠裴折玉,而太子党的旧臣则是扶持六皇子。
太后走后不到两个月,朝中大洗牌,依旧是三足鼎立,但不用说,肯定是瑞王和贵妃一党势力却俨然比裴折玉和六皇子更强大。
奈何皇帝虽然在病中将朝中许多事分给了以左相为首的几个重臣和几位皇子,却明显更偏颇裴折玉和六皇子,尤其是裴折玉。
谈轻有时都以为裴璋是不是转性了,直到裴折玉告诉他,这是因为太后临终前帮他说话。
谈轻依稀有些明白太后为何会问他那一句,若他站在太后这个位置,他会否保持初心。
如今回想起来,怕是当时太后就考虑过,临终前要在众皇子中挑选一人举荐给裴璋作为储君人选,此人便是与宁王亲近的裴折玉。
只是裴璋俨然不大喜欢裴折玉,目前也不想立储君。
十月末,秋收冬藏,气候转凉,后宫传来一个消息,祥妃殁了,皇帝追封祥妃为贵妃。
或许是看在和亲的宁安公主的份上,又或许是因为祥妃伺候他多年,祥妃是思念宁安公主成疾病重走了的,这点很多人都知道。
可天意弄人,祥妃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宁安公主回来。
收到消息时,谈轻叹了口气,而没多过几天,他又收到了一封喜帖,是状元郎送来的。
周景行入了翰林院后,不知怎么竟然得了左相赏识,将在年底与左相病弱的女儿成婚。
这次恩科会试是左相主持的,非要拉上点什么关系的话,左相算得上是周景行的座师。
谈轻收到周景行的喜帖时还跟裴折玉感慨了一番,要不说周景行仗着谈轻庇佑在学堂躲过谈淇的追杀,却为什么没有向他们投诚。
人家得了左相赏识。
左相不会匆匆将女儿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状元郎,怕是周景行早已走了左相的路子,有左相帮扶,将来仕途上定是不可限量。
果然,十一月周景行就升了官,同一批进翰林院的进士还在熬资历,他已经去做实事了。
皇帝这身子好像一下子垮了,整个年底时不时病上一场,一直到年底,才撑着出来封印。
今年年夜饭是在宫里吃的,谈轻跟在裴折玉身边。皇帝身体不适,全程没说几句话,其他人看他脸色不好也没怎么说话,过分清冷的宫宴就这么散了,众人各回各家。
出宫时,荣安长公主叫住了裴折玉,谈轻便在远处等着。宁王出事后,荣安长公主赫然也失宠了,皇帝不再如以往那样宠爱这个女儿,太后死后更是从未召她入宫过。
几个月没见,今夜碰面时谈轻差点没认出来荣安长公主,以往她都是雍容华贵神采飞扬的长公主,今夜在宫宴上却一直低着头,颇有几分唯唯诺诺,妆容也盖不住憔悴。
等裴折玉时,废太子带着随从离开,看见谈轻一个人带着小厮站在御花园前,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苍白唇角勾起嘲讽笑容。
“看我现在落得这个下场,你心里也解恨了吧?”
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废了太子,宫宴还要叫他来,没想到裴乾非要走到他面前说话,本就不想理他的谈轻抱着胳膊退后一步。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能五皇子有什么误会,我从不关心与我无关之人。”
数月前他还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隔几个月,旁人见了他只叫五皇子,也不似以往那般恭敬,废太子抿紧唇,目光幽幽瞪着谈轻,“你我也算是一起长大,幼年时,你时常入东宫小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在你身上已看不出从前模样。”
谈轻皮笑肉不笑,“五皇子,你自己不也变了吗?太子不再是太子,成了废太子五皇子了。”
废太子面色铁青,“从前的谈轻究竟到哪儿去了?”
谈轻直接翻了白眼,“不是早就说过了?被你和谈淇害死了,你们以前那样算计我,还指望我一直为你付出?你以为我傻吗?”
正好裴折玉过来了,谈轻懒得再搭理废太子,带着福生朝裴折玉快步走去,裴折玉伸手揽住他,二人姿态极自然而又亲密。
裴折玉瞥了眼察觉他过来便离开的废太子,眸光暗了暗,拉着谈轻问:“废太子又找你了?”
“说了一些废话,我也不想理他的。”谈轻瞥了眼远处的荣安长公主,小声问:“你们刚才聊了什么,长公主好像心情不太好。”
裴折玉拉着他往宫门外走去,微微侧首,低声回道:“驸马出了一些小事,如今父皇不愿意见长公主,她便想请我帮忙。二哥走后,长公主被迁怒,不似以往得宠,驸马也被人下了绊子,我回头再查查看。”
谈轻叹道:“那你看着办吧。”
裴折玉点了点头,牵着谈轻走向宫门,“今夜京中很热闹,还有烟花看,我们也走走吧?”
谈轻笑着点头,“好呀!”
裴折玉回到朝堂后每日都很忙,有时候很晚才回来,谈轻都睡了,第二天又早早上朝,谈轻还在睡,有时便觉得裴折玉好久没回来,难得裴折玉陪他,他心里也高兴。
出了宫门,二人牵着手在街上闲逛,燕一福生等人就跟在后面,裴折玉冷不丁说起废太子,“前几日,五皇子侧妃薛氏上书裴璋,要跟裴乾和离,自言成婚已久仍是完璧之身,这事告到裴璋面前,走漏了风声,这下满京城都知道裴乾不能人道了。”
谈轻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真的?我年底盘账忙,都不知道这事,那最后怎么样?”
裴折玉揉了揉谈轻后颈,轻笑道:“皇子本就没有和离的先例,只有休妻,但这次裴璋却准许薛氏和离,废太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谈轻笑道:“难怪他刚才跟我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原来他又在朝堂闹出这么大笑话?”
恰好到了放烟火的时候,天边炸开一团团烟花,姹紫嫣红,映照的半边天都亮了,谈轻拉着裴折玉停下来,仰头看着上空,漆黑清澈的眼眸映着点点火光,如琉璃般漂亮。
趁着许多人都在看烟花,裴折玉悄悄环住谈轻腰身,将他揽在怀中,在他耳畔轻叹一声。
“又到新年了,轻轻。”
谈轻转头看向他,飞快地在他俊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吟吟道:“新年快乐,裴折玉。”
裴折玉弯唇笑了笑,眸中却有些疲乏和迷惘,“近来边关异动频繁,怕是漠北快要与我朝开战了,我虽然走到了今日的地位,可我最近几个月却有些迷茫,不知道我到底适不适合走这条路,这天下又究竟需要一位什么样的明君,才能护佑大晋安宁?”
谈轻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他从未见过裴折玉这样迷茫的样子,这一年有许多波折,连他的心境都有些变化,也能看出来,裴折玉已经不再执着于报仇,可他也不知该如何。
前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他是为了复仇而活,而如今面对这个岌岌可危的大晋,他迷茫了。
谈轻思索了下,环住裴折玉腰身,“我也算活了两辈子,却只懂得一些粗浅的生存规则,裴折玉,我也不知道晋国需要什么样的明君,但我想,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皇帝,就是好皇帝。我也不喜欢战争,可若是漠北打过来了,我就陪你一起扛。”
“叶博士跟我说过,人活一辈子,总是要面临很多抉择的,已经做了选择,那便往前走,为了达到目的努力,后悔是没有用的。”看着裴折玉,谈轻弯了弯眉眼,“但不管你选择什么路,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裴折玉怔了下,低头亲了亲谈轻眉心,揽着他仰头望向夜空的烟火,往日冷淡的丹凤眼似乎被眼前的热闹所感染,变得温暖。
“我希望你能开心,轻轻。”
谈轻眨了眨眼,笑着抱紧他。
新年初一,王贵妃被正式册封为皇贵妃,丽嫔、慎嫔都被封妃,静安公主的生母欣贵人回到嫔位,四公主被册封为静柔公主,虚岁刚十四的八皇子也将在年后出宫建府。
与此同时,四皇子被封为吴王,六皇子为梁王。
其实四皇子早就该封王了,不过由于他前年做了错事,一直压着,现如今六皇子到了封王的年纪,也确实不能再落下四皇子了。
这消息传来,朝中会怎么样谈轻不知道,反正他大年初一收到消息,只有一个想法,新的一年,狗皇帝又开始搞平衡势力这一套了,叫他意外的是裴折玉告诉他的消息。
如今是皇贵妃的王贵妃,她的亲大哥自十年前被派往西北驻军,新年刚过,皇帝就下旨换防,让他回朝,命朝中另一位将军替上。
一边升贵妃,一边削瑞王党。
王将军原本手里还有兵马,这一回来在京中必然受限,可这是圣旨,皇贵妃也不敢不从。
由此可见,皇帝目前是不愿意让瑞王做太子的。
慎嫔两年晋位三回,封妃也是她的喜事,明面上还是她儿子的裴折玉和谈轻便不得不进宫贺喜,这回慎妃是真得意,想穿戴得多华贵便怎么穿,谈轻和裴折玉也没再阻拦。
不过慎妃高兴归高兴,私下还是挺不满的,因为丽嫔也封妃了,她跟丽嫔现在不对付。
去年丽嫔就帮着皇后算计过她,现在皇后被废了,只是冷宫里一个庶人,慎妃是不怕了,皇贵妃那里她也还是敬着的,去年被禁足几个月长了记性,慎妃也谨慎了不少。
谈轻还是老一套,慎妃不出错就由着她,至少现如今,明面上不能让人骂裴折玉不孝。
新年这几日裴折玉处理完了一些年前积累下来的公事,就陪谈轻去温泉庄子住了两天。
元宵节那夜,钟思衡戴着帷帽,悄悄入了隐王府。
这一年来,有卓大夫在,谈显的状况逐渐稳定,卓大夫也在琢磨解药,但需要一个药引。
那药引只有凉州有,从前就是用那药引给谈显拖着的,钟思衡想带着卓大夫和谈显回凉州去,卓大夫约摸是没把谈显治好也不甘心,居然答应了钟思衡,随他们去凉州。
他们都没意见,裴折玉和谈轻也不阻拦,钟思衡这日入京,暗中见了老国公,便来向谈轻和裴折玉告辞,先前他与安王私下见面的事都是裴折玉帮忙的,安王只说等待时机,之后还由裴折玉从中周旋。
要说钟思衡放心不下的,大概只有谈轻了,他希望谈轻好好的,至少,这具身体好好的。
知道他明日就走,谈轻提前收拾了不少肉脯糖果,还有几罐年尾做的黄桃罐头,都给钟思衡和师枢带上,便让他们跟福生告别。
钟思衡离开后,京中新年的氛围也很快就过去了。
谈轻开始偷偷琢磨一些东西,时常出门,裴折玉也忙碌起来,这个新年过去,裴璋让他和瑞王明里暗里争斗起来,尤其是二月初,皇贵妃的兄长王将军回京述职后,瑞王与裴折玉在朝堂碰撞越来越激烈。
梁王,也就是六皇子,虽说也得裴璋偏颇,却不如裴折玉明显,看去更像在闷声发财。
二月家宴,谈轻跟裴折玉进宫时再见到裴璋,太后走后半年,裴璋慢慢缓过来,就是鬓角多了许多白发,看去苍老了好几岁。
这段时间,后宫中是丽妃得宠,慎妃依旧坐冷板凳,可二人不知怎么时不时就会闹一场,每次闹起来,皇贵妃总会偏颇慎妃。
留在后宫的向圆传信给隐王府,说近段时间,皇贵妃频繁让慎妃去她宫里,对她特别好。
后宫的纷争谈轻是看不懂的,就跟裴折玉商量了一下,觉得就是皇贵妃在挑拨慎妃和丽妃的争执,想要裴折玉和梁王先斗起来。
他这么说,谈轻就不管了。
又过了几天,慎妃派人出宫给裴折玉和谈轻送东西。
谈轻当时出去了,是温管家收的,慎妃给的是一些药材,什么人参鹿茸,都是补身子的。
今日裴折玉回来得早,谈轻前脚刚到家门口,他后脚回来,牵着谈轻回房换衣服,外面冷不丁乱起来,两人便出院子看了看。
谁料福生和燕一带着人将一个人从隔壁书房里押出来,那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居然是往日伺候在慎妃身边的大宫女晴芳。
还好院里是有洗衣服做饭的仆妇的,晴芳被押出来时是被裹紧了被子,让仆妇押着的。
谈轻看见晴芳也是吃惊,“你怎么还在王府里?”
裴折玉看向谈轻,谈轻便道:“刚回来时听温管家说,慎妃让晴芳出宫来给我们送东西。”
晴芳咬了咬唇,垂头不语。
燕一拱手道:“回殿下,王妃,属下方才察觉书房有异动,过去查看,便见晴芳姑娘……”他顿了顿,垂头道:“晴芳姑娘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属下便叫人将她带了出来。”
这么一回儿功夫,温管家已经闻讯赶了过来,见到晴芳时也是大惊,匆忙上前行礼,“殿下,王妃,这晴芳姑娘怎么还在王府……”
裴折玉道:“本王还想问你。”
温管家顿了下,“殿下,方才小的去库房了,没有留意到……”他也有些不解,低头偏向晴芳的方向,“晴芳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你闯入殿下和王妃的书房,意欲何为!”
晴芳抖了抖,还是没说话。
裴折玉便道:“不说话,就拖下去,送去官府。”
晴芳这才急起来,急忙求饶,“殿下饶命!是慎妃娘娘让奴婢来的!”她看了眼谈轻,很快又低下头,白着脸说:“慎妃娘娘已将奴婢赐给殿下,让奴婢到王府伺候殿下的!慎妃娘娘说,隐王妃……不能生育,便命奴婢到王府,早日为殿下生下世子!”
她这话一出,谈轻都愣了。
裴折玉当即面色一寒,一把拉住谈轻的手,冷斥道:“一派胡言!来人,将她拖下去!”
院中众人都有些吃惊,裴折玉一声令下,他们才反应过来,燕一和温管家齐齐应是,给仆妇使了个眼色,仆妇便将晴芳拖下去,还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叫她没法再说话。
裴折玉缓了缓面色,便朝谈轻笑了笑,拉着他进屋,“一点小事,我会派人处理,轻轻……”
谈轻琢磨了下,还是抽出手来,狐疑地看着裴折玉,“什么小事?我又没耳聋,都听见了,慎妃是把晴芳送过来给你做小妾的吧!”
燕一和福生还有温管家还在门前,裴折玉瞥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退下,又笑着握住谈轻的手,“慎妃是慎妃,我是我,她送来的人我不会要的。我事先也不知道这件事,轻轻,你可以生我气,你别不要我。”
门外几人悄悄溜了出去,可裴折玉声音不小,语气越说越卑微的,几人听见了差点摔倒。
还好温管家扶了福生一把,福生还是闷哼出声,谈轻朝院里看了一眼,抿着唇看裴折玉。
裴折玉更紧张了,丹凤眼含着几分委屈,又很是无辜地看着他,“轻轻,你信我好不好?”
谈轻抿紧嘴唇,眼睛却慢慢弯起来,嘴角扬起,反过来拉住裴折玉的手,好笑道:“你到底在紧张什么?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慎妃和你什么关系我知道,还是说你就是觉得,我会不相信你,离开你?”
裴折玉迟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倾身紧紧抱住谈轻。
“你不说话,吓死我了。”
谈轻笑着拍了拍他后背,又推着他肩头退出他怀里,神色认真起来,捧着他的脸说:“先别说这个,裴折玉,你没发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吗?晴芳说,慎妃说我不能生育。”
谈轻直直盯着裴折玉的眼睛,皱眉道:“我吃了假孕子丹不能生育的事,除了你我之外只有几人知道,那慎妃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188章
原主吃了假孕子丹的事,除了谈轻和裴折玉之外就只有几个人知道,当初为原主善后的老国公、福生,还有当初帮原主拿到假孕子丹的孙俊杰,但孙俊杰也不确定那是假的。
因为原主服药之后的症状都与真正服过孕子丹的人表面上一模一样,此外便是给当年原主看过病的陈御医还有他的师弟卓大夫。
卓大夫年初已经随钟思衡去了凉州,老国公和福生不可能把这事说出去,而与老国公交好的陈御医做了半辈子御医,不会不清楚有些话不能说,至于孙俊杰,就更不敢说了。
从前有皇后给他撑腰,他都怕老国公知道那孕子丹跟他有关,现在皇后太子被废,承恩公府也倒台了,孙俊杰哪里还敢兴风作浪?
慎妃待在后宫里,跟谈轻接触不多,又是怎么知道他不能生育的?谈轻忽然有一个猜测。
“还记得卓大夫说过,我服过的假孕子丹,跟真正的孕子丹药效相似,其实是不完整的孕子丹,而孕子丹一直掌握在皇室手里,当初将那假孕子丹通过孙俊杰之手送到原主手上的人,应该是宫里的人。慎妃突然知道我不能生育,是那个人又出手了吗?”
“那个人?”裴折玉皱了皱眉,小心地牵住谈轻的手,握进手心里,“轻轻有怀疑的人吗?”
谈轻还真有两个怀疑的人选,“我以前怀疑过皇后和废太子,后来发现他们一直没有在我能不能生育这上面动手脚,他们之前那样针对我们,抓到可以攻讦我的弱点没道理放过我们才是?现在皇后也被废了,我也可以确定,应该不是她,但那个人我们还是没找到,我想,他应该还藏在宫里,要么,是贵妃,要么,就是裴璋。”
裴折玉眸色一暗,“贵妃?”
“我又忘了。”谈轻笑了笑,“现在该叫她皇贵妃了。我跟你成亲,在裴璋下旨之前估计很多人都没想到,但原主服下假孕子丹时还是裴璋内定的未来太子妃,不只是皇后很可疑,皇贵妃也很可疑。她肯定不希望原主顺利嫁给太子,给太子生下皇孙,到时有了血脉的牵制,外公就算不愿插手皇子之间的纷争,也会帮太子。”
谈轻拉着裴折玉进屋坐下,推测道:“我听说裴璋还是康王时,娶的两门侧妃中要数贵妃出身最低,废皇后好歹父兄都在朝中,贵妃只是军户出身,与她大哥王将军相依为命,十七岁那年,她大哥在军中立功,她才入了京师,在众多京中贵女当中被裴璋择为侧妃。她有今日的风光,脱不开她大哥的军功,也是她自己凭本事一步步爬上来的。她有两个儿子,拧成一股线争太子位,又有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哥,不可能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位贵妃,更不可能看着太子顺利得到外公助力,继承裴璋的皇位,到时对他们兄妹和她两个儿子都没好处,她是有可能偷偷给原主下药,想让原主无法为太子生下皇孙的,同时,她也是能在皇宫中有机会拿到孕子丹药方的几人之一。”
裴折玉不愿意听这些,紧紧握住谈轻的手,“当时谁也没想到,最后你会被赐婚与我成亲,如今太子已废,你却是我的隐王妃。”
谈轻知道他又在吃醋,好笑地拍了拍他手背,说道:“除了贵妃,还有人也不愿意看到原主给太子生下皇孙,那就是裴璋。原主自小被破格接入宫中,裴璋表现得好像很看重他,要他做未来太子妃,可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一次真正下旨赐婚过。”
“他就是在拖,在用原主牵制外公。”谈轻笃定道:“谈将军和谈夫人知道的太多了,裴璋灭口了三万谈家军,看见原主时会不会心虚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会安心,也不会希望皇孙身上流着谈家的血脉。所以我看,裴璋也有可能会是那个人。而且我认为裴璋的可能性比较大,要是其他人对原主下手,干嘛不直接要原主的命?这不是更简单直接吗?裴璋就不一样了,外公还在,漠北忌惮外公这个昔日的西北大元帅,他不敢开战,不会让原主就这么死了的,就算他真的要杀谈轻,也要先榨干谈轻所有的剩余价值。”
裴折玉道:“费尽心思做了一枚假的孕子丹出来,只是为了让谈小公子不能生育,而非要他的命,想必这个幕后之人将来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慎妃知道你不能生育的事究竟是不是这个人给她透露的消息,我会派人进宫查清楚,轻轻交给我就好。”
谈轻挑眉,“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折玉看着谈轻,近乎小心地说:“我会派人进宫告诫慎妃,先前我对她迁就过多,让她误以为可以随意使唤你我,事到如今,我不怕与她说破。我会让人告诉她,若还想继续用我母妃的身份母凭子贵,就老实听话,否则,她不会愿意失去所有。”
谈轻怔了怔,轻叹道:“好吧,先前我也有些纵容她了,你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但还是以我的名义警告她吧,让她知道知道,我这个隐王妃才是你的大靠山,让她别乱来。”
裴折玉摇头,“我不想再委屈你了。慎妃与我那几年的母子情分,这些年来早已被她磋磨干净了,我往日忍着,如今不想再忍。她可以用我母妃的名义享受荣华富贵,却不该把手伸到我的隐王府后院。”
谈轻无奈地抱住他,“好吧,你想怎么就做怎么做。但既然她都知道了我不能生育,宫里想必也有人知道了,这些天你小心些。”
裴折玉点了点头,埋头在他颈侧蹭了蹭。谈轻感觉他有些过分黏人了,没忍住笑道:“差不多好了吧,慎妃怎么知道我不能生育的事还要查,不过晴芳也要想好怎么处理。”
裴折玉环紧谈轻腰身,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慎妃也就罢了,她一个奴婢竟也敢如此放肆,有些荣华富贵,也要有命才能享受……”
“怎么说话的?”
谈轻掐住裴折玉耳朵,一板起脸,裴折玉便收敛起森冷的眼神,无辜而委屈地看着他。
“轻轻……”
堂堂隐王殿下,刑部原先的鬼见愁,外传的抄家皇子,怎么在他面前老是装无辜呢?
谈轻拿他也没办法,没好气地笑着说:“我几次进宫见慎妃,能看得出来,晴芳很听慎妃的话,也不是什么恶人,就是个愚忠护主的,年初她到了年纪本可以出宫的,但她家里也没人了,为了慎妃才没走。”
“她也是个可怜人。”谈轻思索了下,道:“她是不是对你有心思,我能看得出来,她是不是自愿来的还不一定,你话别说太早了。”
说来晴芳还比裴折玉大了五岁,慎妃为了给裴折玉送人也挺让人无语凝噎的,谈轻也能看得出来,要是晴芳真有那心思,方才被人押到裴折玉面前时就不会一声不吭了。
裴折玉伸手握住谈轻手背,“那轻轻打算如何处置?”
谈轻叮嘱道:“你让人给她带个话,问她是要回宫陪慎妃还是我们给她一笔钱,让人送她回老家,想嫁人就嫁人,想做生意就做生意,她还年轻,没必要耗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再过几天就是你的及冠礼,我们放了她,也算是积德行善。”
裴折玉直勾勾看着谈轻,“那轻轻还生我的气吗?”
说了这么多,他还想着这个呢?谈轻睨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倒在他怀里,“裴折玉我真是服了你了!不气了不气了,本来就没生气,你怎么想那么多?我又没说我生气了!”
裴折玉这才满意地将人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眉心。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隔壁那书房我也不要了,一会儿我就去让人拆了,以后给你种菜。”
谈轻被逗得直乐,“不至于吧?”
“至于。”裴折玉道:“晴芳带着那样的目的而来,她碰过的东西,我都不想再看一眼。”
谈轻故作不满,“不许浪费。”
裴折玉便换了一副面孔,听话地看着谈轻,“那轻轻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好不好?”
谈轻又笑了,“让人换洗一下书房里的东西就是了。不跟你说这些了,五天后就是你的生辰,到时还有冠礼,裴璋有没有什么安排?那天,我想宴请一些朋友来给你庆生。”
“裴璋已命礼部与我交涉。”裴折玉看着谈轻,温声道:“生辰那日,我只想跟你一起过。”
谈轻笑着敲了敲他额角,认真道:“不行,弱冠礼很严肃的,去年老六有的,我今年也要给你安排上,我家裴折玉不能比他差!”
裴折玉不是很高兴,“好。”
谈轻只好亲了亲他脸颊,安抚道:“晚上散席了我不还是陪着你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啊,裴折玉,正好这次慎妃送人过来,我也跟你旧事重提,要是你真的喜欢了别人……”
“没有!”
不等他说完,裴折玉急忙打断他的话,眼巴巴看着他,“轻轻,我只喜欢你,没有别人。”
谈轻笑道:“听我话说完,你知道我的,你要是敢有别的人,我就给你下毒,先废了你!”
裴折玉毫不犹豫道:“轻轻,不会有那一日的。”
谈轻笑眯眯看着他一阵,脸上笑容慢慢淡去,说道:“我是信你的,可我还是要提前告诉你,刚才都是吓唬你的,我不会给你下毒,如果你真的有了别人,我们就好聚好散。我还是会帮你的,承诺过的事我会做到,但我是不会跟任何人分享你的。”
裴折玉摇头,用力将谈轻抱进怀里,“你别不要我。”
谈轻有些头疼地顺着他后背,“我就是说如果,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裴折玉,你听我说,我不能生育你是知道的,我不想要小孩子,你要是想要,那我们就不合适了。”
“我不要。”
裴折玉依旧摇头,稍稍松开谈轻,丹凤眼很是不安地看着他,“轻轻可以现在就给我下毒,废了我,但是轻轻,你不能不要我。”
谈轻顿了顿,看着裴折玉近乎卑微的神情,到底无奈地笑了一声,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了他嘴角一口,“裴折玉,你可真是个恋爱脑,连让我提前废了你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裴折玉俯身抵住谈轻眉心,清冷眸中很是执拗,“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若是将来有一日轻轻要离开我,那就先杀了我。”
谈轻笑容一顿,眨眼看着裴折玉认真的眼睛,须臾后别开眼,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笨蛋裴折玉,你要是不变心,我当然不会走。”
裴折玉赫然松了口气,满心庆幸地将谈轻抱回怀里,谈轻仰头想看他的脸,眼神担忧。
“按理来说,该生气的人是我,你还真吓着了?”
裴折玉委屈地看着他。
谈轻抿唇失笑,双手环上他的后颈,吻向他的薄唇。
“好吧,我刚刚把话说重了,现在重来一遍,裴折玉,你记好了,我也只喜欢你一个人。”
裴折玉低头亲了亲他眉心,眸中仍有几分不安,“先前卓大夫说过,他可以帮你将服下假孕子丹后的状态转到真正服下孕子丹的状态,可以孕育生子,可是我不想。我私下问过太医,哪怕是服下孕子丹,生产时面临的也是生死关,多的是去父留子的先例,如安王妃和谈夫人那样父子平安的只有不到半数,我不希望你也冒险。”
谈轻怔了下,“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问过这个了?”
“之前卓大夫说那些话时,我瞎说的那些话,我怕你上了心。”裴折玉垂眸道:“所以我后来又问过太医,我不想要你出事,也不想生下有裴璋血脉延续的孩子,更不想你为我冒险。轻轻,我们都不要孩子,以后你要是想要孩子,我们就过继一个,我记得谈家族中有不少族人,我们也不是抢他们的孩子养,只要他给我们送终。”
谈轻原本还想着裴折玉偷偷问这个是不是也想要小孩,听他说完没忍住笑了,“你还想到送终了……裴折玉,你是不是真傻啊?”
裴折玉理不直气也壮,“我有没有后人不重要,或许国公爷和谈夫人会希望你有后人。”
谈轻心下百感交集,到嘴边,只笑叹一声,然后非常光棍地抱住裴折玉使劲亲了两口。
“那我们都不管别人了,只管自己过好这辈子!说起来,这可是老天爷给我的第二次人生,我当时刚穿过来就在想,我这辈子是来享乐的,不是来受罪的,我要过好了!”
裴折玉这才放心,低头追逐谈轻的唇又亲了许久。
谈轻被亲得快喘不过气了,手忙脚乱推开他,抹了抹嘴说:“先去处理宫里慎妃的事啊!”
裴折玉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轻轻别走。”
谈轻对他这股突如其来的黏人劲又好笑又好气,“我不走,快去吧,晚上回来给你奖励。”
裴折玉眼睛亮了几分,迟疑地松开他起身,但其实就是出门吩咐一下燕一,很快又回来抱着谈轻不放,连用饭沐浴都要黏着人。
他是真怕谈轻嘴上说不生气,转头就跑回庄子去。
被缠了一整夜的谈轻哭笑不得,第二天一早就踹他下床赶去上朝,补觉醒来,便和温管家对了对过些天裴折玉的生辰宴流程,那天裴折玉说的话叫手下几个人听见了,福生好几天看谈轻的眼神都是佩服的。
能把隐王收服的服服帖帖,真不愧是他家少爷!
而晴芳在隐王府被关了一天一夜,最终也作出了选择,大抵是怕了裴折玉,她选择回家乡去,临走前来拜见谈轻,并非辩解,只求谈轻不要怪罪慎妃,说她是身不由己。
究竟是谁身不由己,谈轻看着跪在面前卑微的晴芳到底没问,只说:“听说晴芳这个名字,是你到慎妃身边后她给你取的,以后你不再是慎妃的大宫女,可想过换个名字?”
晴芳道:“奴婢全凭王妃做主。”
谈轻没有做这个主,说道:“你原本叫什么,又或者是你以后想叫什么,还是让你自己决定吧。离开京城后,你不再是谁的奴婢,你是你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晋国人,以后想活成什么样,都看你自己怎么想。至于慎妃,她日后如何,便与你无关了,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足够了。”
晴芳愣了愣,在福生催促下,到底还是拜谢谈轻,而后被温管家安排下,让人送离京城。
福生看着她被送走,也有些纳闷,“慎妃究竟对她有多好,才叫她临走前还给慎妃求情?”
谈轻抿了口茶水,翻开温管家递上的宴会名帖,随口笑应,“谁知道呢?但裴折玉给过慎妃很多次机会,慎妃不知道把握,从前皇后还在时,她说身不由己,这次不也是自己选择的吗?不聪明不是她的错,可她实在不该一再无休止地向裴折玉索取。”
关键是,裴折玉不是她生下的皇子,她只是顶着一个母妃的名义,而除了七岁前那几年担着母妃的名义,慎妃就没再管过裴折玉。
即便当年她对裴折玉有过三分真心,现在也耗光了。
福生却说:“可晴芳对慎妃确实忠心,我是不是该学一下?少爷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谈轻皱着眉瞥他一眼,“好的不学学这个干什么?你过你自己的日子,我可不会送你去什么人床上讨好谁,你也干不了这活!”
长相谈不上秀美的福生摸了摸鼻子,忙道:“我是说,师父和国公爷让我来伺候少爷,我就是豁出去性命也要让少爷好好的!”
谈轻笑了,低头翻着名帖说:“瞎说什么呢,你生来又不是伺候人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我这里打工挣点零花钱花花就是了,还真把命赔上了?不值当。再说了,你可是福伯的干儿子,你师父又是……我能委屈你吗?要不,我送你去国子监吧?”
不说福生,边上的温管家闻言都诧异地挑起眉梢。
福生也是大惊,“送我去国子监?我能干什么?”
“读书啊。”
谈轻理所当然地说:“你这不是年纪还小吗,正好去读书,开阔一下眼界。你师父可是个本事人,你不想成为你师父那样的人吗?”
温管家笑道:“说不定来日福生小哥还能考个状元,到时候,也算是给王妃面上争光了。”
谈轻笑着点头,“是这个理!”
福生白着脸摇头,“少爷饶了我吧,我读不来书的,师父也说过我不是那块料,更别说什么状元,我不去国子监,也不想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