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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裴折玉看着宁安公主良久不语,对她的不满也越来越深。宁安公主咬着唇摇头,神情痛苦而慌张,“我只是想着,这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杀掉他们的机会,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七弟,二皇姐对不起你。”

谈轻按住裴折玉手臂,“好了,现在追究这些都没用了。拓跋成到哪儿了?带人来了吗?”

进来通报的手下说:“属下进来时,漠北大王子已经快到宫门了,只带了几个随身护卫。”

宁安公主焦急不安,“怎么办……万一他发现我们杀了假汗王,我们还能顺利逃出王宫吗?”

她眼前一亮,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盯着裴折玉,“七弟,你们的人不是去抓了三王子吗?我们用三王子要挟他们就好了!”

裴折玉道:“这里是漠北王城,我们的人再多也不会比漠北人多,带着漠北三王子,我们谁也跑不了。我只是吩咐他们找机会将那位三王子困在隐蔽之处,好将拓拔洵的生母萧王后引出王宫,再借机行事。”

宁安公主手仍在颤抖,情绪几乎崩溃,“死了的拓跋钧是假的,三王子也没抓到手,那现在怎么办?拓跋成已经到门口了,被他发现我们杀了人,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别着急,我们会想办法的!”

谈轻安抚完她便看向裴折玉,裴折玉闭了闭眼,没再跟宁安公主争执,很快做了决断。

“将外面收拾干净,让他们进来。”

宁安公主急得红了眼,“他进来就会看到假的拓跋钧,看到我杀了人,我们都会死的!”

裴折玉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转头吩咐温管家,“你先去通知其他人,将四皇子和云雀都带过来,其他人藏好了,拓跋成一进来就把宫门关上,我们抓住他,挟持他出宫。”

宁安公主怔了怔,“挟持他?”

谈轻想了想,赞同道:“事到如今,是没办法抓到真正的漠北汗王了,那就换成拓跋成,今夜萧王后不在王宫,大王后却在,只要拓跋成在手,我们就能顺利出王宫。”

裴折玉看向宁安公主道:“不做都做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二皇姐,你来拖住拓跋成。”

宁安公主咬了咬唇,很快冷静下来,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

如手下先前回禀,已经到了宁安公主寝宫门前的拓跋成不过片刻就带着几个近身护卫到了,到殿门前才发觉门前静悄悄的,连一个侍卫都没有,拓跋成朝身后几个侍卫摆手,谨慎地伸出手按住左肩行礼。

他说的是漠北话,要求见漠北汗王,不一会儿就得到了回应,是宁安公主显然有些慌张的声音,说的也是大晋话,“大汉说,让大王子一个人进来,他有话要与大王子说。”

拓跋成看向紧闭的殿门,迟疑未动,殿内宁安公主的嗓音越发急切,“大王子快进来吧,大汗喝醉了,只让你一个人进来见他。”

料想宁安公主一个大晋公主,身边唯一的侍女都被抓去了奉天宫,也没有收到漠北汗王走出宁安公主寝宫的消息,她一个弱女子,对上年迈的老汗王也做不了什么。拓跋成疑惑归疑惑,倒也确实吩咐几个近身护卫候在殿外,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殿中光线晦暗,只能隔着垂落的轻纱看到宁安公主在灯前的单薄身影,一如往常梳着华美的发髻,穿着华贵的锦衣。拓跋成喉结滚动了下,掀开轻纱近前,先嗅到浓厚的血腥味,他抬头看向宁安公主,便发现她满手是血,身后的桌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满身是血,一动不动,借着晦暗的烛光,拓跋成一眼就认出来这人面貌轮廓与着装,他登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宁安公主,“你做了什么?父汗这是怎么了?”

宁安公主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面色苍白,平静得有些诡异,“大王子,我把你们大汉杀了。”

拓跋成瞠目结舌,“你疯了?”

他频频看向趴在桌上的人,大步想上前,宁安公主忙取出沾了血的金钗。金钗一端被磨得锋利,血迹还没有干透,透出阴冷的寒光,拓跋成便停了下来,没再靠近她。

“父汗真的死了?”

“死了。”

宁安公主看着他说:“我用金钗在他脖子上扎了好几个窟窿,他真的死透了。大王子,你说过,若我求你,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拓跋成脸上有过震撼,闻言冷静下来,又浮现出几分喜色,嘴角止不住上扬,看着宁安公主的眼神也仍旧很惊诧,“没想到你们晋国的公主不只是在本王子面前泼辣,连父汗都敢杀……公主,你让人来找本王子,是为了父汗,还是为了你那侍女?”

他仍旧不是很放心,一边盯着一动不动的漠北汗王,一边试探着靠近宁安公主,“那公主大可放心好了,二弟宫中今夜走水,都不知他还能不能活着,今后不会有人再欺辱公主了。至于公主那侍女,本王子会让人尽量去找,但父汗的事可耽误不得。”

宁安公主问:“真的?你看到拓跋洵被烧死了?”

拓跋成笑道:“他那奉天宫都烧起来了,他能跑到哪里去?公主,你既然叫了本王子来,今夜的事,本王子必定会帮你的。父汗已死,这漠北的汗王之位也应该换人做了,只有我继承王位,公主才能平安无事,届时,本王子一定就让公主做王后。”

宁安公主拧起秀眉,“我不要做王后,我只想离开漠北。汗王死了,你就只想着王位吗?”

拓跋成看着她紧握在手里的金钗,只好停在台阶下,哄道:“父汗年纪大了,早晚有一天会走的,公主放心,这回有我在,今夜的事绝不会透露出去,父汗他就是病死的。”

宁安公主问:“真的吗?”

拓跋成还有心思哄她,“真的。公主先让我看看父汗吧,万一他没死透,你可就危险了。”

宁安公主却松了口气,往身后退去,面无表情道:“我就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拓跋成正欲再问,后颈忽地一阵剧痛,他只感觉脑袋一阵昏沉袭来,便重重倒在了地上。

暗处很快走出几人将他捆起来,裴折玉和谈轻也走了出来,宁安公主丢开金钗,跟他们说:“看来假的老汗王不是拓跋成派来的。”

拓跋成只是有一阵昏沉,被绑起来之后很快就醒过神来,正好听见几人说话,他一眼认出站在宁安公主面前的裴折玉,若非已然被暗卫压着,只怕他都要惊得跳起来。

“隐王!你怎么在这里?”

他很快就被暗卫压回地上,本能挣扎几下,再看宁安公主时眼里多了几分了然与怒火。

“大晋公主……是你!跟隐王联手,杀了父汗!”

宁安公主没理会他,只问裴折玉:“人抓到了,七弟,你说怎么办?现在就带他出宫吗?”

拓跋成壮硕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几个暗卫与束缚双手的绳索都几乎压不住他,“宁安公主,隐王,你们杀了我漠北汗王,是逃不出漠北王宫的!放开本王子,否则本……”

他的话还未说完,再次被几个暗卫合力压回地上。

宁安公主有些忧心,“此事绝不能让拓跋成说出去!”

谈轻看在眼里,走近过去,拓跋成半边脸被碾在地上,警觉地看向他,“你们想干什么?”

谈轻没有多话,在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撕开,将里面的粉末撒在拓跋成脸上,“得罪了。”

拓跋成没来得及再说话,便闭眼倒在了地上,正好这时外面的人手进来跟裴折玉回禀。

“殿下,都处理干净了!”

谈轻顺手在拓跋成腰间摘下令牌,起身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这便牵起他的手,半是搀扶地护着人,回头朝宁安公主点了点头,“走吧,出宫。”

趁着宫中侍卫都忙着去奉天宫救火,后厨那边的马车很快便开了过来,几个手下抬着拓跋成上了马车,马车上已经有人了,是裹着厚厚披风的云雀,后面还绑着两个人,四皇子和他的随从都还在昏睡。

宁安公主先上了马车,原本有些昏沉的云雀见到人立马精神起来,撑着身子起身相迎。

“公主……”

看她披风下血迹斑斑,宁安公主忙将她按回去坐下,“没事就好,坐回去,我们要走了。”

她往里腾了腾位子,又朝马车下的裴折玉和谈轻示意,裴折玉安排好手下,便扶着谈轻上了马车,温管家和燕一也跟了上来。

马车从宁安公主寝宫后门出发,往漠北王宫宫门前而去,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半个漠北王宫都空了,忙着去奉天宫救二王子。

直到走出宫门,与早就换上自己人的宫门侍卫碰头,一行十几人便趁夜离开漠北王宫。

天色已晚,王城里很是寂静,马车与侍卫们走在路上的声音颇有些响亮,一路上碰到不少巡逻的士兵,但有拓跋成的令牌在,无人敢拦。而他们刚出王宫没多久,就有一队人马匆匆回到了漠北王宫门前。

手下远远看见,回禀裴折玉,是萧王后回宫了。

那漠北三王子自然也被找到了,只是被困在王城一处暗娼馆里半日,并无大碍,不过找到他还是费了不少人,费了不少功夫。

裴折玉吩咐他们尽快出城,握住谈轻的手一直没有放,一直到约定好的地方,马车停下一阵,早已候在这里的洛青洛白十几人跟上队伍,洛白也被叫上马车给谈轻把脉。

洛白握着谈轻手腕诊脉一阵,便摇头说道:“少爷没什么事,就是有些虚弱,没有中毒。”

谈轻歇了一会儿,精神也好了七七八八,捏了捏裴折玉手心无声安抚,便看向坐在对面一身伤的云雀,“你也给云雀姑娘看看吧。”

洛白应了是,背着药箱挪到对面,宁安公主默然让开一些,看向裴折玉牵着谈轻的手,抿唇道:“今夜是本宫冲动了,七弟,隐王妃,本宫差点酿成大错,该向你们道歉。”

裴折玉这才移开眼睛看向旁人,丹凤眼很是冷淡。

“还未出城,就还不算脱险,皇姐切莫再冲动了。”

谈轻扯了扯他衣袖,笑道:“已经过去了,公主别想太多,何况若不是公主动手,我们也不知道那老汗王是假冒的,还被蒙在鼓里。”

宁安公主攥紧衣袖的手松了几分,却拧紧了眉心,“是啊,本以为我今夜能杀了拓跋钧的。”

马车里响起一身轻哼,几人都听见了,低头看去,就见半个脑袋露出麻袋的四皇子裴泽睁开了眼睛,先是看到身边同样被捆起来昏睡的拓跋成,便惊得大叫着往后缩去。

裴折玉递给燕一一个眼神,燕一随即隔着剑鞘将剑插进四皇子面前,隔开他与拓跋成。

四皇子裴泽被吓得瞪大眼睛,沿着剑鞘抬眼看去,才见到移动的马车里还有几人,就着马车里微弱的烛光,不可思议地看着裴折玉和谈轻,“老七,谈轻……怎么是你们!”

宁安公主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不着痕迹露出了嫌弃的神情,“他叫你老七,他是谁?”

“他就是随瑞王和王贵妃兄妹逼宫不成后叛逃的吴王,四皇子裴泽。”谈轻道:“我们是在漠北王宫抓到的他,也不清楚他在跟拓跋成密谋什么事,不过我想,应该是要找漠北借兵帮他们打回朝堂抢皇位吧?”

他心说这人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这时候醒来。

裴泽一张嘴就牵动脸上的伤,疼得直抽气,也没忘记拓跋成还躺在自己身边,又看到和裴折玉、谈轻一同坐在马车里的宁安公主,他的眼神防备而疑惑,“你是宁安公主?”

宁安公主本就厌恶拓跋成,听闻此人与拓跋成勾结,又是求助漠北的逆贼,对他也很是厌烦,“这种人,怎么会是大晋皇子?”

裴泽急道:“二皇姐,你一定是二皇姐对不对?皇姐别听老七跟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王妃妖言惑众!真正的逆贼是老七,是太子!他们一个在西北拥兵自重,与朝廷为敌,一个软禁父皇,把控朝堂!他们才是祸乱朝纲的逆贼!二皇姐,我和三哥还有母妃只是想回京救出父皇……”

不等他将话说完,裴折玉一个眼神示意,燕一便抽出长剑,剑锋贴近了四皇子脖子上。

四皇子浑身一震,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嘴上也没闲着,“二皇姐,救我!我也是你的皇弟啊!自从你和亲后,多年来我母妃对祥妃也多有照拂,自太后薨逝后,祥妃的……”

裴折玉眸光一暗,燕一手中的剑便在四皇子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总算闭上了嘴巴,将祥妃的丧事也是他母妃操办的话咽回去。

“别,别动手!”

宁安公主还是听见了前话,她怔了下,“太后薨逝?我在漠北王宫十几年,都不知道原来太后已经……难怪,宁王和大公主也失宠了,这十几年来,宫中发生了很多事吧?”

谈轻暗松口气,说道:“这几年宫里发生了太多事,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等回到大晋之后,公主想知道,自然有机会知道。”

宁安公主点头,“是啊,回去之后,本宫要先去拜见父皇,本宫这个和亲公主难得回朝,太子不会还捆着父皇不让他见本宫吧?”

谈轻迟疑了下,问道:“公主就这么想见皇帝吗?”

“公主回朝,自然是要先去拜见父皇的。”宁安公主反而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本宫是公主,是晋国的臣,也是父皇的女儿。你们回到凉州后,不是也要打回京中救驾吗?”

打回京城是有可能的,可这救驾,就不一定了。

谈轻哑然。

裴折玉指腹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圈,淡声道:“会回京。到时,皇姐想见父皇,我送你去。”

宁安公主笑道:“好。”

正好洛白给云雀诊完脉,宁安公主偏头询问:“这丫头如何了?没有被拓跋洵喂毒药吧?”

洛白摇了摇头,“姑娘只是受了些外伤,并无大碍,只需上药包扎就好了,只怕会留疤。”

宁安公主道:“不碍事,等本宫回了宫中,求父皇将宫中祛疤的药赐给你,多擦一阵药什么疤都消了。本宫幼时不慎摔倒,手上留了疤,也是母妃去求了药抹上就好了。”

听见她话里话外对裴璋这个父皇的敬崇,谈轻与裴折玉相视一眼,俱是摇头。谈轻索性将注意力放在四皇子身上,“看我们干什么?被我们打成这样,你可一点都不冤。还记得你跟你母妃王贵妃曾经算计孙俊杰给我设了什么局,吃了什么药吗?”

裴泽俨然心里有鬼,眼珠转了转,没有直接回答谈轻的问题,反问他:“你们想干什么?”

谈轻接过燕一手里的剑,拿剑锋拍了两下他的脸。

“你觉得呢?你害过我,现在落到我手上了,我怎么报仇都行吧?你要是怕,那就把你们跟拓跋成密谋之事说出来,求我放过你?”

裴泽恐惧地往后缩了缩,几乎贴到车厢板上,奈何双手被捆在身后,双腿也被绑着,他不似拓跋成这样壮硕勇武,挣扎不开,便哆嗦着回道:“你不都知道了?我们是逃了,虽然大晋忙于与漠北开战无暇顾及我们,可一旦打起来,就凭我舅舅手里的几万兵马,我们还是很快就会被攻破的,我来漠北,本来就是要求漠北联手。”

谈轻又问:“然后呢?”

裴泽看着他手里锋利的剑,只好又说:“三哥说,若拓跋成助我们回到朝堂,漠北跟大晋议和时谈的条件,我们能给,甚至能给更多,只要漠北愿意出手助三哥坐上皇位。”

谈轻皱着眉头那剑身敲了敲他脑袋,“你们疯了?为了皇位,把大晋半数疆土拱手让人?”

裴泽痛呼一声,狡辩道:“反正我们已经被逼逃出大晋,孤立无援,既然父皇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一半疆土算什么?等你们腾出手对付我们,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谈轻懒得理他,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便接过他手里的剑,只问:“当年设局让王妃吃药的,除了你和王贵妃外,还有什么人?”

在裴泽眼中,裴折玉显然比谈轻更不好惹,看着悬在眼前的长剑,他飞快摇头,“没了!真的没有了!三哥虽然也知道,但他没有动手,这事也是母妃交给我去办的。我本来也不想这样的,谁让太子当众瞧不上我?我就是,想给太子一个教训而已!”

裴折玉眉心一沉,他依旧很厌恶旁人将谈轻跟太子联系在一起,谈轻也觉得这话很荒谬。

“太子羞辱你,你不找他算账?反而跑来算计我?”

裴泽道:“当时父皇那态度,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未来的太子妃,不是吗?何况你还有卫国公这个外公,万一你顺利嫁给太子,生下皇孙,那卫国公必然会帮太子,他若是回到西北军中,我舅舅该如何自处?太子有了兵权,我们又如何斗得过他?”

谈轻气笑了,“你还理直气壮是吧?真不怕死?”

裴折玉将剑尖送到裴泽喉间,裴泽登时求饶,“别,别杀我,我也是被逼无奈!谈轻,要怪你就怪太子好了!你我立场不同,倘若你是我,当时也一定不会希望太子好的!”

谈轻嗤之以鼻,“那是太子的事,跟我谈轻何干?”

偏在这时,马车行进的速度缓了下来,有手下在车窗边低声回禀,“殿下,快到城门了。”

谈轻立马警觉起来,“不能让四皇子坏了我们的事。”

裴折玉颔首,手中剑锋一转。

裴泽便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摇着头急道:“老七!你不能杀我,我可是你的亲四哥……”

他退得太快,最后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后脑勺就轰地撞上了车厢,那声音太清脆响亮,裴泽晃了晃头,翻白眼晕了过去。

谈轻眨了眨眼,“这家伙……”

他们就是想打晕他而已。

燕一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回道:“晕过去了。”

裴折玉将手中长剑还给他,丹凤眼扫过马车中众人,说道:“就要出城门了,都小心些。”

宁安公主正色点头,看裴泽的眼神依旧是十分嫌弃,“胆小如鼠,真是丢尽皇家颜面!”

谈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里也彻底静了下来。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到了城门口便被守门将士拦下来,说着谈轻听不太懂的漠北话。燕一将拓跋成扶起来按在车窗边上,温管家则整理好衣衫,带着拓跋成的令牌下马车。

在城门前交涉了几句话,守门将士抬手扶肩朝马车行了一礼,便匆忙催手下打开城门。

可就在这时,一声疾呼自长街上而来,喊着谈轻难得听得懂的漠北话——“拦住他们!”

谈轻睁大眼睛,看向裴折玉和宁安公主,裴折玉眉头紧锁,宁安公主也紧张攥紧衣袖。

随即而来的是铁骑的声音,裴折玉面无表情抽出座下的一柄长剑,来的铁骑不算太多,但是城门还没有开。裴折玉思索片刻,瞥向拓跋成,吩咐燕一,“把拓跋成叫醒。”

“我来!”

谈轻看着被五花大绑还堵了嘴巴的拓跋成,朝宁安公主伸手,“公主能否借我一根簪子?”

宁安公主向来满头珠翠金钗,今夜虽说匆忙逃走时比以往少了一些,但金簪还是有的。

谈轻一开口,她便自头上取下一根金簪,没有问为什么,谈轻悄悄在簪子尖端上抹上一点异能毒素,便将金簪插进拓跋成肩上。

拓跋成闷哼一声,被疼醒了,双眼黑沉沉地看着他和裴折玉,在看见宁安公主时更骇人。

“醒了。”

谈轻哪管他为何瞪自己,让燕一看好拓跋成,便看向裴折玉。裴折玉点了头,将长剑架在拓跋成脖子上,在他的怒视之下压着声音说:“还请大王子带我们出城,否则,大王子应该不会想跟我们鱼死网破。”

他话音刚落,外面赶来的漠北铁骑已经朝着城门方向用漠北话喊道:“大王子刺杀汗王叛逃!萧王后有令,活捉大王子回王宫!”

拓跋成怔了下,瞪大双眼。

不只是他,马车里其他人也都很是吃惊,尤其是宁安公主,“刺杀汗王的人成怎么成了大王子?萧王后和三王子究竟是在干什么?”

谈轻猜疑道:“公主宫里的汗王明明是假的……但萧王后和三王子或许希望死的是真的漠北汗王,而正好今夜大王子出宫前来过公主寝宫,他们会不会是借机除掉大王子?”

“不无可能。”

裴折玉看向拓跋成,“萧王后和三王子刚刚回到王宫,这么快反应过来,想来已经把控了王宫。大王子,我们今日只想离开漠北,你如今身处困境,想想你还在王宫里的母后和弟弟,何不与我们合作?让我们离开漠北,你便趁早回去,夺回王位。”

拓跋成皱着眉头沉吟须臾,到底闭着眼点下头,而后抬起下巴示意他们扯下口中的布团。

见裴折玉点了头,燕一才动手,拓跋成先喘了口气,而后黑着脸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的宁安公主,“让我下车,我亲自跟他们谈。”

宁安公主攥紧衣袖,面色冷漠。

裴折玉却道:“先出城,再下车。”

拓跋成咬了咬牙,垂眸闭眼。

这片刻功夫,足够让那一队铁骑到了城门口,将他们这架马车与二十多个护卫围起来。

裴折玉掀开车窗帘子,让燕一将拓跋成押到车窗边,那队铁骑将士为首者便勒住马儿,摆手让众人停下来,用漠北话叫了一声大王子,裴折玉将剑架在拓跋成脖子上。

“说吧。”

拓跋成敛去眼底屈辱,睁眼用漠北话怒斥外面那将领,那将领犹豫须臾,摆手让众人退下,朝守门将士喊了一声。守门将士再次匆匆让人打开城门,这次没有再被阻拦。

谈轻低声问:“他们说了什么?”

宁安公主道:“拓跋成手中握着漠北兵权信符,就算是萧王后命令,这些漠北将士依旧不敢动他,所以才会听他的让我们出城。”

谈轻有些惊愕,“公主能听懂这么多漠北话吗?”

宁安公主自嘲一笑,“我到底也到了漠北十几年,就算说不来,大部分漠北话都能听懂。”

谈轻知道自己问错了,轻咳一声,低头道:“抱歉。”

宁安公主摇头,“无碍。”

拓跋成听见他们的话,又看了宁安公主一眼,冷笑道:“贱人!若不是你,我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你可得给我在晋国好好等着。”

云雀怒道:“你说什么?”

宁安公主按住她让她坐回去,神情依旧冷漠,还有些厌恶,“我也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死。”

城门开启,裴折玉看了他们一眼,拓跋成这才别开脸不再废话,裴折玉递给车窗下的温管家一个眼神,温管家便抬手让众人出城。

城门两侧都是漠北士兵,知道漠北大王子车上的人挟持,都没敢乱动,任由马车走过去。

谈轻不自觉屏住呼吸,一边盯着外面的漠北士兵,一边盯着拓跋成,短短一段路,他愣是感觉过去了很久,直到马车出了城门口一段距离,车下骑马的暗卫手下也都出来了,谈轻这口气也没有放松下来。

那些骑兵跟到了城门口,马车还没有停下,拓跋成没有催,却突然暴起用肩膀撞向裴折玉,竟不顾脖子上的剑。裴折玉好险收回剑,扶着车厢站好,见拓跋成双手双腿被捆仍想跳出马车,急斥道:“抓住他!”

燕一刚刚起身,脚下却是一个趔趄,这一晃神的功夫,让拓跋成钻着他手边滚了出去。

人一下子就跳下了马车,宁安公主几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才发现燕一脚下的四皇子裴泽不知何时醒了,正用身体绊在他脚下,在拓跋成跳车后还喊道:“大王子快走!”

谈轻扶着裴折玉站稳,见到这一幕,简直恨不得拉起裴泽再揍一顿,“你有病吧!放走他就是放虎归山,我们要离开漠北就难了!”

燕一甩开裴泽,忙不迭拱手请罪,“属下无能……”

裴泽扬声笑起来,格外挑衅地看着裴折玉和谈轻,“逃不出漠北的是你们!大王子与我三哥已经联手,他一定会派人来救我的!”

“你真是疯得不轻。”

裴折玉难得也有骂人的时候,此刻车外传来阵阵惊呼,竟有箭矢射进车窗。谈轻眼疾手快推倒裴折玉,那箭便刺入躺在地上的裴泽脚边,吓得裴泽惊呼出声。谈轻也不管他,急道:“那些漠北人动手了!”

这时,车外的洛青急道:“少爷,漠北大王子跑了!”

人突然滚下马车,差点被他们的马踩到,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漠北人突然动手,他们忙着防备,竟真的让拓跋成滚着逃出去了。

裴折玉当即朝车外吩咐道:“别管他了,快走!”

车外温管家和洛青等人齐齐应声,架着马车的手下扬起马鞭,马车也飞快地跑了起来。

拓跋成一脱困,城门口的漠北将士就追了出来,为他解开绳索,而后又听他命令追上去。

“那是晋国隐王!把他们都杀了!活捉宁安公主!”

这人怒到连大晋话都飚出来了,铺天盖地的箭雨紧跟在马车后方。马车上众人因为马车走得急太颠簸被甩得难以安宁,谈轻闻言忙拉着裴折玉蹲下,“你们也快躲起来!”

云雀前脚刚拉着宁安公主蹲下,靠着车厢躲好,后脚就有不少箭矢穿过车窗刺入车厢。

忽地,一只粗长的铁箭从天而降,穿破马车顶,直直扎进车厢里,马车猛然一震,顶棚登时破开一个大口,能看见夜空,也能见到更多缀着火的箭矢射进来。宁安公主吓得惊呼连连,裴泽却是惊喜不已。

左右无人管他,裴泽给自己解开腿上绳索,趁机跑出去,在马车前朝身后的漠北将士招手大喊:“大王子,我是大晋吴王!救我!”

谈轻正被裴折玉护着躲开箭矢,听到声音才发觉裴泽跑了出去,但很快又有箭矢射进来。裴折玉拉着谈轻躲到车板后,谈轻便指向裴泽,外面太吵了,他说的话裴折玉几乎听不清,但裴折玉果断地摇了头。

“别管他!”

箭雨似乎有过一瞬停滞,很快又更密集地覆盖而来。

护在马车四周的手下有的已经受伤,一边往城外逃去,一边还要顾着身后的安危。赶马车的手下是第一个想抓回裴泽的,未料他刚伸手裴泽就一脚踹来,手下险些被踹下马车,很快站稳,裴泽又喊了起来——

“大王子!我是……”

数百箭矢落下,其中一箭正中裴泽胸膛,让他还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看向马车后那些追赶来的骑兵。拓跋成就在其中,手中正拉开一张大弓,指尖一松,又一支铁箭带着冷风穿进他的心口。

裴泽倒下马车时还震惊地死死瞪着眼睛,但没人顾得上他,谈轻看见了也只来得及拉着裴折玉躲开箭矢。裴折玉握着长剑斩断箭矢,奈何箭太多了,马车已经烧起来了。

裴折玉道:“是火油,这马车上不能待了,上马!”

护在马车周边的侍卫让出了一匹马,在高速移动的马车和马匹间,裴折玉手脚极利落,躲开箭矢跳上马,回头伸手,谈轻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被拽着稳稳跳到他怀里。

燕一与驾车的手下断后,让人过来先接宁安公主,宁安公主不似他们那般,她穿着华服,也没有学过武,到底有些恐惧,在手下伸手过来时没敢跳过去。就是这片刻迟疑,极速飞来一支对准她心口的箭。

“公主小心!”

云雀想都没想推开宁安公主,虽说避开了箭矢,却也倒在了马车底下的草地上。宁安公主在草地上滚了一圈,一身狼狈草屑不说,还浑身难受,而云雀护在她身下摔得更加严重,也加重了原本满身的鞭伤。

看见这一幕,裴折玉不得不停下来,带人回去接宁安公主。宁安公主和云雀互相搀扶爬起,见温管家策马回来停在她们面前,宁安公主就将疼得说不出话的云雀推过去。

“快!”

到底是亲妹妹,温管家搭了把手,把人拉上马背。

裴折玉也很快带着谈轻回来,挥剑斩断不时袭来的箭矢,催促身后的燕一,“带公主走!”

燕一应了是,收了剑弯身朝马下的宁安公主伸出手。

宁安公主也是满脸惊慌无措,喘着气抬起手,不料一支箭矢冷不防从暗处射来,射中她的左肩,将她整个人带着往身后草丛倒去。

谈轻惊道:“公主!”

裴折玉斥道:“燕一!”

燕一急忙应声,跳下马扶起宁安公主,宁安公主脸色惨白,肩上全是血,箭扎得很深。

裴折玉骑马靠近。

“如何?”

宁安公主额头疼出了一层冷汗,硬是咬唇摇头,回头看到追在他们身后的漠北骑兵时,她看见其中一个人,眼里涌上恨意,伸出手指向那边,哑声道:“七弟,杀了他!”

然而暗箭太多,即便有几个手下在四周护着,裴折玉仍要小心防备,他当即吩咐燕一。

“快上马!”

宁安公主也急道:“杀了他!今天不杀他,以后就很难再找到机会了,不杀他,他就会一直跟着我们!他们就是这么阴魂不散!”

“先上马!”谈轻回头朝不远处背着药箱与兄长洛青共骑一马的洛白喊道:“小白,枪!”

洛白远远应声,打开怀中药箱,却掏出藏在里面的一把燧发枪,朝谈轻这边扔了过来。

“少爷,接着!”

裴折玉伸手接下枪,递给怀中的谈轻,看着宁安公主被燕一带上马,当即策马带队离开。

谈轻五指飞快在枪上摸索一阵,转过身将枪架在裴折玉肩头上,瞄准身后的苍茫夜空。

裴折玉问:“这么远,能打中吗?”

“能!”

谈轻心说不能也要能,宁安公主说的没错,拓跋成紧追不舍,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里还是漠北地界,最好是先把他杀了!

马背上起伏不停,加上距离也很远,夜色太黑,谈轻找了一阵,才找到拓跋成的身影。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对人开枪,谈轻深吸口气,眯起一只眼瞄准拓跋成,分明还在躲避逃杀,他的心却慢慢沉静下来。

这些简单的枪都是谈轻带人一起做的,他都试用过,对它们的熟悉也几乎深刻入骨子里。

——軉口兮口湍口√……

看到拓跋成在同时架上箭拉开弓,谈轻不再犹豫,抿紧唇开枪,砰的一声,远处追杀他们的漠北将士当中为首者轰然倒下马背。

谈轻松了口气,顾不上因为后坐力微微发麻的手心,抱着枪又开了几枪,几声枪响之后身后的漠北骑兵又倒下了几人,一片混乱。

看漠北骑兵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谈轻才抱着枪回身靠进裴折玉怀里,长出一口气。

裴折玉躬身驱马回到队伍中间,低下头亲向谈轻唇角。月夜冷如刀,他的吻却暖如春风。

“我的轻轻真厉害。”

拓跋成中枪落马,漠北骑兵再顾不上追他们,一行人骑着马朝漠北境外而去,一步也不敢停,一步也不敢歇,连疗伤的时间都没有,只匆匆止了血。等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手下就急急回来报信,“殿下!前面有火光,应该是有官兵夜巡!”

此时已经远离漠北王城,在这里仍会有漠北的兵马巡逻,在王城外夜巡却是很少见的。

谈轻紧张起来,“怎么办?”

裴折玉道:“绕道!”

手下正领命要退下,很快前面又有一名手下骑马赶回来,“殿下!那些人好像不是兵马!”

一会儿说是官兵夜巡,一会儿又说不是,这大漠空茫茫的,要是碰上漠北官兵躲都没地方躲,谈轻便问:“那会是什么人?这么晚了,在这大漠边缘出现,总不能是鬼吧?”

到这时候,他还有心思开玩笑,也就只有裴折玉真的笑出声,揉着他的耳尖说:“再探!”

手下领命而去。

一行人照旧往前行,过了一阵,手下骑着马回来,语调比先前要轻松不少,也比先前要激动不少,“殿下,是骆驼!是西北军!”

裴折玉与谈轻相视一眼,策马往队伍前方而去,身下马匹穿过众人,很快到了沙丘之上。

远处是一队在夜色中打着火把,在草原与大漠边缘穿行的队伍,约莫百十来人,也早就发现了他们,正朝他们挥舞着西北军的旗帜。驼铃的声音由远及近,为首之人也在朝他们招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所幸谈轻视力不错,从那两人包裹严实的大致模样与他们的声音中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小公子!隐王殿下!”

“殿下!王妃!”

火光之下,师枢和唐十九一大一小两张脸上都挤满了笑容,远远呼唤着谈轻和裴折玉。

谈轻眨了眨眼,也被他们的兴奋感染,扬唇笑起来,回头看向裴折玉,一颗心安定下来。

“裴折玉,我们安全了。”

第217章

一行人与骆驼队伍汇合,师枢立马跳下骆驼后背朝他们飞奔过来,唐十九紧跟在他后面。

裴折玉扶着谈轻下马,与他们碰面,师枢头一句话就问:“你们这趟怎么样?都没事吧?”

唐十九乐颠颠跑到了谈轻和裴折玉身边,喊人喊得很响亮,裴折玉笑着点了点头,牵着谈轻过来,“我们无事,你们怎么会来漠北?”

“隐王殿下还用问呢?”

师枢在他面前向来没大没小,此刻也一样,顶着假胡子说道:“你们留下书信就跑,把凉州和西北军扔给了我师兄和钟惠,他们实在担心你们,又实在走不开,整个凉州城就我一个闲人,可不就得我来了吗?”

他又跟谈轻说:“福生那小子原本也想来的,可我师兄近来忙得抽不开身,又要守着国公爷和谈将军,怕被外敌发现隐王和王妃不在城中,趁机对凉州做什么,就只能让福生留在凉州伪造你们还在的假象了。”

谈轻笑道:“没事,有他陪着谈夫人,我也放心。”他看向唐十九,伸手拍了拍他的脑门,“你怎么也来了?不知道漠北危险吗?”

师枢笑了一声,“说了不让他来,这小孩非要跟上来,还跟进了沙漠,也是难缠,我们也没办法把他扔在沙漠里,就只好带过来了!”

唐十九嘿嘿笑了笑,完全没有半点心虚,只眼巴巴看着谈轻和裴折玉,“殿下和王妃没事就好,殿下王妃都在漠北,我不怕的!”

谈轻摇头失笑。

寒暄够了,师枢也稍稍认真起来,“你们这次顺利吗?”

谈轻笑了笑,将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袱扯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笼子里转着眼珠的蜥蜴。

“都带着呢。”

师枢松了口气,双手合十朝天拜了三下,“谢天谢地!那东西都带上了,咱们快回去吧!”

裴折玉颔首,“我们这次在漠北王城险些没能脱身,漠北追兵很快就会追来,快走吧。”

谈轻又问:“有没有带药?我们有不少人受伤了!”

“有,什么都有!”师枢拍着胸口说:“快上马吧,我带你们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好地方!”

谈轻虽然有些困惑,但也没有细问,让队伍里受伤的人先行疗伤包扎。师枢也让人清出一架车,让人将宁安公主抬到马车上去。

宁安公主受伤后一直都未拔箭,现在已然昏迷。

两队人马汇合,驼铃叮铃响起来,长长的队伍便朝着大漠走去,裴折玉和谈轻依旧共乘一骑,师枢回到骆驼背上,跟他们几乎并肩地走在沙丘上。几十人的队伍扩大到近两百人,加之师枢等人都是有备而来,兵器水粮充足,众人总算能喘口气。

大漠里风沙大,裴折玉给谈轻围上了头巾,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到这时,他们才有时间说起漠北的经历,师枢和唐十九很是震惊。

“你们把二王子杀了,把汗王杀了,逃走时好像还把大王子给杀了?那漠北不得乱套了?我说,你们是去偷蜥蜴不是去打仗的吧?怎么才去了半个月就把人父子都杀了?”

谈轻说:“别瞎说,我们是被逼无奈,而且死的老汗王还是假的,真的都不知道在哪儿。”

师枢说:“这么看来,这漠北王宫也挺有意思啊。”

裴折玉道:“若今夜拓跋成死了,王宫便是萧王后与三王子一手遮天,我们走时萧王后已经将老汗王之死宣扬出去,若是老汗王还活着,必定会现身,若真的已经死了……今夜之后,漠北怕是就要变天了。”

唐十九兴奋地问:“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谈轻道:“未必,新的漠北汗王是想战还是和还未可知。现在说起拓跋洵和拓跋成我还有些后怕,这两人虽然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可骨子里都是疯狂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又有些感慨,“刚才四皇子裴泽……他中了两箭,又摔下马车,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

师枢倒是幸灾乐祸,“这个四皇子本就没安好心,师兄早就想找他们母子算账了,死了也好,他这是自寻死路,也算是报应了。”

谈轻点了点头,“是啊。”

裴折玉揽住他,温声道:“今晚你也累坏了,先是中毒,又逃了一路,先睡一会儿吧?”

谈轻摇头,他不是很困,或者说,他今夜受到的惊吓太多了,现在心情还不能平静下来。

师枢和唐十九却紧张起来,“小公子中毒了?怎么回事?那我马上就叫军医过来看看……”

“别忙活了,我已经没事了。”谈轻看了眼裴折玉,笑叹道:“我真的好了,你们放心吧。”

先前洛白也给谈轻把过脉,裴折玉便没再多说,只是将他耳边碎发别在耳后,嗓音轻柔。

“那就睡一会儿。”

师枢啧了一声,“你俩真腻歪。”

这还有个小孩唐十九,谈轻轻咳一声,斜睨他一眼,“我们成了亲的,靠得近一点怎么了?”

裴折玉也看向师枢,丹凤眼里大有不服来战之意。

“没,没怎么!”

师枢举手投降,拉着边上的唐十九骑着骆驼往前头走去,“走啦,别吵到人家夫妻睡觉。”

唐十九人小鬼大,笑嘻嘻附和:“王妃好好休息!”

谈轻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跟他们算账,靠近裴折玉怀里,与他相视一眼,两人便笑了。

走了没一会儿,洛白忽然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骑着马过来,“殿下,王妃,公主她……”

谈轻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咯噔一下,谨慎地问:“公主怎么了?已经包扎好了吗?”

裴折玉抬眼看来。

洛白却垂下头,低声道:“已经上过药包扎好了,可公主身体太弱,虽然那一箭没有伤及心脏,却也伤到了肺腑,先前又流了太多血……属下无能,公主,怕是不好了。”

谈轻刚才放松下去的心弦一下绷紧了,转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也不着痕迹拧紧眉心。

“可是药不够?眼下这样赶路,对她伤势不好?”

洛白摇头,“不是,公主已经开始发热,属下能做的都做了,用过针,药也喂了,若是运气好,公主还能拖几日,若是运气不好……”

谈轻咬了咬唇,“怎么样?”

洛白小心应道:“若是没能熬过来,就是今夜了。”

谈轻怔了下,回过头与裴折玉面面相觑。洛白想了想,又说:“公主已经醒了,但伤口太疼,马车上又一直很颠簸,公主很难受。”

裴折玉沉默下来。

谈轻想了想,在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洛白,“这药粉让公主少量服用,可以让她少一些痛苦,无论如何,你都要尽力救治公主。”

洛白接过药包应是,这便骑马回了后面的马车上。

看着他走远,裴折玉才开口:“我想去看看她。”

谈轻点头,“走吧。”

虽然宁安公主今夜是擅自行动惹恼过裴折玉,可到底是一条人命,她也是吃了十几年苦的和亲公主,她若出事,二人都于心不安。

马儿穿行过长长的队伍,到了马车前,因为先前是装载货物的马车,里面很是宽敞。裴折玉扶着谈轻上马车时,宁安公主刚在云雀的服侍之下喝过药,洛白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出车厢,让裴折玉和谈轻留下。

先前摔下马车,又一路逃往,宁安公主的发髻早已散乱,衣裙染血,还能看到肩头包扎的纱布,她正靠着身后的麻袋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毛毡毯子,不再端庄高贵,惨白的脸色看去颇有些狼狈。

谈轻给的麻醉药粉还没起效,宁安公主伤口仍疼得厉害,在颠簸的马车上很痛苦,看见他们进来,宁安公主硬是咬着牙坐了起来。

谈轻忙看向云雀,说道:“公主受了伤,躺着就好。”

宁安公主确实没什么力气,只能白着脸躺回去,云雀在一旁紧张地扶着她,掖了掖毯子。

裴折玉顿了顿,弯身蹲下来,“可是疼得厉害?”

谈轻跟着蹲下,安慰道:“公主别急,喝了药很快就不疼了,再过几日就能回到大晋了。”

宁安公主脸色喘着气缓了缓,看着他们,忽然笑起来,有些自嘲,“本宫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七弟,本宫是不是要死了?”

云雀登时攥紧毯子一角,嗓音含着哭腔,“公主……”

谈轻忙道:“公主放心,小白说了,那一箭没伤到心脏,没事的,等伤口愈合就好了。”

宁安公主看向裴折玉,因为伤及肺腑,她声音极其沙哑,呼吸对于她来说都变得艰难。

“当真?”

裴折玉缓缓点头,“会好的。”

宁安公主眨了眨眼,低笑一声,庆幸道:“只要死不了,疼一时半儿,本宫也是能忍的。本宫还未回到大晋,也还未见到父皇呢。”

她又颤抖着手抓住云雀带着鞭伤的手背,“还有你这丫头,本宫也还没有带你回大晋,你自小随本宫陪嫁到大漠,对大晋只怕印象不深,更不清楚京中的繁华。你跟了本宫十几年,一心回乡寻亲,如今找到了亲大哥,还有什么想要的,本宫赏你。”

听谈轻他们说公主没事,云雀也松了口气,抹了眼泪摇头,“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公主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大晋,一起回家。”

“笨丫头……”

宁安公主疼得抽了口气,闭眼缓了一阵,才故作嫌弃地接着说:“你在漠北跟了本宫十几年,年纪也不小了,回去后,本宫给你指一门好亲事,让你能风风光光出嫁……”她松开云雀的手,抬手在发间摘下仅剩不多的一根珍珠簪子,塞进云雀手里。

“这簪子,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本宫今日赏你了。”

云雀忙不迭摇头,说道:“这是公主最喜欢的簪子。”

“本宫赏你你收着就是……”宁安公主眼底到底有些恐惧,“今天不给,本宫怕明日就忘了。”

她说着看向裴折玉和谈轻,又道:“今日七弟也在,本宫有一事相求。云雀跟了本宫十几年,吃了不少苦,以后若本宫不在了,望七弟看在本宫份上,替她寻一桩好姻缘。”

裴折玉道:“云雀姑娘的兄长追随本王多年,往后云雀姑娘若不想留在宫里,便与她兄长团聚,本王不会忘记他们兄妹的功劳。”

宁安公主这才放心,闭眼笑叹一声,“好,好。”

谈轻到底不忍心,又问:“公主都帮云雀姑娘安排好了,那公主自己呢?公主想做什么?”

宁安公主疼得意识有些模糊,反应也有些迟钝,过了一阵才看着马车顶棚说:“本宫想做的,便是回大晋见父皇,若是今夜死的是真的拓跋钧就好了,本宫还想杀了他。”

裴折玉问:“为何要执着见父皇?父皇被太子软禁已久,万一已经出事……二皇姐一心要见父皇,可是有什么事想与父皇交待?”

宁安公主被问得一愣,放空的双眼有了焦距,拧眉道:“若父皇已经出事……”她朝裴折玉抬手,似乎有些急切,裴折玉便伸出手,让她紧紧抓住手臂,“二皇姐想说什么?”

宁安公主定定看着他,“七弟这般问本宫,是不是收到京中的信,父皇已经出事了吗?”

裴折玉道:“还未,只是有这个猜测。正如生死未卜的漠北老汗王,父皇的处境也不妙。”

宁安公主闭了闭眼,摇头说:“父皇一定不会有事……但就算出事,本宫也要见到他!”

谈轻有些不解,“为什么?”

分明比起荣安长公主,被推出去和亲的宁安公主在裴璋面前并不得宠,她母妃也不得宠。

可宁安公主一心回大晋见裴璋,她不恨裴璋吗?当年可是裴璋点头让她替大公主和亲的。

宁安公主喘着气说:“若父皇出事,母妃怎么办?本宫一定要回宫,父皇当年答应过本宫,本宫去了漠北,他便会善待母妃。如今本宫回来,本宫只想求他一个恩典。”

裴折玉问:“皇姐要求什么?”

“求父皇,放母妃出宫……”宁安公主哑声道:“哪怕是去庵里,我们母女在一起就够了。我去了漠北这么多年,母妃一定很想我,她说过,她不喜欢皇宫,我也不喜欢……”

“父皇眼中的女儿,只有裴宝华一个,我算什么?”

宁安公主讥笑道:“母妃也只不过是他后宫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妃嫔,父皇见一个爱一个,母妃早就被伤透了心,只想跟我安安静静在后宫过好自己的日子。若非当年要大公主去和亲,父皇又怎么会想起我?”

“我隐忍多年,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回来与母妃团聚……我们不要跟什么人争,更不想再做父皇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若是能回到小时候,我还是母妃身边无忧无虑的女儿,不是什么宁安公主,那该多好?”

谈轻愣了下,有些愕然。

药效慢慢上来,宁安公主伤口的痛楚慢慢减弱,精神好了一些,近乎急切地询问裴折玉,“太后走后,这后宫之中只怕无人再想得起来母妃,七弟,我母妃这两年可还好?”

谈轻默然别开脸。

裴折玉道:“祥妃很好,她如今已经是祥贵妃了。”

不过是死后追封的贵妃。

这几年宁安公主几乎没有踏出过她的寝宫半步,自然不会知道大晋后宫都发生了什么,漠北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无宠的和亲公主远在大晋的母妃在大晋后宫病逝的消息。

祥妃不仅早已病逝,还是因为忧思过度,病了多年,而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思念女儿。

她做过最出格的事,甚至给裴折玉提供了裴璋的动向,让裴折玉有机会刺杀裴璋,只盼着裴璋死后,她的女儿可以在国丧时回来。

谈轻在马车里有些待不下去,裴折玉也怕说多了会说漏嘴,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安抚地拍了拍宁安公主手背,承诺道:“二皇姐放心养伤,即便父皇出事,他日我们回到京中,也会设法让你与祥妃团聚。”

得他承诺,宁安公主俨然放心许多,“多谢七弟。”

裴折玉拉着谈轻起身,又叮嘱云雀,“你陪公主说说话,我们很快就会离开漠北境内,到时候皇姐可以亲眼看看大晋的疆土。”

宁安公主苍白的脸上浮现期待向往的笑容,“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见到大晋的日出了。等天亮的时候,我们应该能离开漠北了吧?”

谈轻道:“能见到的。”

裴折玉无声点头,便牵着谈轻走出车厢,吩咐了守在外面的洛白几句,又让人在马车上多铺了几层柔软的毯子,好让宁安公主能少收些苦,看她缓和了一些才回到马背上。

迎着风沙,裴折玉怀抱谈轻,拉紧缰绳驱马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找到队伍前方带路的师枢。

裴折玉问:“何时能走出漠北?”

谈轻也定定看向师枢。

“着急了?”师枢笑道:“我们走的捷径,还算熟门熟路,估计天亮之后就能走出漠北。你们不是说要睡觉吗?怎么还没睡着?”

裴折玉没理会他的调笑,只问:“能再快点吗?”

师枢笑容顿住,“已经很快了,你们急什么呢?”

谈轻抿着唇叹了口气,如实说:“公主今晚怕是熬不过来了,我们想在天亮前走出漠北。”

师枢不由一愣,“公主?我刚刚才听燕一兄弟说起,你们这裴家的公主还挺有血性,居然敢杀漠北老汗王……她伤得这么严重吗?”

谈轻摇头,“小白医术是比不上卓大夫,但还是可以的,他也没有把握能让公主顺利熬过这一夜。要是可以的话,自然能回大晋也好,要是……我们能不能尽快回大晋?”

“回大晋肯定是不行的,我们走过来都废了好些日子呢!”师枢正经起来,皱着眉头思索道:“不过加快速度,天亮估计能走出漠北。对了,你们这公主多少年没回大晋了?”

几人俱是哑然。因为时隔太久了,也没有人会想起来去算她到底去漠北和亲多少年了。

她确实是被遗忘的和亲公主。

裴折玉也没有回答,沉声道:“那就尽快走出漠北。只要走出漠北,总会比在漠北好。”

谈轻重重点头,宁安公主对漠北的厌恶和怨恨比他们更深,对老汗王父子也是恨之入骨。

师枢平时不正经,但关键时也还是用得上的,这就去安排加快行进速度,赶路时马车固然会颠簸一些,但已经尽量让马车内舒适平稳,有药镇痛吊命,洛白还在一侧紧盯着,就看宁安公主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此时已经是凌晨,大漠里本就不适合夜晚赶路,奈何如今身后有追兵,不能停下,就必须往前走。谈轻抱紧怀里装着蜥蜴笼子的包袱,在裴折玉怀中几乎一夜都没有睡。

走了很久,天边浮起一丝鱼肚白,黑夜很快就被驱散,众人也看到了远处戈壁上的界碑。

师枢指向那边,回过头跟身后不远的裴折玉和谈轻说:“就快到了!我们就要走出漠北了!”

谈轻有些昏昏欲睡,闻言一个激灵回神,抬眼朝师枢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日头刚刚爬上戈壁,第一缕日光照射在遍地黄沙上。

“日出了……”

谈轻喃喃一声,抬起手挡在眼前。裴折玉拉紧缰绳停下,回头吩咐燕一,“去告诉公主!”

燕一应了是,骑马就要回去,便在这时,后面不远的马车上响起云雀哭喊着公主的声音。

燕一不由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裴折玉和谈轻。

裴折玉皱紧眉头,“去看看!”

燕一跑了回去,裴折玉和谈轻也骑着马跟上。回到马车前时,燕一正撩开马车帘子,洛白蹲在宁安公主身边把脉,而宁安公主紧闭双眼,云雀抱着她咬紧唇瓣眸中含泪。

没等裴折玉停下马,谈轻就急道:“公主怎么样?”

洛白收回手,在他与裴折玉的注视下缓缓摇头。

云雀呜咽一声,一只手握紧精致华贵的珍珠簪子,紧紧抱着宁安公主,哭得肝肠寸断。

谈轻与裴折玉对了一眼,二人俱默然地摇了头。

就连师枢靠近过来时也叹了一声,“可惜了。”

就差这么一点。

被送去漠北和亲十几年的公主到底没回到故土。

宁安公主走了,路还是要赶的,一行人接着上路,一路上谈轻都没再说话,也完全没了睡意。直到接近午时,师枢带他们到了大漠中的一处绿洲,他们才有时间休息。

绿洲里还有一个游牧部族,师枢说多年前,断臂钟思衡带着中毒的谈显迷失大漠时,便是被这个部族的人所救,故而师枢与他们都很熟悉。一行人便在部族里安顿下来,也要做好准备,带齐水粮跨越沙漠。

谈轻找了点生肉喂了笼子里的蜥蜴,吃过之后,这只蔫蔫的蜥蜴活泼了几分。而宁安公主那边,也安排了人将她火化,她已经断气几个时辰,回大晋还要一段时间,一路上要经历满天风沙和烈日暴晒,他们没办法将她的遗体完好的带回到大晋。

云雀的哭声不大,却叫人听着有些不好受。谈轻没有再看下去,抱着蜥蜴笼子转身走了。

裴折玉看见后跟了上来,谈轻也没走远,就是走到了沙丘上,将笼子放到地上,蜥蜴更喜欢沙子,笼子一落地就活蹦乱跳起来。

看谈轻就地坐下,裴折玉也在他身边坐下,将他揽进怀里,轻声道:“轻轻心里不高兴。”

谈轻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说道:“我现在哪里高兴得起来?我本以为,宁安公主是个愚孝的女儿,后来才知道,她的心愿其实只是想跟祥妃团聚,想接祥妃出宫。宁肯做尼姑,也不愿意再做皇家的女儿。”

“可惜她到死还没有走出漠北的地界。”谈轻叹道:“到最后她也不知道祥妃已经死了。”

裴折玉看向远处碧绿的湖泊,拍着他肩头说:“这世道上太多人身不由己,很多事本就无法尽如人意,我们已经尽力了。何况不知道祥妃已死,对她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谈轻点头,“也是,要是知道祥妃死了,公主才会更难过,更后悔,更怨恨吧?我也不是自责内疚,我就是想,我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但我看人的眼光还是一般,我根本不懂人心,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裴折玉垂头亲他脸颊,“轻轻看人还是很准的。”

谈轻笑睨他一眼,“你想说看你的时候最准吧?”

裴折玉笑叹一声,就地躺下枕在谈轻腿上,“这几日在漠北,竟像是过去半辈子一样长。”

谈轻看他眼底乌青,面色疲乏,便将蜥蜴笼子推远一些,以手作梳,将他的发尾梳顺。

“这几日在漠北王宫过的确实是够惊心动魄的,这么说起来,我还有一笔账要跟你算呢。”

裴折玉抬眼看他,“算账?”

谈轻点头,揪住他的耳朵故作凶恶,“在奉天宫里,我中毒那时拓跋洵要动手你为什么不躲?要不是我推开你你就死在他刀下了!”

裴折玉抓住谈轻手背,丹凤眼望向别处,似乎是在回避,谈轻就皱起眉头,“你躲什么?”

裴折玉看向他,抬手抚向谈轻脸颊,落日霞光下,他的丹凤眼中清晰倒映出谈轻面容。

“我怕你那时真的不成了,那我也没必要活了。”

谈轻这回真气了,用力拧起他耳朵,“你再说?”

裴折玉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又说:“可你推开我之后我就清醒过来,我要保护我的轻轻。”

谈轻顿了下,松了手,仍是有些不满意,“我都跟你说过我不怕毒,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裴折玉,拓跋洵有句话说的也没错,你的弱点太明显了,那就是我。你不能这样,我一出事,你就完全慌了神。”

裴折玉拉住他的手按在脸颊上,丹凤眼直直看着他,“你若是出事,我也是活不成的。轻轻,你不在,我或许便会回到过去没有你的十九年里那样,我才是离不开你的人。”

谈轻抿唇道:“那你也不能这样,你知不知道当时你吓死我了,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后怕。”

裴折玉道:“轻轻替我挡毒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好不好?我真的害怕。”

谈轻顿时哑然,“我在教训你,你还反过来说我?”

裴折玉丹凤眼里满是无辜,“轻轻答应过我的,这是你最后一次涉险,不要再有下次了。”

谈轻还是有些不高兴,“那你也没有在听我的话。”

“听了。”裴折玉说:“你的话,我都记在心里。”

谈轻撇了撇嘴,勉强消了气,“那你记住了,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以自身安全为重,我……”他轻咳一声,含糊道:“我也会听你的话,保护好自己,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裴折玉弯唇一笑,起身将谈轻按在沙丘上,俯身亲吻他,眼睛一直都看着他没移开过。

“我不想跟谈夫人那样,守着一个昏睡不醒的人十几年,我不想失去你。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大,可以保护你,让你不再受伤,可这次去了漠北我才知道,我还是太弱了。”

谈轻扶在他肩上的手顿了顿,气也消了,安慰道:“你已经很好了。说实话,我也退步了不少,要进步的空间也很大,所幸我们都年轻,我们还能慢慢成长。等到你可以保护我的时候,我也能保护你,裴折玉,我一直都很放心将我的后背交给你的。”

裴折玉嗯了一声,有些闷闷的,低头埋首在他颈侧。

谈轻抱住他后颈,语气哄小孩似的,“还不高兴啊?”

裴折玉偏头亲他下颌,“我很庆幸轻轻有上天眷顾,有异能在身,否则在你中毒的时候只怕……轻轻,不要再出事了,好不好?”

谈轻心说这也不是他愿意出事的,可看裴折玉眼里的乞求,他总是会为他心软服输的。

“好,我们都要好好的。”

裴折玉这才满意,又不安地蹭着他颈侧亲了亲他脸颊,环在他腰间的手力道很大。谈轻有些不适地推开他,“别闹了,你不累吗?”

裴折玉确实身心疲惫,仍旧不愿松开谈轻,双眼紧紧盯着他,“那轻轻陪我睡一阵好吗?”

谈轻拍着他后背,笑叹道:“好啦,我的隐王殿下,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裴折玉眼里满是红血丝,仍旧不放心地盯着谈轻看了好一阵,又亲又抱的,死活不肯撒手。谈轻只好由着他,等了好半晌,才把人哄睡了,谈轻看着落日也有了困意。

落日余晖之下,二人在沙丘上相拥而眠。边上的小笼子里,蜥蜴爬了几圈也安宁下来。

天黑之前,燕一过来叫醒他们,两人回去吃了点东西,便去了部族让出来的木屋里休息。

沙丘上的火光亮了一宿,天亮之后,休整完备的一行人重新出发,骑上骆驼进入大漠。

有师枢带路,回去的路程比来时更快,也更顺利,在带去的水粮耗尽前,驼铃空灵的铃声从沙漠一头一直响到大晋境内,穿过风沙,长长的队伍进入了凉州城的地界。

几日下来,谈轻感觉自己已经快被晒干了,远远看到凉州城的城池时,神色恹恹的他靠在裴折玉怀里抖擞起精神,又走了一段路,前面便出现了举着西北军旗帜的兵马。

裴折玉靠近谈轻被帽子藏起来的耳朵,温柔提醒道:“已经回来了,前面的好像是谈夫人。”

谈轻抬眼看去,果然看到带兵守在荒野的钟思衡。他穿着一身朴素道袍,一只袖管是空的,与众将士站在一起,他的身影显得极单薄,远远看着,像是一阵风沙就能吹倒。

前面的师枢比他们更早看到钟思衡,远远就朝钟思衡招手,待钟思衡带人过来,他直接跳下骆驼,一边喊着师兄一边跑过去。

裴折玉和谈轻相视一眼,待他们师兄弟说了一阵话,才骑着骆驼走到他们身后,裴折玉先下去,又小心翼翼地扶着谈轻下来。

离开漠北之后,他这几日一直有些过分紧张小心。

谈轻也由着他,下来扯开围在脖子上的头巾,想抖掉身上的沙子,钟思衡就朝他们走了过来,谈轻转身一看,笑着跟他打招呼。

“谈夫人,你……”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钟思衡便上前用他仅剩下完好的左臂紧紧抱住他,若非裴折玉在身后扶住他,他怕是差一点就被钟思衡扑倒。

谈轻眨了眨眼,很是迷茫,下意识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也有些不喜,“谈夫人,你这是在做……”

“你为什么要去漠北?不知道漠北很危险吗?要偷药引,谁去都可以,你为什么偏要去?”

钟思衡开口打断裴折玉的话,嗓音沙哑,竟带了几分哭腔,他死死抱着谈轻不放,眸中泛红,苍白面容上有着浓浓的后怕与自责。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可你偏要为了父亲和显哥去漠北……谈轻,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218章

钟思衡嗓音越发干涩,“你若出事,我该如何是好?”

谈轻向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钟思衡,听见他话中哭腔,更是无措,下意识看向裴折玉。

“谈夫人,你,你别哭啊。”

其实一开始是他要告诉钟思衡真相的,钟思衡不得不接受现实,为了与裴折玉联手为让三万谈家军惨死的真相大白、让裴璋得到惩罚,二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与对方碰面。

对于钟思衡来说,不见谈轻,便不会想起他被谈轻灵魂占了身体的儿子,也不会触目伤怀。

偏偏谈轻去了漠北,他好像越过了这条无形的界线,去闯那危险莫测的漠北王宫,将蜥蜴带回来救钟思衡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亲人。

裴折玉见钟思衡并无恶意,才敛去眼底防备,“谈夫人,本王和王妃这次不告而别跑去漠北,却是有些不妥,但也是为了国公爷和谈将军。我们也都回来了,你大可放心。”

谈轻小心地伸手拍向钟思衡后背,总感觉钟思衡比他们走时又单薄了几分,“是啊,我们都安全回来了,而且这趟还算顺利,对了!”

他说着推开钟思衡,将怀里的包袱摘下,眼中浮现出喜色,“药引我们也带回来了,给你!”

钟思衡今日没戴面具,通红双眼与苍白脸色显露无疑,他怔怔看着被谈轻塞到手里的包袱,手中包袱不大,分量很轻,却极重要。

谈轻索性直接帮他打开了包袱,露出笼子的一角。

暗红色的蜥蜴正趴在笼子里,睁着眼睛静静蛰伏,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真正将蜥蜴交到钟思衡手里,谈轻心口大石才算落地,看他神情恍惚,又不放心地叮嘱他说:“这蜥蜴有剧毒,但要是拓跋武没撒谎,这就是能救外公和谈将军的药引!谈夫人小心些,千万别直接触碰它,我们快回去,让卓大夫看看能不能解毒吧!”

师枢追过来听到这话也很期待,拍着钟思衡肩头说:“好啦,药引都到手了,这一路再危险再辛苦也值得!大家都赶了一路,隐王殿下跟小公子肯定也累了,咱们先回去吧!”

钟思衡看了看蜥蜴,再看谈轻脸上笑容,心下五味杂陈,有许多话到嘴边不知该从何说起,却有一股暖流自心间升腾而起,不自觉攥紧手中包袱,缓缓点头,嗓音喑哑。

“好,回去吧。”

谈轻暗松口气,回头与裴折玉笑了笑,看着钟思衡极珍重地将包袱抱进怀中,他也和裴折玉回到马背上,一行人往凉州城而去。

回到自己的地盘,谈轻和裴折玉自是无比放心的。

赶在天黑前回到将军府,等了许久的福生和钟惠一见到裴折玉和谈轻进门立刻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