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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折玉笑道:“我以前问过他要不要出宫,他说不习惯宫外的生活,所以我当年出宫建府便没带他,可这次我问他时,他听说你身边没有能照顾你的人,便答应随我出宫。”

谈轻怔了下,“真的假的?”

裴折玉点头,“轻轻对他好,他便一直记着轻轻。”

谈轻迷茫且羞愧,“我?我什么时候对他好了?”

还记得在宫里住时,向圆在他身边伺候,他也没少让人操心,可想不起哪里对他好过。

裴折玉挑眉,“向圆自小入宫,见过很多人,你与他伺候过的主子都不一样,会反过来照顾他的心情,而且也不嫌弃他内侍的出身……他伺候过我十几年,反倒愿意为了伺候过几日的你出宫,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有些不平衡了,我是不是应该吃醋?”

谈轻皱眉道:“内侍出身也不是他自己选的,他是你的人,帮着你做事,战战兢兢十几年,我感激他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嫌弃?”

转念一想,谈轻又道:“我只在后宫住过一段时间,都觉得那不是正常人该待的地方,后宫妃嫔天天被困在小小的院子里,就等着皇帝召见侍寝,还有那些宫女内侍,多少人身不由己,也无可奈何,能够出宫,也未必不是好事。但他在宫里伺候过你十几年,我们也不能亏待他才是。”

他说着笑瞪裴折玉,“你可不能瞎吃醋,要是这也要吃醋的话,那你今晚就喝醋去吧!”

裴折玉无奈笑叹,“好,都听王妃的,王府你做主,去了外面,王妃也给我留几分薄面。”

“我什么时候没给你留面子了?”谈轻拉着他坐下,给他除下大氅,叮嘱道:“冷不冷?我让向圆去热饭了,你吃过饭早点沐浴休息。裴璋也真是,干嘛天天留你到这么晚?”

裴折玉摇头,“临近年关,朝中事情本来就多,北边又在打仗,调配粮草重之又重,我在户部还好些,总能挤出来粮草。北边这年不好过了,只盼来年战争早些结束。对了,向圆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你最近在做的事是机密,没有朝廷支持,但有我支持,也怕泄露出去,有他和温管家在家里帮着你,我便能放心出门办事了。”

谈轻明白他的用意,亲了亲他嘴角,承诺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会努力不让你失望的。”

裴折玉笑道:“失望不失望无所谓,只要轻轻好好的,就算没什么本事,我也宠着你。”

谈轻斜睨他,“不信我?”

“我哪儿敢?”

裴折玉揽着他坐下,眸中含笑看着谈轻,说话带上几分试探,“有向圆照顾你,我就能安心一半了。不过轻轻也别忙坏了身体,时不时也要歇会儿,我再找个人陪你玩吧?”

谈轻开玩笑说:“又找人照顾我,又找人来陪我玩,你是要把我养废了,免得我跑了吗?”

裴折玉环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收紧,皱着眉头看他。

“轻轻还想跑吗?”

谈轻笑嘻嘻道:“吓唬你的!”

裴折玉亲了亲他嘴角,无奈道:“找人陪你,是因为向圆内敛话少,不像以前福生既能陪你说话,又能照顾你。北边战争不停,我只怕都不能闲下来,要是哪天我不留神你又病了,又不愿意喝药,多个人照顾你陪你玩,你不高兴也别闷坏了自己。”

“可是药很苦啊,而且我都喝了的!”谈轻纠正道:“我下次注意点,就不会再生病了。”

他有时候都会觉得,裴折玉是拿他当小孩子养了。

裴折玉诱哄道:“真的不想多个人陪你玩?你玩他也行,多个孩子在身边也多点乐趣。”

谈轻原本以为他是担心自己,还有些后悔生病时不应该跟他发牢骚,可听完他的后话,谈轻心下咯噔一下,瞪大眼睛看裴折玉。

“孩子?”

裴折玉点头,“要不要?”

谈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过不要孩子的吗?裴折玉,你这主意还变得挺快?”

裴折玉眨了眨无辜的丹凤眼,随即失笑出声,抱住谈轻亲了亲,“不是我们的,是唐家的孩子,我生母那个夫家唐家。当年唐家被抄家,还有一些族人跑了出来,几年前我找到了一个孩子,也只剩他一人了。”

谈轻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吓死我了!”

裴折玉笑着抵住他额头,“轻轻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谈轻眼神闪躲,本是不愿意说的,可想到裴折玉对他这么好,他便如实说道:“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害怕,我是个没什么自信的人。以前很多人不喜欢我,所以我相信你喜欢我,又觉得你有一天也会不喜欢我。”

没有自信这个问题以前裴折玉跟谈轻说过,谈轻也在努力克服,但有时候总会有些不安。

他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刚来的时候,我以前在的世界很多东西都被污染了,那些好吃的我都没吃过,所以我刚吃到馒头时我是喜欢的,可等我吃过更好吃的,我就没那么喜欢馒头了。现在我们被这样的困境束缚,你为了帮我挽回名声放出消息说自己不能生,但其实你是可以的。你说要一个孩子,我就会害怕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把我踢开你就可以做太子了,其实我也希望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谈轻便有些苦恼,“现在局势越来越不安宁,守住本心是一件很难的事,我不知道你喜欢我能持续多久,但只要你还喜欢我一天,我就会一直跟着你,前提是你不能偷吃!”

裴折玉早就看出来谈轻在感情上确实有些迟钝和不自信,被他这么一警告,心中又是熨帖又是好笑,“我家里有这么漂亮的王妃,偷吃什么呀?轻轻要多给自己一点信心,你看好我,我便会一辈子守着你。”

谈轻说不感动都是假的,扑进裴折玉怀里用力抱住他,“可是你刚刚说要个孩子真的吓到我了,还好是唐家的小孩,你怎么突然想让他来陪我?他多大了?我不会养小孩的!”

裴折玉捏了捏他后颈,耐心解释,“别怕,那孩子你见过的,比福生小四五岁,正是调皮的时候,我手下都不愿意管他,但他也听我的话,知道分寸。让他来家里陪你好吗?”

“我见过?”谈轻抬头看裴折玉,“什么时候的事?”

裴折玉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弯唇笑起来,“就是两年前,我在行宫外打算跟裴璋拼命的时候,你一揪就揪出来那小孩。”他想了想,又笑道:“他今年虚岁也该有十二岁了,我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

谈轻飞快回想起当年的事,登时一脸懊悔,脸埋在裴折玉肩头不想见人,闷声道:“是他啊,我还以为你给我捡了个三五岁的小孩,或者是奶娃娃,那我肯定是不想养的……”

裴折玉笑问:“那如今知道是唐家的小孩,也不用轻轻给他喂奶换尿布,轻轻要养吗?”

这也不是不行,谈轻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故作正经地跟裴折玉说:“那就让他来吧,我不会带小孩,但这个年纪还好,你愿意补偿唐家,我管他吃住,让他府里玩就是了。”

裴折玉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不像方才那样急了?”

谈轻知道他笑话自己,闷闷道:“那不是你故意那么说,我以为你想要小孩吗……是你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我才会误会你要跟我……”

他刚才差点都以为自己要被分手了,着实吓得不轻,于是看着裴折玉也添上几分怨气。

谈轻磨了磨后槽牙,张口咬住裴折玉好看的脸颊,“你下回要是再这么吓人,我就咬死你!”

事实上,他只是嘴上凶了点,牙齿在裴折玉脸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裴折玉被逗得忍俊不禁,但也很给面子地求饶了,“我知错了,下回我一定把话说清楚,不吓唬你了。”

他重新抱住谈轻,即使什么也没做,谈轻在怀中,便叫他心中很是满足。他靠在谈轻耳边,轻声喟叹:“傻轻轻,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就够了,我知道你心里是在意我的,你为我吃醋,为我着急,我都是高兴的。但我也会想要你高高兴兴的啊。”

第194章

裴折玉前夜里刚说让唐家那小孩来陪谈轻,隔天晌午,他手下的人就把人送到了隐王府。

两年没见,当时倒在谈轻面前装病拦路的半个小子高了不少,又瘦,乍一看,像一杆新长的竹竿似的,裴折玉说这小孩调皮讨人嫌,但跟着带他的人来见谈轻时倒是挺乖的。

谈轻让他们近前,打量着小孩问:“我听殿下说过,你在家中排行十九,大家都叫你十九?”

唐十九顶着张被风刮得通红的脸颊,肤色微黄,眼睛却很亮,正难掩好奇地看着谈轻。

边上的男人推了他后背一把,“王妃在问你话呢!”

唐十九恍然回神,低下头支吾应道:“呃是……”

谈轻眨了眨眼,怕他害怕,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话。

“殿下跟我说过你会来,我今天刚好已经让人给你安排了院子,你可以先住下来,适应几天,住在王府里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就好,殿下晚些会回来,到时候你再来见他吧。”

唐十九点头,眼巴巴看着谈轻说:“我知道!殿下是让我来陪王妃的,我不用适应,现在就能干活,王妃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谈轻以为他刚才不说话是怕生,没想到他这么主动。

带他来那男人却像是吓得不轻,立马按住他脑袋躬身行礼,给谈轻赔罪,“王妃恕罪,这小子平日跟着我们这些人混,被惯坏了,不懂礼数,没大没小的。但他还小,还没定性,小的带下去再多教教就懂了。”

谈轻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里,小的或许不懂礼数,大的是太懂礼数,但也是为小的好。

“没事,在我这里没那么多礼数,我身边有干活的人,十九来了就当是陪玩的,我有事会叫他。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和殿下会照顾好他的,不会让他在王府里受委屈。”

唐十九揉着后脑勺,笑说:“我就说王妃是好人!”

那男人斜了他一眼,这便垂头应道:“王妃愿意收留他,兄弟们就已经很高兴了。这小子自小跟着我们,也没个人教,字都认不利索,虽然也有吃有穿的,可怎么也比不上王府安稳,王妃来日要是不满意他,就让人送他回来,兄弟们会尽力教好他的。”

谈轻道:“好,放心吧。”

裴折玉说过,他救下唐十九后不便带在身边,便是让他养在暗处的人手养着,如今也有五六年过去了,把人拉扯大,暗处那些人跟唐十九也有感情了,自然会放心不下。

他也是头回被夸是好人这种说法,没忍住笑起来。

“天这么冷,你们一路赶过来辛苦了,先去十九的院子里休息一下,喝口姜汤暖暖身吧。”

唐十九明显不是很想走,那男人却松了口气,利索地带人告退,跟向圆去了安排的住处。

等唐十九安置下来,带他来的男人也走了,晚些时候谈轻在书房忙完出来,见到唐十九才知道这事。这些人都是裴折玉的手下,忠心耿耿,对他这个王妃也是爱屋及乌。

唐十九到底年纪小,又或者是习惯了与人离别,没有什么感伤的,还主动过来伺候谈轻吃饭。谈轻哭笑不得,他都说了唐十九是裴折玉找来陪他玩的,真不是当小厮的。

听说唐十九还没吃饭,谈轻让他坐下,多添一副碗筷让他一块吃。都说半大小子吃坏老子,难怪唐十九长得高,也是个能吃的,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清光了碗碟。

唐十九看着桌上被扫荡一空的菜盘子,干笑一声,麻溜地认错,“王妃,我下次不敢了。”

谈轻刚刚问过他一些习惯,也说了一些王府的事,了解他的同时让他尽快融入王府,说着说着就比往日吃得多了些,肚子便有些撑,看他因为这个道歉,也是无奈失笑。

“没关系,你们殿下最近都很晚才回来,多个人陪我吃饭,我吃得也比往日开心了些。”

唐十九挠头说:“王妃不怪我是个粗人,那以后殿下没空,我就来陪王妃吃饭!”他思索了下,又赧然地补充道:“我今天就是赶路饿坏了,才多吃了两碗饭,下次少吃一点。”

谈轻忍不住乐道:“行,裴折玉不在我就叫你来。”

向圆见状也笑了笑,默默收拾碗筷,唐十九忙不迭起身帮忙,谈轻看在眼里,又笑了笑。

“听说你认字不多?”

唐十九支吾了下,干笑道:“回王妃,我只是没有读书的天赋,我自己的名字是认得的!”

谈轻好笑道:“那你这下限还挺低的,要在王府里待着,可不能只认得你的名字才是。”

唐十九有些紧张,不自觉绞着双手手指,“那怎么办?”

谈轻本想逗逗他,没想到他还真怕了,又忍着笑问:“那你先跟我说说,你都会些什么?”

唐十九思索了下,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起来,“王叔教过我拳法、我会翻跟斗,一下子能翻五十个!对了,我会做木工,陆哥教过我的,王妃喜欢什么?我给你雕一个木头?”

谈轻故作为难,“可是识字不多,还是不行啊。”

唐十九咽了咽喉咙,小心地问:“那我去学?”

谈轻轻咳一声,“真的愿意学?”

唐十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小声说:“来之前大家都跟我说,王妃是体面人,跟我们这些暗处的人不一样,身份贵重,要在王妃手下做事,就要懂规矩。他们怕我做不来,让我在王府待几天就跟殿下告辞,但我觉得王妃是个好人,我想留在王府。”

他不是头回说谈轻是好人了,谈轻好奇道:“你也是第二次见我,怎么就觉得我是好人?”

唐十九黑眸明亮,很是认真,“因为王妃救过殿下!两年前动手时殿下本来是打算与狗皇帝同归于尽的,但我们都不希望殿下就这么死了,所以早有打算,不管事成与否,最后都会拼尽全力将殿下送出去。”

他说着面露后怕,“当时要不是王妃提醒,或许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山谷里了。殿下虽然错失了一次良机,如今步步高升,等时机一到便可杀了狗皇帝,比之前拼死拼活好多了,所以我们都很感激王妃!”

没想到裴折玉手下的人还挺替他操心的……谈轻顿了下,“以我对裴折玉的了解,他不会让你一个小孩子跟他们一起去送死的吧?”

唐十九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殿下原本不想带我的,是我偷偷跟上的。殿下救了我,我一直都记得,就算殿下也是狗皇帝的儿子,也是我的恩人,我一直都想报答殿下。”

小小年纪倒是讲义气,谈轻便不再逗他了,劝道:“你还小,你们殿下也不需要你的报答。”

唐十九惭愧低头,“我知道的。原本想着等我长大了,我就跟兄弟们一样帮殿下做事,结果殿下先派人来找我,想要我来王府陪伴王妃,我想都没想,就答应来隐王府了!”

看他如此兴奋,谈轻又问:“就这么想报恩吗?”

唐十九嘿嘿傻笑,“殿下跟我们说过,见王妃如见殿下,让我们敬着王妃护着王妃!殿下还说,王妃是很好的人,若没有王妃,殿下就没有今日,王妃也是很有本事的人……”

谈轻赶紧摆手,总感觉唐十九要说个没完,他也听红了脸,“你们殿下还跟你们夸过我?”

“夸的!”

唐十九笑着说:“兄弟们有时候给殿下办事,回来时都会说,殿下总会有意无意地提到王妃给他做了什么,王妃让人做的新衣裳、送殿下的生辰礼,还有王妃见不到他会思念,他忙完了就得赶紧回王府……”

谈轻越听脸越红,立马制止他,“就说到这里吧。我刚刚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识字不多没关系,你还小,可以学。我让温管家找人教你读书识字,你每日学上一两个时辰。”

唐十九便顾不上细数裴折玉对外总提及谈轻的事了,听说要读书,他就跟天塌了似的。

“啊?一定要学吗?”

谈轻点头,“要学。”

唐十九耷拉脑袋,“好吧。”

谈轻暗松口气,笑道:“你每日学完就可以过来我这里。我这里不缺吃喝,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好长身体,什么时候我叫你办事了,也不会掉链子。对了,你身上的棉衣都旧了,明日我让管家找人给你做几身新的,穿上新衣服好好过个新年。”

虽说唐十九身上的棉袍还没坏,但看着也旧了,暗处的弟兄平日要忙其他事,大抵也不怎么擅长照顾小孩,谈轻便做主安排了。

唐十九又高兴又羞赧,手忙脚乱地拱手道谢。

“多谢王妃!我会好好学,坚决不让您失望的!”

谈轻脸还有些红,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让他回房休息了,等到裴折玉回来,谈轻想起唐十九说过的那些话,就红着脸瞪裴折玉。

“你是不是天天在外面跟别人说我想你黏着你啊?”

裴折玉刚除下大氅在榻前烤火,闻言眸光一闪,面不改色地揽着谈轻亲了一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唐十九今天不是来了吗?轻轻见过人没有?你觉得这小子如何?”

“我觉得你在转移话题。”

谈轻也没挣开他的怀抱,只是一眼看穿他的意图。

“你心虚了。”

裴折玉微笑,“有吗?”

谈轻掐住他脸颊,“有没有你不知道?老实交待!”

裴折玉面不改色,“我的王妃那么好,我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在外面偶尔会提及你,或许是平日无意说了什么,让人误会了吧?”

谈轻手下用力,“误会?”

裴折玉笑着讨饶,“不是误会,是我说的,我只是说王妃对我很好,我也想对王妃好。”

谈轻这才撒手,无语凝噎地看着他,“我看你就是天天在外面炫耀,还跟人说我在王府很想你,是不是还说我离了你根本活不成?”

裴折玉这就冤枉了,抱着谈轻哄道:“这话我可没说过,离了你活不成的人该是我才对。”

谈轻睨他一眼,“又瞎腻歪。”

裴折玉厚着脸皮抱着人不放,还笑说:“我很喜欢轻轻,忍不住想告诉别人你有多好,而且他们都是自己人。要是我没有猜错,今日唐十九来了,这些话应当是他告诉你的?”

谈轻其实也不生气,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点头说:“来了,你回来得晚,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小孩子晚睡长不高的。”

裴折玉哪儿敢说什么,只附和点头,“看来轻轻对他还算满意,那就让他多留几天看看?”

“就让他留下来呗,只是多一张嘴吃饭而已。”谈轻说完问裴折玉:“北边战况怎么样了?”

说起正事,裴折玉脸上露出疲惫之色,靠在谈轻肩上,“难说。国公爷首战告捷振奋军心,可漠北到底也有几十万铁骑,如今又是凛冬,不是作战的好时机,有胜有败吧。”

“前两天收到了北边的信,钟叔和福生还说一切顺利,看来果然是哄我的。”谈轻撇了撇嘴,又问:“那朝廷就没什么打算吗?”

“他们也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吧。”裴折玉叹道:“朝中还是那个老样子,裴璋不拖后腿已经是万幸了,临近年关朝中事务繁忙,大抵要过了年,裴璋才会决定是否派兵增援。”

谈轻担心远在北边作战的卫国公和福生等人,也无可奈何,只能抱住裴折玉,“还好你还在家,我每天都能见着你,要是你也去了北边,这破京城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的。”

裴折玉道:“我是皇子,裴璋应当不会给我机会出京,何况还是去战前,让我手握兵权对他可没有好处,放心吧。我们就留在京中,踏踏实实地过新年,等开春就好了。”

谈轻心说也是,抱着裴折玉腻歪了一阵便让他去吃饭。明明每天裴折玉回来还是他自己主动扑进人怀里的,偏不承认自己黏人。

翌日裴折玉回来得早了一些,唐十九来拜见过裴折玉,裴折玉叮嘱他在王府里陪着谈轻,也不用做什么,看他不高兴就哄他好了。

唐十九拍着胸脯应下。

临近年底,谈轻除了每日在书房里琢磨自己的东西,也收到了不少拜帖请柬,如今裴折玉在皇帝面前正得宠,不少人想讨好他。

除了熟人的局,谈轻谁都不搭理。学堂已经放了寒假,秦如斐夫妇回到京中家中暂住,带着年礼过来看过他一回,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田姑娘有孕,裴彦媳妇也怀上了。

因为裴彦媳妇肚子才一个月多点,不太稳定,近来身体也不舒服,两人便没有上门,只让人送了年礼来,还送来了今年的分红。

谈轻一点都不羡慕他们,一来他不喜欢小孩子,二来他跟裴折玉现在也算是养了个孩子。

唐十九还挺机灵会哄人的,每日会帮他给书房里偷偷养的一些毒草浇水,还帮忙瞒着裴折玉,每日也会陪谈轻和裴折玉吃饭。

腊月二十八,谈轻带着穿上新制冬衣的唐十九出门,去了一趟琉璃厂,琉璃厂二十八放假,今天过去就是给工匠发红包奖金的。

见者有份,唐十九和向圆也拿到了一个红包,近来在隐王府吃好喝好脸颊圆了一圈的唐十九高兴得直呼王妃真好。向圆一向很腼腆,然而唐十九看见他偷偷湿了眼眶。

今年年底,北边战事刚起,皇帝比往年更迟封印,到二十八那天夜里才放裴折玉回来。

谈轻心说裴璋就是把他家裴折玉当老牛使唤了,好不容易等歇几日,他就让裴折玉待在家里好好休息,还特意给他熬了腊八粥。

但熬完之后谈轻就认命了,他大概就是厨房杀手,甜粥熬成了苦糊糊,压根就不能入喉。

大年三十进宫吃年夜饭,慎贵妃坐在裴璋身边,看去华丽贵气,很是风光,裴璋另一边的丽妃也不逊色,以丽为封号,丽妃本就是个不亚于慎贵妃的美人,也得宠多年。

去年这个时候,裴折玉还坐不到裴璋手边的位子,今年宫中少了很多人,他和谈轻坐在上首,因为卫国公,裴璋多问了谈轻几句。

反观两年前还是太子殿下的五皇子裴乾,现如今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除了六皇子梁王会理会他,他几乎全程无人理会。

散席后,裴折玉和谈轻相携出宫。

今年京中的烟火比往年多了些花样,二人回到隐王府重新吃了一顿热乎的火锅,有燕一、温管家、向圆和唐十九在,还算热闹。

大年初一,谈轻一觉醒来,发觉枕边多了个红色的荷包,打开一看,是一只胖胖的小金猪,只有婴儿巴掌大,很是小巧可爱。

谈轻看见就忍不住笑,又躺回裴折玉怀里,将金猪怼到他面前,“干嘛年年都送我金猪?”

去年年初一,裴折玉给的红包里也是一只小金猪,是花生大小的,今年的要大上两倍。

裴折玉眉眼慵懒,笑着环住他腰身,“金猪可爱,轻轻喜欢,我也喜欢,以后每年都给你一只金猪怎么样?一直攒到七老八十?”

谈轻笑道:“我是开养猪场的,可我不是卖金猪的,年年都送,我以后改行卖金猪算了!”

裴折玉笑了笑,神色也精神不少,索性压着谈轻回到被窝里亲了亲,反正大年初一,他和谈轻都没什么事要做,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在房里腻歪了一上午,到午饭时才起床,穿上厚厚的新衣,便围在一起烤火嗑瓜子。

大年初一要吃饺子,现包的最好,谈轻睡了午觉起来,就带着向圆和唐十九去了厨房。

裴折玉知道谈轻做饭不行,但想来饺子馅料和皮都是厨房现有的,谈轻只是包一包应该无事,便由着他去,留在房中处理公事。

没等谈轻回来,房门便过来禀报,说是宫里来了人,叫他进宫一趟。裴折玉只好换上衣服出门,怕坏了谈轻兴致,没让人告诉他,打算进宫看看怎么回事再尽快回王府。

谈轻给他包的饺子,他不捧场,就没有人会吃了。

到时谈轻要不高兴了。

今日风雪很大,裴折玉披上玄色大氅匆匆入宫,燕一在身后打着伞,到皇帝宫里时他肩上还是落了厚厚的雪花,裴折玉除下大氅交给燕一,着一身玄青色蟒袍在殿前等候。

今日被召入宫中的不只是裴折玉一人,他在养心殿门前碰到了同样匆匆进宫来的梁王。

乍一见到裴折玉,梁王裴浩心下打了个哆嗦,他这七弟,分明长得极好看,面色总是冷冰冰的,比外面泼天的大雪还要冷三分。

裴折玉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梁王捧着手炉缓了缓,开口时呼出的气息都成了热雾。

“七弟,父皇今日召我们入宫,究竟是要做什么呀?”

分明裴璋天天撺掇着想要梁王跟隐王斗,偏这梁王跟缺心眼似的,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准则,非要做那清高仁善的贤王,不跟裴折玉争,他不动手,裴折玉自然也没动手。

于是两人在朝中的关系属实有些尴尬,底下的人都互相争功劳,但上头主子又打不起来。

偶尔有些时候,这梁王有事还会去找隐王帮忙。

就如现在。

看着梁王没有半点作为对手的自觉,裴折玉冷冽的丹凤眼似乎顿了顿,“臣弟不清楚。”

梁王失望地哦了一声。

就在这时,刚刚进去通报的总管太监出来宣他们进去,裴折玉退后半步,让梁王这兄长先行,与他先后进了养心殿,殿中迎面拂来一股热气,吹散环绕二人周身的寒冷。

已经有一些臣子在里面了,裴折玉认得,除了纯臣左相和他的女婿周景行、以及左相派系的几个文臣外,还有朝中的几个将军。

看众人脸色俱不大好,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底下,而裴璋正白着脸按着额角,显然是头疾发作了,裴折玉猜测大抵是出了什么大事,不动声色地跟着梁王上前给裴璋请安。

裴璋摆了摆手,缓了口气,一脸疲乏地将一份奏章扔到龙案上,示意总管太监拿下去。

“你们来得正好,边关急报,数日前,卫国公战败重伤,昏迷不醒,你们看看如何处置?”

闻言梁王面露惊诧,慌乱地接过奏章,看完时眼睛愣愣睁大,有些小心地交给裴折玉。

裴折玉神色依旧,打开奏章一目十行,便清楚是怎么回事,数日前,西北军中一名小将不听军令非要带兵出城,却中了漠北人的计,带去的几万人马险些被一锅端了。

当时情况紧急,卫国公带兵去救援,却也是死伤惨重,还丢了一座城池,受了重伤昏睡。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入京中大抵需要四五日,在军报送出时,卫国公已经昏迷了三日。

若是谈轻知道,定会很担心。

裴折玉攥紧奏章,抬眼看向梁王,便见他正看着自己,遂先出言道:“卫国公乃是北征元帅,他若出事,军心不稳。父皇,当务之急,是要即刻派兵增援,卫国公伤了,但是边关不能有失,否则大晋就……”

他没再说下去,裴璋也明白他的意思,“是啊,北边一旦失守,漠北人南下,这京中又还能安宁多久?老六,你呢,你怎么看?”

梁王斟酌着回道:“儿臣认为,七弟说的很有道理。”

他这是说了一句废话。

裴璋按住额角深吸口气,沉声道:“朕已决意派兵增援,但卫国公出事,如今还不知是否能醒来。朕还需要一位监军替朕坐镇西北军中,若是朕的皇子去了,必能稳定军心。”

他这么说不无道理,裴折玉垂眸站在原地,不用想,都知道裴璋必然会优先选择梁王。

果不其然,裴璋凝望梁王,询问道:“老六,若是朕给你这个机会,你可有把握做到?”

梁王被问得一愣。

分明除了裴璋没有人在看他,可梁王心里也知道,这养心殿里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去北边监军,直面漠北人……

梁王犹豫了许久,最终白着脸低头,“父皇,儿臣,儿臣从未上过战场,只怕会拖后腿。”

裴璋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却也掩不住满脸怒火,起身捡起龙案上的奏章砸向梁王头顶。

“你没上过战场?朕这些皇子谁又上过战场?朕培养你这么久,你还是这么唯唯诺诺,哪堪大任?你也别做梁王了,回你的王府种地去!这朝堂不适合你,给朕滚出去!”

梁王当即跪了下去,头几乎低到胸口处,惧意与惭愧让他的脊背轻轻颤抖,不敢起身。

殿中许多臣子见状也都跟着跪下,裴折玉皱了皱眉,无声屈膝跪下,丹凤眼却微微闪烁。

裴璋气得头疼欲裂,靠在龙椅上直抽冷气,总管太监忙给他顺气,好一会儿,他才红着眼甩开张来喜,带着一身怒火走向梁王,狠狠一脚踹在他心窝上,“别怪朕不给你机会,是你自己太废,还往外推!”

梁王倒在地上,闷哼一声,又艰难地爬起来跪好。

“父皇息怒!”

骂完梁王,裴璋便略过他,径直走到裴折玉面前。

“老七。”

裴折玉看着他靠近,抬头问:“父皇有何吩咐?”

裴璋面色难看,明显仍有余怒,已然有些浑浊的双眼黑沉沉看着裴折玉,“你可愿替朕监军?来日待你凯旋,朕,封你做皇太子。”

第195章

裴折玉晌午入宫,天彻底黑下来后才回来,彼时隐王府上下灯火通明,已然安静下来。

回到正院时,看见守在正堂里烤火的向圆,裴折玉就知道谈轻还没睡,掀开帘子进了卧房,就见到支着下巴在桌边打瞌睡的谈轻。

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用小火温着一铜锅汤,边上还摆着两盘包得不大好看的饺子。

裴折玉不用想都知道,谈轻这是在等他回来,那将盘没煮过的饺子,定也是他亲手包的。

谈轻没睡熟,察觉到有人进屋,很快睁开眼睛,回头见到裴折玉便笑起来,起身扑向他。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折玉身上凉,便没有抱他,“朝中出了些事,裴璋不肯放人。轻轻是给我留了饺子吗?”

谈轻贴着他胸口腻歪了下,给他除下大氅,用温热的双手拉着他坐下,“留了!就等你回来再煮,你手好凉啊,快点过来烤烤火!”

他按着裴折玉坐下,搓了搓手,打开小炭炉上的铜锅盖子,先舀了一碗热汤给裴折玉暖暖胃,才将两盘丑丑的胖饺子下下去慢慢煮。

汤是炖了半天的老鸡汤,裴折玉抿了一口,脸色便好了许多,丹凤眼看着谈轻也不说话。

谈轻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干嘛看着我不说话?”

裴折玉捧着汤碗,笑叹道:“轻轻对我这么好,就是拿皇位来换,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

谈轻啧了一声,“是吗?可你不是要去西北了吗?”

裴折玉面色微僵,眼神似乎有些诧异地看着谈轻。

谈轻摊手说:“你进宫半天,比你先出宫的梁王被人抬回来,我就派人打听了一下,跟外公走得近的将军说,裴璋要派你去监军。”

谈轻盯着他又说:“裴璋还说,你去就给你做太子!”

裴折玉笑叹一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轻轻。不过裴璋说过,等我凯旋,我才是太子。”他又问谈轻:“我要走,你不着急吗?”

“我着急有什么用?”谈轻这次是想得开的,撇嘴说:“边关告急,外公出事,必须要有人坐镇军中,否则等北边被攻破,漠北人南下,晋国就差不多玩完了。梁王要是去了,裴璋能借他监查外公是否有异心,也能平衡你和梁王之间在朝中势力的差距,可梁王被人抬出宫,而你留在宫里,那肯定就是你答应了,要去北边。”

裴折玉还什么都没说,谈轻就猜得七七八八了,他放下汤碗,不舍地拉起谈轻的手,“我自然是不想离开你的,可国公爷在北边,他受伤了,还不知何时能醒来。我去了,裴璋也必定不会放心,所以他不会让你去,轻轻,这次你不能跟我走了。”

谈轻点头,“我知道啊。”

裴折玉一时有些看不懂谈轻了,丹凤眼直直望着他,“我都要走了,轻轻就一点也不急?”

“你非要我着急是吧?”谈轻看着他,到底没忍住扑进他怀里,闷声道:“我是着急,可大事要紧。外公已经受伤了,你去了北边一定要好好的,别忘了我还在家里等着你。”

裴折玉怔了下,轻叹一声,抱住谈轻,“轻轻越来越懂事,可我反倒希望,你能跟从前那样任性,这样,我也好说服自己留下来。”

谈轻眨了眨眼,抬头看他,“你没有答应裴璋?”

“答不答应北上监军,我也没得选。”裴折玉捏了捏谈轻柔软的后颈肉,叹道:“裴璋用太子位吊着我让我监军,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抛出的筹码越大,就越不会让我顺心,我去了,只怕不能顺利回来了。”

谈轻用力抱紧他,“怎么会?”

裴折玉笑道:“别忘了,裴璋谋害先帝,为此将三万谈家军出卖给漠北人,还私下给漠北养了十几年兵。他的弱点被漠北人握在手里,如今漠北与我朝开战,裴璋自是紧张,却更紧张他的秘密会被漠北人抖搂出来,届时他做不了皇帝,大晋也势必要乱。十几年前他能卖谈家军,十几年后,倘若漠北那边以此做要挟,他未必不能卖西北军,换自己的皇位安稳。”

“至于让我做太子?”裴折玉缓缓摇头,笑意凉薄,“他将所有皇子都当棋子,真正与他有父子情分的大概也只有二哥和长公主,他昔日那样宠爱二哥,如今二哥都去守皇陵了,分明二哥当初阻止了宜嫔,多年的父子情分到底抵不上帝王的猜忌。”

“我一个早已经被裴璋厌弃,又防备打压了十几年的皇子,又何德何能让他甘愿封我做储君呢?”裴折玉道:“他只是暂时没得选,若我去监军,吃了败仗,他可以随时收回让我做太子的承诺,若打了胜仗,我便是功高震主,会成为下一个瑞王。”

谈轻皱眉,“对啊,他不是只有你一个皇子,除去废了的贬黜的,还有老六跟八皇子,他用你,不过是因为你现在最好用。你曾经为生母忤逆他,他可是连他最疼爱的宁王都差点杀了,等危机解除,肯定会跟你秋后算账,老六和八皇子就能捡漏了……”

知道裴折玉要去北边监军,谈轻虽然不舍,也知道不能闹,应该以大局为重,差点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裴璋他根本就不是明君,他通叛敌国,不仁不义杀妻害子,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与漠北开战,我们该防的不只是北边,还有裴璋这内贼!”

裴折玉笑着亲了亲谈轻额角,“还是轻轻最懂我。裴璋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防备且最大的祸害,可现在以我的人手还不足够将他从皇位上踢下来,偏偏北边战事告急,国公爷又重伤昏迷,我必须要去一趟。”

他承诺道:“我会尽我全力将国公爷带回来,也会尽快回来接你的。轻轻信我,我走之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改嫁好吗?”

谈轻本来酝酿了一肚子的伤感不舍,闻言抽了抽嘴角,幽幽看着他,“不说改嫁不行吗?”

裴折玉眼神认真,“北边战况激烈,我若是去了,便是再急的信件,也要隔几日才能送回京中,我怕等我回来时,你已经跑了。”

谈轻瞪着他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裴折玉眸中含笑,抱着人亲了亲,改口道:“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轻轻,你要相信我,不管裴璋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管他。”

谈轻知道他是故意打岔,退出他怀里说:“我知道,裴璋要是不搞事,我就不管他,他要是搞事,让你出什么事,我就宰了他!”

看他故作一脸凶残,裴折玉不由失笑,又亲了亲他脸颊,安抚道:“本以为能等到开春,北边战事若能平稳,到时我若是动手,也有五成胜算。现如今我是不得不去北边,就委屈轻轻先在京中再多待一阵了。”

谈轻点头,“都听你的。”

桌上的铜锅咕嘟咕嘟煮开了,圆圆鼓鼓的饺子浮了上来,谈轻冷静下来,转身将煮熟了的饺子捞起来放在盘子上,一边问裴折玉,“裴璋有没有说过,让你什么时候出发?”

裴折玉暗叹一声,在背后抱住谈轻,“明日出发。”

“这么急?”

老国公出征时,好歹还有一日缓冲,明日就要出发,那等今夜过后,他们就要分别了。

谈轻平生最讨厌的事莫过于与亲近之人别离,原本跟裴折玉说话已平静下来,闻言心头又是一紧,将饺子全捞出来给裴折玉,就起身跑向屏风后,“你先吃,我找个东西!”

裴折玉看着他跑进去,听声音像是在卧房里翻箱倒柜,没一会儿就抱着一个不大的木盒跑出来,见裴折玉坐着不动,桌上那盘饺子冒着热气,谈轻便问:“你怎么不吃啊?”

裴折玉更好奇他怀里抱着的木盒,听他催促,只好拿起筷子夹起饺子尝了一口,“吃了。”

谈轻眼巴巴地问:“怎么样?”

裴折玉很给面子地点头,“好。”

谈轻暗松口气,得意道:“这可是向圆手把手教我的,我之前尝了一点,是正常的味道,你快吃吧,别看着我了。”裴折玉的饭量他是知道的,总共也就将包得最好的十来个饺子留给他,这人还挑食得很,不吃韭菜大葱,所以留的都是马蹄肉馅的。

裴折玉确实有些意外,他不在时,谈轻也做出了可口的食物,他看了眼谈轻手中的木盒,倒也听话地慢条斯理吃起盘里的饺子。

谈轻也没有让裴折玉多等,推开桌上的东西,放下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环戒指,但看起来跟扳指差不多大,戒面是一个圆,可以转动,雕刻十二天干地支,指环旁边还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瓷瓶子。

谈轻拿出指环给裴折玉看,按住指环内侧嵌着月白玉石的地方,戒面圆盘便自己转动起来,冒出一根大概一指节长黑漆漆的针。

“你看!这暗器是我跟唐十九一块做的,找了一些工匠师傅帮忙,只要你转动机关,针就会冒出来。别看它这么短伤人不深,这针要配着我专门做的麻药,我们在京郊试过,一针下去,只要碰到血肉,就算是壮得跟牛一样的山猪数个十声也就倒了。”

裴折玉不由一愣,“这是轻轻专门为了我做的吗?”

谈轻点头,看的他眼神很担忧,“我感觉这一年过去,你被裴璋推到现在这个位置,只怕以后会越来越不安宁,你身边有人保护,我也担心会有万一,就给你做了这个暗器。你这次去北边就戴上它,万一有刺客混到你身边,你也好有个防身的武器。”

裴折玉放下筷子,看着木盒里配套的药瓶,弯唇笑起来,“又背着我,偷偷去碰毒草了?”

谈轻理不直气也壮,“这只是强效麻醉药,中了药最多睡上一天两天,不会有什么事。”

裴折玉也不知是该教训他好还是夸他好,叹了口气,夹起一只饺子喂到谈轻嘴边,“我不让你碰毒草是怕有危险,你若非要做,下次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也好给你打掩护。”

谈轻张口咬下饺子,嘟囔道:“知道了,这戒指你一定要收下,随身带着,记住没有?”

裴折玉只得应好,笑吟吟看着他,谈轻喜欢将饺子塞得满满当当,一个有小孩儿拳头大,一口一个,塞得腮帮子鼓起来,在裴折玉眼中狼狈又可爱。谈轻却被他看得脸红,忙不迭嚼吧嚼吧将饺子咽下去。

“别老是看着我,快吃!”

裴折玉却道:“明日就要走了,想再多看看你。”

谈轻本来好好的,听他这么说,心底便满是不舍,眼眶不禁热了起来,“你一定要回来,要是你回不来,那我就要真的当寡妇了。”

裴折玉只好倾身抱住谈轻,揉着后脑袋安慰他道:“你在家里也要好好的,等我们回来。”

谈轻抿了抿嘴,闷声应好,双手紧紧环住裴折玉后腰。

裴折玉今日叹息的次数比以往要多,面上笑容也很是无奈,他索性抱起谈轻回了卧房。

明日就要走了,这仗要是打不完,他怕是都不能回来,临走前也想和心上人好好温存。

大雪落了一夜,寒风在苍茫雪色中呼啸如呜咽。

翌日一早,被派去增援北边的将士已然整装待发,裴折玉这个监军也早早进了宫,谈轻换上王妃朝服,尾随裴璋送裴折玉出宫门。

今日的雪很大,候在宫门外的将士已被堆成雪人。

知道裴折玉会去北边监军时,谈轻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当送别裴折玉时,他眼睛还是红了,紧紧攥住裴折玉的手不松开。

裴折玉捏了捏他温热的手心,轻声哄道:“乖,我该走了。你跟向圆和唐十九好好待在家里,最快等年后雪化了,我就回来接你。”

“你少说这些话。”谈轻敏感地说:“话本上都是这样的,一旦说了这种话,那你八成是不能顺利做到的……我是不是也在说丧气话?算了,你给我记好了,别人我是不用怎么担心的,但你必须要给我回来!”

裴折玉笑着点头,“记住了。我交给你的印信也收好了,那些人都留给你,你想找他们办事,去找温硚和唐十九都能联系上。”

谈轻回头看了眼,见裴璋快过来了,飞快说道:“我以前说过你跟老师和福生都很重要,但今日,裴折玉,我确定你就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也是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

裴折玉怔了下,谈轻已然抽出手,温热的手指将什么东西放在他手心里,然后退开两步。

便在这时,裴璋走了过来。

裴折玉不得不应付起裴璋,待裴璋说得差不多,他便该走了,这才有空看手中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锦囊,他来不及打开,只在身侧将军的催促下与谈轻相视,谈轻红着眼冲他笑了笑,便朝他摆手,示意他快走。

裴折玉频频回头,到底还是跟着人翻身上马,冒着凌厉风雪,带着诸多将士前往北边。

到此刻,裴折玉才有空打开手中的锦囊,里面没有什么很贵重的物品,只有一根干枯的紫色花藤,裴折玉丹凤眼中涌上无奈笑意,回头看向宫门口方向,谈轻就在那里。

兵马出城,只在大雪茫茫中的京城留下一串悠长的足迹,很快又被大雪覆盖,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隐王府却彻底冷清下来。

裴折玉走后没多久,裴璋就回宫去了,专门派禁军侍卫护送谈轻回隐王府,生怕他跑了。

毕竟他是有过前车之鉴的,上回裴折玉去赣州他就偷偷跟去了,可是这一次他绝不能跑。

卫国公和裴折玉都去了北边,谈轻再走了,裴璋手里就再没有可以操控住他们的把柄了。

谈轻也没心思多管,毕竟裴璋只是让人送他回隐王府,并没有插手到隐王府里,他也没有心情管,回去之后就冻感冒了,或许是昨夜他缠着裴折玉几乎一夜没睡,累坏了,又或许是今日心情不好,便病了。

这一病,谈轻是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两天,病中也没忘记等裴折玉回信,明明人才离开没多久,他就开始期待裴折玉写信回来了。

裴折玉也懂他的急性子,才刚离开一天,就趁行军途中暂时歇息的功夫让人送信回来。

信上没说什么,就交待一下他到哪里了,说他很喜欢谈轻的花藤,让谈轻好好吃饭睡觉。

之后他每日都会写信送回来,大概是每日都在写信,但等他到了更远的地方,书信送到隐王府的间隔时间就变得长了,有时候要两三天才送回来,一连就送回几天的信。

谈轻感冒好了,给他回信,让他老实点,不要累坏了信差,每隔两天写信报个平安就行。

北边战况不稳定,裴折玉每日都会写信回来,有时是托送军报的信差带的。到了第十天,谈轻派人在朝中打听到裴折玉和他带去的将士已经到了前线,又过了两天,福生和裴折玉的信被一块送到了隐王府。

福生信上是报平安的,且告知谈轻,老国公前几天已经醒来,身体逐渐好转,并无大碍。

裴折玉的信要长一点,交待他已经抵达前线,见过老国公,确定状况好转,他去监军,大概是因为他和谈轻的裙带关系,西北军对他还算信服,只是这几天刚安定下来,北边战事不停,他又要忙起来了。

此外,他还不厌其烦地叮嘱谈轻在家照顾好自己。

大年十五,元宵节。

谈轻头回没有裴折玉带着,进宫参加宫宴,因为卫国公和裴折玉都在北边打仗,裴璋对他还算客气,梁王却是称病没有进宫来。

裴折玉临走前将他在暗处养的人马大部分留给了谈轻,只带了一部分走,谈轻要吩咐他们做事只管找温管家就是。回府后一打听,就知道梁王年后就没出过门,不知道是不是被皇帝吓怕了还是真的病了。

正月下旬,雪开始化了。

裴折玉才刚在北边站稳脚跟,自然没那么快回来,梁王也养好了病,重新回到朝堂上。

整个正月谈轻过得无聊至极,大家都不在,他用不着去拜访什么亲戚,又没有兴趣参加那些权贵宴会,认识的朋友大多成亲有了家室,顾着小家,只有他一个人家里蹲。

谈轻感觉自己不能这么憋下去,整个春节得空就在书房画他的图纸,继续研究他的武器。

二月二过后几天,宫里慎贵妃出了点小事,大宫女百合递信出来,说慎贵妃要见谈轻。

谈轻跟慎贵妃算撕破了脸皮,不大耐烦跟她虚与委蛇,可她派人来召见他也只好进宫。

进宫后才知道,慎贵妃小产了,谈轻有些意外,没想到她折腾了半辈子,还真怀上了。

可大抵是她年轻时吃过伤身的药,这一胎没保住,而且也挺丢人的,是在侍寝后没了的。

裴璋也不大高兴,这几天都冷落着慎贵妃,去了丽妃那边,又晋八皇子的生母为庆妃。

慎贵妃又气又委屈,就叫谈轻这个‘儿媳’进宫来给她想办法,然而谈轻能有什么办法?

谈轻让她顾好自己养好身体,就带向圆出宫了。

慎贵妃还迁怒他,骂他自己没孩子也见不得别人有。这回谈轻更不待见她了,打算下回慎贵妃再叫他他也不进宫了,爱咋咋吧。

谁知出宫路上,又碰见了废太子,但不是迎面碰上,而是远远瞧见了这人往皇帝宫里去。

谈轻还以为是看错了,心下纳闷废太子怎么又能进宫了?难不成皇帝居然想复立太子?

回王府后,谈轻让温管家派人去打听,宫里基本没什么秘密,当日晚些时候就查到了。

自从年后,废太子还真是频繁入宫见皇帝,有时是送什么缓解头疼的香、药,有时是送人,给裴璋按摩缓解头疼,还别说,他送的人、香和药都有一定用处,裴璋很满意。

加上废太子似乎一直没邀功,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的大孝子,他去见裴璋已经无需通报。

见皇帝不用通报?

裴折玉最得宠的时候都没有这待遇,谈轻感觉这废太子不对劲,裴璋别是真想复立太子?

他想了想,又叫人接着查,最好是弄到一份废太子给裴璋送的香和药。还好裴折玉宫里也有人,不用谈轻等太久就拿到了香和药。

谈轻正好在书房,就让人直接拿过来,带上手套检查这两样东西,不查也罢,一查还真吓他一跳,只感慨废太子真是个大孝子!

那药方本身没什么问题,就是太医院平日给皇帝缓解头疼的药差不多,可问题在香上。

这被叫作安神香的东西确实能缓解头疼,它其实是一种慢性毒药,它的药性是可以麻痹神经的,用谈轻的话来说,就是毒品。

目前皇帝已经用了快一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点这个安神香,否则就睡不着觉,已经上瘾了,再长期用下去,皇帝迟早要废。

谈轻是幸灾乐祸的,思来想去,还是在信上告诉了裴折玉这事,让裴折玉想想要怎么办。

他当然可以告发废太子,可废太子已经被废了,裴璋大不了砍了他,也无所谓,要是告发了,裴璋好好活着,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反正等裴折玉回信这些天,他是决口不提这事。

信从京城出发到北边再送回来又是好几天了,谈轻出过一趟门,发觉有人暗中跟着他。

派人一查,果然是裴璋的人。

裴璋是真怕他跑了。

谈轻目前也只好先不出门了,免得被查到他私下做的事,过了两天家宴,他才再出门。

离元宵宫宴才过去半个多月,现如今北边战事暂时平稳下来,裴璋脸色也好了许多,比起年前的时候还胖了几分,脸色也红润了。

谈轻知道他每天吸着安神香入睡,现在的表象都只是暂时的,等时间久了问题就浮出来了。但裴折玉还没回信,他就先不告发。

散席后,谈轻多留了个心眼,叫人去盯着废太子,果不其然,皇帝派人将废太子叫了过去,据说废太子出宫时还带了一些奖赏。

今日是赏物件,明日就是权势,到最后复立太子。

谈轻看这两人有猫腻,回王府静等了三五天,裴折玉的回信才到了,与谈轻不谋而合。

废太子供安神香毁裴璋的身体,对他们有利无害,但裴璋是否有意复立太子,他会派人再查,让谈轻安心等着,别惹怒他们。

毕竟如今谈轻一个人留在京中,裴璋要是铁了心要复立太子,说不定会先下手对付谈轻。

即便不能杀,也能困。

谈轻见他这么说,也就暂时不管了,继续待在书房里做自己的事情,偶尔去玻璃厂收账。

这是做给裴璋看的,裴璋每个季度还拿他玻璃厂的五成分红呢,谈轻借去玻璃厂收账,在厂里暗搓搓做点什么,裴璋也不会知道。

二月底,京中的雪化尽了,枝上姹紫嫣红开遍。

裴折玉的生辰也过去了,谈轻很遗憾不能陪他过,所以看到隔壁梁王府生辰宴那日朝中不少臣子来给他庆生时,决定闭门不出。

眼不见,心不烦。

可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上门来找他,没过几天,就有臣子上门来,说要求见隐王妃。

人是裴折玉的人,愁的正是西北的军粮,从二月开始,朝中没有再给西北拨过一次粮草。

裴折玉留下这些臣子,是让他们在京中盯着粮草。

北边作战,粮草不能停。

奈何户部一直不肯拨粮草,问就是皇帝没有点头。

那臣子实在没办法,只能求到谈轻这里,打仗时粮草一直都是消耗最大的,北边已经来信催过两次,现有粮草最多能拖到三月初。

户部不肯拨粮草,自然是被人卡住了,除了裴璋,谈轻也猜不到朝中还有谁这么缺德了。

北边将士为晋国出生入死,裴璋这个做皇帝的却在粮草上做文章,他到底想不想打胜仗?

谈轻犹豫了下,还是换上了衣服,亲自进宫。

他现在算是裴璋面前的红人,外公夫君都在北边,进宫一路很顺畅,没有被任何人阻拦。

进宫时真好是日落,谈轻在养心殿前等了一阵,到天黑都没等到召见,只有一个小太监出来告诉他,裴璋刚去了慎贵妃宫里。

谈轻看明白了,裴璋是刚走的,这是特意避着他。

可粮草之事乃重中之重,谈轻又不是不能进后宫,拿了令牌直接闯到了慎贵妃的毓秀宫。

刚到宫门前,守在那里的御前总管张来喜就迎上来,“哎呦,隐王妃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进宫了?这让陛下知道多不好……”

谈轻道:“我就是来见父皇的,劳公公帮我通报。”

张来喜苦笑道:“王妃何苦追来后宫,陛下在养心殿里没见您,您就应该回王府去了。”

谈轻看向他,“看来公公也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张来喜笑叹道:“王妃,朝中的事,陛下和朝中的大人们会处理,咱们乖乖等消息就是。”

“我等不了。”

毓秀宫中有琵琶声和歌声传出,谈轻不用想都知道裴璋在里面干什么,他拧紧眉心道:“北边还在打仗,那些将士拼死拼活保家卫国,朝中却在粮草上拖后腿,莫非是有漠北细作混进了朝中,想要我朝战败?”

张来喜哎呀一声,忙道:“王妃慎言!这些话可不兴在陛下面前多说!这天也黑了,夜路不好走,您还是先回隐王府好不好?”

谈轻闭眼倾听,笑容嘲讽,“好一首吴侬软语的江南调,父皇倒是挺会享乐的。如今北边还在打仗,我都知道他们缺粮草,没有粮草再多兵马也打不了胜仗,父皇却不管不顾,还为了避我,躲在毓秀宫中听美人弹琵琶,是要置那些将士于何地?”

张来喜也很为难,“王妃,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不是不给粮草,是暂时没有办法,陛下也不想叫您失望,所以才没有召见您的。”

谈轻面无表情,“是吗?”

张来喜点头,“您就听话回去吧,您还年轻,日后好日子长着呢,没必要为了这点事跟陛下闹。北边的粮草,陛下会尽快给的。”

谈轻不是小孩子,那粮草裴璋要是真的愿意给,就不会避着他不见了,他只跟张来喜说:“劳烦张公公帮我进去通报一声,就说隐王妃要求见陛下,见不到人我就不走了。”

张来喜是真头疼,“王妃,陛下说过,今夜不见您,您要是坚持留下,老奴也没办法。”

“好啊。”

谈轻扯了扯嘴角,笑起来整个人都和气了许多。

张来喜以为有转机,喜道:“王妃是要回去了吗?”

谈轻瞥他一眼,直接绕过人走到紧闭的宫门前,也别指望他跪了,他直接喊道:“儿臣谈轻,求见父皇!儿臣要告发户部尚书无故扣押前线粮草,或要贪污!请父皇莫要再耽于女乐,宣户部尚书进宫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