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轻放下名帖问他:“那你想干什么?想学武吗?”
福生比原主小两岁,是识字的,但仅此而已,做不出锦绣文章。手脚麻利,却也只要一身蛮力,不懂技巧。算账是算得挺好的,但他的性子又不太适合做账房先生。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现在送去读书又或者是学武,谈轻想也都来得及。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福生这种问题,福生也回答不上来,“我想干什么……不是,少爷你要送我去读书学武的,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伺候了?少爷是更喜欢宫里的向圆还是更喜欢洛白,想要他们替上我这位子?”
谈轻听他这拈酸吃醋的话,有些受不了地笑起来,“别说废话,向圆在宫里好好待着,洛白比你大,而且人家有自己的一技之长,他会医术,你会吗?你就说你想学什么?”
听谈轻这么说福生就放心了,可要问他想学什么,他挠了挠头,迷茫道:“不知道,我是在道观里长大的,会一点相面解签,其他的都不懂,我能伺候好少爷不就够了吗?”
刚送走一个晴芳,又来一个福生,谈轻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倒是比先前多了几分耐心。
“福生,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现在小,可以再跟我几年,可不能跟着我一辈子,你师父也不会让你永远给我做一个小厮的。想学习什么时候都不怕晚,你年纪还小,能有很多试错的机会,现在想不到以后想干什么,就慢慢想,想通了再告诉我。福生,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当你是朋友,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不是为别人。”
福生闷闷哦了一声,他知道谈轻说的都是实话,也是为了他好,可想到以后离了谈轻要干什么,他就很伤脑筋,也有点不舍。
谈轻扫他一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厨房做了新的点心,你过去替我尝尝好不好吃吧。”
福生登时精神抖擞,应声跑走。
看他走后,温管家笑道:“王妃为了福生小哥可谓是废了不少心思,福生小哥也是个上进的孩子,想来是不会叫王妃失望的。”
谈轻其实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才想起来让福生学点什么,温管家这么说,倒叫他对温管家有了几分兴趣,“说起来,做皇帝的人可比做王府的人风光,温管家为何会选择留在我家王爷身边帮他做事呢?”
温管家莞尔道:“有要做的事,要等的人,殿下能给我更好的条件,我便跟着殿下了。”
温管家其实也有三十有余了,只是看着年轻,还未嫁娶,没想到他还是一个痴情人吗?
谈轻惊道:“那温管家可需要我和王爷出手帮忙?”
温管家笑着摇头,“那人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谈轻愣了下,“抱歉。”
温管家只笑问:“送去卫国公府的请柬王妃可要过目?”
谈轻应了声好,接过他递过来的请柬,一忙起来,很快就将刚刚那点惭愧和尴尬给忘了。
晚上裴折玉回来,谈轻等他一块吃饭,才将今天的事都告诉他了。其实穿过来这么久,谈轻也是最近才深刻感受到他与这个时代的很多人观念都不同,正如最早的谈淇身边的李云生,太后、到今日的晴芳,李云生为了所谓恩情出卖自己,太后他始终都看不透,晴芳听从主子慎妃安排,骨子里已经习惯了对上位者的遵从和卑微,甚至他连福生也都不太了解。
福生是为了钟思衡才来到他身边,为了福伯福婶对他的好,和老国公的信任拼命保护他。
他们难道不想拥有自己的人生吗?他们是身不由己。
当初慎妃在皇后面前出卖裴折玉,晴芳为她辩解说她是身不由己,如今慎妃将手插到隐王府,晴芳还是说她身不由己,但比起很多人,慎妃已经好很多了,她只是一心都扑在裴璋身上,将裴璋当做她的天。
而除此之外,慎妃也想要荣华富贵,也会虚荣。
谈轻知道这个时代的皇权至上和即便是到了资源贫瘠的末世基地一切以集体利益为重的思想也是有碰撞的,他也无力改变,这不是他所擅长的,只跟裴折玉感慨了一番,又同裴折玉说了他问过温管家的话。
裴折玉道:“温硚有个妹妹,不到五岁就被送进宫,听闻是在宁安公主跟前伺候,宁安公主和亲时她陪嫁去了漠北,在路上染了风寒不治身亡,所以他对裴璋没那么忠心。”
谈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给裴折玉倒了杯茶水,又问:“宫里怎么样了?”
裴折玉脸上不着痕迹闪过一丝厌烦,“让人给慎妃传了话,她在毓秀宫闹了一场,到底没敢闹大,往后我会多派人看着她的。她知道你不能生育,是有宫人告诉她,你去年在宫里住那段时间,有人看到了你手臂上的孕纹色泽浅淡,她才有所怀疑。”
谈轻皱眉,“只是因为这个?”
裴折玉点头,“只是因为这个。告密的太监已经被向圆处理了,这个消息不会走漏出去。”
谈轻感觉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真实感,拉开衣袖看着手臂上黯淡的粉色圆点,“我以为是给原主假孕子丹的人出手了,没想到只是因为我手上的孕纹,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吗?”
裴折玉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事情已经解决了,轻轻也不用再多想了,安心吃饭吧。”
谈轻有些遗憾,“我还以为,这次总算能揪出这个当时给假孕子丹差点害死了原主的人,能给原主报仇,也能给谈夫人交待了。”
裴折玉笑道:“当初那个人很快就处理掉了给孙俊杰假药的游方郎中,没有留下半点线索,要揪出此人也急不来,慢慢来吧。”
这事确实急不来,这人能不能揪出来饭都是要吃的,磨蹭下去饭菜都要凉了。谈轻拉着裴折玉坐下吃饭,一边跟他说过几日生辰宴流程的事,问问有没有遗漏要请的人。
几天后,裴折玉二十岁生辰便到了,裴璋也给他几分面子,派了礼官过来,有卫国公和一些被宴请过来的朝中臣子在,这一日的弱冠礼很顺利,也达成了谈轻的愿望,今日的生辰宴排场要比去年梁王的大。
也就是对面不远的六皇子府,现梁王府的主人老六,老六本人今天也来了,还送上一份厚礼,大概是成亲后又在朝堂办了不少差事长记性了,待人接物比从前成熟不少。
要说让裴折玉最期待的生辰礼物,当然要数谈轻的,谈轻也不知道要送裴折玉什么,因为裴折玉什么都不缺,就只好献殷勤了。
还好,裴折玉对这份礼物很满意,抱着人啃了好几回,夜深了谈轻实在熬不住了才收手。
过了两日,裴折玉下朝回王府,脸色却难看得很。
虽说裴折玉平日也总冷着脸,在外面不爱说话,看起来阴沉孤僻,可他在谈轻面前时明显不是这样的。谈轻一眼就看出来了,问他他只说没事,第二天才猜到怎么回事。
事情还是福生打探到的,谈轻孕纹黯淡不能生育的事,在裴折玉生辰之后突然流传开来。
这两日已经传到了坊间,上头显然有人在施压,所以坊间说起这些来,也是偷偷摸摸的。
福生气急败坏地回来告诉谈轻,大骂走漏消息的人,谈轻倒是很平静,等裴折玉回来。
谈轻早就有预感这事还没完,这次消息走漏出去,他估计有七成可能,就是算计原主服下假孕子丹的那个幕后之人真的出手了。
他想等裴折玉回来商量这事,结果到了裴折玉以往该回来的时候,裴折玉却一直没回来。
谈轻派人出去打听才收到消息,晌午时裴折玉就被皇帝叫进宫里了,到入夜了还没出来。
狗皇帝找裴折玉干什么?
今天他不能生育的消息又传了出去,谈轻不得不怀疑,裴璋就是要拿这事冲他们发难,思索了下,吩咐福生去备马车准备入宫。
有隐王妃的令牌在,谈轻顺利进了宫门,可还没去拜见裴璋,远远便看见了燕一搀扶着裴折玉在夜晚空荡的皇宫灯火中走出来。
谈轻匆匆近前,“裴折玉!”
裴折玉愣了下,抬眼看来,就被扑过来的谈轻撞了满怀,脚下一个趔趄,竟险些摔倒。
还好燕一在身后扶住他,谈轻也察觉到不对,松开裴折玉,小心地扶住他另一条手臂。
“你怎么了?”
走得近了,谈轻这才留意到,裴折玉脸色也有些难看,当即眉心紧锁,“皇帝为难你了?”
裴折玉很快便站稳,摆手让燕一松手,笑着摇头。
“没事。”
谈轻狐疑地看着他,又转头看燕一,燕一便垂头道:“殿下在养心殿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谈轻火气登时涨上来了,回头看裴折玉,“皇帝罚你了?为什么?你最近又没办什么错事!”
还在宫里,裴折玉忙拉住谈轻,摇头笑道:“不是,我只是说错了话,让父皇不高兴了。”
谈轻更气了,“说错话就要罚跪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腿都要废了!裴折玉,你疼不疼?”
谈轻看着裴折玉玄色衣摆下的双腿,伸出手想看看,又小心地收回去,脸上满是心疼。
裴折玉仍旧摇头,唇色苍白,却笑着让谈轻放心。
谈轻攥紧他的衣袖,闷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折玉看了眼燕一和福生,两人便退后一些,他这才倾身抱住谈轻,在他耳边轻叹一声。
“对不起,轻轻,这次我又要让你和谈夫人失望了。”
谈轻怕他腿疼,忙抱住他后背,闻言心头一颤,声音也暗藏几分不安,“到底怎么了呀?”
裴折玉侧首亲了亲他脸颊,丹凤眼中含着温柔笑意,“我方才得罪了裴璋,他让我先回王府休息一段时间,不用管朝堂上的事了。”
谈轻暗松口气,目光幽幽地看着他,“我还以为,因为我不能生,裴璋给你安排侧妃了。”
裴折玉眸光闪烁,看着谈轻后怕又委屈的模样,笑着在他唇边亲了亲,“我的轻轻也太聪明了,让你猜中了。不过,我拒绝了。”
谈轻眼里更是委屈,也有掩藏不住的怒火,“他还真是作恶多端,不知道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吗?拆散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裴折玉抬手捏了捏谈轻后颈,笑叹道:“已经没事了,轻轻。我也想通了,若是那个位子一定要委屈你才能得到,那我不要了。”
第189章
裴折玉和谈轻出宫回王府第二天,果然有宫人上门取走裴折玉的印信,裴折玉毫不留恋地交了出去,一连三日,裴折玉未再上朝,也未去户部,有先前因为宁王与他交好的臣子来隐王府拜见,而后悻悻离去。
可是坊间流传开来的一个消息,将谈轻不能生育的事盖了过去——昔日隐王殿下患有隐疾的隐秘传了出去,不能生育的人竟是隐王。
有人为谈轻这个功臣遗孤叹息,也有人在暗中幸灾乐祸,觉得隐王夫夫就是烂锅配烂盖。
也有人仍在观望,想看看卫国公究竟是什么态度。
奈何卫国公在朝中与隐王一直以来没有太深的联系,隐王出事,卫国公那边居然全无反应。
三日过去,很多人都怀疑隐王再一次失宠了,而有人欢喜有人愁,隐王这次出事,最开心的要数原先与他争的瑞王派和梁王的人。
人人都以为隐王这几日定是寝食难安,火急火燎地想着法子挽回局面,可谁也没料到隐王府一如旧日安宁,春日暖融融的日光下,话题中心的隐王正与安王在廊下对弈。
院中,谈轻和安王妃正在炉子前烤肉,又长了一岁的裴濯小胖子挨在安王妃身边,嘴里还啃着棒棒糖,闻见肉味就馋得直流口水。
安王执白子,置于棋盘上,问道:“听闻隐王腿脚这几日都不大舒服,今日可是好些了?”
裴折玉执黑子悠闲地落在棋盘之上空闲处,淡笑道:“有王妃悉心照料,本王已无大碍。”
听他话中隐隐有几分炫耀之意,安王笑道:“这几日多少人在隐王府门外打听隐王的状况,隐王闲赋在家,瑞王派喜不自胜,梁王得皇帝重用,也是天降喜事,唯有原先跟着隐王的臣子个个愁眉苦脸,如今隐王失宠,有人该按捺不住要另寻明路了。”
裴折玉不以为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宁王出事后,皇帝未曾重用本王,那些人本也不会高看本王一眼,想走,便走吧。”
安王道:“这些墙头草走便走了,可本王查到,外传隐王的流言,竟然都是出自隐王府……本王便好奇,隐王费尽心思才入了局中,只要接受皇帝安排,便可离储君之位更进一步,隐王这么做,值得吗?”
裴折玉反问:“若易地而处,有些看似很近实则遥不可及的利益,需要安王用妻儿换取,安王会选择放弃妻儿,还是放弃利益?”
安王下意识抬眼看向远处的安王妃父子,轻咳一声,“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这些年来,本王苟且偷生,身边唯有妻儿不离不弃,若舍了他们,本王就当真一无所有了。”
裴折玉看向远处笑容灿烂的谈轻,眸中也染上几分笑意,“即使尝过权势带来的好处,本王也会毫不犹豫选择王妃。这一年多,本王为了那个位子一直争,一日未曾停下过,被很多人推着,裹挟着往前走,本王也有迷茫之时,这是本王想要的吗?”
“本王有时都觉得自己是被权势蛊惑的傀儡,若再深陷下去,又会不会成为昔日的废太子或是如今的瑞王,为了权势不择手段?”
裴折玉捻着黑子落在棋局上,摇头自嘲一笑,“那不是本王一开始想走的路,本王想了很久,这次也做了决定,索性退出。有时身处局外,反倒能看得更清楚,更清醒。”
安王挑眉,“何以见得?”
裴折玉看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便如你我面前这盘棋局,如今你我是执棋者,可在裴璋看来,他才是执棋者,而他的棋局,是这天下。安王,本王,包括瑞王、梁王,所有人都是他手下的棋子,而废太子和宁王,也都是他手中的废棋而已。”
他在棋局上捏起一枚白子,扔进棋盘外的棋奁。
“若是没有废太子和宁王的出局,便没有本王与梁王的入局,可即便如此,裴璋一日未曾表态,又或者是一日未立太子、一日未到储君继位之时,谁也不知裴璋最后会选择谁,如今他便是用储君之位吊着本王和瑞王、梁王,让我们互相厮杀、争斗,殊不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他不愿意,我们斗得再激烈也是白斗,而他,却可以借我们稳定朝中局势。”
裴折玉勾唇,“皇子之间如何斗,权势总归还在皇家手中,而非落于外人之手。都知道只有讨好他才能得势,裴璋便能从中获利,皇权掌控在他手中,朝中人人皆是棋子,他依旧是谁也无法撼动的执棋者。”
安王看着针锋相对的棋局,颔首道:“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棋局是天下最大的名利场,一旦出局,就意味着再无与其他人争斗的可能,而隐王,竟是甘愿沦为弃子吗?”
“弃子?”
裴折玉摇头,“非也。本王自愿退出棋局,不是要成为弃子,而是要告诉裴璋,本王这颗棋子他控制不住,本王也不愿做棋子。”
“若能超脱棋局之外,本王更希望能成为与裴璋对弈的执棋者,而非棋子。”裴折玉笑了笑,“裴璋自以为是将所有人当成棋子,也不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被人算计,成为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裴折玉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即便如今本王只能做棋子,本王也要自己选择,成为裴璋手中难以操控,却又不可或缺的棋子。这次本王是暂时退出朝堂,朝中只剩两派人相争,瑞王与吴王兄弟拧成一线,梁王只有自己,安王看,他们谁更胜一筹?”
安王沉吟道:“梁王得废太子的旧臣辅佐,又有皇帝扶持,方才入局不久,彼时瑞王全力与隐王相争,无暇对付他,便任由他成长起来,一路上顺风顺水,看似更得皇帝宠爱,可惜野心不足,能力有限。”
看着胶着的棋局,安王思索再三,才落下手中的白子,“瑞王与吴王兄弟二人一心对付其他皇子,有皇贵妃在,即便王将军被召回朝中、裴璋偏颇梁王,他们赢面也不小。”
裴折玉道:“裴璋想用本王和梁王顶替从前废太子和宁王的位子,奈何瑞王一派在朝中扎根已久,又有多年来被他扶持与废皇后、废太子对立的皇贵妃、王将军兄妹在,这一局,其实早在宁王和废太子出局后,便已经到了尽头,但裴璋偏要拖。”
“他不想要皇贵妃的儿子做太子?”安王拧眉,很快便面露了然,“又或者说,皇贵妃和瑞王母子的势力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历来帝王最忌讳功高震主,倘若再许瑞王太子位,他的帝位,便该不安稳了。”
安王笑道:“为求安稳,皇帝必须在剩下的皇子里再挑几枚棋子出来与瑞王斗,梁王一人斗不过他们,八皇子还太小,废太子已然被废,很难再回到朝中,裴璋没有更多皇子,所以,隐王必须回到朝中。”
裴折玉清冷矜贵的丹凤眼里浮现几分凉薄笑意,“皇贵妃和瑞王一步步走到今日,不会看不出裴璋的算盘。本王退出朝局后,他们的攻势会越来越猛,但不是针对梁王,而是针对皇帝。梁王不过皇帝手中一枚棋子,不足为惧,太子位,他们要定了。”
安王神色恍然,笑着看向裴折玉,“皇帝还需要隐王,待瑞王出手,他便会让你回朝堂。难怪隐王半点也不着急,而往日跟随你的那些臣子,乃至卫国公,这些天也毫无反应,原来隐王是在等这个时机。”
裴折玉只道:“卫国公,是本王优于梁王的关键,也是能与瑞王斗的最大倚仗。可裴璋想要本王再入局,便要向本王低头,如此一来,他便不会再插手本王后院的私事。”
安王扬声笑起来,“以退为进,隐王这一手真是叫本王惊喜!隐王与隐王妃没有子嗣,却有卫国公这一大倚仗,是皇帝如今能用最好的一枚棋子,唯有扶持隐王,才能将瑞王兄弟的气焰压下去。而没有子嗣这点,也足够让皇帝自信能把控住隐王。”
裴折玉道:“他要利用本王,便要忍让本王时不时的忤逆。他做了二十年皇帝,顺心了二十年,不会希望有人再忤逆他,让他不快。可没有子嗣这点,足够让他忍让本王,手握本王的弱点,只待时局平稳下来,他想废本王,也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安王笑叹道:“主动将弱点交到皇帝手中,让他放下防备,自以为可以随意拿捏?可一旦让隐王重回朝堂,隐王便不会再给他轻易废了自己的机会。隐王话还是太谦虚了,从你主动退出朝堂时,你便已经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者,舍命与皇帝博弈。”
裴折玉看向他,“安王认为,本王能否求仁得仁?”
安王笑道:“怕是皇帝眼下再生一位太子,也来不及与瑞王斗了,除非,他向瑞王低头。”
裴折玉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随手将棋子丢进棋奁,眸中闪过一丝深意,又问安王:“本王已是无路可走,只能想方设法从局中爬出来,与裴璋赌一把。那安王呢?先前谈夫人与安王谈过,安王至今还未给出答复,本王是否可以认为,安王是在等?”
安王笑容一顿,“等什么?”
裴折玉道:“等时机,等乱局,等到裴璋众叛亲离,等到先帝一脉重新回到朝堂的机会。等到先帝之死真相大白,届时谁是天命正统,谁又是乱臣贼子,谁能说得准?”
安王笑说:“隐王未免也太高看本王了,本王如今仍是皇叔的眼中钉,皇叔派那么多人盯着本王,本王只能是一个病入膏肓的残废,孩子又在他手中,本王能做什么?”
裴折玉见他不愿意说,便不再多问,起身说:“闻这味,我家王妃又把肉烤糊了,罢了,这局棋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了了,本王得先去给王妃帮忙了,安王自便,今日的茶也不错,是我家王妃的庄子自种的。”
安王顿了顿,失笑道:“隐王如此宠爱王妃,本王也不能落于人后,叫自家妻儿失望。”
裴折玉笑而不语,转身去找谈轻,站在他身后时糊味更大了,谈轻正手忙脚乱地用小刀将手上肉串烤糊了的部分削掉,被裴折玉遮住了日影,回头看见他,又看了眼安王。
安王已经在安王妃身边坐下,小胖子乖乖过去喊父王,谈轻挑了挑眉,笑睨裴折玉一眼。
“不是在下棋吗?”
裴折玉接过他手里的刀和肉串,在他身边坐下,继续他先前的工作,“不留神下成了死局,今天怕是都解不开了,便起来走走。”
谈轻忙道:“我来就行。”
裴折玉笑道:“不用。”
谈轻也就没再抢回来,偷偷看了安王和安王妃一眼,微微侧首跟裴折玉小声嘀咕:“我看就是你带坏了安王,故意过来黏着我?”
裴折玉笑得理所当然,“对自己的王妃好不是应该的吗?怎么能说是带坏,该是好榜样。”
“你还嘚瑟上了?”
谈轻猜他们肯定聊了如今朝局上的事,没再多问,裴折玉过来了,便跟他一块烤肉吃。
还别说,有裴折玉在身边看着,谈轻自己烤的东西也能入口了,就算同样是烤糊,那也是微微焦香,裴折玉毫不在意全都吃了。
吃过烤肉,安王和安王妃就拎着今日休沐的小胖子回隔壁安王府写功课。谈轻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便见裴折玉在看信,信是老国公派人送来的,只告诉他们一个字——
等。
竟与裴折玉不谋而合。
反正急的不能是他们。
裴折玉休息几天,膝盖完全好了,便随谈轻去了京郊庄子上住,二人都许久没来过庄子,庄子变化之大,也叫裴折玉有些意外。
学堂交给秦如斐管着,已然扩建过,而学堂之外还有一座绣坊,做工的多是附近村中的妇人姑娘,绣坊的东家则是秦如斐的夫人。
朝中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故而即便学堂免费招收女学生,来的也仅有寥寥几人,因为这些女子学的再多,在田地间也没有用处。所以秦如斐的夫人田氏便开了绣坊,绣坊中全是女子,账房管事也都是女子。
这也算是给了附近几个村镇的女子多一条活路。
对于绣坊,谈轻吩咐管着庄子这边的人能帮则帮,他到底不如女子细心,有些事让女子出面来做,要比他隐王妃做更让人放心。
养猪场也扩建过,全新的养殖方法惠及附近几个村子,运行起来赚钱不多,但也不亏。
只要注意一点,没有猪瘟,养猪场也能挣一笔。
这几年海关越来越严,出海是很难的,谈轻只能托人找一些西域来的作物,在庄子都种上,也寻了不少农人,钻研怎么让农作物更高产,红薯和土豆已初见成效,土豆在刘县那边也已经大规模种植开来。
谈轻跟人说了几句,手底下的农人也作出了这个时代独有的化肥来,目前红薯和土豆不能代替小麦稻谷,但制成的粉条之类的在那边也慢慢流传开来,庄子上新农作物的收获在京中也会供给裴彦家的火锅店。
说来去年一整年里,推广得最快的要数辣椒,因为裴彦家的火锅店在京中流行开来,谈轻和裴彦都没有藏私,辣椒苗低价售出,甚至教人种,不怕他们抢火锅店生意。
还有便是玻璃厂,谈轻已经全都交给裴彦打理,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玻璃在裴彦家商行的珍宝楼卖了一波又一波,价格慢慢降下来,现在京中一些富足人家家中也能用上了,再过几年寻常百姓也能用上。
专门为了卖玻璃开一个珍宝楼不划算,裴彦嗅到商机,让人收了不少西域和其他国家来的东西放在楼里,那珍宝楼每日光是来观光的客人都不少,也给商行添了不少营收。
庆王府也很聪明,挣得多了,也会大出血给朝廷供上,免得朝廷看他们不顺眼给抄了。
而当年跟赵希声合作的糖果生意,这一年多也在南边卖得火热,更多新品种新口味的罐头和糖果上架铺子,白糖也普及到了民间。
每个季度赵希声会派人给谈轻送分红,有个上百两。
短短两年时间,桃山庄子附近几个村镇已是大变样,不能说完全脱贫,但在谈轻带头下修了一条大道,大家日子也舒服了不少。
听闻如今在左相手底下,又成了左相女婿的周景行时不时会派人回来给学堂捐一笔银子,让学堂的学子记着他这位小周先生。
裴折玉和谈轻就这么在庄子住下,白日里,裴折玉跟着谈轻爬山、酿桃花酒、做桃花酥,又或是下地看看新种的作物,兴头上来了还会自己那锄头翻地,压根不管朝堂。
隐王夫夫不能生育的消息,也在这段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师,但又被朝堂压着发落了好些人。
有一些是瑞王派去推波助澜的,有一些是梁王手下自作主张落井下石的,都不算无辜。
三月一到,谈轻的生辰也到了,两人依旧没有回京师,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待了几天。
又过了几天,谈轻和裴折玉去了紫山观求签上香。
钟思衡已然离开,这次接待他们的人是宋瑜,不错,正是那个钦天监监正的徒弟宋瑜。
宋瑜算是钟思衡的人,他的亲人本也是凉州军户,入京后混入钦天监,得监正赏识成为他的弟子,是钟思衡埋在京中的暗桩。
这也难怪,当初原主在宫宴上落水,宋瑜会下水救他,而谈轻穿来后又对他态度极好。
这是钟思衡托他暗中照拂。
两年前皇帝下旨让陆锦出家为晋国祈福,负责三天两头去看管陆锦的人就是他,他这次忙中抽空出京,是帮钟思衡递信来的。
裴折玉失宠的事连钟思衡都知道了,倒也并未责怪他无能,而是让他等,等待时机再来。
在庄子闲着的时候,谈轻也不全看着田地和养猪场,偶尔会在他新开辟的书房里琢磨什么,还找了庄子上会木工的庄户学了一手,而裴折玉闲下来,则喜欢安静地画画。
直到三月中,皇帝派来总管太监张来喜的徒弟到庄子上来,说是想裴折玉,让他们回京。
裴折玉推辞了,说自己纵情山水,希望能作出自己满意的画作,过段时间一定回去告罪。
看那小太监为难的样子,谈轻忍着笑让福生给他安排住处,毕竟天都黑了,总不能连夜把人赶回去,好歹人家是皇帝派来的。
第二天将小太监送走后,老国公在京中也给他们传了信。原来是这几天有人上奏章要皇帝立太子,不少人举荐瑞王,皇帝急了,就想着把裴折玉请回去,谁知裴折玉不肯?
古往今来,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争皇位,裴璋给了裴折玉这个机会,没想到裴折玉自己要退出,裴璋当时是一肚子火气,骂裴折玉不识抬举,不过是给他安排个侧妃而已!
不过一枚棋子,竟敢忤逆,那就让他尝尝不听话的下场,能给他的,裴璋也能收回去。
本以为裴折玉绝对舍不下权势,裴璋便想晾他一晾,谁知道裴折玉这回是跟他来真的,说退出就退出,到底还是裴璋先沉不住气。
裴璋又没明说让裴折玉回朝堂,裴折玉还没这么上赶着,老国公也是让他先慎重考虑。
裴折玉打算再等等。
其实裴折玉决定跟裴璋赌这一手,谈轻最初还是挺忧心的,这些天是越闲越紧张,小太监来庄子找他们,谈轻还是不能放松,直到裴璋再派人来,他心头大石才落下来。
裴折玉赌赢了。
天知道他之前有多怕裴折玉赌输了,怕裴璋会发疯。
这一回,裴璋是派人来宣旨,召裴折玉回朝中做事,谈轻看着裴折玉接了圣旨才放心了。
让传旨太监下去休息,裴折玉回眸看向谈轻,丹凤眼里含着温柔笑意,“这下能安心了?”
谈轻欣慰合掌,“我就说嘛,上次我去紫山观求签,求的是上上签,我们这次一定很顺利!”
裴折玉弯唇一笑,神色却凝重下来,伸手握紧谈轻的手,叹道:“出来这么久,也该回京了。争到现在,也差不多该有个结局了。”
第190章
隐王再回到朝中,便不只是扔去六部那么简单的事了,上朝第一天皇帝就交给他一些重要的差事,原先以为他没机会复起的臣子面面相觑,瑞王和吴王兄弟脸色也很难看。
散朝后,裴折玉刚出金銮殿,就被吴王叫住了。
吴王嘲讽道:“没想到老七你这一闹,父皇居然还真把你召回来了,拿名声换权势,虽说你这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可到底也算值了!”
两位皇子刚出金銮殿就争执起来,不少臣子看见了,都不敢管,却又频频往这边看来。
裴折玉面不改色道:“不知道四皇兄在说什么,父皇安排臣弟不少差事,臣弟该去忙了。”
吴王看不惯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面露怒容,瑞王却大步上前按住他手臂,朝裴折玉笑了笑,态度温和,“老四是个急脾气,别管他。还未恭喜七弟如愿以偿,回到朝中。”
裴折玉面色淡淡,“谢三皇兄。”
瑞王扫了眼远处的朝臣,笑容意味深长,“在朝中本王年长于你们几个兄弟,有些时候总免不得会为你们忧心,近日七弟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本王也很无奈,如今风波过去,七弟回到朝中,本王也就放心了。本王还有个忠告,要提醒一下七弟。”
裴折玉便道:“三皇兄请讲。”
瑞王笑道:“这次七弟回到朝中,想必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未必就是你的,与其费尽心机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早早想好退路,为自己谋一个善终。”
裴折玉思索了下,颔首道:“多谢三皇兄的提点。”
瑞王笑道:“但愿七弟真的明白本王对你的好意。”
他没再多说,瞥了眼还想再说什么的吴王,便将人带走了。裴折玉看着他们的背影,面色由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冷淡如冰霜。
梁王磨蹭着走到他身旁,犹豫须臾,开口道:“对我们这些兄弟,四哥嘴下总不留情,向来都是如此,老七,你不必放在心上,父皇让你回到朝中,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裴折玉转眼看他,默默点头。
梁王却不知为何避开他的视线,垂眸道:“先前的事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我手下会有人背着我落井下石,将你的隐疾传出去。”
裴折玉走下台阶,“是吗?”
梁王跟上去,面有愧色,“七弟,六哥对不起你。”
若是谈轻,定不会轻易原谅梁王,裴折玉也没说原谅,只道:“六皇兄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可是近来太忙,六皇兄忙坏了身体?”
梁王欲言又止,看着裴折玉如此从容自在,完全不似被外面传言影响到的样子,分明看着孤僻深沉,心中不知却为何总觉得格外安心,低声问:“我是不是不该跟你们斗?”
裴折玉又看向他,丹凤眼清冷矜贵,似有疑惑。
梁王垂头道:“近日在朝中,我总是办错事,前几日我去问过太……废太子,他说,我斗不过你们当中任何一个,若父皇不再护我,我的死期就到了。可我觉得,你跟三哥四哥他们不一样,你不会害我。”
正如安王所说,梁王原先在朝中就是混日子的,太子废了他才被裴璋扶起来,可他面对的对手却不都是他这样,瑞王不说,裴折玉也比他更早接触到这些权势斗争,他中途突然加入,就好比让一个刚学会三字经的学子去考童生试,能做一点但不多。
这又哪里斗得过瑞王这老狐狸?就说能力一般的吴王,但凡对他出手,都够他喝一壶了。
所以梁王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还生了怯意。
裴折玉道:“六皇兄糊涂了,你我是兄弟,我怎么会害你?但父皇确实是护着六皇兄的。”
梁王知道他这是在打官腔,也是在提醒自己,是皇帝让他入局,他想退出又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可不像裴折玉那样豁得出去。
梁王皱了皱眉,又问:“那七弟觉得我该继续吗?”
裴折玉反问:“六皇兄可有想过,你在为什么争?”
梁王哑然。
裴折玉见他若有所思,也不再跟他多费口舌,这便告辞,“臣弟还有事在身,该去忙了。”
跟瑞王和梁王说几句话还不足以影响裴折玉,下朝之后他去户部转了一圈,让那些人看到他回来了就直接回了隐王府,至于皇帝交待下来的事,他手下还有臣子能办事。
他这日回来得早,才刚到用午膳的时候,回来问过谈轻在房中,便过去找他,刚进屋就见谈轻和福生洛白在说什么事,几人神色都不太对,裴折玉便上前问:“在聊什么?”
谈轻放下手里的信件起身迎来,惊讶道:“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上朝没出什么意外吧?”
裴折玉笑应:“没事,今日刚回来,有些时候没管事了,先休息一下,让其他人忙去吧。”
谈轻懂了,“你这是偷懒。”
可也没人要求裴折玉要在六部待多久才能走,谈轻上前接过他除下的厚重外袍,递给身后的福生,便拉着裴折玉坐下,皱眉说:“刚收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孙俊杰死了。”
福生麻溜地将外袍放置好,洛白便过来斟茶倒水。
裴折玉接过茶水,闻言顿了下,“他怎么死了?”
谈轻也很纳闷,“之前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不能生育的消息究竟是不是那个卖给孙俊杰假孕子丹让他害了原主的人泄露出去的,就托钟叔帮忙盯着孙俊杰,废太子自打跟薛侧妃和离之后,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孙俊杰也待不下去,前些天跑了。”
“三天前,有人发现孙俊杰跟新买的姬妾出现在京郊,然后……”谈轻摊手,“他们想连夜逃出京城,半夜赶路坠崖,全都死了。”
裴折玉抿了口茶水,“意外?”
谈轻摇头,“钟叔的人查到孙俊杰的马车被人动过手脚,不过其中也有废太子的手笔。废太子忍了孙俊杰那么久,现在什么都没了,孙俊杰在他的五皇子府天天闹事,逛青楼、养外室,还大摇大摆带妓子回五皇子府过夜,废太子早就想赶他出去了。”
裴折玉微微皱眉,“听起来,人不像是废太子杀的。”
谈轻点头,“现在废太子落得这个下场,承恩公府是倒台了,可孙俊杰还是记入玉册的皇子侧妃,杀孙俊杰被查出来他也少不得要被皇帝问罪。他应该只是一心将孙俊杰赶出五皇子府去,却不知道孙俊杰为何突然要逃出京城,还卷走了大笔银钱。”
“我怀疑……”谈轻看着裴折玉,压着声音说:“有两种可能。一,我不能生育的消息确实是孙俊杰透露出去的,他怕我们查到报复他,所以卷钱跑路。二,有人想要我们认为,消息就是孙俊杰透露的,可又不想让我们再查下去,所以杀了他灭口。”
裴折玉搁下茶杯,“若是孙俊杰透露消息,他确实应该跑,可马车被人动了手脚,也说明有人存心要他死,轻轻怀疑是有人灭口?”
“我也只是怀疑,孙俊杰死后,废太子收到消息去给他收尸了,也不知道废太子会不会发现孙俊杰是被害的,帮他伸冤。”谈轻耸肩,“反正人已经死了,我们线索也断了,如果真的是那个幕后之人做的,那他真的藏得很好,行事可以说滴水不漏。”
谈轻又叹了口气,“孙俊杰就这么死了,废后和承恩公府也倒台了,想起来我两年前刚醒过来的时候,太子党是那么风光,想拿捏谁就拿捏谁,这一转眼,两年就过去了。”
裴折玉笑道:“怎么突然想起两年前了?如今局势不算稳定,但对我们来说要好很多。”
谈轻笑道:“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孙俊杰死了,我要找那个幕后之人给原主报仇,也只能等到那个人再次出手了。不过他上回出手,我们非但没事,还重回朝堂拿到更多便利,什么侧妃也别想安插进隐王府,那个人知道了肯定一肚子火气吧?”
裴折玉道:“此事于我们也是有利有弊,不过若真是那人在暗中算计,这次定不会满意。”
谈轻也没有太高兴,只说:“一步一步来吧。”他又问裴折玉:“裴折玉,你晌午还去户部吗?”
裴折玉摇头,“怎么了?”
谈轻笑嘻嘻地靠近他,挨着他耳边小声说:“再给我批一个条子呗,跟上次那个一样的。”
裴折玉挑眉,“又走后门?”
谈轻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帮帮忙嘛,隐王殿下。”
裴折玉不免疑惑,“轻轻到底要背着我干什么?从年前就偷偷琢磨什么,又要我批什么条子,你要做什么,要用到大量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谈轻捂住了嘴巴,神神叨叨地冲他嘘了一声,“你放心好了,我是跟钟叔一起干的,我们还能害了你不成?总之我们不是在干坏事,等我做好了就告诉你。”
裴折玉看向边上的福生和洛白,再看自投怀抱的谈轻,索性伸手扶住他后腰,轻叹道:“再给你批一回,明天等我去了户部就办。”
谈轻嘿嘿一笑,吧唧两声给他两边脸颊各亲了一大口,这才高兴地拉着他起来,“好好好!事情都说完了就开饭吧,福生,摆饭!”
非礼勿视,福生捂了下脸,闻言利索应声跑出去。
裴折玉无奈叹息一声,搂着谈轻去饭厅,侧首亲了亲他脸颊,“原来要办了事才有饭吃。”
谈轻冲他呲牙,一脸乖巧,“哪有,本来就快要吃饭的时候了,不过隐王殿下今天又帮我走了后门,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张罗?”
裴折玉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谈轻眨了眨眼,耳尖泛红。
“晚上再说!”
可到底事情还没有办成,谈轻还是自觉讨好着裴折玉的,第二天睡到午时才起,裴折玉回来时果然把他要的条子给带回来了,还盖了户部大印,他也就不抱怨腰疼腿软了。
过了两三天,废太子的侧妃孙氏坠崖而死的消息才传出来,裴璋召废太子进宫问过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废太子府简单给孙侧妃办了丧事,孙家人没有动静。
废太子果然没有打算给孙俊杰申冤,怕是还很高兴他终于死了,不会再让自己丢脸了。
这事在朝堂之上泛不起一丝波澜,朝臣都在看着瑞王与隐王争,这回皇帝一反先前一碗水端平的态度,越发明显地偏颇裴折玉,问就是他都那么惨了,对他好一点怎么了?
就连先前得宠的梁王,如今在隐王面前都得让道。
瑞王派看着裴璋就差直接将那皇太子的待遇给隐王,偏偏又都知道隐王身患隐疾,皇帝昏了头才会让他做太子,与他争没意思。
可也不能眼看着皇帝一边捧隐王,一边打压瑞王派。
三月底王将军回到朝中述职,皇帝给了他一些封赏,却明升暗降,要他在京中做一个闲赋将军。同时又给卫国公手下将士职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要重新启用卫国公。
可大家也都知道,卫国公可是隐王妃的亲外公。
仗着皇帝的宠爱,谈轻也适当地高调起来,每个月挑一个宴会去转一转,彰显存在感。
有一回在街上看见了谈淇,谈淇自己先吓得脸青了,跑着避开,谈轻也就没跟他计较。
四月的家宴,谈轻跟裴折玉进宫。
皇贵妃让人换上了玻璃做的酒盏,嘴上笑吟吟的,不时提起这玻璃怎么样怎么样。于是家宴过去两天,裴璋就宣裴折玉和谈轻进宫,问他们,那玻璃厂是不是他们的。
谈轻还能怎样?
皇贵妃和瑞王肯定是查到了,引导皇帝找他们算账。
谈轻也就承认了。
裴璋估计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两年来玻璃风头正盛,挣了多少,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多少人在眼红,多少人想夺过来,这居然是谈轻私下的产业,他派去的人都没看出来,嘴上没说什么,回头却是罚了温管家一回。
这次是谈轻连累温管家了,忙请了太医来给他看伤。
这事过后,玻璃厂背后是隐王妃的事在京中也不再是秘密,或许有裴璋授意、也有瑞王派推波助澜,反正消息就这么传出去了。
谈轻也不是很在意。
今年以来,玻璃价格已经大跌,不再是昔日媲美琉璃的天价,谈轻也早就交给裴彦代为打理,直接在厂里拿货去他的珍宝楼出售。以前的银子让他吐出来不可能,今后的营收,谈轻只好拿出来五成孝敬裴璋,否则当时裴璋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出宫。
就当是多交几成税了,在谈轻的分成里拿出来的,也不至于影响到裴彦。玻璃厂有裴彦打理还有专门的产业链,裴璋也就没再派人过来插手,只要每月有银子进兜就好。
这事裴彦也熟,成亲之后,他逐渐接管了家里的商行,他家老成王也教过他一个规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朝廷以及皇帝供上一笔,哪怕是割肉也要给,才能长存下去。
谈轻损失了这一笔收入都是因为皇贵妃和瑞王派告密,裴折玉也没让他们好过,在朝中找机会给瑞王和吴王兄弟使绊子报复回来。
整个四月五月,皇帝都在费尽心思削瑞王党的势力,而裴折玉则被捧到几乎是隐形太子。
吴王私下骂了好几回离谱,也断定皇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一个不能生育的残废做太子,皇帝会捧着裴折玉,只为打压他们。
为此瑞王给过裴折玉好几次让他看清局势的信号,倘若他们倒了,裴折玉也讨不着好。
裴折玉依旧爱答不理。
他现在是裴璋手下的棋子,裴璋不会让他停下来,瑞王嘴上说的好听,私下不也是在针对他吗?他不认为瑞王是可以联手之人。
六月初,皇帝有些中暑,病了几日,到了月底稍微好一些,便带着一帮皇子臣子去避暑。
今年去行宫避暑,裴折玉和谈轻都不在名单之上,但是卫国公在,瑞王母子三人也在。
皇子公主中除了裴折玉和已经被废了的太子裴乾都去了,荣安长公主到底是皇帝昔日宠爱的长女,这段时间以来坚持不懈每月进宫请安,父女关系慢慢缓和,虽然不似以往那样得宠,这次也能伴驾随行。
去年在行宫出过事,让谈轻对行宫再无好感,不用去他还乐得自在,而裴折玉则奉命与左相一同监国,可见是被寄予厚望的。
送皇帝和瑞王母子出京那天谈轻高兴得很,这下朝中最麻烦的人都走了,他吃饭都香了!
皇帝刚走那几日,裴折玉忙得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习惯后就好多了,又过了几天,入了酷热的七月,七夕那日他特意空出来陪谈轻,一大早就和谈轻坐马车出城。
因为谈轻跟钟惠秘密鼓捣的东西做出来了,今天要带裴折玉去看看,马车刚行出街道就被人拦了下来,听燕一在外面先是训斥而后声音小了下去,谈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只看一眼,他就拉下脸。
“是废太子?”
裴折玉合上手中奏章往外看去,不着痕迹皱起眉头。
马车前的街角墙角下倒着一个人,正是废太子,他俨然是喝醉了,衣着不似以往光鲜亮丽,形容狼狈,脸上还有青黑的胡茬,手里还拿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被随从扶起来。
那随从匆忙将人搀扶起来,慌张向隐王和王妃告罪。
看到废太子这么落魄的模样,裴折玉没有深究,待随从带废太子走后便让燕一接着出城。
谈轻放下帘子,看着裴折玉的脸色,试探道:“废太子最近好像越过越差了,上个月家宴上碰见时,他看着还有个人模人样。”
裴折玉握住他的手道:“轻轻没打听过不知道,废太子府中两位侧妃,一个和离一个死,如今在府中管事的居然是他的侍君谈淇,谈淇将他的侍妾都撵了出去,废太子府彻底清净了,连废太子偶尔在谈淇面前也会吃瘪,听闻最近更是时常吵架。”
谈轻确实是有点好奇的,闻言又有些吃惊,“谈淇居然还把控了废太子府?还跟废太子吵架?昔日背着原主偷情也要在一起的真爱,今天居然成怨偶了,这可真是世事难料。”
裴折玉对他们的事兴致缺缺,更防备废太子在出现在谈轻面前,揽住人飞快转移话题,“轻轻今日要带我去哪,不能提前透漏吗?”
谈轻神神秘秘地说:“一会儿出城你不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裴折玉也不再问了,在马车上把着急的公事先办了。待马车出了京城,朝着京郊山道而去,左拐右拐,又进了深山。
马车最后停在一座植被茂密的山头前,谈轻和裴折玉下了车,便见钟惠带人下来接他们。
一行人进了密林,还好谈轻有先见之明地给裴折玉带了防蚊虫的香囊,林子里全是蚊子。
穿过密林,前面才见到一些钟惠带来的军户,前面却是一大片荒地,连草都没长几根。
裴折玉可不认为谈轻是带他来游山玩水的,看这架势,也不像是当初建玻璃厂房的样子。
看着空地对面被军户们竖起来的木偶人,裴折玉脸上露出了一丝费解,“轻轻,这是……”
谈轻给钟惠递了个眼神,钟惠手下便递上来一个又宽又大的木箱,恭恭敬敬地送了过来。
“打开看看。”
裴折玉看了看谈轻,再看钟惠,这二人俱是面带笑容,叫他愈发不解,这便打开箱子。
箱子里横着一个让他颇有些陌生的长条状物件,明显是用铁制的,想要取出来时他才发现这物件比他想象的要重,冰凉且坚硬。
“这是何物?”
谈轻和钟惠相视一笑,接过裴折玉手里的长条状铁器,拉上扣环,瞄准远处的稻草人。
裴折玉也不知他动了哪里,只听见一道响亮的声音依稀是从他手中的物件传来,而后有什么东西从管状口飞出,速度奇快,连一眨眼都功夫不到,五十丈外的木偶人脑袋便似乎被什么东西重创炸开了花。
裴折玉心下大惊,但比起这个,他更担忧谈轻,看他手中铁器似乎在冒烟,裴折玉忙收起心底震撼,小心地而飞快地扶住谈轻。
“小心!”
看着对面缺了半个脑袋的木偶人,谈轻满意地笑了笑,可见裴折玉这么紧张,他只好先将手里的铁器交给钟惠,揉着有些发麻的小臂笑着解释:“没事,不会随便炸膛的。”
裴折玉面露困惑,“炸膛?”
谈轻笑着点头,“你放心,我和钟叔试过好多次了。”
钟惠笑道:“殿下不必紧张,此物名为火铳,是王妃数月前与微臣一同打造的,如今已然成功,不会轻易炸膛。但殿下请看,此物射程远胜于弓弩,杀伤力也更大,倘若用在战场上,我军何愁打不赢漠北?”
裴折玉顿了下,在他提醒之下,看向五十丈外那个脑袋破碎的木偶人,神色有些恍惚。
“你们,在为战时做准备?”
谈轻揉着手腕,正色道:“上月在凉州送回的信说,漠北近月来异动频繁,我们也该做好准备才是。我不会什么阴谋阳谋,这火铳是我们废了不少心思才做出来的,因为条件不足,目前暂时只有这个成品,之后我会再努力,做出来一把真正的枪。”
在基地他很小就摸枪了,对枪的构造很熟悉,可惜这里的条件不行,从无到有时间紧迫,只能先做出来火铳,那些以前他用过的大狙、甚至是激光枪的武器就别指望了。
裴折玉与谈轻做了这么久夫妻,不会看不出来这东西是谈轻那个时代的,而谈轻显然还不太满意,但在眼下,已足够让他开眼。
裴折玉怔了怔,压下心头激动,回头问钟惠:“此物虽好,可造价似乎不低?短时间内怕是没办法人手配备,只能供应一支小队?”
谈轻也没办法,“那是因为我们没有朝廷支持。”
钟惠却道:“供应一支先锋军便足够打漠北一个不备。此物一出,定叫漠北人魂飞胆丧!”
裴折玉连连点头,“好!好!”
他原先还担忧,若真的开战,大晋能否真的挡住漠北的几十万铁骑,如今这火铳的出现,倒是叫裴折玉有了信心,少有的扬声笑起来,“轻轻,钟校尉,你们都是功臣!”
现在就说功臣还是太早了,看裴折玉难得这么激动,谈轻也笑了起来,拉着裴折玉道:“我再带你熟悉一下火铳吧,想不想学?”
裴折玉自是应了。
在自己熟悉的领域上,谈轻还是挺自信开心的,而裴折玉天赋本也不错,很快便上手。
只是火铳终究不如后世的枪,容易炸膛,还会发烫,谈轻还是挺着急的,带裴折玉熟悉了一下,便就此作罢。裴折玉很是激动,当场便与钟惠商量要先带一支火铳军出来。
谈到晌午时,一行人才回京。
他们离开太久,怕皇帝留在京中的人察觉不对,裴折玉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回到王府还是很激动,可算是有了这个年纪的青年该有的模样了,晚上还抱着谈轻聊了许久。
谈轻遗憾不能尽快做出来自己想要的成品,裴折玉安慰他慢慢来,又很是用力地安慰了他这个大功臣,让谈轻沉浸男色,没有心思再想其他,第二天下床时都直不起腰。
激动了一整天,翌日去上值,裴折玉才恢复以往的冷静,可又过了两日,半夜从行宫传入京中的消息再一次让裴折玉和谈轻难以安眠——瑞王和贵妃反了,直接逼宫夺位。
其实瑞王走到这一步,谈轻不是很意外,瑞王派被打压了太久,这是一次彻底的大反扑。
可他败了,还跑了。
皇帝传旨回京,让人赶紧去抓瑞王和吴王的家眷。
谈轻一脸慵懒地趴在被褥上,被长发遮掩的脖颈红痕斑驳,他抬起雪白的手臂打了个哈欠,濡湿双眼看着床沿穿衣服的裴折玉,由衷发出疑问,“怎么都喜欢在行宫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