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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是养人之地,并不会叫他香消玉减,陈

三喜,带走……嗯?他眼睛是怎么回事?”

“瞎了。”何霁月平淡吐出两字。

“这……”景明帝面露难色。

“陛下不会是嫌他有瑕疵,不够换平阳府两人罢?”何霁月从怀中摸出玉符,“其实不瞒陛下,臣挂念着府中阿爹与小弟,但要拿美人来换,臣也心有不舍,若陛下介意,不若……”

“换!”景明帝咬牙大喊。

何霁月最通兵家三十六计,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演绎到了极致。

景明帝原先见她抬脚踹闻折柳,一度怀疑何霁月没有那么看重他,这会儿见她玉符到手,却要反悔,又信了。

“失明美人,也别有一番趣味。”

见景明帝舔唇,何霁月起了一身恶寒。

传闻景明帝好美色,为此不惜强抢民男,果真不假。

“有劳陛下关照,臣告退。”

多说无益,反倒惹她猜忌,何霁月策马领兵,命人将战鼓敲得震天响,雄赳赳气昂昂,头也不回南下。

可怜无助的闻折柳,落入外强中干的景明帝手中,她心有忧色,但不多。

只因景明帝是阴痿,总半途而废。

后宫男妃千千万,各年龄段都有,从不谙世事的康健少年,到已育过一女被抢入宫的人夫,都是出了名的好孕体质,却没有一人能怀上龙子。

闻折柳又是出了名的病秧子。

他连他自己都养不好,怎可能怀上皇女?

“郡主,您……”

大部队走出京郊,陈瑾确保周围都是自己人,这才小心翼翼问何霁月:“您真不打算管闻折柳了?”

“嗯。”何霁月只从鼻腔哼一声。

“可需属下派小分队回去潜伏,待您将整个平阳郡控制住,属下就将他接出来?”陈瑾小心翼翼揣测她的心思。

“不必。”

何霁月做事,向来讲究周全。

在意识到她必须二者取其一之时,她便同府内人取得联系,让她们时刻注意皇宫动向。

再者,宫里也有她的眼线。

若景明帝真敢动闻折柳,便莫怪她撕破脸。

“郡主府里留着的人,不是废物。”

踢踏马蹄声渐远,闻折柳耳畔只剩呼啸风声,以及不时从身旁经过的人的窃窃私语,心逐渐冷下去。

他养母阿爹,不要他,先一步下黄泉。

今儿个,何霁月又弃了他。

大哥生死未明,不知踪迹。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还有一个人陪他,他肚里尚未成型的胎儿。

“你真看不见?”

景明帝的声音冷不丁在左侧炸起,闻折柳一怔,手缓慢从小腹抽开。

“回陛下,是。”

景明帝挑眉。

“诶,你说霁月也真是的,平时对你这么好,关键时刻怎么……我还以为她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可惜咯。”

闻折柳阖眼,依旧阻挡不了眼前的刺目白光。

景明帝此言,明显在挑拨离间。

“怎会是可惜?”闻折柳淡道,“能入陛下的眼,是奴的荣幸。”

“她真让你当奴啊?好歹你们青梅竹马一场,她竟如此不顾往日情面。”景明帝一顿,“不过你放心,在后宫,你不是罪奴,是和其他侍君平起平坐的公子。”

利诱。

闻折柳嘴角适时划出个浅笑。

“如此,多谢陛下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景明帝拍了拍他肩膀,“朕是看着霁月长大的,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需要什么,尽管同朕提,记住,后宫就是你的家。”

这家,他还不稀得住呢。

“是。”闻折柳懒懒应下。

景明帝低声与陈三喜商量几句:“折柳,你就住在长乐宫罢。”

长乐宫在后宫偏僻之处,闻折柳又有景明帝专门派人照顾,他住了几夜,不过吴恙时而来检查他那忽而瞎掉的眼,其余时段他懒得出去,也没有别的侍君上门挑衅,一时间,相安无事。

只是该来的,总要来。

“你就是闻折柳?”

午间,闻折柳正躺在院中木椅,沐浴暖阳,陌生声音传来,伴着守卫“李侍君,里面是贵客,陛下有令,您不能进去,李侍君!”的呐喊。

“正是。”

睁眼也瞧不见,闻折柳索性阖眼,他没起来,就这么躺着问。

“你找我?”

“不找你找谁?你这个狐媚子!”领口忽地一紧,李侍君的质问山呼海啸,“陛下都多久没踏足后宫,没纳新人了,凭什么你一来,陛下屡屡破戒?”

闻折柳无意激怒他,只淡道。

“这话,李侍君恐怕得去问陛下。”

“我要是敢问陛下,还来找你吗?”

李侍君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在闻折柳耳旁炸开:“陛下流连花丛,不会对一个男人如此珍视,你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许是我瞎了眼,得格外关照罢。”

“这话当真?”李侍君迟疑。

没料到他如此好骗,闻折柳“嗯”一声,随口胡诌:“你若想争宠,大可自戳双目……没准陛下真会怜惜。”

“你鬼点子倒多。”李侍君揪他领口的手收紧,“喂,你之前,是郡主府的人,独承郡主雨露,现今又跑到后宫来跟我等争宠,当双姓家奴,你不觉得羞耻么?”

“哪儿来的双姓家奴。”

胸口发紧,闻折柳闷闷咳了几声:“郡主府与皇宫,可是同姓。”

“那,那也不是你一男共侍两妻的理由!”李侍君原本就不沉稳的嗓音,愈发气急败坏,“作为一个男人,你怎么能这么不检点呢!”

“我不检点,又如何?”

肺中空气愈发稀薄,闻折柳懒得再同他废话,手没入袖间,迅急伸出,往声音源头一洒迷魂粉:“你检点,也无人怜。”

“这什么东西?我……”

“咚”一声,李侍君话头戛然而止。

终是安静了。

闻折柳伸手摁了一下太阳穴,随后摸索到藤椅手把,懒散调了下坐姿,让莫名酸软的腰活动了一下,正要让守卫送客,安稳许久的肚腹猛地一抽。

奇怪,他已消过食,怎又会疼?莫非是方才伸手撒粉,无意抻到了?

闻折柳刻意放缓呼吸,将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扯过下颌,试图通过加强的保温,来缓和莫名其妙冰凉起来的肚腹。

今日太阳足,比何霁月离开那日还暖,照理说,不该无法抚平身上冰凉。

可闻折柳咬唇忍了会儿,仍未见效。

他小心翼翼将手盖上小腹,只摸到平坦一片,但潜意识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疯狂野蛮生长,随时要破体而出。

怎会如此?

身上难受,手跟着愈发冰凉,怎么捂小腹也无用,总归捂着不见效,闻折柳不想被旁人看出端倪,索性将手搁回藤椅,忍着难受,低声抽着气。

糟糕,这种感觉,莫非是他辛苦求得的,孩子,有了?

可为何偏偏在这时……

父体刚怀上胎儿之时,急需母体气息安抚。

不若,胎儿便会闹父亲。

据他的父亲所言,最好整个孕期,妻主都相伴身侧,否则有他苦头吃。

他原先以为,这段时日,何霁月定在他身侧,顶多她外出,他随着,吃些水土不服的苦头。

孰料景明帝横插一脚,硬生生将她俩拆散。

这下可好,苦楚翻了天。

冷汗顺着鬓角滚落,闻折柳紧紧抓住藤椅扶手,上身缓慢前倾,将小腹用力贴在股间,呼吸愈发急促。

好痛。

第26章

突如其来的苦楚铺天盖地,将闻折柳压得喘不过气。

他咬牙与腹中闷痛无声抗争,垂头缓了好一阵,才勉力将折下去的腰直起来,有气无力吐出些藕断丝连的白气。

无欢。

他需要无欢。

“闻公子,你可还好?”

一听见守卫喊他,闻折柳登时

将疼得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些守卫都是景明帝的人,虽然这些日子对他照料有加,但那不过是景明帝提前有命。

景明帝今日可对他如此利诱,明日便可对他威逼。

有把柄落在她手上,总归是不好。

况且何霁月不在身侧,他又体弱,胎象不稳,哪怕一声不吭,专心保胎,能否留下孩子,也是未知数。

若景明帝知晓,命吴恙打掉胎儿事小,强迫他将孩子生下来,以何霁月的亲骨肉来威胁何霁月,让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才是事大。

何霁月接回阿爹与小弟,便可再无牵挂,所幸他闻折柳身份卑贱,没有成为她的软肋。

可他腹中胎儿,到底和她血脉相连,她……总该是挂心的罢?

正是如此,他更不能让孩子成为她的掣肘。

“无碍。”

闻折柳无法视物,摸索着整理了下领口,平静把罪过推到李侍君身上:“不过受了惊吓,风又有些凉了,扶我进屋罢。”

守卫小心扶他:“李侍君寻衅一事,奴才会报给陛下,定还公子一个母道。”

“嗯。”

闻折柳懒懒应一声,便不再管,只是手在榻上摸索,想要找到当时入宫身上披着的那件,来自何霁月的狐裘。

“狐裘何在?”将床榻摸了个遍,如何也寻不着,他蹙眉接过守卫递来的手炉。

“晨时见您搁在榻上,奴才当您用不着,收到柜子里了,”身侧衣柜“吱呀”一声响,“不过这狐裘料子虽好,款式倒旧,且在您身上,显得大了些,可需奴才上报陛下,让内务府新做一套给您?”

“不必。”

这长乐宫久无人居住,柜里存了层灰,闻折柳一头埋入狐裘,鼻尖耸动,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个半死。

“咳咳,哪儿来,咳,的灰?”

闻折柳入长乐宫当夜,便将内屋摸了一遭,他嗅觉灵敏,柜里有灰,早闻了出来,就连前朝宫人剩下的床笫之物位在何处,他都一清二楚。

只是这些事,不该是他个瞎子该知道的。

“抱歉公子,奴不该擅动您东西的。”守卫长小白急急给他寻吴恙留下的肺药来,语气懊悔,“还请公子莫要向陛下告罪。”

小白此前对他虽好,但没好到这份儿上。

毕竟照顾个无法视物之人,的确磨人。

“怎地,被我打晕李侍君之举,咳,吓到了?”

闻折柳咳嗽渐缓,素白指尖在床栏轻点,发出一声声有韵律的闷响。

“……是。”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白整个人都发起抖。

李侍君身壮如牛,举止粗俗,喊起话来山摇地动,在后宫横行霸道,闻侍君体弱多病,又瞎了眼,一副弱柳扶风样儿,生得艳丽,性子却淡,好似没脾气。

小白一开始还当闻折柳是笨蛋美人,好欺负,直至方才,亲眼见闻折柳掀翻刻意被他放进去的李侍君,才发觉实则不然。

“我打的是他,你,怕什么?”

闻折柳淡问。

“奴才先前有意怠慢,还擅动您随身之物,着实不该!还请公子饶了奴才罢,奴才再不敢了!”

闻折柳默不作声。

他静候半刻,待到小白又开始哭娘喊爹,一个劲儿磕头认罪,才发话。

“下不为例。”

“多谢公子宽恕!公子大恩大德,奴才无以为报!奴才这就去御书房请陛下,给您讨回母道,这李侍君莫名其妙闯进来,还对您出言不逊……”

“不必。”闻折柳摆手。

“为何?”小白不解,“陛下如此看重您,又酷爱美人撒娇,您只要向陛下低个头,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闻折柳缓慢摇头:“我从未想要过荣华富贵,也不稀罕后宫荣宠。”

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一朝家破人亡,才明白这金银珠宝,不过是过眼云烟。

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之物,何必强求?

“可待在后宫,您不争,有的是人争,位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陛下如今是待您不薄,但君王总是薄情……”小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闻折柳却依然不为所动。

“谁说我来后宫是争宠的?”

他嘴角勾起抹浅笑:“不过是郡主要出趟远门,将我托付给陛下照顾罢了。”

闻折柳聪慧,在听到景明帝用他跟何霁月谈筹码之时,便清楚这只是表面说辞。

只是身在苦楚的人,总喜欢自欺欺人。

倘若他不用这番“何霁月不是不要他,只是要出远门,将他托付给亲戚”的说辞来麻痹自己,心口便总是跟针扎一样痛,脆弱的肺也跟着遭罪,咳得他直不起腰,喘不上气。

“这……”没胆量戳破闻折柳虚构的美梦,小白欲言又止。

闻折柳知晓小白窘迫,但没理。

他缓慢拍去狐裘上的薄灰,再度将脸埋进去,试图从细腻的狐毛中,找到何霁月残存的气息。

却遍寻不至。

曾经若有若无的气息,好似荷叶上存留的露珠,见了日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找不到她了。

闻折柳心脏一紧,脑中那根称作理智的弦蹦到极致,“啪”一下断开。

何霁月那日,就是这般驾着她的坐骑行云,领着她的赤甲军,干净利落下江南,直直消失。

马蹄声清脆连贯,不曾为他停留。

“出去罢,留我自己静会儿。”他竭力掩住尾音的颤。

“是。”终于待到门“吱呀”一下合上,耳畔再无守卫窃窃私语,闻折柳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没骨头似的软下去。

他手盖在依旧隐隐作痛的肚子上,难耐喘息片刻,又唯恐这让他松快片刻的姿势,挤压到腹中还未成形的胎儿,忍着委屈缓慢舒展腹部。

疼痛如开春河水中的冰,霎时消融,横冲直撞,拍打脆弱两岸。

两行清泪滚落,打湿狐裘上的软毛。

闻折柳喉结滚动,不断将要脱口的呜咽吞回去。

侍卫长小白是被他吓怕了,短时间内应当不会纵着他人再生事端,但偌大的个守卫队,还有其他的守卫,他们听命于景明帝,他身后空无一人,错不得。

一错,便是粉身碎骨。

漫天苦楚当前,闻折柳迫使自己睡过去,用昏迷来以痛治痛。

迷糊间,何霁月夜里被他吵醒,不嫌他闹腾又别扭,耐着性子哄他,亲手给他拭去眼角泪珠的场面又浮现脑海。

她那时,是如此宠他。

他带他上街购置上百套不重样的新衣,知他喜甜,买了一桌的糖,只为哄他高兴。

景明帝那句“平日对你那么好,关键时刻……”犹如恶毒,又不巧应现的诅咒,藤蔓绕墙般缠在他耳边,闻折柳猛地张嘴,大口喘气,却仍吸不上气。

虽说,景明帝此话意在离间,但,倒也没错。

何霁月亲手将他从天牢带出来,又平静将他推向后宫的深渊。

若道何霁月无意,为何早些日子放着府内现成的小青不用,不惜同景明帝翻脸也要将他带出天牢?

可何霁月若有心,又怎能将他抛得如此干净利落?

无欢啊无欢,你好狠的心。

“阿嚏!”

何霁月吸了下鼻子,才反应过来向来康健的她竟有感染风寒的征兆。

怪哉,风也不凉。

陈瑾正低头研究舆图,听到声响,忙不迭给她递上帕子。

“郡主,咱们一路南下,这感觉上,是愈发热了,冷热交替,最易感染风寒,您近日休息不好,染上风寒很有可能病倒,您可是主帅,我们都指着您呢。”

“嗯,”陈瑾皇帝不急太监急,唠唠叨叨一大堆,何霁月倒没当回事,随手抹了下鼻尖,“按照舆图,还有多久到江南郡?”

她近日的确休息不好。

每每午夜梦回,总是那清瘦身影,孤零零跪在白雪地上。

闻折柳眼神空洞,看不出惊愕,

只是面坚决朝向她,直直落下两行血泪,分明闻折柳嘴唇紧抿,一个字也没说。

但她知道,他在怨她。

“还需五日。”

陈瑾凑何霁月近了些:“不过郡主,陛下给的那玉符,有效与否,还未可知,可需属下派一行人携玉符前去平阳郡验一验,先将钟府君与何公子接出来?”

对,玉符,她是为玉符,才弃了他。

不过木已成舟,又有什么好纠结?

她既已用闻折柳换了玉符,自然是要玉符物有所值。

何霁月轻轻甩了下头,抛去脑海中那双哀怨的眼,颔首:“也好,你派人去罢。”

她本意是全队人马平匪乱,折返途中,她再亲自去平阳郡接出阿爹与小弟,但陈瑾担心得不无道理。

景明帝是只狡诈的老狐狸。

她给的玉符,不一定就是真的。

派一队人马前去检验,若玉符为真,便可早些确认阿爹与小弟的情况,即使御玉符为假,提前得知,也好早做打算。

“不过别打草惊蛇,若发现情况不对,切莫擅自行事,先斩后奏。”

“明白,我挑几个机灵的去。”

“匪盗情况,又探得如何了?和之前探的,是否有变?”

“暂无变化。”

“那按原计划行事,先派几支分队潜入其中挑拨离间,再视情况解救无辜村民。”

“明白。”陈瑾转身要走,又被何霁月喊住:“慢。”

“郡主还有何吩咐?”

“……他那边,怎么样了?”

第27章

“‘他’?”

陈瑾脑中迅速过了遍方才谈的话题,没找着指定的人,挠了挠头:“谁啊?”

梦里何霁月无所顾忌,对闻折柳,名和字混着喊,现实中面对不解风情的陈瑾,近乡情怯,又难以启齿,别扭了好一会儿才把名字说出来。

“……闻折柳。”

“噢,闻公子啊,”陈瑾咧开嘴憨笑,“他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这回轮到何霁月不懂了。

正是不想让他人察觉到她对闻折柳的看重,她很留意自己向外人提起闻折柳的频率,这分明是她出京城来,第一次提到他,哪儿来的“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就是被那位关在后宫,养着,称不上好,但也没那么坏。”

一提到景明帝,何霁月脑中又浮现,她率军离开前,景明帝那双猥琐的眼。

“何丰可有对他行什么不轨之事?”见陈瑾摇头,何霁月放松片刻,忆起闻折柳那张苍白的脸,心再度狠狠揪起,“那他,身体如何了?”

“说是刚入宫,饮食上还不太适应,不怎么吃东西,总窝在屋内,也不怎么说话……但有无恙照顾着,应该出不了事。”

闻折柳向来警惕,每到个新环境,总要适应很久才能接受。

幼时去京郊寺院祈福时,路上不慎耽搁,她同他一间房过夜,刻意将软榻留给他,自己在下边用草铺了个垫,闷热夏夜就这么捂了一晚。

她休息得尚可,闻折柳却一夜未眠,次日脚步虚浮,眼下青紫,像被人狠狠揍了好几拳,又沾上浓墨。

怪可怜见的。

返途中,他趴到她的肩头歇了半刻,仍道头昏,非得待她伸手给他揉太阳穴,她揉到指骨都酸了,他才往她耳畔呵气致谢。

他一声“多谢”,伴上身畔若有若无的冷香,她浑身骨头都酥了。

也正是因为心疼闻折柳,半月前他一来郡主府,她便将他安置在偏殿。

以往他来郡主府,偏殿是他最常住之处,除开没有他的衣物,物件摆设,皆是他熟悉的。

而那深宫,他没去过,更不巧的是,他眼睛还瞎着。

不彻底弄清楚周围环境,闻折柳是不会放纵自己失去意识的,可他身体不好,缺眠少觉,更不利于休养。

座下行云察觉何霁月烦躁,昂头又甩尾,低声嘶鸣,似要安抚她,何霁月伸手给它理了下光洁鬓毛,让它稍安勿躁:“他眼睛如何了?可能看见东西了?”

“属下之前有问,但吴恙没有回信。”

见何霁月微蹙眉,陈瑾咽了口唾沫,小心补充:“应是有进展了。”

“他……”

何霁月张口,下意识又要问与闻折柳相关的事,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具体问些什么,抿了下唇,只道。

“嗯,我知道了,你去罢。”

“您如此看重闻折柳,可需属下派人潜入皇宫接应?虽说皇宫也有咱的眼线,但那长乐宫可没有,万一里头出了什么事,一时没有传出来……”

“有理,只是贸然安插人手,易打草惊蛇。”

何霁月沉吟片刻:“待我同师太她老人家修书一封,求她说句话,她面子大,要进宫看闻折柳,何丰也不好拒绝。”

陈瑾连连颔首:“郡主聪慧。”

何霁月师太东方岚,在武学上造诣极高,但她过于痴迷武学,只教有天赋的人功夫,不问人身世与性别,还游离在几度战乱的中原与西越两国之间,立场不辨。

只是受好面子的景明帝相邀,才在中原暂住。

当年为保安插进去的眼线不被察觉,何霁月部署的人大多身份卑微,干着最下等的活,倘若闻折柳事发突然,她们也说不上话。

景明帝同东方岚相欠,不好拂她的面子,东方岚又向来热心肠,若她肯出手相护,便是再好不过。

南疆雪薄,京城万里雪飘。

闻折柳昨儿个昏了过去,迷糊睡了大半日,连吴恙来例行检查都不知道。

这会儿晨间风起,携着外头杂音,一下从脸上吹过,他才猛地从昏沉惊醒,软着手摸上额头,满是黏腻冷汗。

隐约察觉眼前光亮,他装模作样向小白问了时辰才颔首。

“原是辰时了,我睡了这般久,不过前几日即使是晨间,也不见如此喧嚣,今儿个外头,怎地这么热闹?”

“就要过春节了,宫里正忙着装点呢,一溜儿的红宫灯,可漂亮了!”

小白将闻折柳从榻上扶下来,发觉他里衣濡湿,想问什么,见闻折柳一脸淡然,没敢问,他只眉飞色舞讲了半天,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神情冷淡的貌美男人,什么也看不见。

小白连忙噤了声:“抱歉,奴才忘了您看不见,触着您伤心事了。”

“无碍。”

闻折柳宫里冷清,又心中憋闷,他听着外头热闹的声音,反倒心下松快不少,不再那般寂寥。

这鲜活气息,正是他缺失,且苦寻的。

“扶我出去看看。”

才换上干净衣裳洗漱过,闻折柳便将手搭在小白胳膊,要出长乐宫去,将这欢脱声音听得更清楚。

说是“看”,倒也不是,他双目无法视物,不过是感受一下节日的欢腾氛围。

有小白扶着,闻折柳没磕到什么,三两步便走到宫门,他心里数着步子,正要待小白道一声“抬脚”来迈过门槛,忽地听小白怯怯发话:“参见陛下。”

整个中原,能被称上“陛下”的,只有景明帝何丰一人。

可这个时辰,她应当刚下朝会,要留臣子议事,怎会来后宫?

还专门到他长乐宫来,是何居心?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闻折柳稳了下心神,刻意把方位往南侧几分,才问安。

“还是看不见么?”

景明帝伸手在闻折柳眼前晃了晃,怎么也没见他动,略一昂首,示意小白将他带进去:“风这般大,你体弱,不该出来的。”

觉察自己在被往回带,闻折柳松开搭在小白身上的手。

“陛下心意,臣夫领了,只是屋里闷,臣夫待不住,愿出来透气片刻再回去。”

“带他进去。”景明帝耐着性子允许他将话说完,却一点也不将他的想法放在心上,只是笑着吩咐小白。

想法被忽视,闻折柳倒也没多伤心。

总归他在景明帝这儿,就是个筹码。

棋盘上双方博弈,又有谁在意棋子的心声?

“小白,愣在那儿干吗?腿瘸了?”闻折柳与景明帝意见相左,小白一头雾水,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又听景明帝胁迫,“他着凉了,你耽搁得起么?”

“是,奴才这就将闻公子扶进屋!”小白转头扶上闻折柳,低声冲他致歉,“闻公子,抱歉。”

“无妨。”

闻折柳没多怪他。

总归小白是景明帝的人,自当听景明帝的话行事,小白能有那么一分半点偏向他,他已经很知足了。

可景明帝,到底也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不至于将喜怒摆在脸上。

她急吼吼命令小白将他扯进屋,同她一贯行事风格不符,定有蹊跷。

且景明帝自他入宫,每日都是寒暄几句便走,今儿个催促他进屋,摆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同他有话要说,她此番前来,图的是什么?

多半与无欢有关。

来者不善,身边又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人,他需谨言慎行。

“这长乐宫,你住得还习惯罢?”两人落座,景明帝先一步开始寒暄,不过她语气相较平时快了几分,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还缺什么,尽管同朕说。”

“臣夫住得习惯,不缺什么。”

明知景明帝山雨欲来,闻折柳心里早有准备,仍挡不住胃腹的一抽。

久未进食,胃脘空绞着痛。

他缓慢将掌心挪到腹部,试图用手的温度来捂会儿冰凉小腹,又一下被失温的手冻到,缓了几息才问出下句。

“不知陛下造访,所为何事?”

景明帝清了下嗓子:“关于平阳郡主,朕有事想问你。”

“您问便是。”

素白指尖在隐隐作痛的腹部来回辗转,闻折柳不着痕迹拢了下衣袖,掩过揉腹一举。

果真与无欢有关。

“你同她,可有了妻夫之实?”

闻折柳心一揪。

糟糕,怎么是这个?

他早料到景明帝所问的内容,会与无欢有关,可他实在没想到,会与他也有关。

这话实在不好答。

若他答“有”,便有怀上何霁月子嗣的可能,以景明帝这惯爱捕风捉影的性子,势要追查到底。

这会儿月份小,表面不显,只要吴恙肯配合隐瞒,不见得能出什么事,可怀有身孕,他肚子总会一日一日大起来,到无法掩盖的地步。

景明帝又有心要查,总归是纸包不住火,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可他咬牙答“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有无被女人碰过,一验他小臂上的守宫砂便知。

这活是个能看清东西的人都能干,无需吴恙出手,一时也伪造不得,他既瞒不住景明帝,又何必再犯欺君之罪?

“有过。”

“她果真是碰了你,方才朕派人查了小青,他臂膀守宫砂仍在……折柳,介意朕看一下你的守宫砂么?”

这不成。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属于何霁月的,无她允许,怎可随意给她人看?

“介意。”

景明帝手都伸了出来,就差一撩闻折柳袖子,冷不丁听到他拒绝,心头火起。

何霁月坐拥上万精兵,同她作对便罢,这闻折柳举目无亲,不过是砧板上任她宰割的鱼,还敢违抗她的指令?

“普天之下的男人都是朕的,朕就是此刻要了你,你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宝们,今天有点卡文迟了一个小时,明天肯定准时,原谅我这回吧嘤嘤嘤[爆哭]

第28章

闻折柳不语,只将袖中匕首握得愈发紧。

他虽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但景明帝久坐朝堂,又人至中年,她若真要霸王硬上弓,也不见得能讨着好。

青天白日,闻折柳眼里淬着寒光,宛若刀刃反出的亮。

晃得景明帝心慌。

闻折柳这厮,在何霁月郡主府当了近半月的奴,竟仍未学乖?

他目光如此凌冽,叫她窥见征战归来,一身戎装的何霁月。

满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怪哉,分明闻折柳无法视物,他一双瞎了的眼,不该如此锐利才是。

“如,如此防备作甚?”

景明帝反手摸出小刀,直直往闻折柳眼前送,她动作不客气,话语却和善如春风:“看你急的,朕又不是那个意思。”

“那陛下是何意?”

寒气逼近,景明帝笑里藏刀,闻折柳置若罔闻。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臣夫愚钝,无法意会,还请陛下明示。”

“不过想问一下你可还是清白之身,孰料,你反应如此大。”

冷意未退,闻折柳不敢放松,他思绪过于集中,一时间,竟连腹中连绵不绝的疼痛都顾不上,只一门心思扑在如何回景明帝这话上。

“臣夫身为男子,自幼便被母父教导,要洁身自好,如今妻主已觅,恕臣夫不可再侍您。”

景明帝一怔:“……朕也不是叫你伺候,不过要看你守宫砂在否罢了。”

“陛下这话有失偏颇。”

闻折柳淡道:“世人言,男人生来要守夫道,臣夫已是郡主府的人,自当克己复礼,守宫砂位置隐蔽,怎可给外人看?”

“‘外人’?嫌弃我这个外人,那你内人又如何?”闻折柳冰雪般冷淡,反而激起景明帝火一样的骚扰,她一下抓住他素白手腕,“何霁月弃了你,你还要为她守身如玉?”

闻折柳奋力挣开,另一只手护上腕子。

“是,”他眉眼低垂,“臣夫一日为她的奴,便终身不可违背此规。”

景明帝再度压上来:“跟她有什么好?她心冷,你跟着她,终难逃被弃,不如,从了我。”

“跟着陛下,不是更需忍受孤寂?”闻折柳指尖在她碰过的地方搓了又搓,眉心紧蹙,不着痕迹往一旁躲,“后宫三千佳丽,陛下哪儿顾着来臣夫?”

景明帝一身龙涎香,原应沁人心脾,可不知是凑太近,香气过于浓郁,亦或景明帝姿态胁迫性过强,闻折柳胃里直翻绞。

他薄唇轻启,要说些什么,又被熏得欲呕,只好速速闭上。

“你若不愿,朕也不会强迫你。”

景明帝熏人的气息一远:“但朕还有话要问你,你同何霁月鱼水之欢,她事前,可有命你服下生子药?”

“何霁月命令他服药”?那倒没有。

是他自己用的生子药。

是他自己贪心,试图用卑贱的身躯,给无欢留下子嗣,让郡主府后继有人。

“回陛下,不曾。”

“那为何郡主府忽地购入数十种糖,还添置衣物?糖乃孩童喜食之物,衣物也该是为孩童购置的罢?”

“……陛下误会了。”

景明帝令人作呕的气息远去,闻折柳总算能喘上气,他伸手捋了下憋闷的心口,低低解释起来。

“臣夫嗜甜,那时刚入郡主府,又缺衣,郡主宠臣夫,因而为臣夫置办。”

每每提到那段何霁月宠他的日子,再想到她离去的决绝背影,闻折柳心都跟被刀割了一样疼,同景明帝解释,更相当于将已结痂的伤口划出痕,渗出新血。

他含糊其辞,心仍疼得厉害。

“真是为你一人准备的?”

景明帝不信闻折柳一人之言,派陈三喜验过,确保是真的,才呷了口茶,问他下一句。

“那你,可想怀上何霁月的孩子?”

景明帝这话问得蹊跷,闻折柳直觉不妥,霎时心脏狂跳。

“……陛下此话何意?”他强装镇定。

景明帝娓娓道来:“你家人没死光,但他,在朕手中,你想要,就用你与何霁月的孩子,来同朕换,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大哥在她手中?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

将闻折柳炸了个粉身碎骨。

怪道他埋在石潭下的书信无人回复,原来他大哥闻柳青,落到景明帝手中了?

“陛下这话,怕不是诈臣夫的罢?”闻折柳可以控制呼吸速率,依旧没掩盖住一声比一声快的喘息,“人死不可复生,臣夫的家人……可是在臣夫眼前断的气。”

“有时所见,并非为实。”

“哗啦”一声轻响,似是景明帝从木椅站了起来,她没急着拿出证据打消闻折柳的疑心,只

是给他定了时限。

“朕给你三日时间,你好好想想,考虑清楚了,随时告诉朕。”

闻折柳只当她要离去,一句“陛下慢走”正要脱口,却倏然被景明帝反压在下。

“何霁月为家人,抛弃了你,你为何不能为了你的家人,抛弃她一回呢?”

她喷在他身上的气息无色略香,却比毒蛇绕颈还令人窒息,闻折柳本就隐隐作痛的胃脘猛抽。

“呃!”他忍到极致,还是发出声干哕。

“你是不喜外人接触,还是不喜朕接触?”景明帝扯了下他没什么肉的脸颊。

闻折柳嘴唇紧抿,只字不说。

胃里翻江倒海,他毫不意外,他一开口,便会吐景明帝一脸。

可她们方才还提及孩童,他这会儿就犯恶心,难保景明帝不多想。

且并非每个人都像何霁月那般,能忍受被他吐一身,倘若景明帝恰巧对此深恶痛绝,他这不是自寻死路?

“摇头是什么意思?”

景明帝问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终于觉得扫兴,扭头走了。

捕捉到她迈出门槛的声音,闻折柳忍无可忍,摸索到床边的痰盂,“哇”一下呕起来,腰身紧弓,精致五官皱成一团,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挤出来。

只可惜胃里空荡,他搜肠刮肚,也只反出些许苦水,没缓解胃腹疼痛,反倒惹得喉咙发疼。

“闻公子,你没事罢?”

小白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擦拭他嘴角的温热湿帕:“怎么大早上也吐?分明没吃什么……您感觉还好么?可需要叫太医走一趟?”

“无,无碍。”

闻折柳呕得腰都直不起来,喉结不断滚动,好不容易将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不必麻烦吴恙。”

小白看着他惨淡的脸色,想要建议他别讳疾忌医,又讪讪闭上嘴,闻折柳不喜外人给他拿主意,他又何必多言?少说少错。

“……好。”

“郡主,情况有变!”

何霁月正稳坐主帐研究局势,陈瑾忽地急急入内,竟是连请示都没来得及。

“出了何事?”

她直直闯进来,何霁月倒也不恼。

“潜入匪帮的姐妹探到匪帮内部情况了!”陈瑾抄起桌案上的水壶,一仰脖子,吨吨灌了好几口水,才接着往下说,“但形势有些……超乎您的预料。”

“怎么说?”何霁月搁下手中卷轴。

“照您原本的推测,匪盗当街打劫良民,将他们关到山中,可事实并非如此。”

陈瑾挠了挠头,声音略显艰涩:“那些良民在为匪盗做事,且他们,是自愿的——他们在匪帮有吃有喝,只需不时随匪盗去镇上打劫……‘这可比种地还要给老奶交租好多了’,他们如是说。”

“竟有这种事。”

何霁月处理公务一向不动个人感情,比起声讨罪魁祸首,她更倾向于先分析状况,再从易到难解决问题。

“虽说被骗进来的良民可怜,但被抢的村民,更是无辜,倘若人人都发现自己可以不劳而获,那就没有劳动的人了……不用威逼,反用利诱,还真是棘手。”

“正是如此!”

陈瑾来回踱步:“现在方圆几百里的村民,都知道加入匪帮吃喝不愁,飞蛾扑火般坚定,我们守在山下的人嘴皮子都说破了,还是拦不住。”

“就只是劝?”何霁月双手交叠,“非常时刻,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这……属下不敢采取其他手段。”陈瑾长叹一声,“这些人只是想不劳而获,但也没真犯多大事,咱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嗐!”

何霁月垂下眼。

“只有那最大的帮派黑龙帮如此,还是每个帮派都如此?”

陈瑾一肚子苦水无处发泄,终于逮着肯耐心听,且有权力决策的何霁月,而不是一个劲儿来回哭诉“陈副官,我们该怎么办”的人,感激涕零。

“您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这计谋起先,是那规模最大的黑龙帮在用,但现在,每个帮派都发现这法子好,接二连三开始使了,不瞒您说,现在整个山头,匪盗比良民还多,当匪盗,还千金难求呢!

“想出这条计谋的人,真是洞悉人性,又心思恶毒!”

何霁月蹙眉:“你方才道,这计谋起初是黑龙帮在用,可是她们当家想出来的?”

“正是!”陈瑾连连颔首,“下属原本以为黑龙帮有智囊,派人查了才知道,这些计谋都是她们当家单芝所想。”

“单芝,擅知,好名字。”

何霁月起身出帐:“既是如此,该我会会她了!”

她干净利落翻身上行云,飞向深山,犹如离弦的箭。

“砰砰砰!”

闻折柳才吐过几回,身子犯懒,胃也不舒服,他正要嘱咐小白今日不必传早膳,加之午膳做得清淡些,忽得听见外头传来棍棒砸木门之声。

“闻折柳!”

这声音他熟,是李侍君。

“你给我滚出来!”

第29章

“咳,咳咳……”

猛地受惊,闻折柳才压下去的恶心感一下上涌,酸涩胃液刺得喉头火辣,他有气无力咳过几声,勉力抑住,沙哑着嗓音命令小白:“让他滚。”

李侍君前来没好事,多半是见景明帝前来,妒心大发,他身子乏,心更累,一个人也不愿见,没功夫陪他玩。

“砰!”

近乎是闻折柳话音刚落,刺耳破门声便炸起,李侍君急吼吼的追问愈近。

“闻折柳!陛下一下朝就往你这儿来,你真是好能耐!陛下同你说了什么?陛下可碰你了?”

连珠炮的质问一连串扑来,犹如细密的箭雨,直直往闻折柳身上扎。

不痛,不痒,但烦。

闻折柳猛地咳嗽几声,扭过头,一下扎入被中,宛若鱼儿入海,对岸上之事,再充耳不闻。

“你对陛下搔首弄姿,对我倒是爱搭不理,真是好心机!你可知我母亲是谁?是你这小小侍君得罪不起的人!哼,把这绝子汤喝了,我就不跟你计较!”

“绝子汤”?

不等闻折柳琢磨出其中关窍,他领口又是熟悉一紧,温热液体霎时从嘴角灌入,闻折柳才呕完,正反胃着。

他这会儿连甘甜的糖都进不得,遑论如此酸臭的药汁?

“呃,哕!”

闻折柳一下将刚入口的药汁喷出来,又遭到李侍君一阵骂。

“就你这狐媚子,还妄想怀上龙子?”

他顿了下,手臂“呼啦”一挥,伴随着陶瓷碰撞的声音,应是在招呼人收拾洒了大半的苦药:“来人!给我摁住他!”

“你,你们要做什么?”

小白的声音终于在耳畔响起,略显颤抖:“闻公子可是陛下钦点的侍君,长乐宫更是先皇夫所居之地,尊贵至极,岂容尔等放肆!”

“那又如何?”

李侍君声音猖狂:“闻折柳,你还真当陛下有多稀罕你?

“告诉你,你不过是一枚弃子!陛下这会儿就在殿外,我可是当着陛下的面,带着这么多人进来的!陛下一句话都没说,你少恃宠而骄了!”

闻折柳呛得难受。

他捂着心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咳,耳畔嗡鸣,压根没听清李侍君说什么。

他本想等身子好受些,再出手将这群乌合之众赶出去。

只是身旁忽地“呼啦”风声起,乒铃乓啷一阵响,手脚上的桎梏消除,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叫声萦绕耳畔。

“白侍卫,你这是何意?”

呼呼拳风直响,李侍君声音听上去,很是气急败坏:“闻折柳已经被陛下抛弃了,你作为陛下的人,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还这般护着他作甚?”

“我身为长乐宫守卫,该护着谁,该驱赶谁,心里清楚,不劳李侍君指教。

“倒是李侍君您,三番五次违反陛下之令,擅自闯入禁地,还得罪贵

客,该当何罪?”

“拿陛下来压我?那你告啊!去养心殿告我啊!看陛下怎么说!”

小白声线平稳:“按后宫律例,您该乱棍打出,奴才可以先斩后奏——来人,将他打出去!”

“你,你敢!白侍卫,我哪儿得罪你了?你要这般对我!”

李侍君声音渐远,闻折柳冰凉双手在胸口上下抚着,总算喘上气,他知道小白在哪儿,但他没有偏过头,只是无神望着前方,嘴角勾起抹淡笑。

“这么护着我?”

“……您乃金枝玉叶,本就不该被欺负。”

眼前一片花白,闻折柳睁眼一久便发晕,不由闭目缓和片刻:“你口中的金枝玉叶,早已是郡主府的罪奴,后宫中的万人嫌,有什么好护的。”

分明是拐着弯儿的疑问句,他却说出了一马平川的陈述语气,透着股平淡的坦然。

“奴才……心疼您。”

小白断断续续:“奴才有个弟弟,跟您一般的年纪,但在贵人府上享福,您却……”

“那正巧了,我有个大哥,”听他屡次挑起话头,又戛然而止,闻折柳掀开眼,接上,“应是跟你年纪一般大。”

小白支支吾吾的,又不作声了。

“还没问过你姓氏?”闻折柳问。

“奴才姓白。”小白答。

“那你的名?”

“也是白。”

“……白白?”

闻折柳总觉得这名字透着些许熟悉,但不知从哪儿听过。

他蹙眉思索许久,手往前探,摸索到小白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我还是唤你小白罢。”

小白嘿嘿笑了阵,没话找话:“传言闻公子喜甜,可是真的?”

“不错。”闻折柳颔首。

“劳您等奴才会儿。”

闻折柳静静等了几息,鼻尖一动,捕捉到扑面而来的隐约香甜气。

“公子,这是御膳房里最好吃的甜食,还热乎着呢,您尝尝!”

“最好的,”闻折柳挑眉,“能轮上我?”

“按陛下吩咐,您份例中本有甜食,只是这吃食过于美味,御膳房才送过来,门外那群狗奴才便分光了……公子要罚,便罚他们罢,奴才一口也没吃!”

“可你是他们之首,不罚你,如何以儆效尤?”

闻折柳端坐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锦被:“你说这点心一送来,便被他们分光了,那今日这份,可是他们吃剩的?”

“公子恕罪!今儿个是新送的,奴才没让他们分!”小白“扑通”一声跪倒,“您说的是,是奴才御下不严,才招致如此后果,奴才甘愿受罚!”

“罚你,奉我进食。”

闻折柳才剧烈咳过,这会儿声音还哑着,却也如山涧潺潺溪水悦耳:“你我初为主仆,你首次犯错,情有可原,下回再犯,我就不会罚得这般轻了。”

“公子大恩大德,奴才铭记在心,今后奴才以公子马首是瞻,定不再犯!”

小白喊得声音太大,闻折柳耳畔再度嗡鸣起来,他不着痕迹偏头,伸手揉了会儿穴位,终于又听见外头簌簌落雪声,才道。

“你要为我,反抗陛下?”

耳边又是“扑通”一声,似是小白膝盖磕到地上。

“奴才观您非池中物,愿誓死追随!”

“非池中物”?

他自幼聪慧,虽不受同龄人待见,但在长辈跟前,总占着一连串不带重样的夸奖,这“非池中物”,不过是他最常听的夸奖之一。

“那你追着罢,”闻折柳呷了口茶,“你若表现得好,我兴许会同意。”

“谢闻公子!”

小白憨厚嗓音轻快,像只得了主人青睐,直摇尾巴的看家大黄狗,狗不嫌家贫,叼了块骨头便汪汪大叫。

小白如此包涵,倒叫闻折柳忆起他入郡主府时,对他千娇百宠的何霁月。

许是未察觉母体气息,亦或方才进食过快吞了风,胃腹隐隐作痛,闻折柳缓慢将手盖上去,悠悠阖眼。

她所在之处匪盗猖獗,此刻,可还好?

“郡主,单芝就在此处上头!”

东南疆域河流众多,河谷水汽丰沛,盆地晚间易降雨,何霁月命赤甲军驻扎半山腰,独领一队精兵上山,恰逢暴雨。

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陈瑾在雨中略显模糊的声音。

她策马到何霁月身旁:“但必经之路被堵了,咱们上不去!”

何霁月抬手,示意后头跟着的赤甲军精锐原地待命:“怎么就堵了?”

“说来也怪,属下今早下来之时,这路还好好的,”陈瑾挠头,“但这会儿,好几棵树横在那儿呢,咱过不去。”

何霁月一挑眉。

她来这儿有三五天了,虽说今儿是头一回下雨,但这树恰在此时,断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真巧。

是天灾,还是人祸?

“你领她们在此候着,我上去看看。”

轻驾行云上前,何霁月借着雨中稀薄月光看清眼前景象,瞳孔一缩。

树桩断口干净,不似天灾,倒像人为。

“轰隆——”

响雷在耳畔乍起,何霁月淋了一身的雨,方才不觉冷,这会儿倒从骨子里由内到外觉得寒,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领精锐上山,乃临时起义,谁透露了她们的行踪?

“公子,奴才侍奉的,您可还满意?”

“尚可。”

进了大半甜食,闻折柳在院内走了会儿消食,身子乏力,回榻上小睡几刻,忽地被齿间隐约痛惊醒,意识归笼,他才发觉小白在给他捏肩。

“退下罢。”他懒散挥手。

眼前忽地映出片黄光,闻折柳一怔。

……黄光?

自他瞎了眼,世界就变得非黑即白,哪儿来的黄光?

橘色光亮逐渐淡去,闻折柳忙不迭连眨几下眼,眼前景象忽远忽近,脑中发晕,他不由闭眼。

如此缓过五回,闻折柳终于能将屋内景致看了个大概。

小白说这长乐宫是前皇夫所居之地,他一开始还觉得奇怪,这般荒凉之地,怎配?

如今一看,还真挺奢华,只是略旧。

身旁没人看着,闻折柳再不装模做样,自己捏了几下睡得略发软的腿,撑着床榻站起来,在屋里缓慢逛了圈,最后停在窗柩前,托腮望月。

晨间一直下着的雪停了,恰逢月圆。

冷白圆盘高悬空中,恍惚间,叫闻折柳忆起何霁月给他买的那串裹满糖浆,晶莹剔透的圆状糖葫芦。

他嗜甜,自幼锦衣玉食长大,光是不起眼的酥糖,再他眼中,都能分出几十种来。

那串糖葫芦,工艺简,可当真是甜极。

虽惹得他半夜牙疾发作,还吵得何霁月也没睡安稳,但那夜的何霁月,真的好温柔,比夜里油灯还让人心软……只可惜,再不会有了。

胸中憋闷,闻折柳长叹一声。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他。

“唔!”

空中冷月依旧,闻折柳却再抬不起头,只素手死死揪着腹部上的衣料,缓慢折下向来挺直的腰杆。

无欢不在,小腹,又疼了。

第30章

苦楚犹如争夺土壤养分的虫,在不甚安稳的腹部啮咬,闻折柳指尖压在腹部,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

静静过了几息,疼痛没缓过去,反倒脊背冒了层冷汗。

“呜……”

腹痛宛若无穷无尽的波涛,此起彼伏,闻折柳前一刻才得以喘息,下一刻又轻哼出声。

眼前景象清明片刻,没一会儿便被额间落下的汗打湿。

闻折柳后背抵墙,蹲下。

两股压着腹部,才好受些。

只是这般一压,小腹疼痛稍缓,平稳半日的胃脘却闹起来。

入口甜蜜的美食翻涌,混着辛辣胃液,在喉头来回搅动,闻折柳强忍片刻,仍是将吐回痰盂。

他吃不下东西是常态,倒也没什么。

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腹中的胎儿,需要养分。

痰盂中的秽物无时无刻不散着难闻气息,闻折柳原欲动手清理,无意同不成形的秽物对视片刻,没忍住又作呕。

“咳,咳咳!”

他试图通过咳嗽缓解恶心,好

不容易吐出些掺了红的酸液,才舒服些。

“小白。”

勉力缓过这阵难受,闻折柳已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全靠进屋的小白搀扶,才勉强坐回榻上,靠着柔软枕头喘息。

他扯过锦被,细细遮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就着小白的手漱过口,忽听小白低语。

“公子,有人说要见您。”

见他?哪个人?还能跑到深宫来见,甚至不惜跑到深宫来见,怪极。

闻折柳蹙眉:“谁?”

东南,群山。

“啪嚓——”

刺眼白光在天际闪过,一声响雷紧随其后,暴雨倾泻而下,何霁月转头,望向原地等候的赤甲军精锐,缓慢眯起眼。

她与陈瑾主仆多年,对陈瑾知根知底,晓得陈瑾父母双亡,自幼养在她母亲何玉瑶膝下,清楚她忠心耿耿,且完全没有反叛的动机。

如此一来,叛徒只能在这群赤甲军精锐中。

可这些精锐,皆是她亲手从偌大赤甲军中,一个个挑出来的,样貌与身世,她早在成立这对精锐前,便查过三遍。

是谁背叛了她?

“后撤。”何霁月扭头看向陈瑾,用眼神示意她此事有蹊跷,先退回营地再做打算。

不同上山时只身位于队伍最前端,何霁月此番下山,刻意让陈瑾领兵,自己退到精锐末尾,冷着双眼在最后观察所有人。

雨幕连绵,视野受阻,她起先为观察全局,隔了段距离,后面不得不凑近。

“赤十三!”

只一晃眼的功夫,右侧编号十三的人便偏离行进路线半寸,何霁月原以为雨天路滑,又在泥泞山道上,那人座下的马不受控制,却见那人愈偏愈远,还不时往她这儿看,似在观察她有没有看过来。

何霁月打马上前。

“下山的路在这边,你要往哪儿走?”

又是一声惊雷乍起,那人身影一顿,手臂忽地高抬,何霁月眼疾手快抛出匕首,一下刺中她挥起来的马鞭。

“抓住她!”

何霁月一声高喝,招呼其余赤甲军精锐一拥而上,将此人围了起来。

变故来得突然,位于队首的陈瑾一脸懵:“郡主,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何忽地要抓赤十三?”

何霁月不语,只一下掀开“赤十三”面上盖着,遮雨用的斗笠。

看清此人样貌,众人皆倒吸凉气。

这凶神恶煞的,哪儿是赤十三?雨天众人皆带斗笠,将面蒙了起来,她们平日里是洞察秋毫的精锐,竟被骗了一路。

何霁月一脚将她踢到泥泞地里。

“说,你是谁的人?”

这人方才逃窜时猖狂,这会儿死到临头,反而大胆了起来:“我是谁的人,大司马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何必明知故问?”

不是单芝的人,便是故意冒充单芝手下的人,口挺严,得再探。

心中迅速下了定论,何霁月蹙起眉。

“原来那个赤十三,此刻在何处?”

“我不知道。”

那人耸了下肩:“听闻大司马心狠手辣,连娇弱男子也不放过,我这个做叛徒的,既已败落,更是连小命都留不住,反正说出来,大司马也不会放了我,不若不说。”

不是死士,但仗着没什么把柄落在她何霁月的手上,很猖狂。

“你全家死绝了,只剩你一个么?”

捕捉到那人眼底的一瞬迟疑,何霁月挑眉:“看来不止。”

“你找不到她们的!”那人猛地大喊。

“单芝关着你的母父,让你给她卖命罢?”何霁月不顾那人凄厉到疯狂的目光,一脚踩上她臂膀,“除此之外,他还给你什么好处?我给双倍。”

“我、不、信、你。”那人倒是犟。

只可惜下一秒何霁月抽出长刀,一下扎入她脚踝:“想不想信,由不得你,不说,我另一只脚也给你废了。”

那人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但除此之外,一个字也不说。

真是倔。

像闻折柳。

何霁月阖眼,将脑中倏然冒出的清冷人影抹去。

她猛地抽刀,带出一片鲜红。

“陈瑾,你将人带回去。”

“是,”陈瑾指挥赤甲军精锐将那人绑起来,回到何霁月身边,“那您呢?”

何霁月翻身上马:“我去找她。”

陈瑾一怔:“找谁?”

“赤十三。”

何霁月语尽,驾马便走。

“雨天路滑,恰逢夜晚,又在山上,危险重重,您万金之躯,不可涉险,要不,属下来……”陈瑾还在跟何霁月掰扯其中利害,一晃眼,何霁月的身影已消失在前边,“郡主,等等属下!”

京城,后宫。

闻折柳听有人要见他,疑惑乍起,下意识抬头望向小白,中途察觉到他还“瞎”着,又只将目光定到小白胸膛。

“谁要见我?”

“是个黑纱蒙面的女子,看不清脸,但陛下亲自将她迎进宫,看上去尊敬得很。”

能让景明帝礼让三分,莫非是……

“让她进来。”

来人举止洒脱,步履轻快,似天上神仙腾云驾雾,闻折柳静静坐在榻上看着,隐约觉得熟悉。

“请问您是?”他轻声问。

“东方岚。”

来人伸手,褪去头上罩着的兜帽,露出双饱经风霜的眼,与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闻折柳一怔。

这脸,他没见过,但这姓名,他认得。

东方岚,乃何霁月,和他大哥闻柳青的恩师,武功独傲天下的宗师。

可她醉心武学,不问红尘事,怎地会来景明帝的后宫?

心中疑惑丛生,闻折柳面上不显,只摸索着床榻,缓慢拜倒。

“小生闻折柳,拜见东方大师。”

“起来。”东方岚象征性抬了下手,没碰到他,“你身子不好,别跪了,万一跪坏了,我徒弟得说我。”

闻折柳顺势坐回去,疑惑问道。

“不知长辈前来,所为何事?”

“为了救你,”东方岚伸手在空中比划,“我那千年不开一次口的徒弟,居然为你,低声下气写了封如此长的信,我不来怎么行?”

无欢竟然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果真当时抛弃他,只是形势所迫。

她,还惦着他。

闻折柳鼻头一酸,摸索着要从床踏下来,再次拜倒。

“谢……”

“先不急着谢。”东方岚指尖一点,充沛内力便随风而动,将闻折柳推回原来的位置。

“将你救出来,于我而言,不难,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道理,我也懂得,但我久不问红尘事,也不想在这种事上,花太多心思。”

她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闻折柳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她为何话说到一半止住,却对上她凌厉双眼。

“你看得见,对吧?”

装了多日瞎子,猛地被人戳穿,闻折柳心脏一紧,张口要反驳,又见东方岚轻轻一笑:“对外人撒谎,可以,至于对我,你可以试试。”

闻折柳抿唇。

她是无欢的师太,受无欢所托,入宫来看他,顶多觉得他无能招人嫌,肯耐着性子来,应当,不会害他罢?

他纠结片刻,如实相告:“晚辈并非刻意欺瞒,只是瞎过,现在又能看清了。”

“能看清了就好,省得我跑江湖给你求医问药。”

东方岚耸耸肩,接上方才她自个儿的话头:“不过,我只能确保你活着,而非将你从宫里捞出来,在宫里能过得怎么样,主要还是靠你自己。”

“晚辈明白,”闻折柳垂首,“长辈肯来,晚辈已感激不尽。”

“你倒是嘴甜,和我之前听的‘娇气包’与‘病秧子’大不相同。”东方岚笑了下,“不过你既没事,我便走了。”

这便走了?没有与何霁月相关的讯息么?

“长辈留步。”行动快于意识,闻折柳不过在脑中念了几遍“无欢”,嘴上已然出声挽留。

“什么事?”东方岚站定。

闻折柳是大

家闺男,行为举止,落落大方,但这会儿他心中焦急,不留心带出了戒断许久的小动作,手无意识抠着袖边:“郡主给您的那封信,您可还留着?”

“留着啊,怎么了?”

闻折柳阖眼片刻,再度睁眼,眼尾潋滟水光乍起:“可否……交与小辈?”

“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无非留个茶前饭后的谈资,待她归来后,笑她英雌难过美男关,”东方岚从怀中掏出封信,“喏,我正好带着。”

信薄如蝉翼,闻折柳伸出双手,却觉得它千斤重,光是捏着,都胸闷气短。

这是无欢的亲笔书信。

无欢的。

他本欲拆开信笺,逐字逐句将信精读一遍,却败在了第一步。

双手一个劲儿发抖,闻折柳用手腕紧紧将信抵在胸前,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才不至于让它滑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比昨天快了半小时(小心翼翼自夸一下,明天尽量保持[害羞][捂脸偷看][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