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好奇疑惑地抻着脖子盯着那木盘上的一大坨东西看,试图分辨出是什么东西。
只有莫勒瞳孔骤然一缩。只因那上面有两样东西他很眼熟,像是之前萨赫献给他的那两只马鞋。
伊稚斜微沉着声音道:“此次汉军之所以能夺下胡人这么多土地,很大原因便是他们的骑兵多了几样武备,就是你们所看到的这些。据抓到的俘虏说,这些叫做马镫、马鞍还有马蹄铁。你们都仔细地看看。”
他话音落下,便有人再也忍不住,主动起身走上前去近距离端详。看人越来越多,莫勒也起身走了过去。他拿起一只马蹄铁,发现与萨赫给的简直一模一样。
伊稚斜在众人围观观摩时,说了说几个东西的作用,然后又道:“本单于也试过了,确实对骑兵有很大作用。”
众人不由激动起来,敖日高声说道:“要是我们胡人也有这样的东西,早就南下打得汉人节节败退、拱手让出他们的土地!”
众人纷纷应和。
等他们看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伊稚斜才道:“本单于得了几套,你们回去的时候带一套回去,然后打量打造出来,整备军队。有朝一日也让汉人瞧瞧,我们胡人骑兵有了这些东西,他们汉军还能不能抵抗!”
众人齐声应下。
然后,左谷蠡王等人借口还要回部内进行详细商议向伊稚斜请示告退,伊稚斜颔首同意后,右贤王部和左谷蠡王部的人便纷纷离开了,殿内登时少了近一半人。
莫勒也借口去召各部商议土地和军队划分,也出了正殿。
方才他确认那马蹄铁就是萨赫献出的马鞋时,立马就联想到了那个巫医,因为她之前就是巴雅尔来的。如此看来,那马鞋多半不是萨赫钻研出来的,而是那个女人告诉他的。十有八九,她就是奸细了。
在莫勒和他的几个大臣走了以后,敖日忽然叹了一句:“没想到,汉朝那个国师那么厉害,竟然能做出这种东西。”
伊稚斜看着儿子:“你觉得她真是什么神仙?”
敖日不屑地嗤笑:“儿子当然不信她是什么仙使,什么会变东西。依我看,就是汉人故弄玄虚,为了吓唬我们胡人的。”
这边,莫勒回到书房,立马叫来巴林两人,直视二人道:“本王已经确定,那个女巫医就是汉人的奸细。”
两人神情微变,哈尔立刻问:“可要立马把她抓起来交给单于?”
莫勒摇了摇头,摸着下巴的须髯沉吟着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个回到汉朝的汉人必定没死,说不定……他已经把右谷蠡王部的舆图交给了皇帝。”
巴林两人没敢说话。因为这意味着,王太子很有可能背叛了大王。
过了会儿,巴林询问:“那右谷蠡王部已经不安全,我们要怎么做?”
莫勒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晌,他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暗光,低声似自语:“若他们是冲着这里来的,想必是想围歼我们右谷蠡王部。可
如今单于也在这里……”
巴林似乎明白大王想要做什么了。
“暂时不要动她,把看管松一松,看看她想做什么。关于奸细的事,谁也不许告诉,另加强边境巡视,一有动静立马禀报。”莫勒一一吩咐,顿了下继续道:“表面上调整各部军队人数以及调动,私下悄悄整装右谷蠡王部军队,随时准备撤离。哈尔即刻去办,巴林留下。”
两人应下,然后哈尔立马转身离开了书房。
之后莫勒沉默下来,巴林感受到了屋内气氛明显凝滞,出声探问:“大王……可是怀疑王太子?”
“……是不是,想来再过不久就知道了。”莫勒低垂着眼,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他收起情绪,抬眼看向巴林,吩咐他道:“去召集各部单于入王庭,商议调军及划分土地之事。”
巴林应声退下。
只是没过几日,右谷蠡王部就突然收到右贤王部的消息,说汉军要攻打他们了。
自从伊稚斜收到消息后就一直阴沉着脸色,敖日坐在他下首,低声请示他道:“单于,可要让军队过来?或者我们北上避一避?”
伊稚斜闻言,猛然抬头厉声斥他:“莫不是丢了些土地死了些人,你就怕汉人了?!”
正殿里还有下属在,敖日被当众训斥的脸颊发烫,解释道:“臣只是担心单于安危。有您在,我们胡人才不会乱。”
伊稚斜嗤笑:“我是在,但如今胡人乱不乱,你也瞧得出来。”说完又道:“右谷蠡王部离得远,我们就等在这儿,且看看此次汉人想做什么。”
话落,伊稚斜便让人去通知各部加强巡视,尽快把土地和军队划分出来。
第266章 他跑了?
沈乐妮这边,她正在吃下人给她送来的晚饭,吃着吃着发现一道菜里竟然藏了东西。她立马不着痕迹地抬眼观望了下外面,见没人后迅速把里面的东西夹了出来攥进手里。是一块很小的被叠起来的布,应该是萨日给她偷偷传递的消息。
等到了晚上回了屋子,沈乐妮才将其打开阅览。上面说,汉军再次攻打大漠,大汉卫青带军前往右贤王部。另外单于当众展示汉军骑兵新武备,其中有马蹄铁,莫勒已经看见,或已有所察觉。
除了这两句,还有一句是让她后日下午申时到茅厕里角落处取东西。
沈乐妮看完,把信攥成一团捏在掌心,一颗心怦怦地跳着。
若她没猜错的话,卫青很有可能在牵制右贤王部,转移各部的注意力,而另有人带军突袭右谷蠡王部。她估计,要不了多久右谷蠡王部可能就会有动静,毕竟大汉已经拿到了通往这里的捷径路线。
而且信上说,莫勒已经见过了马蹄铁,那么他肯定会想起萨赫献给他的马鞋,再想到她以前也在巴雅尔,那么也就是说,在莫勒这里,她基本上已经暴露了身份。
他可能也猜到右谷蠡王部不再安全。但他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来处理她?难道是在忙着转移伊稚斜他们?
看这上面写的,萨日想来是有办法帮她混出去,只是不知是不是莫勒故意想让她混出去,想跟着她找到汉军然后一网打尽?
只是莫勒他应该还不知道她是汉朝国师吧?否则知道她拥有攫取仙物之能,肯定会先把她抓起来逼她交出东西。
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论究竟是什么原因,她先出了这里再说。
只不过萨日这样帮她,他和乌日格会不会被莫勒……沈乐妮心中一阵揪紧。
眼下重任在身,她在这里又孤立无援,只能依靠他们二人的相助。
若他们三人最后都能活着,她一定将他们带回去,让他们母子俩平安富足地过一生;若是她活着而他们母子俩……她会把他们的尸骨埋在故土,求刘彻旨意,让二人坟前香火不断;若他们都死了,那便祈求来生再遇,让她报恩吧。
莫勒这边,自然也是收到了消息。听完巴林的禀报后,便抬头问他:“都准备好了?”
巴林点头:“都已准备好,只等大王下令,就可以行动。”
“再仔细检查一遍,到了那日,务必要让任何人短时间内都打不开城门。”
“是。”
当日,莫勒和辖下几个部落首领敲定了最后商议结果。众人散去时,萨赫却主动留了下来,等书房里没人后才跪到地上,跟莫勒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请罪道:“大王,臣有罪!臣欺骗了大王!”
莫勒坐着没动,语气不疾不徐地开口:“你有何罪?”
萨赫赶紧坦白道:“臣此前献给大王的那个马鞋……其实是那个女巫医献给臣的!臣、臣想将功劳据为己有,才说是臣钻研出的……臣不知那个女人竟是汉人奸细,求大王恕罪!”
莫勒定定看着萨赫的脑袋顶一会儿,才缓着语气安抚下臣道:“起来吧,本王不怪你,是那个奸细藏的太深。”
萨赫激动地谢了恩,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偷偷觑着莫勒的脸色,轻声询问道:“大王……要怎么处置她?”
“此事本王自有安排。”莫勒抬眼直视着他,声音里含着警告的意味:“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以免打草惊蛇。”
萨赫不敢再问,忙惶恐地应下,离开了莫勒的书房。
莫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萨赫此前知不知道那女人是奸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没关系,凡是背叛他不敬他的人,就都留在这里吧。
哈尔走了进来,莫勒问他:“那奸细有什么动作没有?”
哈尔回道:“有人想让她偷溜出来,但……还没查到是谁的人。”他还没有证据能证明是王太子的人,所以不敢妄下定论。
而且说不定王太子根本不清楚,而是凉城内早有汉人奸细的内应。但看大王的神情,他根本不敢跟大王这样说。
莫勒眼中说不清是什么神色,像是有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成了浓雾一般,令人看不清、看不透。
“让她出去,跟着她,看看她要做什么。不过她要是想出城的话,就抓起来吧。”莫勒下令道。
哈尔应了,又不禁疑惑地开口:“难道,她一点没察觉您怀疑了她?”
莫勒冷笑:“汉军都打过来了,她就算知道本王怀疑她,也只能继续去做她该做的事。”
于是没过几日,沈乐妮顺利溜出被看守的宫室,藏到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地方。而那一边看守的人发现巫医不见了后,立马报了上去,但莫勒碍于伊稚斜在此,并没有大肆搜查,只能悄悄在王庭里搜寻。
三日后,哈尔来向莫勒禀报道:“大王,那奸细一直藏着不动,似乎并不想溜出王庭。”
莫勒眯着眼:“不想出去?那么她要做的事,应该就是在王庭里了。”
“那现在该怎么做?”哈尔请示。
莫勒沉吟几息,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吩咐哈尔,巴林就从外面疾步而来,对莫勒道:“大王,属下收到消息,有汉军正在秘密靠近,已经进入右谷蠡王部范围。”
莫勒眼里暗光闪烁,立马对两人道:“随时监视汉军速度,待接近凉城,立刻传令开始行动。”
两人齐声应下,莫勒看向巴林:“巴特那里都安排好了?”
“是。等您出城,就能看见巴特台吉了,不会惊动任何人。”巴林道。
莫勒颔首,巴林迟疑地向他确认:“大王……您真的不打算带走大阏氏和大居次她们?”
莫勒满脸冷漠:“比起大业,女人算什么?等以后本王做了胡人一族的单于,那些能臣精将和美丽的女人自会来依附本王。”
巴林大着胆子又问:“那……王太子呢?”他和哈尔对视一眼,替萨日辩解说:“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王太子与那汉人奸细勾结,说不定是这凉城内还有别的奸细。”
莫勒不为所动:“本王不想去赌那十分之一二的可能。本王看
在他身上流着本王的血的份上,饶他一命已是开恩。至于能不能活下去,看他自己的造化。”
气氛骤然凝固,哈尔连忙转移话题再次请示莫勒:“大王,那个奸细,到时候出城前可要把她解决了?”
“不用。”莫勒罢手道:“不必再管她了。除了监视她的人,其余人都撤了吧。本王且看看他们要如何相斗。不过务必守好城门,绝不能让她溜出去。”.
霍去病带领大军悄无声息地挺进了右谷蠡王部。
时值十一月,漠北才下过了一场雪。大军在白茫茫间急速行进,马蹄踏碎细雪,声音沉沉似闷雷。
霍去病冲在最前头,凛冽的风肆意地扑打着他的面庞,他只能微眯着眼,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忽然,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点黑影,似乎停着未动,等近了一些霍去病看见似乎是一个人。他像是知道他们会走这里,坐在马背上等候在那。
霍去病表情微变,猛然拉紧缰绳勒停马儿,同时高举起左手,示意身后的军队立即停下。
滚滚雷声骤然消失,长龙般的黑色军队几息之间就安静的只剩下萧条风声。
跟在霍去病身后的赵破奴打马上前,看了眼前方,低声道:“将军,咱们莫不是中了计?”
霍去病观察着对方,一时未语。
“可要属下前去看看?”复陆支问。
霍去病摇头,吩咐二人:“让军队注意警戒。让几个人过去,把他带过来。”
二人应下,赵破奴带着几个人驾马过去,包围住那男子,然后胁迫着他把他带了回来。那男子也不反抗,神情平静地打马来到了霍去病面前,停在了距离他约一丈远的地方。赵破奴几人守在他一围,防止他偷袭霍去病。
霍去病打量着他,身边的复陆支适时替他用匈奴话开口问:“你是谁?”
男子只看着霍去病,用生涩的汉话开口回道:“小人的汉人名字叫做阿南,是右谷蠡王部王太子的手下。之前就是小人帮助归生摆脱胡人的监看,也是王太子让小人将右谷蠡王部舆图交给归生的。”
霍去病眉头一动,开口问他:“那你等在这里做什么?”
阿南说道:“王太子让小人候在这里,接应汉军。让小人告诉大人,如今单于伊稚斜和左贤王都在右谷蠡王部王庭内。”
霍去病神色一变,直直地与阿南对视片刻,才叫来斥候,让他即刻传信给李广,让他立马带兵从捷径前往右谷蠡王部王庭。
阿南等他下令后,又道:“王太子还让小人提醒大人,右谷蠡王很可能已经怀疑他,路上也许会有埋伏,让大人千万注意。”
霍去病不语,只是让人把他押到后面去紧紧看住,然后就带领大军继续赶路。
即便有埋伏,他也必须去。
但后面的路程极顺,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的情况,像是莫勒专门为他留了路一样。
这日,巴林急匆匆迈入莫勒的书房,压低声音禀道:“大王,汉军即将靠近凉城,一个时辰后就能到达城外。”
莫勒站起身,果断下令:“立马行动!”
之后,莫勒就直接带着巴林和哈尔两人,出了王庭,除此之外谁也没有带。三人也不遮掩,风风火火地出了凉城。
彼时伊稚斜和敖日等人正在商讨事情,分析此番汉人的意图,忽然有人来报,说莫勒出了城。
殿内的商讨声停了下来,伊稚斜表情不变地问:“他去做什么?”
来人回道:“说是外出调整巡防。”
“带了谁?”
“只带了他的两个副手。”
伊稚斜顿了顿,吩咐道:“让人去看看莫勒要去哪里。”
下属应下,转身出了正殿。
敖日忽然想到什么,瞳仁快速变化了一瞬,出声对伊稚斜道:“难不成……是汉军打到了这里,他跑了?!”
第267章 汉军打过来了
伊稚斜眯了眯眼,招来一个护卫吩咐他:“去看看莫勒的大阏氏还在不在王庭里。”
护卫领命立刻出了正殿,没过多久便回到了伊稚斜身边,回禀道:“回单于,右谷蠡王的妻妾都在,没有人离开。”
伊稚斜摸着下巴沉吟着,只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外面就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人,单膝跪在伊稚斜面前气还没喘匀就道:“单于,凉城的四个城门突然被关闭,打不开了!”
话音刚落,伊稚斜就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敖日跟着站了起来,气愤地对伊稚斜道:“单于,他果然要跑!还想把我们关在这里!”
伊稚斜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一脚踹倒面前半跪的下属,吼他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去想办法把城门打开!”
那人不住地应着,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伊稚斜对侧后的副手招了下手,等他来到自己身边,吩咐他道:“让人去通知城外的大军,前来救援,再让人去莫勒的住处搜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图勒领命而去。
敖日有些心慌,部族险些被全歼的阴影还笼罩着他,不由开口没有底气地说道:“汉军不会真打入这里了吧?”
伊稚斜沉着脸没有说话,敖日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道:“本王看他就是知情不报!自己溜走,就是想让我们死在这里!他好当……”
说的正激愤时,敖日猛然抬起了眼,注意到阿父极为难看的脸色后,最后那几个字就陡然被他咽了回去。
殿里气氛凝滞死寂,有如实质。
不久后,图勒从外面大步跨入正殿,手里拿着张巴掌大的皮革。他来到伊稚斜身前,双手将那块写着字的皮革呈给伊稚斜,一边回道:“禀单于,这是在右谷蠡王书房的桌上找到的。”
伊稚斜抬手拿过来一看,确实是莫勒留给他的,上面说有个女人是汉人奸细,如今她就在王庭内,阏氏乌日格或王太子知道其下落。
只有这简短的两句话,其它什么也没写。
“单于,上面写的什么?”敖日询问。
伊稚斜没说话,直接递给了他。
敖日接过来快速阅完,气得双目几欲喷火,连连讽笑道:“好啊!莫勒明知王庭里有奸细,竟然不告诉我们!”
他把手里的皮革往旁边一扔,立马吩咐自己的下属:“去找找那个女奸细在何处!另外,把莫勒的王太子和乌日格阏氏带过来!”
这时,伊稚斜突然开口道:“我们中计了!”旋即他问图勒道:“军队有没有消息?!城门何时能打开?!”
图勒回道:“消息已经送出去了,过不久大军应当就能到城外。只是城门外面不知被做了什么手脚,短时间内……无法弄开。”
“若要打开,要多久?”伊稚斜问。
“最快也要天黑,如今距离天黑还要一个半时辰。”
伊稚斜紧蹙着眉头,敖日问他:“单于,您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伊稚斜开口:“莫勒早已知道有汉人奸细在此,知道凉城位置已经被汉朝得知。他故意等我们来,早已做好部署,把我们关在凉城,让我们跟汉军相斗,他好在背后看戏,想等我们打得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敖日气得双目充血,大喊大叫地发泄:“该死!他敢背叛单于、背叛胡人!”
就这样骂敖日觉得气不过,于是他让人立刻去把莫勒的妻妾儿女全都带来正殿。
自始自终伊稚斜都沉着脸没说话,敖日见状,便忍着怒气安慰他道:“阿父别担心,我们的军队离凉城很近,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
谁料伊稚斜却缓缓说道:“军队……应该来不了了。莫勒早已准备好一切,怎么可能放军队过来救我们?”他嗤笑一声,又道:“至于各部划分给我们的军队,更是不可能来了。他们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怕汉人突袭,怎么可能还管你我二人?”
敖日闻言,腿不由一软,跌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另一边,萨日来找乌日格,刚看见额吉就开口道:“额吉,大王带着人出了城,城门被关闭,打不开了!”
他想,莫勒一定认为他背叛了他,所以放弃了他们。但他意外的是,莫勒竟然没有杀了他们。
“你是说……他跑了?”乌日格问。
萨日点头:“很有可能。想来汉军应该快来了。”
乌日格顿了顿,询问道:“娜仁她们也离开了?”
萨日没说话,只是抿着唇摇了摇头。
乌日格讥讽鄙夷一笑:“连妻女都抛弃了,真是狠啊……”
“他把城门关闭,很有可能是想让汉军和伊稚斜他们相斗。”萨日道:“额吉,我们先躲起来吧。”
乌日格却没动,只问他:“但乐姑娘她该怎么办?只怕莫勒已经告诉了他们……”
萨日道:“我已经让人给姐姐递了消息。伊稚斜不了解右谷蠡王部王庭,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她。我们先藏起来,以防他们拿我们逼姐姐现身。”
乌日格思量下点头应了他,起身道:“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只要撑到汉军来了就行。”
于是两人就带着阿木偷偷出了宫室,藏进了王庭里的一处地窖里。他们前脚刚藏好,后脚敖日的人就来了。
正殿里,伊稚斜等人等了一会儿,很快娜仁她们就被抓到了伊稚斜面前。
娜仁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见自己堂堂右谷蠡王部大阏氏竟然被如此无礼地对待,气
得面目通红,瞪视着伊稚斜道:“就算你是单于,也不能无故对本阏氏无礼!”
一旁的敖日见娜仁还敢对自己的阿父如此不敬,上前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在阿提拉的惊叫怒骂声中,居高临下睨着娜仁,啧啧道:“你还不知道吗?汉军就要打来了!莫勒跑了,把你和你的女儿丢弃了,真是可怜啊。”
阿提拉的叫骂戛然而止,她和娜仁皆是满目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半晌反应不过来。
娜仁摇着头,丝毫不信地叫喊道:“不可能,你们骗我!”
伊稚斜没有理会她们,看人群里没有萨日,皱起了眉,问道:“莫勒的王太子呢?”
押着她们来的下属回道:“没有找到,应该是藏起来了。”
“仔细地搜,务必给本单于抓过来!”
“是!”
这时,又有人从外面跌撞而来,刚迈入正殿的大门就叫嚷道:“不好了!汉军打过来了!”
娜仁和阿提拉闻言,表情一瞬呆滞。阿提拉身体一软,也跌坐到了地上。
伊稚斜立刻吩咐图勒道:“把莫勒的大臣贵族们全都带过来,让人去把城内所有壮中年男子集中起来,分发能用的刀器,再找东西把各处城门的路口堵上!”
图勒立刻转身而去。
敖日红着眼,不死心地问下属:“我们的军队呢?!还没有消息吗?!”
下属摇了摇头。
伊稚斜看向敖日,语气平静道:“是生是死,就看今日了。”
敖日气极,抽出自己的腰刀,直接砍死了娜仁她们。他立在满地尸体与鲜血中,转身看伊稚斜:“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伊稚斜闭上了眼。
身处王庭深处,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惊叫声、逃窜声、城外的砸门声,还有如雷滚滚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混乱至极。
当时进凉城之前,他安排了一支万人的军队驻守在城外,只要收到讯号,城外的军队立马前来营救。同时会给远在几百里外的军队放出消息,前来支援。
如今城外军队没有动静,多半是被莫勒给解决了。那么他们如今,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伊稚斜睁开眼,开口道:“还有机会,那个奸细应该可以用。”
没过多久,莫勒的一众大臣贵族都来了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正殿。伊稚斜环视众人,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谁能有办法给外面传递消息?”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说他们都想办法往外递了消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送出去。
等他们安静下来,伊稚斜才看着他们道:“莫勒勾结汉人奸细,背叛本单于、背叛胡人,为了自己逃命,丢弃了你们所有人。现在城门打不开,汉军又把凉城包围了起来,若你们不想死,就乖乖听本单于的命令,一起想办法杀出去,之后去找莫勒报仇!”
众人闻言,纷纷气愤地说要找莫勒报仇。有人请示伊稚斜道:“请单于吩咐臣等该做些什么?”
伊稚斜说道:“都回去,把能用的兵器找出来,把能用的人都叫到王庭外等着。”
看着众人又匆匆离开,敖日突然想到个办法,勾着嘴角对伊稚斜道:“汉人不是不杀老弱妇孺吗?我们把城里的老弱妇孺抓一些起来,若汉军闯进城,就用她们的命威胁汉军!”
伊稚斜满意地颔首:“这个办法不错!”说完,他就让自己的官员们立刻去办了。
众人的动作很迅速,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伊稚斜的吩咐。如今城内能用的男丁只有三千人,加上众官员贵族自己的私兵护卫有个小一千人,这四千人看过去虽然不少,但一眼望去,根本没什么气势,根本不能称之为军队。只不过眼下也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们还抓了两百个老弱妇孺,看守在王庭外。
伊稚斜正在听人汇报情况,这时下属押着三个人走进了正殿,对伊稚斜禀道:“单于,这就是右谷蠡王的王太子和乌日格阏氏。”
第268章 你就是霍去病
伊稚斜顿时看向那三个人,目光在三人间巡梭着,问下属道:“那个奸细呢?”
下属回道:“还在寻找。”
伊稚斜走到三人面前,看着她们缓缓一笑:“你们藏的还真好啊,不过另外一个奸细藏的更是好。说吧,那个汉人奸细在哪里?告诉本单于她的藏身之处,本单于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萨日摇头道:“我们不知道。”
伊稚斜看着他,把那块皮革在三人面前展开,一边道:“这是莫勒留给本单于的信,他告诉本单于,你们知道那个奸细的下落。所以本单于劝你们还是尽快交代,不然……”
说到这里,他扔了皮革,抽出自己的配刀,抵在了萨日脖颈上。
乌日格登时面色一白,惊恐大喊:“不……不要伤害我儿子!”
伊稚斜逼视着她:“那你就说出来,本单于便不杀他。”
乌日格面色痛苦地摇了摇头:“奴真的不知道,大王早在单于来凉城之前就把她关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关押之处。”
伊稚斜眯眼盯着她一会儿,还是不信,突然把刀从萨日脖子上移开,然后方向一转,直接一刀砍死了她身边的阿木,鲜血飙溅了两人一脸。
乌日格吓得大叫一声,所有的力气都骤然泄去,软倒在了地上。
萨日望着死不瞑目的阿木,死死抿着唇。
伊稚斜哼笑一声,让人把乌日格提起来,然后把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看向萨日缓缓开口:“你现在,说还是不说。”
萨日握紧了拳头,手背青筋绷的将要把皮肤撑破一般。
就在这时,有人跌跌撞撞而来,跪到伊稚斜面前就道:“单于!有一处城门快被汉军攻破!”
敖日唰的从椅子上立起,对伊稚斜道:“单于,我们不能再待在王庭里坐以待毙,要是被汉军包围就麻烦了!”
伊稚斜也觉得是该离开此地了,见萨日两人就是不松口,再没有耐心与两人废话,抬起手里的大刀就要直接杀了乌日格两人。
这时一直不敢开口的那日松却突然出声阻止了
他:“单于刀下留人!”
快要砍到乌日格身上的刀刃骤然停在半空,伊稚斜看向那日松,以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那日松赶紧道:“回单于,这两人与那汉人奸细关系匪浅,此前王太子还帮助另一个汉人回到汉地。不如留下他们两人的性命,若到不得已的时候,或可用他们跟汉军交换条件。”
伊稚斜眼珠子转了转,最终听了他的建议,收起了刀,让人押着他们,一起离开了王庭,然后领着军队,押着那两百个老弱妇孺,往那道快要被攻破的城门行去。
沈乐妮这边,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耳朵里不断传来的奔跑声和许多人交织在一起的说话声,令她知道王庭里一直很混乱,像是在搜什么人,所以她一直按捺不动。
等到了后面,四面八方都突然传来了声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隐约能分辨出有喊杀声和马蹄声,沈乐妮心跳遽然加剧。
难道,是汉军来了?
她很想出去看看,但伊稚斜他们似乎还在王庭里,她只能再等等。
又过了两刻钟,渐渐的,传入耳朵里的声音逐渐减少、变远,沈乐妮猜测伊稚斜他们可能离开了王庭,于是悄悄地出了藏身之地,发现如今王庭里果然已经没什么人。
她也悄悄地出了王庭,在混乱地街道上找了几个百姓询问出伊稚斜的去向后,便往那个方向追去。
此时,伊稚斜已经带着军队等候在即将被破开的东城门的不远处。忽然间,巨大一声砰响响起,两扇高大的城门轰然倒下,紧接着一阵喊杀声马蹄声如洪水冲破闸门铺天盖地而来,声雷滚滚,震动天地——
是汉军攻破了城门!
汉军骑兵从那不宽不窄的甬道一涌而入,黑色汉龙旗迎风招展,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进了城内。
可当他们看清城内的情况时,却不得不勒停了马。
为首的自然是霍去病,他看到挡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群老弱妇孺,而匈奴们拿着刀抵着他们,气愤不已,却真的不敢轻易闯过去,勒着缰绳在原地踱步。
敖日乍然看见霍去病,被险些歼灭整个左贤王部的恨顷刻涌上,指着霍去病咬牙切齿地对伊稚斜道:“单于,他就是霍去病!”
伊稚斜闻言,打量着对面高坐在马上、手执长枪的霍去病,用生涩的汉话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霍去病啊,久闻大名。”
霍去病没有理会他,他的视线一直在那群百姓里搜寻着,搜完一圈,没有在人群里看见沈乐妮,才松了口气。
他再往百姓后面看,一眼就看到了被众多大将拱卫着的伊稚斜。
霍去病转头看了眼赵破奴,后者打马上前,扬声对着躲在百姓后面的匈奴道:“对面的都听着!汉军已经包围了整座凉城,还有三万大军马上就要到这里!想归降大汉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跪到地上,否则便只能死在大汉将士的刀下!”
话音落下,他们后面看不到尽头的将士们齐声大喝起来,吓得很多匈奴当场就丢了手里的兵器跪到了地上。
伊稚斜看见这场面险些气死,当即就砍死了周围几个丢盔弃甲的降兵,大吼着警告道:“不想立马死的,捡起你的东西,站起来跟本单于冲出去!”
于是那些人又哆哆嗦嗦捡起了兵器,从地上爬了起来。
伊稚斜再次看向霍去病,眼里已经有了冷色,面上却缓缓微笑起来,说道:“本单于知道,你们汉人不杀百姓。今日你们要是不让本单于离开,本单于不光要当着你们的面杀掉这些人,城内的所有百姓,本单于也会全部杀掉!让你们汉军,背负无数条无辜的性命!”
说完,他便放声大笑起来。
霍去病盯着他,然后转头瞥了眼复陆支,后者会意,驾马上前对着城内百姓,高声用匈奴话喊话道:“百姓们不用怕!如今汉军包围了整座凉城,外面全是汉军,单于伊稚斜他们出不去的,不用害怕他们!”
“你们看见我身边这位将军没有?他是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就是他,在两年前为大汉打下了漠南,使得漠南成为汉土!有他在,伊稚斜他们没有获胜的可能!只要你们归降,汉军是不会杀你们的!我以前就是胡人因淳王,我归降了大汉,大汉皇帝不仅没有杀我,还让我做了官!你们现在想归降的,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跪在地上,我保住霍将军不杀你们!”
他说完,身后的军队里就传来隆隆的击鼓声,紧接着,其余三个城门响起了将士们的喝喊声,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便是:“归降汉军,缴械不杀!”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于是不管是被胁迫的还是躲在各处的百姓,都惊恐地面面相觑,很快下跪声、丢东西声就此起彼伏成一片。
伊稚斜见军心动摇,已然十分不利,让敖日把乌日格两人押到了前面来。他一把扯过萨日,对霍去病微笑着道:“本单于知道,这凉城内有一个你们汉人的奸细,是个女人。听说之前她还让人回到汉地,送消息给你们。难道霍将军不管她的死活了?”
他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霍去病。
而霍去病闻言,神情微微一震,捏紧了手里的缰绳。
他不确定沈乐妮是不是真的落入了他们的手里,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而霍去病所担心的人,此时已经靠近了伊稚斜的军队,只不过她不敢离的太近,所以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怕再耽搁伊稚斜最后真的会逃出去,等他窜入茫茫原野中,再想找到他可就如同大海捞针了。
可眼下连通东城门的整条街道上全是他的人,该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
沈乐妮目光四下移动,忽然就定在了街道两旁地房屋顶上。
东城城门口。
伊稚斜见霍去病迟迟不语,笃定般地挑了挑嘴角。看来那个女奸细,对于汉朝来说有些许重要,或者说是对这位霍将军有些重要。
他把手里提着的萨日往自己身前推了推,朝着霍去病开口道:“本单于手里的人就是右谷蠡王的王太子,也就是之前帮助你们那个奸细,给你们送消息的那个。本单于听右谷蠡王相国说,你们那个奸细和他、还有他的母亲关系匪浅,你说本单于先杀了他们两个,那个奸细会不会怪罪你们?”他缓缓一转话音,又道:“不过,怪罪也没用了。等他们两人死了,下一个就轮到她自己了。”
霍去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伊稚斜。
伊稚斜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最后道:“本单于最后给你们一点时间,立马退出去,让你的军队都退到百里外,让本单于离开,否则本单于就先杀了他们两个,再杀了那个奸细!”
一旁的复陆支看向霍去病,见他如此模样,便知有些不妙。
霍去病冷哼一声,开口对伊稚斜道:“想要本将军放你,那你先让本将军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你手里。”
伊稚斜微不可察地一顿,继而语气爽快而散漫地应下:“行啊。”
霍去病听见他如此语气,本来是试探的心理,却不禁有些没底了。
伊稚斜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人从后面穿过人群来到前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几样东西,是他从沈乐妮屋子里搜出来的,是一些缝合术需要用的东西。
霍去病定睛看去,心里微微发紧。
“如何,这些能不能证明了?”伊稚斜问道。
第269章 当众相拥
与此同时,沈乐妮又悄悄地翻过了一座房子的墙,听到近的似乎在耳边的说话声,她就知道她离东城门外的街道只隔了一座房子。
房子里的人已经跑了,她搬来一些东西堆在墙边,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房顶,虽然会弄出些声音,但是外面声音更大,根本注意不到她。
屋顶下的街道上,霍去病冷着脸道:“本将军要看到她,而不是她的东西。”
伊稚斜盯着他不语。
两方敛言对峙着,气氛陡然凝固肃杀,遍地都是硝烟的味道。
伊稚斜手里抓着萨日,却忽然反手把刀架在了一边的乌日格脖子上,开口道:“本单于没空再跟你废话,既然你不让开,那你就准备给他们收尸吧!”
刚爬上房顶的沈乐妮瞥见此情况,立马高喝一声:“住手!”
所有人的注意力登时被高处的声音吸引了过去,齐齐抬头看去,看见一个女人慢慢直起身体,站在了房顶上。
霍去病看清她的脸后,瞬间就怔愣住,眼里所有的一切都褪去,只容得下高处那许久不见的身影。他久久抬着头,仿佛一尊石雕般,眼中除了骤然再见的惊喜激动,便是浓浓的思念,能把人融化一般。
伊稚斜眯眼看她,朝着她道:“你就是那个奸细?”
沈乐妮睨着他应道:“不错,正是我。”
说完,她看向一直凝望着她的霍去病,朝他微微露出一个温情安抚的笑,扬声对他说道:“他刚才是骗你的,我没有被他抓住。”
霍去病总算是收回了神,低声嘱咐复陆支:“让人注意保护她。”
复陆支应下,招来人立马去做了安排。
对面,伊稚斜望着沈乐妮哼笑道:“你是没有被本单于抓住,不过他们二人可在本单于手中。你现在就下来,站到本单于这里来,否则本单于就先杀了这女人!”
说着,他的刀忽然动了动,乌日格脖颈上立马出现了一丝血线,红的刺眼。
只见沈乐妮缓缓平举起右手,指到了伊稚斜,从他的脚缓缓上移,一路指到了伊稚斜的心口处。
她的手被袖子半遮掩住,加上天色又黑了下来,若是手心里拿了小东西,是不容易被看见的。
沈乐妮指着伊稚斜道:“本
姑娘告诉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伊稚斜闻言大笑,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他只道:“你再不下来,本单于可就动手了!”
被挟持的乌日格忽然用汉话朝着沈乐妮嘶声喊道:“不用管我们!不要过来!”
沈乐妮对着她安抚一笑,温言道:“阏氏别担心,我有办法救你们。”
然后,她抬起视线,扫视伊稚斜身后那支散乱的军队,用匈奴话放声道:“所有胡人都听着!你们归降大汉,大汉便不杀你们!可若是你们不归降的话,便是如此下场!”
话音刚落,她意念一动,那把手枪就出现在了指着伊稚斜的那只手掌里。
她指腹用力,扣动板机。
夜色昏暗,即便有火光照映,但沈乐妮身在高处,底下的人群看不清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只能隐隐发现像是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
不待他们看清,就听得一声巨响,像是一声雷炸在耳边,炸的五脏六腑都震了一震。
下一瞬,众人就见伊稚斜身体突然往后仰了仰,然后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神情定格在脸上,握紧大刀的手指缓缓松开。刀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他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半途被反应过来的敖日接住。
敖日半跪在地上,双手抱揽着已经闭上眼睛毫无反应的伊稚斜,震惊地大喊:“单于?!单于!!阿父!!”
离得近的人顿时面色一变。
只见伊稚斜的心口上突然出现一个很小的血洞,而伊稚斜双目紧闭,已然没了生息。
敖日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伊稚斜的呼吸,然后像是触电般,不敢置信地缩了回来,目眦欲裂。
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包括对面的汉军,都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明明他们就在这里,却不清楚伊稚斜是如何死的。
放下了手的沈乐妮在一片死寂中蓦然开口:“看见没有,这就是下场。”
这道突兀的声音撕碎了诡异的气氛,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猛然抬头,看向房顶上的沈乐妮。
方才她那里一声巨响,然后伊稚斜就莫名死了……
众人看着她的眼神不禁变了一变,像是在看什么妖邪怪物一样。
霍去病趁着时机大声喊道:“伊稚斜死了!!”
他身后的汉军也跟着他喊,不多久,像是洪流般的声音包围住整个凉城,声势浩大到快要喊破城墙一样。
匈奴将士皆惊恐地望着沈乐妮,已然军心大乱,乱了阵脚。
沈乐妮又道:“本姑娘说今日是伊稚斜的死期,那他就必死!你们谁还有不怕死的?尽管来试试!”
说着,她又抬手,枪口对准了匈奴军队。
而看见沈乐妮又指着他们,生怕也像伊稚斜一样莫名其妙就惨死,那些被抓来强行充军的百姓们瞬间丢了手里的东西,齐刷刷跪到了地上。
敖日充血的双目狠狠瞪着沈乐妮,他忽然放下伊稚斜的尸身,站起身提刀就朝萨日砍去。
沈乐妮眼疾手快地给了他一枪,只是偏离了他的心脏,并没有令其一枪毙命。
但敖日被枪打中的时候,真真实实感受到了死亡的感觉。他倒在地上,整片胸膛一瞬间泛起剧痛,痛到他根本无法使力。见沈乐妮手里的那个东西又对准了他,他心里顿生恐惧,下意识大声哀求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知道你们汉人里有奸细!我有证据!”
沈乐妮闻言一顿,转头看向霍去病,后者对她颔了颔首,于是沈乐妮便放下了举着枪的手。
敖日见状,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而众人这才意识到,是沈乐妮手里有个很厉害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明明很小,却能够杀人于无形。
人群里还有些躁动,沈乐妮目光瞬间锁定那些蠢蠢欲动还想动手的匈奴官员,高声警告道:“下一个想死的是谁?尽管站出来,本姑娘成全你们!”
她说完不久,伊稚斜的相国忽然带头丢了刀跪在地上,接着,许多官员贵族也跟着他跪了下去。
只是也有不愿归降的,直接嘶吼着提刀冲向了对面。霍去病一马当先,迎敌而上。
街道上彻底混乱,两方厮杀在一起,但是人数悬殊过大,只有几百人的匈奴对上汉军,只能是螳臂当车,负隅顽抗。没过多久,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等街道上的俘虏都被汉军带了下去、彻底安全以后,沈乐妮才下了房顶,打开房门来到街道上。
霍去病早已立在门外等着她,她刚来到他面前,就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也不管这里有多少人看着,只是一味地紧紧搂住她。
“喂,还有那么多人呢。”沈乐妮却有些臊红了脸,轻轻拍了下霍去病的腰腹,低声对他道。
霍去病闻言,听话地放开了他,转头吩咐一边垂头盯着地面的赵破奴道:“抓紧时间把城内清理了,一个时辰后离开此地。”
赵破奴应下,立马转身离开。
霍去病又看向沈乐妮,而后他拉着她,大步迈进了沈乐妮刚从里面出来的这座房子里。跨进门内,霍去病反手把门摔上,一把将沈乐妮按在了旁边的墙上,低头就吻了下去。
这里没有人,沈乐妮也放开了手脚,尽情地用行动表达着自己对他的浓厚感情。
两人唇齿间的流连、不断收紧的手臂,都满含了对对方的思念.
霍去病从抵达凉城到拿下整座凉城,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单于伊稚斜等众多匈奴大臣当场毙命,俘获了一众官员贵族,以及数不清的财物和牲畜。
才整装好军队,李广便带领大军从捷径赶至,霍去病紧急同他商议一番,决定趁此机会试试能不能打下整个右谷蠡王部。
于是军队整备好后,两人当即带领大军冲入辖下各部,却发现有三个部落已经闻声而逃,不战而败,弃了自己的土地,其中就有巴雅尔。
剩余的两个部落抵抗了两日,最终也不敌汉军,狼狈溃逃。
而右贤王部因为有卫青在,丝毫不敢乱动。左谷蠡王部眼睁睁看着右谷蠡王部被拿下,竟也没有动作。
霍去病带领大军休整好后便班师回朝,同时给卫青递了消息去。
半个多月后,霍去病回到了长安。卫青
进入汉境以后,便把各驻地的军队分别调了回去,而后才返回长安。
左贤王敖日虽然没有当即毙命,但那颗子弹无法取出,因而即便有抗生素,还没回到长安他就因感染而亡。不过他在威逼之下,死之前已经交出了与大汉内部奸细的交易证据。
霍去病将证据交给刘彻,通过调查发现就是江充的东西。
而鲁驭等人早已被刘彻抄家,都关进了大牢内,通过严刑审问,纷纷都交代了所知的一切。
原来齐博明、朱壁和鲁驭早有勾结,几人一起暗害国师。后来江充被引荐给鲁驭,此后他就一直为鲁驭做事。江充派人去大漠与左贤王部的人做交易,用财物换取得病的旱獭以及牵心毒。
因为鲁驭安插在陈府的人听说卫少儿要给霍去病调教几个服侍的侍女,于是鲁驭便安排了阿鸢进去,让她接近霍去病,给霍去病下毒。
证据充足,只待定罪。
刚把内贼清理干净,大漠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右贤王部和左谷蠡王部同时派遣使者来到长安求和,至于右谷蠡王莫勒,据说他收了伊稚斜和左贤王的残军,自立为胡人单于,往漠北之北逃去了。
两个部落刚派遣使者来到大汉,紧接着便是其余的蛮夷之族,纷纷派遣使者前来,要同大汉共修百年之和。
本来这一年接连两次出征,已经消耗了大汉大量的人力物力,急需休养生息,刘彻短时间内本也不打算再打谁,这下各族的反应正和他意,加上张骞已于今年第二次出使西域,此次修和,更加有利于各族与大汉的发展,刘彻也就欣然同意了修和,派官员于长安城门外迎接各国各族使者。
元狩五年的宫宴上,各族使者与大汉帝王共坐一殿,欢声笑语直至天明。
因为刘彻早与沈乐妮商议好,在使者们离开之前,让他们看一次军队汇演,让大汉军队的风采和威严深深刻在他们心里,通过他们的嘴把大汉国威宣传出去。
于是过了几日,各族使者离开之前,由国师和两位大司马,从南北两军里分别抽取了五千人,加上仪仗队,在经过几日的紧急训练后,在章城门外开展了一场万人汇演。
黑色汉龙旗旌旗猎猎,将士们动作整齐划一,目光炯亮神情刚毅,整个人挺立如剑,任天塌下来也不可折分毫。
这是各国使者从未见过的军队,令所有人震撼当场。
在汇演进行到最后时,大汉国师立在庞大军团最前方,面对眼前这些一同历经无数风雨的大汉将士,认真严肃又发自真心地喊话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们虽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我仍然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记住,有国,才有家!”[1]
正是这一番话,将将士们的情绪彻底点燃,喊号声排山倒海般,彻底压垮了一众使者强撑着的精神。
汇演刚一结束,使者们怀揣着深深的恐惧,纷纷即刻就请示离开了长安。
至此,喧闹了一两个月的长安才渐渐恢复宁静——
作者有话说:[1]“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出自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
还有个一两章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