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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月光透着窗缝洒入车厢,闻折柳大半身子隐在黑影下,蒙纱般神秘。

徒留眉心一点红。

“无欢,无欢……”

他口齿不清地呢喃,嗓音比拂面春风还轻,好几个字已然隐在喉头,何霁月却莫名听出闻折柳在唤自己的字。

“几杯酒下肚,敢直呼我名讳了?”

“为何不可?”

闻折柳搂住她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还往她耳朵吹气。

“无欢好生霸道,不让我这般唤你,可我也,没不让你喊我的字。”

饮酒过度,他有些大舌头,却添了分缱绻的意味。

“……倒也是。”

分明闻折柳没用多大的劲儿,甚至没有撼动马车半分,何霁月心却如一汪盈满水的湖,随着他晃了又晃。

“疼我嘛,无欢。”

对他醉酒后千娇百媚始料未及,何霁月心跳快了几分。

闻折柳难得如此热情。

他是醉了酒就会这样,还是得中了药才这么乖?

若是他每天都这样乖,来诱她……

何霁月咽了下唾沫。

只可惜他一身反骨,总对她冷脸。

寻常人敢与她何霁月闹别扭,早被丢出百里开外了,偏偏闻折柳耍小性子,她爱宠着。

正是高山白雪化作的水,才够凛冽。

“我怎会不疼你?只是这种事要分场合,外面人多眼杂,不合适,回府再说。”

“不,”闻折柳没在这种事上主动过,乍一撅着臀部主动亲何霁月,怎么亲怎么别扭,他泄了力,懒懒在她锁骨磨牙,“现在就要嘛。”

俗念与克制交杂,何霁月反复默念“色即是空”。

“这儿是马车,陈瑾还在外头驾车呢,你不是怕人么?此前陈瑾只是站在屋外放风,你还一个劲儿推脱,怎么这会又肯了?”

“我怕,但盖不住太想和你好了。”

闻折柳微凉的唇往她下颌蹭:“但我真的很想要,无欢,求你了。”

何霁月无声叹息。

她知他刻意撒娇,无奈她就吃这一套。

幼时她最爱御膳房三日才做一回的酥饼,每每闻折柳都是用这找骗走酥饼的第一口。

他不光吃,啃完还一抹嘴角饼渣,冲何霁月咧嘴笑。

“我没故意吃你的,我只是替你尝尝甜不甜,若换了别人让我尝,我还不乐意呢!”

何霁月以前傻乎乎地认为有理。

直到她发现,闻折柳也这样骗其他小姐公子的吃食,不过处处碰壁,只在她这儿屡试不爽,从此专逮她一人薅后,深刻领悟。

这厮就是馋!

那他现在呢?□□焚身,也是随便找一个人,无论是不是她何霁月都可以么?

“闻折柳,你看清楚,我是谁?”

何霁月伸手掐住闻折柳臂膀,迫使他从自己怀里昂起头。

“你?”闻折柳歪头瞅她,语气笃定,“你不就是无欢么?”

“此处这般暗,你怎能肯定我是无欢?”

“……嗯?难道你不是?”

饮酒过度,闻折柳脑中本就不甚清明,被何霁月反问,还真起了疑心。

何霁月正要点灯让他看个清楚,听他自我怀疑,又觉得有趣。

“你猜猜,我是,还是不是?”

“你——你不是!”

闻折柳一骨碌从何霁月身上翻下去,站不稳,直接摔了个大臀蹲。

他扶着座椅爬起来,义正言辞:“无欢人很好,不会跟我开这种玩笑。”

“对啊,我不是你的无欢。”

难得闻折柳神志不清一回,何霁月起了恶趣味。

“可我是或不是,对你而言,无差,以你现在这个状态,能撑到下一个女子怜悯你么?就算我不是,你也只能委身于我了。”

“不,不可!”

闻折柳连连后退,“咚”一下背撞到车壁。

“为何?”何霁月眯起眼,“我不是何无欢,又有何干?”

闻折柳紧紧护住领口。

“当然相干!我是何霁月的人,我不能被你碰。”

夜风乍起,车帘翻飞,清冷月色正打在何霁月勾起的嘴角上。

她站起身来,步步紧逼。

“若我偏要强人所难,你待如何?”

“那,那你可要倒大霉!”

闻折柳呼吸急促,却仍强装镇定。

“上一个碰过我的人,已经被无欢断了一边的臂,你若想与她作陪,大可试试!”

何霁月不语,一下啃上他唇。

这时候知道狐假虎威了?只可惜他碰上的是正主。

“救……陈瑾!”闻折柳奋力挣出她的攻势,手忙脚乱向外爬,扬声高喊,“陈瑾救我!”

“怎不喊你的好无欢来救你?”

被闻折柳推开,何霁月也不恼,只是好整以暇。

“没有无欢的命令,陈瑾是不会动的。”

她话音刚落,陈瑾就“唰”一下拉开车帘:“郡主,失礼了!敢问闻公子出了什么事?”

何霁月嘴角的笑僵住了。

“陈瑾快救我!”

不等何霁月回答,闻折柳已张开双臂,要往没弄清情况的陈瑾怀里扑,又被何霁月扯住后衣领。

“他没什么事,不过酒后糊涂,连我都认不出了而已。”

“闻归云,”何霁月点上灯,“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唔,”闻折柳醉是醉了,眼睛没坏,他眨了眨眼,蹙起眉,“你……是谁?怎么和无欢长得一模一样?”

何霁月挥手,示意进退两难的陈瑾退出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何无欢?”

她盯着闻折柳,目光一错不错,势要将他神情的细小变化放在眼底。

“不对,”闻折柳摇头,“无欢不会骗我。”

“无欢还不会对你越轨,亲你,抱你呢。”

何霁月猛一伸手,将他揽入怀。

“沉闷,老实,循规蹈矩,这不过是你记忆中的何无欢,她现在,已经是我这番会欺负你的模样了。

“不过你还没说清楚,我是不是何无欢,于你而言,有何差异?”

“我还没弄清你到底是不是无欢,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

闻折柳说着,手抓上何霁月耳垂。

“我记得,无欢这儿有颗痣,你转过来让我看看,有,我就承认你是无欢。”

“闻折柳啊闻折柳,”何霁月一把捏住他送上门的手,“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有资格与我谈条件?我若……你拿出匕首作甚?!”

寒光一现,何霁月目光一霎对上他苍白脖颈前那把匕首。

糟糕,忘了他还有一只手能动!

可他入府那夜,分明在她面前展露无遗,偏殿没存匕首,只为安他神,放了副她的甲胄。

他手上的匕首,是哪儿来的?

“你方才不是问,你是不是无欢,有何差异么?”

闻折柳握刀的手直抖,雪一样白的肌肤登时多了几道刺眼红血痕。

“差得可大了,我只能是无欢一个人的,若你真要玷污我,我也无颜见她,定自裁谢罪。”

“先把刀放下。”

没料到闻折柳表现得如此贞洁烈夫,甚至以命相逼,何霁月吓得再不敢开玩笑,小心翼翼举起灯盏,往自己脸上照:“你好好看看,我真的是何无欢。”

“如假包换。”她向来沉稳的嗓音发颤,如同平静湖面投了颗石子,一圈圈泛波澜。

确认何霁月耳后有颗小痣,又听她谆谆善诱“陈瑾只跟着何无欢,方才她进来,我亲口命她出去,何玉瑶长公主已逝,能使唤到陈瑾的,只有我何霁月了”,闻折柳这才把匕首扔了。

他一改方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凶悍,倦鸟归林般扎入何霁月怀抱。

“无欢,你何苦骗我?”闻折柳死死搂住她的脖颈,狩猎蟒蛇般缠绕,又委屈似喵喵叫的娇猫,他低声抽着气,“你知道的,我只想是你一个人的,我也只会是你一个人的。”

何霁月心脏如同上了发条,一下一下抽着疼。

把人骗哭了怎么哄?

“不哭了,是我的错。”她生硬开口。

不等她像军中士兵同长官检讨那般,逐字逐句,分条列点说出自己分别错哪儿了,以后怎么改,闻折柳又呜咽起来。

“还不让我哭,”他扯过何霁月衣领,愤而抹泪,“你真是,太恶劣了。”

闻折柳哭着哭着,跟她秋后算账。

“方才你吓我,我摔在木板上,可疼了!”

不曾想闻折柳醉后原形毕露,全然恢复以往那副人前高冷人后粘人的性子,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何霁月心头。

终于又是那个她熟悉的闻折柳了。

顾不上被刻意抹脏的衣领,何霁月掐了下闻折柳略鼓起来的腮帮子。

她指尖掠过闻折柳耳廓,顺着他脊背一路往下,抚琴般摁住他哼鸣最甚那块肌肤,轻轻揉着。

“是这儿疼,我错了,我给你揉揉,你别生我气,可好?”

“不好。”闻折柳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是很生你的气!”

无比庆幸他此刻耍小性子之时,还肯腾出空来同她叙话,何霁月鼻尖靠上他颈侧,深深吸了口香气,又缓慢吐出。

“归云,你当真是醉了。”

“是,我醉了,又如何?”

听何霁月起初只是闷笑,随后越笑越大声,闻折柳恼羞成怒,一拳砸向她心口。

他动作很有威慑力,只可惜手脚没劲儿,非但没有起到警示作用,还添了分欲拒还迎的缠绵感。

“无欢好生霸道,还不让我醉么?”

昏黄烛光下,他高昂着头,像只恃宠而骄的猫,对主人轻咬。

何霁月低笑,带上纵容的宠溺。

“归云,得亏你是在我面前醉的,换了个人,还真把持不住。”

闻折柳不觉得这是殊荣,还又举起腮帮子,发出连珠炮似的反问:“那你为什么能把持住?是我还不够貌美么?”

他饿虎扑食般扑上来。

马车内部空间相对榻上狭小,何霁月唯恐他又磕哪儿来,一手护在他脑后,一手护在他腰际,一不留神,被他翻身农奴把歌唱,压在下头。

“……皇宫与郡主府不过几里路,你就不能等到下马车么?”

处在下位,何霁月倒也不恼。

如同雌鹰俯瞰草原上蹦跶,在兔子洞便挑衅般探头的兔子,有绝对的掌控权,便不急于争夺一时的利益。

“不能。”闻折柳边说,边解衣。

熟悉的冷香,伴着闻折柳温软的身躯扑来,何霁月脊背靠上软垫,发出“咚”一声闷响,她退无可退。

“你不敢来,是怕我么?”

闻折柳圆眼亮得吓人。

明知是激将法,何霁月仍“中招”,一头扎入局中。

笑话,她何霁月征战沙场,无往不胜,挑衅当前,哪有往后退的理儿?区区闻折柳,她怕甚?

“那别说我欺负你,这是你自己要的。”

一刹那,攻防转换,闻折柳才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体会到何为顶级猎手忘情的掠夺。

陈瑾正驾着马,忽觉马车晃了起来。

怪哉,京城道路平坦,且以往在交通闭塞的西域,马车也不曾如此晃,莫非……

她小心翼翼回头,果真在帘子的缝隙,看到了花白的肉。

碧波湖,浪打浪。

向来沉稳自持的郡主,为何会如此急不可耐?

那真是拜闻折柳所赐。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陈瑾到底也是个半大姑娘,哪儿抵挡得住闻折柳那厮波涛汹涌的媚浪?

当即血脉偾张,扭过脸眼观鼻鼻观心。

关大理寺卿说得对,她年岁不小,是该找个夫郎了。

“唔,轻些。”

身躯着了火似的烧,闻折柳少爷脾气上来,难耐地挪开黏腻软垫,拽着何霁月精瘦的臂膀命令。

何霁月正在兴头,罕见道出拒绝话语。

“不行。”她薄唇微启,只吐出两个无情的字,深知没有哄他的语气词,摆明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那,我,不,不要了。”

他声音发颤,好好的五个字,甚至连不成一句话。

闻折柳言毕,扭头便逃,他堪堪爬到马车边角,又被何霁月抓住瓷白脚踝,以他不可抗拒的力道,缓慢又坚决地往回拖。

“怎么不要?”

何霁月又落下细密烙印。

她动作凶悍,嗓音却悠然如煎茶下棋:“是你让我欺负你的。”

又是一阵锥心的疼。

但比单纯的痛,多了蚍蜉啮咬的酸麻。

闻折柳恍惚,一时觉得灵魂出窍,云游天外,飘渺而不沾尘埃,突出片刻,又坠入黄泉,被阴曹地府鬼差啃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无欢,何无欢!何霁月!”

他发了疯似的,翻来覆去喊她的字。

原以为这样会让她有所收敛,却不想如同烈锅浇了油,火势愈大。

“喊我的名字。”

闻折柳溃不成军,何霁月仍游刃有余。

“我喜欢听。”

她气息平稳,不似床榻间调情,只似军中长官对下属下令。

“好无欢,我错了,我再也不招你了!”闻折柳实在逃不掉,心死了半截,哭得梨花带雨,试图感化何霁月,她却依然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哭到嗓子都哑了,闻折柳这才知道,原来此前他发高热那回,她有多收敛。

当时他一示弱,哭着说难受,她便真的停了,他还只当她力有不逮,谁知,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

何霁月总揽大局,雨露均沾,手无意触及闻折柳小腹,他胃里登时翻江倒海。

“等……啊!”

何霁月不等。

竟在他刚出声之时,便用力阻断。

“闻折柳,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上回放过你,是念在你初为人夫,床笫一事尚未娴熟。

“这回就不同了,你便是当逃兵,跑到天涯海角去,我也会把你抓回来,继续。

“你在招惹我之前,就该知道我是这么个不尽兴不罢休的性子。”

“何霁月,”腹痛得紧,闻折柳泪水涟涟,边伸手听野性大发的她,边哑着嗓子轻哼,“我肚子疼。”

怎么会?她撞到他腹部了?

惯性使然,何霁月愣了下才停住。

她伸手盖上他腹部,又被闻折柳“嘶”一下甩开。

“痒,疼。”

他兀自蜷缩成一团,面上发白:“也不是,什么大事,给我缓一下,就好。”

只一瞬,她还是觉察出不妥。

前几日闻折柳进食少,胃中空瘪。

方才灌了几杯酒,他身上发起热,肚子却凉,还胀得可怕,像扣了个盾。

多半是犯了不消化的毛病。

“只喝这么一点酒就受不了,你也真是够金贵的。”

何霁月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脸上却没厌恶神情,甚至无视闻折柳的抓挠,将手盖回他冰凉鼓胀的腹部。

“别,痒!”

闻折柳不习惯旁人触腹,但何霁月的手实在是暖和,比刚灌上热水的汤婆子还好使,且汤婆子形状固定,不会因需而变,可何霁月的手,有一定的主观能动性,将他娇气的胃腹照顾得服服帖帖。

他试图挣扎,还是沦陷了。

嗳过气,腹部鼓胀稍得舒缓,闻折柳有了些气力,轻哼着回复何霁月之前的话。

“我娇贵,又如何?有本事你踹了我。”

没见过如此嚣张的罪奴,得了主子伺候不珍惜,还肆无忌惮放狠话,何霁月长叹一声:“闻折柳,我真是把你宠坏了。”

“何出此言?”闻折柳往她怀里拱,“我又没坏,我挺好的,是你便宜,你坏。”

美人在怀,却只可观赏而不可亵玩,何霁月本就在兴头上,忍得辛苦,按压力道故意加重。

“不惩治下你,你都认不到自己有多坏。”

“何霁月!”

才从翻江倒海中缓过来,她一摁,死灰复燃,闻折柳头皮发麻:“我要,吐……”

不等他说完,酒液已从口鼻涌出。

所幸何霁月早有预料,拎着他衣领,一下将他面转向痰盂。

黄汤在肚中打了个转,携带胃液,喷涌而出,扑簌簌溅到痰盂中,闻折柳手脚使不上劲,全赖何霁月在身后拦腰扶着他,才不至于一头扎入痰盂。

酸腐气息渐起,掩盖暧昧痕迹。

何霁月眼看着闻折柳一杯杯喝下去,深知他肚里绝对不止这一点酒。

“吐。”

她话语简洁,与下令无异。

闻折柳深浅不一咳几声,喉头发出闷响,又“哇”一下呕了起来。

全是混着胃液的酒。

胃腹剧烈抽搐,翻绞着痛,闻折柳冷汗直冒,用尽全身力气掐着胃脘,将身子折起来,试图减轻痛楚,却于事无补。

探到他身上全是冷汗,何霁月再没欺负他的心思,垂下眼,轻轻给他叩背。

“吐干净了么?”

“唔,没……”

闻折柳仍犯恶心,断断续续又吐了会儿,好不容易胃脘痛到麻木,他终于得以喘息,整个人已然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疼……”

“一下吃这么多酒,不疼才怪。”

一摸他手冰凉如雪,何霁月忙将他手扯下来,换了自己的温热掌心。

“你胃脘本就受不得寒,拿冷手抵着,痛楚只增不减,乖,放松些,别压着肚子,我给你揉一揉。”

揉到何霁月手都酸了,仍胀着。

她还有耐心,闻折柳却耐心彻底告罄,抓着她的手往里面压。

只可惜仍不见效,他胃动力不足,总是一口酒液涌到喉头,又失了动力,直直往回落,酸辣胃液侵蚀喉管。

闻折柳难受极了,发出一声声呜咽,一下下往何霁月心上敲。

“忍着点。”

她食指探入他咽喉,狠下心一压。

“哕!”

这下闻折柳如了愿,酒水不再留存体内作祟,天女散花般离体,他急着驱逐酒液,努力将身子折起来,一不留心吐到了外头。

何霁月难得轻柔的“慢些,不急”萦绕耳边,闻折柳头脑清醒一瞬。

他吐得这般凶,不会将生子药也吐出来了罢?

这可不成!

见闻折柳刚吐完,还没喘过气便用手扒拉痰盂与软垫上的秽物,何霁月只当他还未醒酒,皱着眉抓住他手腕,用帕子将他十指擦净。

“脏,别碰,不用你收拾,我待会儿让人来收。”

闻折柳手离开了,心还没死,目光在痰盂和软垫逡巡半刻,未见药丸,稍稍松了口气。

应是克化了。

他手摁回抽痛的胃脘,又缓慢下移,停在瘪下去的小腹。

他很快就要有孩子了,他和无欢的……

额间倏然一痛,闻折柳昂头。

正是何霁月敲他。

“怎么一脸茫然,是还难受么?”她搂住他,“要不要叫吴恙来给你看看?”

闻折柳欣喜片刻,头脑又昏沉起来,隐约泛着痛,好似吴恙做理疗之时拿针扎他。

他往何霁月身上一靠,阖眼。

“嗯,头晕,但不要吴恙。”

何霁月明知故问:“那要谁?”

闻折柳害臊垂眼:“要你。”

“你酒量不好,本就不该多喝。”

何霁月说这话自己有些心虚,到底是她在一旁撺掇,他才会喝这么多。

良心发作,她帮他摁起太阳穴,动作轻柔如水:“还想吐?且忍一忍,你喝的酒都吐完了,也没吃东西,再吐伤胃。”

闻折柳以为何霁月是怕他弄脏她衣裳。

“吐不出来,就是恶心。”

手上赎着罪,何霁月嘴中又冠冕堂皇问起来。

“知道难受就好,吃一堑长一智,你既知道自己吃酒会难受,就别吃这么多,我当时是不是劝你了?你也不听,就一直喝,以后还敢不敢吃这么多酒了?”

闻折柳不语,眼中清明浮浮沉沉。

不让自己醉个彻底,他怎敢做出如此越轨的行径?

他妄想父凭子贵,真是手段拙劣。

再者说,总归他身边有无欢,便是醉又何妨?

无欢不会害他的。

“又装听不见?”何霁月问。

“郡主,到了。”

回应她的不是闻折柳,而是陈瑾,她竖起耳朵,确实里面没有什么暧昧的动静,才敢小心翼翼开口。

何霁月看闻折柳阖上眼,轻晃他肩膀。

“回屋睡,好不好?”

闻折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一翻身,滚入何霁月怀中。

“不想动。”

那就是让她看着办的意思了。

正中何霁月下怀。

她也没打算让闻折柳自己走。

他虽吐得干净,但酒劲未消,头晕腿软眼发黑,倘若走着走着不小心撞到柱子晕过去,可就麻烦大了。

夜风袭来,闻折柳一颤,一个劲儿往何霁月怀里钻。

何霁月将他抱紧了些,嘴角不由上扬。

当真是猫,怕冷。

“先把口漱一下。”何霁月将闻折柳安置榻上,捧清水来。

他爱干净,口中残着吐后的酸涩,定会不适,得漱了口才好。

闻折柳迷糊照做,乖得不像样。

何霁月扶他漱过口,低声吩咐陈瑾让厨房准备

解酒汤。

“睡一会儿,解酒汤来了我再叫你。”

她刚把他放下去,闻折柳又闹起来。

“难受……”

何霁月下意识抚上他肚子。

屋内点起火盆,融融暖意蒸腾,她摸起胃腹,却还是冷。

“又是胃腹难受?”

“不,”闻折柳说一句话喘三下,状若西子捧心,“心口闷。”

心疾复发?这可了不得!

何霁月飞身,从柜中取出药丸,塞嘴里让闻折柳含着。

纵使她反应如此迅速,他依然出了一身冷汗,方才在马车上都没弄脏的衣物,这会儿隐隐透出层水。

药丸见效需要时间,上回他发作轻,见效快,这回或因喝了酒,见效慢了好几刻,闻折柳眉头半天不见舒展,圆眼紧闭,睫羽颤动,呼吸声愈发急切。

真不该纵他饮这么多酒。

何霁月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她抽出不常用的帕子,轻柔点去他额间浮现的薄汗:“乖,很快不痛了。”

闻折柳一开始还有气力回她,小声宽慰她“我没事的,无欢别担心”,后面呼吸急速,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难受就别说话了,”何霁月生怕他一开口,将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生气打散,声音不由放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你不吭声,我又不怪你。”

“嗯?嗯……”

他含含糊糊哼着,不知有无听见她说的话,是应了还是没应。

何霁月正要哄,外头传来陈瑾的声响。

“郡主,解酒汤好了,我方便进去么?”

陈瑾生怕自己猛地闯进去,再坏郡主和闻公子的美事,只敢端着热气腾腾的解酒汤,站在门外大喊。

“进。”

屋内炭火旺,陈瑾只进来不到五息的功夫,后背便冒了层薄汗。

陈瑾下意识看了眼何霁月,果真她后背湿了一大片:“郡主,您衣裳湿透了,得换身衣裳,切莫着凉。”

何霁月顾着看闻折柳,全然不知,听陈瑾一提醒,才觉后背发冷。

“嗯,晓得了,待会儿换。”

陈瑾侍奉她多年,深知她贵人多忘事,现下眼里又满是闻折柳,在她跟前答应下来,不过是权宜之计,让她别啰嗦。

“屋内炭火旺,您换件薄衫,应当好受些。”陈瑾没忍住,又絮叨多了几句,“明日便启程下江南,恐怕得一直赶路,您今夜注意休息。”

何霁月头也不抬:“解酒汤放那儿,出去。”

陈瑾无奈闭嘴,搁下汤,转身合上门。

身上酒劲未过,又才发作过一回心疾,闻折柳困倦至极,只轻哼着答应,眼睛都睁不开。

“睁不开眼就闭着。”

何霁月舀起勺解酒汤,轻轻吹过几遍,试了下,温度正好,才往他唇边送。

“张嘴。”

闻折柳不情不愿抿了口,喉结一滚,好似品出了药中苦味,稍偏头,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起来。

“苦,想吐。”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纵容自己呕出来的意思,只是微微把眼睛眯开条缝,觑着何霁月脸色,等待她说话,好像不得她的指令,他就不能吐一般。

何霁月见不得闻折柳被反胃感折磨得面色发白,生怕他憋坏,扯过不远处的痰盂,放在他跟前。

“那吐。”

闻折柳咳了一会儿,手有气无力捶着胸口,终于顺着呃逆,哗啦倒出口没甚么实物的稀薄黄水。

何霁月只听他嗓音沙哑,心里揪起来,再定睛一看,发现里头竟掺了血。

她忙不迭喊外面在树上歇息的陈瑾。

“陈瑾,把吴恙叫过来!”

“夜半三更的,匆忙把我喊来,又出什么事了?”

吴恙很快赶来,她衣冠不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人打了,若在平日,何霁月还有闲心调侃“又被夫郎揍了”,但现在她满眼只有闻折柳,顾不上吴恙了。

“他吃几杯酒醉了,方才吐了血,可有什么大碍?”

“吃酒?”

吴恙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她一看痰盂中的残留物,再一把脉,更是感慨连篇。

“郡主,他这情况哪能吃酒啊?他脾胃虚弱,不吃些好消化的将养着,反倒空着肚子去吃酒,这是要了他的命啊!”

“我知道他身体不适,但……连你也治不得?”

何霁月寒声发问。

吴恙汗毛倒立,她毫不怀疑,何霁月下一刻会说“若治不好,他死了,你陪葬”。

“这……下官自当尽力!”

她不能就这样死了!她的郎君,她的几个乖娃娃,她的老母老父,都还在府中等她呢!

名贵的药材熬成汤,一碗碗往闻折柳嘴里灌下去,何霁月和吴恙焦虑等了半刻,没等到闻折柳克化,只见他又蹙着眉,低低呛出来。

生怕半昏半醒的闻折柳一个不留心,把药呛进喉咙,何霁月轻轻将他扶起来。

她掰开他的嘴,确认他将苦涩的药汁倒了个干净,才捏起帕子,缓慢给他拭去嘴角污秽。

本该让他漱口的,但他一直不愿睁眼,应是难受得厉害,只好不提。

“药灌不下去,你再想别的法子。”

吴恙一个头两个大,她小心翼翼给现在明显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何霁月讲道理。

“郡主,的确药灌不进去,但是闻公子他,才吃过酒,又体质特殊,不宜艾灸,也不宜施针……”

“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何霁月冷声打断吴恙的话:“治不好,你陪葬。”

她搂着闻折柳,稍稍昂起头,象征着风流的桃花眼里尽是寒意,像一只孤傲的狼王,极力掩饰爱侣濒死的心慌意乱。

吴恙不断伸手抹去额边冷汗,叫苦不迭。

“郡主,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子,一大家子指着下官一人,下官若是走了,他们怎么办呐?”

何霁月依旧是那副冰冷的声线。

“无妨,他们大可去地下陪你。”

“去地下”和“陪你”二词,她咬得格外清晰。

深知何霁月是铁打的实干派,说到,一定会做到,吴恙硬着头皮,提出死马当活马医的冒险方案。

“郡主,下官试着给他针灸,或扎穴位,何如?但他才吃过酒,这就扎针,难保不会起反作用,可事到如今,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尽人事,知天命。”

何霁月心尖一颤。

又要扎针,闻折柳上回扎过的伤还没好。

且每回扎针,都是趁着他昏的时候扎进去,他醒过来之时,身上全是疼出的冷汗,颇有几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

但若没别的法子,那长痛不如短痛。

“既是没有别的法子,那你还跟我解释什么?不妨直接做。”

何霁月每回上战场,都是富贵险中求,哪怕被敌军利刃刺入胸膛,她也从来没有怕过,甚至不知道“怕”这个字怎么写。

这会儿见闻折柳蹙眉,她整个心都被揪起来,才深切明白,什么叫怕。

何霁月一开始眼睛还紧随吴恙针尖,后面都不忍心看,偏过头装看不见。

不同何霁月不忍看,吴恙边落针边观察闻折柳状态,她每施一根针,都祈祷他不要停止呼吸,毕竟她的命,甚至她一家人的命,都全靠闻折柳争不争气了!

“娘,爹……”

数十针下去,闻折柳没有昏死过去,反倒念起呓语。

何霁月心又是一阵揪。

他想他娘爹了?

亦或,他想下阴曹地府去,和他娘爹作陪了?

她小心翼翼牵起闻折柳手,却觉冰凉。

屋里炭火这般旺,却暖不了他。

“人死不能复生,但人也必定会死,你若想去陪你的娘爹,总有这个机会……归云,先活过来,以后再陪他们,可好?”

吴恙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郡主向来有话直说,是军中干净利落作风之表率,还有这般缠绵悱恻的时刻?

不过对象是闻折柳,倒也正常。

何霁月看了眼呆若木鸡的吴恙,很想将她赶出去,

又实在不会施展针法,只好强行将别扭忍了下来。

“愣什么?继续治。”

“好,好!”

吴恙不敢抬头,只敢看针,以及下针之处,不时听闻折柳无意识呢喃一声,何霁月温和哄三句。

“……郡主,好了。”

她等了很久,终于在这对鸳鸯密语中,找到个小空。

“还是留针一夜?”

先前守过闻折柳,何霁月一回生二回熟,得到吴恙点头,一摆手让她出去。

“您……今夜不眠么?”吴恙讶然。

何霁月就是再身强体壮,身体也不是铁做的,明日一早便出征,她作为将领,得时刻警惕,怕是空不出时间休息。

“嗯,”她惊愕,当事人何霁月却没什么表情,“我陪着他。”

吴恙想自请守候,又听何霁月道。

“别人守我不放心,你去耳房歇着,他若有事,你随时要到。”

一听自己也得时刻待命,吴恙登时不心疼何霁月了,她只是守着她的爱侣,而她是要加班加点,还不一定保得住小命啊!

“下官告退。”

她一走,闻折柳好似耗尽气力,一声不在吭,屋子恢复寂静。

偌大个空间,只有炭火燃烧噼里啪啦的响,以及油灯簌簌落油之声,何霁月垂眼看满身是针的闻折柳,越看心越疼。

他一身衣裳被冷汗反复打湿,身上到处是针孔,她却不能帮他减轻半分。

他到底要她如何是好?

何霁月伸手,试图给闻折柳整理被汗湿的鬓发,她轻轻扯去他高束头顶的发带,五指岔开,缓慢给他顺着,忽地察觉某处凹凸不平。

伸手摁了摁,好似有块东西。

摸起来,陌生又熟悉。

奇怪,闻折柳头上有什么?

何霁月凑近,想要看得更清楚。

她一手拿过油灯,正要轻轻拨开他那片乌发,又听闻折柳哼起来。

“无欢,何无欢……”

他又在梦里唤她的字。

“我在。”虽然清楚闻折柳这会儿昏着,估计根本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不会记得,但何霁月依然不厌其烦,一声声答应他的每一句呼唤。

她每每要拨开闻折柳乌发,便听他唤,甚至她一息不答应,他还伸出手,四处摸索,碰到她臂膀,声音才小下去。

“我……咳咳咳!”

闻折柳忽地咳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颤,睫羽直抖,好似欲睁眼,却力有不逮,何霁月心疼得厉害,给他顺气。

“慢慢说,别急,我在听。”

“不……”

闻折柳愣是睁开了眼,只是他目光好一会儿才聚上焦,颤抖着落到何霁月脸颊。

第23章

“我,不想,走。”

闻折柳这话没头没尾,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何霁月都会,但照着这个次序连成一句话,却实在让她丈二摸不着头脑。

怎地又说到走不走这事了?他究竟要走哪儿去?又为何要走?

他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方才闻折柳咳得厉害,何霁月抱他起来,给他抚背,这会儿他咳嗽渐缓,她扯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俯下身子,手支床沿,垂眼望他。

“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

“呃,我……”

闻折柳薄唇微启,似是要解释,却只来得及哼出两声意义不明的响,随即瞳孔上行,翻出脆弱的乳白。

他情绪过激,竟是又昏了过去。

他身子脱力,直直往下坠,眼看要磕到头,多亏何霁月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腰。

“陈瑾,快把吴恙喊来!他又昏了!”

陈瑾闻言,迅速动了起来,偏殿屋内炭火未断,何霁月却不觉暖,还出了一后背冷汗。

她抱着愈发凉的闻折柳,一颗心七上八下,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他强撑着睁开眼,非要同她说这句话,莫非是回光返照,在交待后事?

见证过无数姐妹在战场上惨死,甚至在自己跟前断了气,何霁月过于清楚断魂丧命的几步曲。

身子发冷,便是其一。

可闻折柳体弱,手脚总存不住温,冷些,应也不足为奇罢?

勉力说服自己,何霁月小心翼翼伸手去探闻折柳鼻息。

所幸还有气。

……只是藕断丝连。

宛若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会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妖风吹灭。

吴恙很快赶来,她把过脉后,笑容消失,神情严肃。

“郡主,银针扎在这些温补的穴位上,与他而言,刺激过大,因而闻折柳同陈副官所言,猛地醒来,又脱力晕去,这会儿非得退去不可,劳烦您且让一让,容下官将银针退去。”

何霁月心有不舍,又唯恐误了救治良时,咬牙让出床边身位。

数十银针退去,隐约泛着黑,闻折柳白皙肌肤留了不少细孔。

分明戳在他身上,何霁月却觉得自己心口也跟着抽。

她紧握闻折柳冰凉黏腻的手。

“扎针不可,那依你看,该如何?”

“扎针未必不可,”吴恙从药匣子摸出新银针,“正是方才扎针刺中穴位,他才能有片刻清明。

“只是郡主,寻常汤药与温补穴位无法起效,如今之计,唯有刺破人中穴,以求一线生机,至于到底能否生效,只能靠老天造化了。”

何霁月行伍多年,什么险招没见过?

她本人,便是剑走偏锋的最佳范例。

无数次步入僵局,她早已习惯力挽狂澜,将死水搅活,甚至不惜以自己为诱饵。

大不了病榻走一遭,躺个十天半个月,又是一好娘们。

可到了闻折柳身上,她只求稳。

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幼时她忧心家人分散,母父当真是直到一方离世都未团聚,此刻她怕闻折柳出事,他还真就吊着最后一口气,不知何时便要过去。

“你扎。”

何霁月缓慢松开闻折柳手,没了肢体接触,眼珠仍一错不错望他。

好似他是多名贵的花草,离了她的眼,便不复存在一般。

不过是两个简单的字,何霁月吐出来却无比费劲,比拉开千斤重的大弓,射中百里开外蹦跳的狼还难上万分。

“是。”吴恙不知她苦闷,只照做。

银针随着吴恙腕动,缓速没入闻折柳人中穴。

入针那刻,他眉心一蹙,何霁月还当扎针立竿见影,却左等右等,不见闻折柳有其它动静。

“要多久才能起效?”她侧头问吴恙。

吴恙正掩嘴打着哈欠,被何霁月一问,登时撑开眼皮:“下官说不好,或许不出半刻,也可能……”

后半句她欲言又止,总是组织好一版语言,又斟酌着咽回去。

她未尽之意,何霁月何尝不知?

无非闻折柳再也醒不过来。

黑夜总会放大人的情绪,窗外圆月高悬,是赏月的好时机,何霁月却三两步走到窗边,“笃”一下合上窗,阻断与圆月相接的目光。

正是这抬手的功夫,她才发现她平日里稳健有力的双手,此刻竟在无意识打着颤。

胸腔随着憋闷,何霁月“吱呀”一声,又将窗开了条缝。

寒气袭来,她大口吸入,又吐出,如此好几回,才堪堪止住发抖的手。

闻折柳不过是她郡主府一介罪奴,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干不了脏活累活不说,还得气性大,总让她费心费力去哄。

他濒死,正好为郡主府减少花销,她伤什么心?

可他若身死,世间便再无……可同她平心静气聊会儿天的人了。

何霁月阖上眼,静静容忍自己陷入杂乱无章的思绪,内心数了半刻,一下睁开眼。

纵他吃酒一事,她有不妥之处,若他当真因此丧了性命,她也没法同他当面致歉。

若是命数已定,他闻折柳熬不过今夜,纵是让吴恙一族陪葬,也无济于事。

吴恙本就同闻折柳交好,又医术高明,早已竭尽所能,是打败战,但无可厚非的功臣。

作为赏罚分明的上位者,她不该降罪功臣,失了民心,倒不如成全吴恙将养老母幼子之愿。

至于她何霁月欠闻折柳的,只愿来世再还。

“郡主!您快来瞧!”吴恙忽喊。

原是闻折柳呼吸逐渐转缓。

片刻后,他惨白脸颊逐渐爬上些红。

好似年画娃娃点了睛,终于不再是冰冷冷的物体,而带上几分活人气儿。

何霁月下意识要给闻折柳把脉探情况,手伸过去握住闻折柳腕子,才忆起身边有个通医理的吴恙。

“你探。”

她收回手,往闻折柳腕内细细盖了块绢布,示意吴恙动起来。

“是。”吴恙起先还苦着脸,生怕闻折柳是回光返照,让她白欢喜一场,静候半刻,确认他脉象平稳,只是稍有不济,方心中大石落地。

“如何?”

何霁月不是个没耐性的人,领精锐埋伏荒地,她能等上十日九夜。

但此刻,她却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心好似被蚁虫啮咬,要活活扯出个洞。

“转危为安了,但这回是他命大,他从今往后,再不可碰酒,否则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吴恙刚把手抽开,何霁月便一下掀去盖在闻折柳手腕上的绢布。

亲自探过一回,她微蹙的眉这才舒展开。

“他好了,为何不醒?”

吴恙正给闻折柳退针,话语吞吐。

“这……闻折柳他体弱,又经了一番折腾”

“郡主恕罪,下官也不知,”吴恙心有余悸,“他这会儿虽暂时脱了险,但何时醒,有无症状残留,都不好说……保不齐他人傻了,或记不得人了,也正常。”

他,会傻?还会失忆?

才扬起的嘴角下落,何霁月恢复平日喜怒不辨的神色。

“你且去歇息,昨夜,麻烦你了。”

“郡主,到时辰了。”

吴恙才走,陈瑾便轻声在外头说起话,她叩两下门,欲言又止:“再不前往大营点兵,恐怕要误了时辰。”

“好,我就来。”

何霁月缓慢起身,换上榻旁挂着的甲胄。

她凝望着昏迷不醒的闻折柳,咽了下唾沫,将满天飞的杂乱思绪娴熟吞入肚腹。

京城乃是非之地,比动荡的东南,好不了多少。

留他在京中,她不放心。

只是此番路途遥远,他大病初愈,尚未清醒,便得陪着她赶路,也真是难为他了。

何霁月弯腰,正要伸手抱起闻折柳,忽听他轻哼一声。

睫羽微颤,闻折柳悠悠睁眼。

却只见一片白。

茫如大洋,不着边际。

怪哉,景何在?物何在?

起先只当自己睡迷糊,闻折柳迅速眨几回眼,仍不见效,心中猛地发慌。

恰在此时,温热气息全方位袭来,带着明晃晃的侵略意味。

“归云,你醒了,可有哪儿不……”

“走开!”

眼前一片白,闻折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安全与否,精神高度紧张,一下没听出何霁月熬过一宿后,比平日沙哑几分的嗓音。

他弓起背,如同一只哈气吓人的猫。

自以为极具威慑力,在何霁月眼中,不过是耍小脾气。

他认不出她,是还未酒醒么?

可若仅仅是未醒酒,他也不该一脸防备才是。

何霁月举起烛台,缓慢放在自己脸边,一错不错盯着闻折柳。

“闻折柳,你看清楚,我是谁?”

眼前白光更甚,却无论如何也勾勒不出具体轮廓,闻折柳奋力眯眼,仍一知半解,只愣愣重复何霁月的问题。

“你是谁?”

天边堪堪泛起鱼肚白,晨风从窗缝挤入,“呼”一下吹灭屋内照明用的烛火。

何霁月视力超群,只眯眼片刻,便可重新视物。

但闻折柳不同。

方才屋内燃着脂烛,他尚可感知温暖光亮,这会儿没了光,他霎时坠入冰冷永夜。

黑犹如阴暗潮湿的水,蟒蛇绕颈般缠住他口鼻。

“唔,啊……”

闻折柳竭力,试图喘上气,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这如影随形的窒息感。

黑浪来袭,他整个人被一浪比一浪高的暗吞没,呼救止于喉头,无论如何也无法述诸于口。

比在无间地狱受极刑还磨人。

他明艳动人的瞳孔失了神采,还蒙了层薄如烟的阴翳,配上他微张着,却吐不出一个字的唇,整个人如同一触即碎的琉璃,无声诉说着苦楚。

何霁月再度点上烛火,缓慢伸出手,在闻折柳眼前晃了晃。

他却仍怔着,只知道大口喘息,眼角泛出些许泪光,唇忽而紧闭,好似陷入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闻……”

“你走!”

第24章

外人跟前,闻折柳总是端着清高,而何霁月面前,他是卸下刺的玫瑰,顶多不痛不痒冷一冷她,很少这样歇斯底里地张牙舞爪。

何霁月忧心瞎了眼的闻折柳,但更挂心迫在眉睫的公务。

东南战事在即,她不顾景明帝猜忌,主动请命领兵南下,是铁了心要亲自平定战事,怎能为个男人耽搁?

她从来不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主儿。

“好,我不动你。”

何霁月转头叫了陈瑾,伸手一扯披风,往外去:“你看着他,我去点兵。”

陈瑾愣了愣,一句“您不亲自带他去么?”,在心里翻来转去,到底还是没敢在何霁月抬步离开前宣诸于口。

也罢,郡主自有打算。

天光渐亮,闻折柳仍缩在床上不动,除开紧紧环着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以外,几乎和断了气儿的人没两样。

他眼前那团浓郁的黑,变成了朦胧的白,只是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没了视觉,其余四感愈发清明,窗外北风呼呼刮过,屋内陈瑾边叹气边给火盆添炭,嘀咕着“你俩可别是又闹掰了”。

闹掰?的确,他亲手推开了何霁月。

照理说寻常人双眼无法视物,只怕连熟人也认不出来,可闻折柳不同。

一来,他自幼体弱,被吴恙警告过多回,有失明的可能,让他早做打算,二来,屋内只有他和何霁月两人,吴恙家有夫郎不会主动碰他,陈瑾无何霁月命令不敢擅动。

再者,何霁月沾有他处心积虑撒上的冷香,如此桩桩件件,他怎可能认不出她?

他心如明镜,晓得何霁月在稳他情绪这块是定海神针,没了她,他连日常起居都坐立难安,遑论这种失明的绝望时刻。

可他实在是怕了。

何霁月摸到他头皮那莲花印记的一刹,他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绵软无力的心脏倏然狂跳,好似城郊夜宿庙中,凌晨被毒蛇从脖颈爬过的冰冷黏腻感惊醒般恐惧。

他醉得实在太沉,忘了在中原和何霁月相处的日子,不过是场美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

“闻公子,你还好么?”

孤女寡男共处一室,陈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飞上房梁吃灰,只是见闻折柳脸愈发白,捂着嘴开始猛咳,一声比一声凄厉,才没话找话。

“咳,无碍。”

闻折柳无法视物,摸半天也没找着帕子,胸腔痒意来得汹涌,他伸手只好捂住嘴就咳。

熟悉血腥气上涌,掌心温热,他“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闻折柳竭力将沾血的手心往内收,以为能瞒得住陈瑾,却不知血早已溅到幔帐上,星星点点,红了一大片。

“咦,老天奶诶!”陈瑾一下蹦到地上,“我叫吴院使过来!”

“不,不必声张。”

闻折柳嗓音哑得不像样。

他循着陈瑾方才嚷的声儿,摸索着向前,却一不留心,膝膑磕到桌角,直直摔下去,所幸自从听吴恙道闻折柳体寒,何霁月命人往地上铺了层毯。

毯子软绵,细腻,犹如何霁月严肃外表下心存猛虎,细嗅蔷薇的本性。

闻折柳挣扎了好几下,仍在毯子上打滑,听着陈瑾愈发远的“等着,我去找吴恙”,鼻头一酸,眼前白光糊成一片。

他早就回西越的。

他身体不好,又不会武功,上战场也只是拖累,这会

儿又瞎了眼,更雪上加霜。

……他配不上她。

“怎么搞的,好好走着也能摔跤?”吴恙急吼吼的声音由远而近,“闻折柳,你先起来,地上凉……诶,你这眼睛!咋真看不见了?”

“嗯,你不是说早晚会有这一天么?”

吴恙大声嚷嚷,闻折柳却一脸平淡。

“……郡主在哪儿?”

他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欲盖弥彰咳嗽两声,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何霁月的行踪。

“郡主在大营。”陈瑾答。

果真何霁月要点将出兵了么?

闻折柳伸手,四处摸索,抱着身旁桌腿,勉力从地上爬起来。

“咳咳,劳烦,带我过去。”

东南匪盗横行,无欢这一去,还不知何时可归来,他作为她钦点的夫郎,不送她,莫非还等小青去送?

即使无法亲眼目送她远去,他也总得到现场才好。

京郊大营日头高悬,在寒冷冬日平添几分暖意。

赤甲军将士们手握兵戟,一声声高喊刺破云霄,点将台上何霁月端起酒杯,豪迈一口饮尽,台下众人皆摔杯。

“誓死追随大司马!”

“陛下驾到——”

何霁月鼓舞士气的话刚说完,正要派人去郡主府唤陈瑾来,结果陈瑾没喊成,景明帝倒不请自来。

“参见陛下。”

何霁月身着重甲,不便下跪,抬步从高台下来,只拱手作揖:“不知陛下前来,臣有失远迎,只是,您来,所为何事?”

“朕有事问你,”景明帝问得状若无意,“听闻,你要带闻折柳南下?”

何霁月眉心一跳。

“正是。”

景明帝呵呵笑起来:“霁月,朕并非质疑你的决策,不过,这恐怕不妥罢?此番路途遥远,闻折柳体弱多病,受不得颠簸,不若留在京城,陪朕聊聊天解闷。”

“陛下后宫美人三千,竟还需闻折柳相陪?他恐怕没这个福气。”

何霁月嘴上挂着笑,眼底却冷。

景明帝这摆明了,是要拿闻折柳当人质。

有她阿爹和小弟为质,景明帝仍不知收敛,居然一而再再而三试探她的底线,将得了她一时恩宠的闻折柳也视作筹码。

“并非如此,”景明帝手一下一下在下颌摩挲,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不过此番战事凶险,朕唯恐你顾不过来,替你照顾他罢了……霁月,你也不忍心他到了江南,水土不服难受罢?待在京中,安安稳稳,多好。”

“陛下所言极是,山长水远,臣若真属意闻折柳,定不会带他涉险。”

何霁月慢条斯理。

“因而臣舍小青,特意将他带上。”

“霁月此言差矣,这话你偏偏别人可以,骗朕,就没意思了。”

景明帝抬手打断,阴恻恻发话。

“不单今日你在替他开脱,昨夜宴席,你也很是护着闻折柳,甚至为了他,不听朕的话,朕啊,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没见过你这般寸步不离,关怀一个男人的模样。”

何霁月冷笑一声。

“他生得美,臣便是宠他一时,又如何?只是陛下,匪盗当前,您仍要与臣谈女儿情长么?”

“倒也不是。”

景明帝耸耸肩,长叹一声。

“霁月,你是个聪明人,朕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南下之路,会经过平阳郡,届时你若要将你老父与阿弟接出,朕远在京城,自是拦无可拦。

“就这般放你走,朕心不安,因而,朕提前向你讨个筹码。”

何霁月面上冷笑不减:“臣还道陛下缘何相送,原是来讨筹码的。”

景明帝脸皮厚如城墙,听何霁月话语阴阳怪气,显然是在讽刺她,倒也不恼,只是一手比划一,另一手伸出两根指头。

“用闻折柳一人,换你平阳府两人,这交易,你可还满意?”

何霁月抿唇不语。

景明帝这摆明了,是让她在闻折柳,亦或阿爹与小弟,二者选其一。

“郡主!”

陈瑾恰在此时赶来。

她背上托着闻折柳,风一般从郡主府的方位刮至何霁月跟前:“属下来迟,请大司马责罚!”

何霁月蹙眉,眼神示意陈瑾退。

这会儿她带闻折柳跑来做甚,不妥妥将他送到景明帝手中么?

陈瑾一怔,转身要往回跑,却被闻折柳揪住肩头,示意她停顿片刻,陈瑾略为难,只是肩膀疼痛愈演愈烈,不得已停下。

她低声妥协:“你有话快说,迟了,郡主得罚我。”

“陛下。”

闻折柳脑袋转过一圈,凭借记忆寻出景明帝方才发声之处,语气轻而坚决。

“您方才说,以奴一人,能换得郡主阿爹与小弟两人,奴想知道,您此话,还作数么?”

景明帝没料到闻折柳会问她这个,愣了下才答。

“这是自然,朕一言九鼎。”

他身上还带着罪,居然真的可以,以一换二?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价值如此之高。

闻折柳嘴角下意识扬起一抹苦涩的笑,片刻后,又缓慢压低,形成了道升至一半便被生生压制住的弧线,从自嘲的苦笑,变成了说不清滋味的哭笑不得。

他何德何能?

不过能帮上何霁月的忙,哪怕只是一点,他也在所不辞。

不就是留在京中么?

只要何霁月没跟景明帝撕破脸,他作为制衡的人质,倒也死不了。

更何况随军大夫,没有如此高的医术,他要是想治好身上的病,将视力一点一点恢复过来,只能留在京中,由吴恙来照顾。

可明知这件事百里无一害,一想到他要离开何霁月,他心还是跟被扎一样疼。

闻折柳咬唇,正要说出说出违心的“陛下,奴愿意”,却听何霁月笑道。

“用一男人,能换回爹弟,孰轻孰重,臣自然分得清,陛下条件如此丰厚,臣不答应,岂非得了便宜还卖乖?

“您这条件,臣应了。”

第25章

“咳,咳咳!”

闻折柳抬手掩唇,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何霁月说的每个字,都好似烫人的火星子,崩到他毫无防备的肌肤上,刺得他一身疼。

他上赶着来城郊作甚?听何霁月亲口说出不要他的话么?

他原以为这事让何霁月纠结万分,正要咬牙主动退一步,抑制本性,做个听话的奴,却不想心窝被她捅一刀子。

“陈瑾,还不把人放下来?”

见何霁月神情淡然,陈瑾缓慢放下闻折柳的腿,一脸难以置信。

“陛下。”何霁月“啪”一声打开陈三喜要碰到闻折柳肩头的手,“闻折柳,臣可以交给您,但一物换一物,臣的阿爹和小弟,您打算怎么给臣?”

“这倒不难。”

没料到何霁月忽地变卦,将看得如此重的闻折柳说丢便丢,宛若弃贱履,景明帝一阵胆寒。

她这外侄心冷得很,若知晓她为登基做的龌龊事,绝不会念及血脉亲情!

何霁月只在乎阿娘阿爹,还有小弟,至于她这个小姨……

可惜方才,是她先将话说死,这会儿腆着脸挽留何霁月一颗绝已称不上忠诚的心,也没用,事已至此,她没得选。

景明帝从怀中摸出枚质地莹润的玉牌:“你带着它去,守卫自不会拦,见此牌,便如见朕。”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何霁月夺过她手中玉牌,一脚踹闻折柳到景明帝腿边。

“这令牌,臣笑纳了。”

膝弯一疼,闻折柳“扑通”一声,跪倒在景明帝面前,半天没爬起来。

身上的疼算得了什么?

他心里才像被刀割一样疼,这刀还是把钝刀,半天砍不断他对何霁月的情愫,指来回拉锯,折磨得疼。

“真是个绝色啊。”

景明帝伸手,在闻折柳脸上捻了下,惊讶于他没抹粉,竟还比后宫浓妆艳抹的男人胜三分:“如此美人,就这般拱手相让,霁月,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还有什么好考虑?”

塞玉符入怀,何霁月翻身上马,一勒缰绳,行云前蹄扬起,发出声长鸣。

“陛下自请为臣照顾府中侍君,霁月自是感激不尽,只是他身娇体弱,得劳烦陛下,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