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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难得身上爽利,闻折柳心中苦闷跟着松快,一怔,过几息又补了句,“景明帝断了长乐宫的粮。”

他有意补上后半句,又死死盯着何霁月的眼,试图从她目光寻到一丝心疼。

只可惜,没找着。

“唬人的招数罢了,她不敢要你的命。”

吃饱喝足,人难免倦怠,何霁月也不例外,她有一下没一下扯着闻折柳乌发把玩,不以为意:“我一日活着,你便一日死不了。”

方才闻折柳乌发垂在耳侧,玉一样白的双耳掩在发后,这会儿何霁月将头发撩起来,才发现其中风光。

何霁月带了薄茧的指腹划过他耳际。

“买个玉做的坠子,给你带。”

滚烫肌肤相碰,心中邪火又起,何霁月勇往直前,再度忘情掠夺。

两人唇齿相依,好几息方分离,用力过猛,加着连夜赶路,饶是体力充沛的何霁月声音都带喘。

她咬了下闻折柳浑圆耳垂:“就挂在这儿,可好?”

闻折柳对旁人接触甚是敏锐,何霁月下手没轻没重,他浑身痒了个遍,那股餍足后的懒散劲儿还没缓过来,宛若将将破碎的盾牌,再受不了任何攻击。

何霁月只轻轻一咬,闻折柳不单是耳垂,连带着耳廓都红透了。

“唔……”他不吭声,只是闷哼。

何霁月不满足于此,威逼犯人似的,往他唇瓣咬去,直直咂摸出血腥气,才大发慈悲松开。

“闻折柳,好不好?”

她心意已决,但还是问闻折柳的意见,宛若用强硬态度游说各方,表面上公正,实则一言堂。

“不。”

闻折柳吃软不吃硬,何霁月越压迫,他越不舒服,身上哪哪儿都痛,他再也没办法像个没脾气似的泥人,任何霁月揉圆捏扁,红着眼摇头:“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或是发现此举收效甚微,何霁月倒没再逼他,换成了利诱:“你耳垂白,戴上保准好看。”

闻折柳喘息声愈发重。

何霁月肯赐他东西,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不要?他只是话没说完。

“不要,碰这儿。”他低声呜咽。

青年沙哑的求饶,是最能迷人魂魄的汤药,何霁月掌心下游。

“那这儿呢?”她问。

“也不要。”他答。

何霁月又亲他。

“那哪儿能要?”

第36章

摇曳烛光下,两人亲密无间,如同两片从一棵树上飘下,又无意叠起的叶子,借着锦被隐蔽,二者融为一体,要细看才看得出是两片叶。

“嗯,”何霁月放松片刻,闻折柳这要抓住机会说话,却一开口就惨遭痛击,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痛哼,“唔……”

他眼尾含着的泪,终于高山流水般,顺着脸颊往下滑。

“疼?”何霁月手停在他微陷的腰窝。

她顿了下,没忍住戳上两戳。

“嘶!”细微痒意袭来,闻折柳没忍住,扭了两下腰。

不像在狠心拒绝,倒像在明晃晃邀请。

“疼就算了。”何霁月手上没再用力。

方才鱼水之欢,她吃得还算饱,一时也不急着再来一顿,正要松开闻折柳,又被他扯住。

“不疼。”闻折柳摁住她手,隐隐使了向下的劲儿。

方才好一番温存,不光体魄强健的何霁月身上发烫,身娇体弱的闻折柳也出了层汗,脊背微微泛着湿意。

指尖触到比平日湿烫几倍的肌肤,何霁月触电般酥麻,霎时收回手。

是她低看闻折柳了。

他勾人的本事,一分没减。

“就到这儿,”何霁月语气不容置喙,“你方才道身体不适,我不勉强你。”

寂寞的身心难得受到慰藉,闻折柳还没舒坦个够,一听何霁月要到此为止,急的眼睛瞪得溜圆,匆匆抓住何霁月抽离的手:“我可以。”

生怕方才那句话说得太轻,何霁月没有听清,他又用白皙脸颊蹭她手上粗糙的茧,缓慢从薄唇吐出鼓励话语。

“无欢,我不勉强的……你再疼疼我,好么?”

他像只被主人抛弃过的猫,机缘巧合,再度回到主人的怀抱,却没胆量再像以往那样,趴在主人的怀里撒娇,只敢小心翼翼在主人脚边蹭,祈求得到一丝垂怜。

何霁月浑身一颤。

多少回了,闻折柳求人的招数还是不见改。

先前他屡试不爽,恃宠而骄,仗着她的纵容,将她玩弄于鼓掌之中,她为他,险些连阿弟和小弟都不要了。

如此危险的野猫,她可不能再碰了。

“差不多了。”何霁月冷声抽开手。

掌心里的暖源一空,闻折柳目光下意识循着何霁月那只手而去。

“什么差不多了?”他眼尾霎时发红。

何霁月阖了下眼,俯身着来时匆忙,急切蹬到榻旁的黑靴。

“我得走了。”她头也不抬。

腹中胎儿察觉到母体的远离,迫不及待抽动起来,指引着父体追随母体而去,闻折柳抿唇,咬牙忍过腹中一阵比一阵急,一阵比一阵重的剧痛。

他竭力忍耐,奈何收效甚微,一张口,又带上痛极了的喘息。

“你,只来这么会儿,又要走了么?”

他没再追问何霁月之前在京郊抛下他的事,只是暗戳戳用了个“又”字,试图唤起何霁月对他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

何霁月偏过头,避开他充满希冀的眼。

“我来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只能待一刻。”

她耸了下肩:“反正你也不喜欢被我强迫,我走了,你不该开心么?怎么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不错,按照这个逻辑,他的确该雀跃,但一想到她要走,他心跟针扎一样疼。

她又要抛下他了。

还是以这种“和我在一起,你也不快乐,放了你,你我都自在”的姿态。

可他何时说过,他不喜欢?

闻折柳双目赤红,一字一顿。

“你走,我,喜极而泣。”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何霁月连着眨了三下眼,垂头收拾自己,闻折柳攥紧手中被单,向来明悉的头脑乱成了团浆糊。

他怎地又说气话?

分明他心酸极了,压根不想让何霁月走,嘴里却说着与之相反的话。

他不该这样的。

无欢吃软不吃硬,他态度越强硬,无欢只会像领兵打仗棋逢对手那样,拿出所有的实力来对付他,而不是如他所愿进行垂怜,这个时候,他该说些软话才是。

“行,你高兴就好。”

闻折柳正纠结怎么挽回刚才那句拒绝的话,何霁月已动手换上那套掩人耳目的夜行服,面无表情答复。

……她反应怎么如此平淡?

闻折柳心又是一揪。

她越是无所谓,他越是害怕。

虽说何霁月久居高位,一般情况下,喜怒不形于色,可对着他这个青梅竹马,多少还是会有真情流露。

现在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听了他一句明显带着相反意味的话,也跟没事人似的,左耳进右耳出,是完完全全将他当外人看么?

“无欢,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嗓音艰涩,好似粗粝砂石相互摩擦,勉强挤出一句像样的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霁月直起腰板,淡淡发问。

她桃花眼低垂,投来道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

充满侵略性的视线,上下打量仅在肩头松松搭了件沾上暧昧痕迹的里衣,隐约透出无限好风光的闻折柳。

如此威压下,闻折柳嘴唇直哆嗦,宛若被扒光衣裳,在大街上赤身裸体站着,受着来往行人闲言碎语,以及批判目光,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沉默作甚?不是要解释么?”

何霁月慢条斯理套上黑面罩,冲嘴皮子直发抖的闻折柳扬了扬下巴:“我再给你半刻,你说。”

“我,”闻折柳咽了口唾沫,却还是没掩住尾音的破碎,“我不想你走。”

“嗯,”何霁月颔首,“还有么?”

闻折柳抽了下鼻子,小心翼提出他自己都很清楚,大概率会被拒绝的要求。

“你……能留下来么?”

何霁月垂下睫毛,掩过桃花眼受风掀起的那阵波澜。

“不能。”

她拒绝得很干脆,甚至没有多考虑两息,宛若这件事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压根无需反复推敲,即刻便可下定论。

闻折柳心痛都有些喘不过气,指腹悄悄揉起心口。

“再多留一刻,也不行么?”

“自然是不行,这儿是何丰的地盘,外面都是她的人,我不该来。”何霁月嗓音平淡,如同毫无波澜的湖面,“这句话,还是你告诉我的。”

闻折柳霎时失声。

他无意射出的回旋镖,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又打到他自己的身上,出其不意,但疼极,让他难以忍受。

“闻折柳,闻折柳?”

奇怪闻折柳眼神飘忽,何霁月一连叫了好几声,同时拍他肩头,终于把他叫回魂。

“你还有话要说么?”

“我……”闻折柳欲言又止。

何霁月道只多

给他半刻的时间,方才那番话,已经耗了大半时间,现在剩下的,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腹部痛楚波澜再起,闻折柳心生一计,指腹抵在胃脘,又缓慢往下滑,停在脐周,他微微蹙起眉,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破碎。

“无欢,我肚子疼。”

分明是一句正常的话,话一脱口,闻折柳却莫名羞耻,不自觉低下头来。

他从来不是个爱示弱的性子。

纵是身体不适,疼痛难忍,也习惯自己一个人默默受着,而不是把伤口展露在别人面前,祈求别人的垂怜。

之前,哪怕对着何霁月,他也不曾主动喊过疼,都是她主动来问,甚至缠着他问,他才咬牙卸下包装在外围的防备,勉为其难展示自己的痛楚。

世人道对症下药,这回见她要走,他生涩用起苦肉计,试图唤起她一丝一毫的同情。

……能成么?

闻折柳移开视线的速度过快,没瞧见何霁月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以及她抬到一半,顿在空中,片刻后又收回去的手。

“疼你找吴恙去,我不会治病。”

何霁月声音很轻,如同江上飘着的微风,只轻轻将水面吹起薄薄一层涟漪。

闻折柳却脸上一下失去血色,乌黑瞳孔缓慢放大,里头满是不可置信,嘴唇一个劲儿发抖,比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要狼狈几分。

“没别的事了?”

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反馈,闻折柳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指导他四肢百骸下一步该怎么做,只有留存肌肉记忆和常用语的嘴,在习惯性逞强。

“没事了。”此话一出,闻折柳面如死灰。

这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每每都是它在坏事。

他张了张唇,试图往回找补,却不知该说什么,与何霁月毫无波澜的目光对视片刻,终于露出个苍白的笑。

“你走罢,外头守卫森严,路上小心。”

“好。”何霁月没从来的路走,而是“咔哒”一下开了密道,她猫腰钻进方口,身影矫健,宛若碰着水的鱼,以优美的弧度,往安全的方位行进,徒留岸上人遥望。

“公子,方才有人闯进来,奴才拼尽全力没拦下来,特来请罪,她是冲着里屋来的,您可有伤着?公子,你能听到我说话么?公子?公子!”

小白熟悉的嗓音萦绕耳畔,闻折柳却什么也听不清,只死死抱着头。

他又被何霁月抛弃了。

她决绝的态度,如此明显。

脑中何霁月愈行愈远的背影浮现,闻折柳素手抵在心口,撕心裂肺咳起来,空空如也的胃一阵阵抽着痛,却什么也反不出来。

搜肠刮肚咳了半天,他生生呕出口血。

鲜红洒在雪白毯上,刺眼至极,闻折柳下意识伸手,欲抹掩盖暧昧的血迹,却把弄脏的范围越扩越大。

原本干净的被单,也染上了罪恶的红。

恰如他与何霁月,渐行渐远。

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逐渐模糊清晰视线。

闻折柳心如刀绞,呼吸急促。

破镜难重圆,他和何霁月,回不去了。

第37章

“咳咳,咳咳咳!”

大片大片的红从闻折柳嘴里溢出,洒到被褥,成了一朵朵盛开的花,带了血的缘故,异常妖冶。

眼前又是一黑。

闻折柳只当自己晕了,下意识要往厚被褥摔去,以免磕了碰了,缺医少药引起炎症,又是一场硬仗。

阖眼片刻,又掀开眼皮,闻折柳没见着意料之中的黑,眼睛反倒对上从窗外映进来的冷白月光,才发现原来不是他瞎了,也不是他晕了。

是屋里那个蜡烛,终于燃尽了。

恰似他与何霁月,他低声下气挽留,何霁月仍潇洒远走,两人如同碎开的镜子,怎么也拼不成原本那般完美无缺。

其实有这么一天,他早该料到的。

何霁月小事上,会迁就他,但她更多情况下,会以大局为重,他又背负着不可言说的国仇家恨,两个人终究会分道扬镳,或迟或早罢了。

先前何霁月将他抛弃,他还当美梦碎了,怅然若失,心碎一地,正要接受这个结果,何霁月却半途折返,他心中希望死灰复燃,又做起美梦。

结果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美梦还没做完,主角就跑了。

小腹又是一阵抽痛。

闻折柳小心翼翼把自己蜷缩起来,用冰凉的手掌去捂肚子,结果越捂越疼,没过几息就直冒冷汗,额头与后背一层水。

可他挣扎得这么辛苦,腹中胎儿还不知足,只是一个劲儿窜动着闹他。

他微微仰起头,难耐喘息。

你母亲已弃了我,你闹我,又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就闹你母亲去,在我这逞什么能?

“嚓”一下,烛火再度燃起,小白担忧的脸在烛后显现。

少见闻折柳如此失态,他笨拙地给闻折柳拍背,又取痰盂来,时刻预防他要吐:“公子,您还好么?这时该吃什么药?陛下不许太医入内,您可真是糟老罪了。”

闻折柳喘息声渐粗,一言不发。

他确实挺受罪,还是自己找罪受。

何霁月抛弃了他,还不止一次,他本该同她反目成仇,此生不复相见,可他不仅舍不得,还一个劲儿想蹭上去。

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别人还毫不在意。

哪怕现在知道无法挽留何霁月,他也宁可自欺欺人,在心里反复默念“无欢不是不要我,她只是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所以暂时没有来见我,她忙完,就一定会来见我,我只需要乖乖等着”,以此麻痹自己。

骗人的谎话说多了,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了。

今儿个被何霁月狠狠伤一回,还是不长记性,还是用这番话来骗自己。

闻折柳狠狠往大腿拧了一把。

试图用皮肉上的疼痛,来唤起清晰的头脑,可惜于事无补,他心里照样念着何霁月。

只是他原先留在中原,是为了同何霁月亲近,现今他没用,留不住何霁月,那他还为何还要独自一人留在中原深宫受罪?

“咳,小白。”

闻折柳倏然抬眸,咳到眼尾泛起水光的圆眼轻轻眯起,显出刀剑般的锐利。

小白很少见处于这种状态的他,吓了一大跳,愣一下才答:“奴才在,公子有何吩咐?”

“倒两杯水来。”

闻折柳捶两下心口,将卡在胸腔的气顺过来,眸色发沉:“我有话问你。”

小白动作利索,不多时便呈上两杯冒着热气的清水,稳稳搁到桌上,又怯怯退到一旁:“您要问奴才什么?”

“坐。”

闻折柳端起杯抿了些水,发干的唇稍显莹润,只可惜他咳过几轮,发疼的咽喉敏感,受不得丝毫外来物,受热水刺激,又是一阵痒。

“咳,咳咳……”

他兀自咳了会儿,勉力缓过来,摆手示意手法粗笨的小白不必再拍背。

他从不喜旁人接触,在难受的时候,对肢体接触会更加敏感,何霁月接近,他本能心生雀跃,至于旁人……

多数会让他倒胃口。

好在小白与他相处了大半夜,也不至于让他反胃,但对于缓解难受,也无增益。

后背一空,闻折柳心下一松,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好似总该有双暖手替他抚背,有个沉默又可靠的臂弯,能让他依存,而这些,都要烟消云散了。

闻折柳稳了下心神,问小白。

“你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他嗓音嘶哑,但语调舒缓,平添几分蛊惑意味,宛若引诱虫蛾相扑的火焰,迷人又危险。

小白被迷住一瞬,又觉得哪儿,愣愣发问:“您问这个,是……”

“是为了解你的身世。”

闻折柳没同他绕弯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不是说,想成为我的人么?我既要用你,就得把你研究透彻。”

他说这话前,打过好几回腹稿,也考虑过要不要在把小白收为

己用之前,就对小白这般坦诚。

可闻折柳观察小白数十日,见他宁可忍受同僚的白眼,也不愿与同僚离去,独自一人守在长乐宫,对他不离不弃,还是决定探探小白的底,看能不能把小白收为自己人。

中原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总要走的,先前强留,不过是为何霁月,何霁月相弃,他也就没有留的必要了,小白武功高强,有小白相助,他好走些。

小白一脸憨厚。

“奴才母父双亡,被邻里拉扯长大,要说亲近,只有位年迈老娘。”

闻折柳盯着他的眼,没直截了当说要把这老娘控制在自己的手下,只是旁侧敲击,让小白给他留点把柄。

“这老娘,可方便同我见上一面?”

何霁月离开皇宫,没南下,而是往大理寺去了。

她刚赶到京城,把行云安顿在京郊大营,就直奔长乐宫去,好不容易将这些天线下的吃食份儿补上,才去找关泽。

夜深,大理寺只有几个守夜的人,何霁月远远看到关泽的书房没点灯,干脆没进去,而是跑到关泽府邸,要同她私下会面,远远闻见空气中浮动的暗香。

“关泽。”

不愿让不相干之人发现行踪,何霁月没从正门走,而是一把翻过墙,跳到正在同三五美男调笑的关泽跟前。

不愿让旁人知晓自己的行踪,她刻意压低声线,还谨慎做了个遣散他人的手势。

“都下去。”关泽当即遣退美男。

她没带琉璃镜,视物不甚真切,眯了下眼,见何霁月从怀里摸出私印,才确定何霁月的身份:“郡主不是远在东南么?怎地深夜造访臣的关府?”

“找你有事,”何霁月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你不是说户部尚书安瑞与闻氏一族通敌西越有关么?查得如何了?”

“没查到什么,那老狐狸精得很。”

关泽目光审视:“您又为何要无诏回京城?您领兵南下,照理说,应该平息东南匪祸才能回京城,哪怕匪祸已息,也该领赤甲军班师,而非独自一人回京,此事若被景明帝知晓,您只怕百口莫辩。”

“因为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

何霁月自怀里掏出从单芝那儿收缴来的书信,递到关泽手上,目光变得严肃:“你先看下这几封信。”

关泽一目十行,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那受过磨损已不甚明晰的白鹤印记上。

“这是户部尚书安瑞的私印。”

近日一直追查安瑞相关的事,她只一眼,就认出这私印来自于谁,语气笃定。

她头脑灵活,很快想明白何霁月为何要乔装回京,亲自将这些信递给她:“这是安瑞和单芝的通信,您的意思是,安瑞他身为朝廷命官,却与东南匪盗暗自勾结?”

“不错。”

何霁月目光淬着冰:“当时闻氏一族通敌被检举,检举人正是户部尚书安瑞。

“我还觉得奇怪,他小小一户部尚书,居然能拿到丞相与外敌勾结的文件,现在一想,只怕他也身在局中。”

关泽把几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慢慢摇头。

“这安瑞臣查了大半月,发现他是个滑不溜手的主人,察觉臣在调查他,便总往臣府上送男人宁事息人。

“他平日健谈,但臣一问到关键的事,他就只字不提,这些信虽然能证明他与东南匪盗勾结,但和他通敌一事毫无关联,此事,恐怕得从长计议。”

“也不必从长计议,还真有个人,或能帮上忙。”

何霁月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

“我府上,不是还有个小青么?他是安瑞送到我府上的,也是他用了安瑞给他的西越奇毒,虽说他不甚聪明,不太像知情者,但没准能问出个什么。”

关泽一怔:“郡主向来怜香惜玉,也舍得让臣逼问如此娇艳的夫郎?”

“我怜香惜玉,对的是寻常男子,对外敌和内奸,我可从不手软。”

夜间微风浮动,关泽才与美男暧昧过的香气尚存,何霁月耸了下肩,宛若甘愿沉沦牡丹花下的来客,一脸无所谓:“小青与安瑞狼狈为奸,做通外敌又坑害百姓的事,那便怪不得我不留情。”

“您这话说得对,可说起来,那闻折柳,也有通敌之嫌。”

关泽料到她说这话,何霁月反应绝对不会像方才那样平淡,斟酌了下措辞,没把话说得太难听:“这您怎么不提?”

可即便如此,何霁月愣怔片刻,仍冷下脸。

关于闻折柳通敌一事,她此前是怀疑过后,好一段时间查不到实证,又满心满眼都是身娇体弱的闻折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想查,也不敢查。

现在从中抽离开来,她虽不至于那般避讳,但也不愿相信此事。

那可是闻折柳,她自认最了解的人。

他不可能通敌。

第38章

何霁月不说话,但是脸色发冷,关泽与她相识多年,很少见她如此严肃,一声也不敢吭,两人相对无言,偌大个房子,一时间只剩无尽的静谧。

何霁月双手交叠,肘部支在扶手上,嗓音发凉。

“关泽,你做事,不是最讲究证据么?一来,闻折柳自幼生在中原,又同你我一块长大,如何通敌?

“二来,我此前同你说过此事到此为止,但也没阻止你继续查下去,你多半去查了,这么久都不与我通报进度,只怕不是没有狠下心去查,而是一无所获。

“空穴来风的事,又何必再提?”

关泽噎了下,见何霁月一脸认真,也跟她掰扯起来。

“可他养母闻相,不也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最后不还是向西越倒戈,倒卖我中原的情报?

“郡主您同他青梅竹马,不愿相信他干着您从未想过的龌龊事,可您身在行伍,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见过为利益倒戈敌方的人,只怕不比臣少,这闻折柳,为何不能是其中一员?”

“那你去查,查到了,再跟我说这件事。”

何霁月“唰”地站起身,理了下面罩,缓慢走到窗边:“没查到之前,就把重心放在查安瑞上,东南匪盗一案,他是主谋,闻氏通敌一案,他也不见得多清白。”

“郡主!”关泽追过去,一下扯住闻折柳衣袖,“您还是放不下他么?”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方才她们一番聊下来,只提到两个旁人,安瑞与闻折柳。

让关泽查安瑞,正是何霁月此行目的,不可能心系安瑞,而闻折柳……方才她们吵得激烈,闻折柳便是风暴中心。

“谈不上放不下。”

向来不爱同外人谈心的何霁月桃花眼低垂,罕见剖析起自己的情感:“我到底与闻折柳青梅竹马,一下子割舍往日情分,做不到,但……”

她顿了顿,好几息没往下说,被关泽低声催促了句,才接上去。

“但现在陛下盯我盯得紧,我阿爹与小弟还被困在平阳郡,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郡主,恕臣直言,您要是分得清,身上为何还会带着股皇宫特供的龙涎香?……可陛下没有接到您回京的讯息,您去皇宫,见的不是陛下,而是闻折柳,臣猜得可对?”

关泽在脑中无数次劝说自己“看破不说破,给群主留点面子”,但今上不作为,她能依靠的,只有何霁月。

倘若何霁月为个男人把自己绕进去,社稷当如何?

“嗯,你猜得没错。”

没料到特意去风里吹了会儿,还没吹掉身上这股龙涎香味,混在屋内一片暧昧中,关泽还能闻得出来,何霁月沉默片刻,还是在她犀利的目光下认了。

“我放不下他,至少在躯体上是的,就像你一夜不能只来一个男人一样。”

关泽陷入短暂的沉默,又问。

“您分明心里放不下闻折柳,为什么只是去长乐宫看他,而不带他走?”

“为何要带他走?”何霁月神情平静,带着淡淡的残忍,“他现在待在长乐宫,不仅可以帮我牵制住景明帝,还不用我多花心思去保护,对我没什么坏处。”

关泽彻底失语:“要论绝情,还是得看您。”

何霁月抿了下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翻窗而出,留下一通嘱咐:“好好查这个安瑞,我去平阳郡接阿爹和小弟,不日返京,有事书信联络。”

关泽对着何霁月逐渐消失在黑夜的影子,脑中莫名浮现出践行宴仗着何霁月的宠爱,明目张胆躲过她追查的闻折柳。

那闻公子被郡主娇纵惯了,吃点苦,搓搓锐气,也好。

虽然这个苦,对从小浸泡在蜜糖一般甜的家里长大的他来说,可能太苦了点,但收留他的何霁月都不关心,她关泽又皇帝不急太监急个什么劲儿呢?

长乐宫。

“闻公子,您要见,自然是可以的,”小白脸上显出为难,“但您现在被禁足在长乐宫,养育奴才成人的老娘也无法入宫,公子想要见她,怕是有些难。”

闻折柳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案,圆眼划过一丝残忍。

没法控制小白年迈的养母,那就只能控制他这个人了。

“小白,”闻折柳挑眉,俊美五官在幽幽烛火之下,显出些许不属于中原人的异域风情,“若我要做杀头的事,你也肯陪着我么?”

小白一怔,愣愣发问:“您要做什么?”

闻折柳从怀里摸出颗乌黑发亮的小巧药丸,轻轻放到桌案托盘上,缓慢推到小白眼前。

“能接受的话,先把这个吃了。”

小白又惊又疑:“这个是……”

“你能接受,就吃。”闻折柳垂下眼,没做解释。

这是他西越独有的秘药,专为保证下属忠诚所致,倘若服药之人做出主人不愿之事,便会五脏六腑溃烂,一刻内不得解药,就只能脚一蹬送命。

他从来不是个轻信他人的性子,只是何霁月对他太好,他才会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卸下坚硬的外壳,让她接触到他柔软的内心,结果被她在心窝上连着插了两次刀子,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腹部再度一阵抽痛,闻折柳下意识伸手捂上去,又念着腹中胎儿,不敢太用力。

一想到自己体弱,孕期又无妻主在身旁陪伴,强要这个孩子,注定得比普通男性吃更多的苦,闻折柳泪水一个劲儿在眼眶打转。

他深深吸了口气,想把这阵鼻尖的酸意压下去,至少不在小白面前失态,却听小白嚷嚷起来。

“抱歉公子,奴才既然决定一心一意跟着您,就不该犹豫的,磨磨蹭蹭,不但显得太男子气,还惹您伤心。”

小白捏起药丸,豪迈往嘴里一扔,喉结一动,冲闻折柳张开嘴,含糊不清道:“这药,奴才吃下去了,请您随意检查,但奴才有个小小的请求——公子,您可以不哭了么?”

闻折柳鼻尖又发酸。

情感上告诉他,小白是个好人,但理智上,他再不敢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了。

“您怎地又落泪了?”小白伸手想要擦去他眼尾将落不落的泪,准备碰到的时候,却小心翼翼收回手,“抱歉,奴才忘了您吩咐过,没有您的命令,不能碰您。”

“出去。”

闻折柳眨了下眼,硬生生将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收回:“拿纸笔来。”

小白不解,但是照做。

前几日睡得太多,头脑昏沉不说,还隐约发疼,闻折柳摁了下受情绪激动影响发疼的额角,将纸笔收下。

“小白,你何时能出宫?”

小白如实作答:“明日便可。”

“嗯,可否拜托你帮我送封信?”

太多回拿起纸笔就是与西越皇室互通有无,闻折柳提笔,下意识要给西越那头写派使臣来的信,注意到小白的存在,硬生生把笔停住。

“自然可以!”小白好似得到主人奖赏,一个劲儿摇尾巴的大黄狗,“要送到哪儿去?要送给什么人?”

“方街集市附近有个大湖,你可认得?”见小白点头,闻折柳娓娓道来,“你绕湖一周,在做了十字标记的石头下挖,寻到个匣子,把信投入匣子即可。”

“好嘞,奴才明日就送出去!”

他脸上流露着实在藏不住的雀跃,连心口发闷的闻折柳,都被他带动着弯了下嘴角。

“你且先出去,我今夜将信写好,明日你拿便是。”

小白一蹦一跳出去,闻折柳素白双手开始研墨,他此前在郡主府磨过一回,但群主府用的墨品质上乘,不肖他用什么力气手法,便可磨出大片墨汁,这长乐宫的墨就不同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把墨磨出来,写好信,手腕已然酸软。

凝视开口的信件片刻,闻折柳纠结好一会儿小白会不会偷看信件内容,到底还是不愿赌能要人性命的药丸可会在这般小事中起效,拿出特制封油,仔细将缝贴上。

“喵——”

一阵猫叫毫无预兆在耳边炸起,闻折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信悠悠飘到雪白地毯上。

他愣愣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正与一只体态丰腴的白猫对上眼神。

此猫见了他也不惊,只是施施然将尾巴挪到后爪前,调了下姿势,当着他的面在角落蹲下,用力眨着眼睛,耳朵跟着一晃一晃,胡须自然下坠,眼神格外纯良。

“……小猫?”

见它只是在不远处蹲下,没有靠近,也没有胁迫之意,闻折柳试探性喊了声。

“喵~”猫懒懒回了声,舔起爪子来,一副显而明见的悠然自在,身上的肉跟着动作一齐动,不像是为了冬天养膘,倒像是主人过于宠爱,给它喂太多口粮,让它看上去憨态可掬,又胆子大不怕人。

“过来。”闻折柳向来喜欢小动物,虽不知这猫是从哪个宫跑出来的,但看了毛绒之物,就忍不住想伸手摸一下。

白猫比他预料中还听话,不仅主动凑过来,还围着他转圈,尾巴翘得很高。

闻折柳没有直接上整只手,而是用指尖先碰了碰它两耳之间的肉,被它比明显比自己手高出不少的温度,吓了一大跳。

白猫似乎不满他一触即分的抚摸,主动用温暖的头拱他的手,眼睛缓慢眨着,好似也明白他情绪低落,用它自己的方式在安慰他。

亲人又被养得这般好,必定是有主。

连个畜生都有主。

而他,只会被人抛弃。

“咳,咳咳!”

腥甜猝不及防上涌,闻折柳下意识用手捂住嘴,还是吐了毯子一片猩红。

第39章

分明已经吐出了一口血,闻折柳残败的身躯还是不肯放过他,胃里一直绞痛不说,肺里还发闷,心脏也像被针刺一样,细细密密地痛。

那白猫通人性似的,爪子啪嗒啪嗒挪到他身边。

它歪了歪头,用厚实的额头肉拱闻折柳比雪还凉三分,甚至被冻得有些麻的手。

闻折柳心一阵酸。

果真被爱浇灌大的花朵,才会绽放出让人艳羡的光芒。

一只猫被养得好,不仅性情温顺亲人,还能分出多余的气力,来关心个完全不相熟的人。

而他这只被弃养的猫,等不来早已认定的主人怜爱,只会在阴暗的角落里,五味杂陈地嫉妒别人的幸福。

“咳,咳咳!”

喉咙又是一阵接一阵的发痒,闻折柳手压在心口,咳得根本喘不过气,喉咙里像是一直有粗粝沙子在绞,磨得他敏感的咽喉犯恶心。

“小白!”胃里空空如也,他干哕半天,也只是吐出些淅淅沥沥的酸水,在痰盂里泛着烛火的幽光。

小白其实一直在门口,听闻折柳咳得时轻时重,长长一口气吸到一半,又生生卡住,像是要背过气去,他心里直着急,想进里屋又不敢在没有得到命令之前闯进去。

终于听到闻折柳叫他,他端起手边的药碗,撒丫子就跑。

“公子,这是治咳疾的药,奴才方才已经煎好了,只是拖了一阵,天又冷,现在不烫了,奴才再去给您热一热。”

“咳,不必。”

闻折柳招了招手,示意小白将药碗拿过来。

这种中药材熬成的汁最为苦,受热气一泼,更是难以入口,再者他体质弱,喝了药总难以克化,每每都是在五脏六腑轮一圈,再混着酸液呕出来。

他本来就不喜欢吃苦的东西,一来二去,对喝药更是抵触。

只是以前他生病,还有母父和大哥哄着他喝药,前段时日在郡主府住着,何霁月也会耐着性子哄他,

这会儿……

他实在放不下面子,让一脸担忧的小白来哄他。

闻折柳一手端碗,一手捏着鼻翼,心一横,眼一闭,把一大碗苦药迅速灌下去。

喉咙敏锐感觉到不对,连连抽动,想要清除异己,闻折柳秀眉紧蹙,克制着想要反上来的欲望,勉强将大半碗药咽下去。

“还有一些呢,”碗瓷白,留下的黑药汁甚是明显,小白还单纯地以为是闻折柳眼睛看不见,不知道没喝完药,小心翼翼提醒他,“您不再进了么?”

“不,呃!”

发凉的药汁不断在喉咙上上下下,似乎在找个合适的机会破土而出,闻折柳拿起帕子,轻轻压在嘴边,本意是想压制呕意,结果却适得其反。

第一口药汁被呛出来,恰好落在小白递过来的痰盂上。

闻折柳还没来得及放松片刻,在不断翻涌的恶心感中找到一个平衡点,剩下的苦药已然紧随其后,它们没有像一开始那些个污秽喷得那么远,而是顺着嘴角往下,染脏了一大片衣襟。

“喵呜——”

小白正要劝闻折柳换身干净衣裳,一声猫叫毫无预兆响起,他偏头,与伸爪子扒拉闻折柳的白猫对上眼神。

“诶,雪玉你怎么在这儿?我刚才在外面叫了你半天,也不见你应,你这臭猫!”

小白一脸呵斥好几句,把心中的气撒完,才意识到闻折柳在他身边,见闻折柳被他吵得眯起眼睛,小白连忙挠着头给他道歉。

谁知,闻折柳没有像他预料中的那样,因为这件事跟他发火,而是掌根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发问。

“你认得这只猫?”

“是的,”小白黝黑的脸上显出一丝红,似乎是在不好意思,“这猫原本在宫里流浪,陈公公嫌它日夜喵喵叫吵,要派人把它掐死。

“可奴才觉得它到底是一条生命,就这么看它死去于心不忍,又悄悄把它捡了回来,在身边养着。”

小白一边说,一边觑着闻折柳的脸色,他跪下来,小心翼翼请求:“公子,您若不喜欢猫,奴才明日出宫,便将它带走,再不扰您清静,还请您今夜高抬贵手,莫同一只不懂规矩的猫计较。”

跟猫计较,那确实不至于。

如此可爱的一只猫,他喜欢还来不及。

“我不杀它,”闻折柳见小白还是一脸惶恐,索性当着他的面摸了摸猫的头,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你方才叫它什么?”

“奴才唤它雪玉,”小白挠挠头,又呵呵笑起来,“奴才是在个雪天捡到它的,它又浑身雪白,跟一块玉似的,奴才就喊他雪玉了。

“奴才没上过几年学,只识得几个大字,公子您饱读经书,这名字怕是污了您的耳,公子莫怪。”

“不识得几个字”?

猛烈咳嗽之余,闻折柳瞳孔一缩。

这对他而言,可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他让小白送信,最大的顾虑就是怕小白偷看到信里面的内容,虽说小白身上被他下了药,不至于将这些信息传出去,但此事涉及西越,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咳咳,不算难听。”

闻折柳才吐过几轮,胃里空落落,又火急火燎的疼,喉咙也是发苦发酸,他本该觉得烦躁,不愿说话,也不想理人,但看着伸爪子扒拉他的雪玉,他心都化了。

闻折柳给雪玉从头到尾摸过几轮,听它眯着眼睛直打呼噜,他嘴角不自主上扬:“它被你养得很好。”

小白闻言,更不好意思了,如同不善言辞的母父,在面对客人的夸赞,只知道红着脸唤活泼好动的孩子来招待客人。

“公子可是觉得身上发冷?雪玉名字里虽带着个雪,但抱在手里,还是挺暖和的,汤婆子热起来总需要些时间,您若是不嫌弃,可以抱着它暖暖手。”

指尖接触到温暖好动的活物,闻折柳垂眼,望见床榻搁着的那件冰冷狐裘,鼻尖又是一酸。

这狐裘的主人,也曾赐他炙火样的温暖,又给他寒冰般的绝望。

她将他亲手抱到山顶,给他领略过最摄人心魄的大好风光,又在他张开双臂,放松心态吹风之时,一脚把他踹到谷底,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留。

只有个模糊不清,掩盖在黑夜里的背影。

“咳咳,咳咳咳!”才安稳没多久的咳嗽死灰复燃,何霁月胸腔一阵一阵发颤,震得怀里的雪玉不舒服,难耐往外扒拉几下。

“公子,公子?”

待闻折柳缓过来,又听见小白在一阵阵叫他。

“何事?”他勉力止住咳嗽。

小白端起还剩小半的药碗,想用这残留的药汁来询问闻折柳要不要再重新熬一碗药来,想起闻折柳看不见,又给他解释一遍:“这药,可需再热一份么?”

“不必。”

闻折柳到底病了十几年,也算是久病成良医,他很清楚他现在这个状态,喝药肯定是喝不下去的。

吴恙留下来的药不多,最好都得用在刀刃上,等他能喝下药,再说煎药一事罢。

他一手环着温暖的猫儿,一手攥紧掌心中的帕子,掩在唇边咳了两咳,下颌一挑,示意小白拿起放在桌案边的信。

“这便是明天我要拜托你传的信,该送到哪儿去,你可还记得?”

小白拿起桌上的信,行云流水塞入怀中,连连点头:“记得记得,放到京郊湖畔的密匣里,要做得隐蔽些,莫让旁人知晓。”

“记得便好。”

闻折柳每回犯过病,身上都会发冷,现在手上抱着雪玉,才感觉好一点,念着小白明日出宫,得晚上才回来,他原本想与小白再说几句。

无奈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是睁一会儿眼,或者张嘴说几个字,都加重了这挥之不去的眩晕感,空空如也的胃也烧着疼。

“退下罢。”

头晕目眩,甚至又隐隐有了难受之势,闻折柳暂且放弃联络感情的良机,抱着雪玉缓慢躺倒,听着它发出的沉闷的呼噜声,逐渐坠入虚无缥缈的梦乡。

小白拿上书信,嘿嘿笑着出门,可“吱呀”一下把门合紧,他才觉得不对劲。

公子看不见,那照理说,公子拿着纸,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下笔,下了笔,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公子什么都不知道,那他,是如何写得这封信呢?

次日,冬日明显比夏日晚许多的日头,从窗户照入屋内,闻折柳双臂维持着昨晚抱雪玉入睡的姿势,隐约发冷的手往里一探,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掀开眼皮,视线往屋内扫了一圈,还是没看到雪玉在哪儿。

莫非是跑出去玩儿了?雪玉受陈三喜厌弃,与他碰面,必定活不了,同外人撞见,只怕也有走漏风声的嫌疑。

还是让他待在院子为好。

“雪玉。”

躺得久,加上昨天呕得厉害,闻折柳不免口干舌燥,乍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他咽了口唾沫,再度开腔,也没有比原来好多少。

闻折柳扯着发疼的嗓子叫了几遍,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心里一下发紧,撑着床板就从榻上下来,脚还没碰到靴子,眼前已一黑,天旋地转,他只听“咚”一声响,接着膝盖一阵疼。

闻折柳以半跪的姿势待在毯上,想掀开裤腿看下伤得如何,却晕得一睁眼就吐。

他坐在地毯上,呼吸深浅不一,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东西。

怎么也喊不回雪玉,还差点把自己搭上,闻折柳心口发疼,抱着不远处的桌角,缓慢将自己蜷缩起来。

不会有哪个人或者哪个物,在原地乖乖等他。

他对何霁月抛弃他这件事心存芥蒂,甚至因此自怨自艾,可他在这儿哭得再歇斯底里,她也听不见。

无人倾听,他还哭个什么劲儿?

比无痛呻吟,还矫情。

第40章

冬日太阳懒洋洋透过窗缝照入屋内,闻折柳瘫在羊毛毯上,双目放空,指尖压着衣领,抵挡从窗户钻进来的冷风。

只可惜衣裳单薄,北风呼啸,他这拽衣服的行

径,宛若用纸糊的盾牌抵抗烈火,起不了什么效果。

寒风吹得身上忽冷忽热,闻折柳头脑却清明了些,他环顾一周,发现个残忍事实。

不把窗户最后一条缝关上,风就会一直从那个地方灌进来,带走室内原本就不多的热量,而偌大个长乐宫,现今只有他和小白在住,小白今日不在,就只能他来关。

不关上窗,他会被风吹得越来越难受,可要关窗,他就得先从地上站起来。

想明白只能靠自己,闻折柳闭目养神,好不容易攒了些气力,撑着地板想站起来,却又一下滑倒。

“砰”一声,磕着了额头。

膝盖疼,头昏,手脚无力,他身子发软,险些就这样晕倒在地。

半晕半醒间,一声猫叫传入耳朵。

是雪玉回来了,它方才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闻折柳将眼睛眯开条缝,循声望去,正与尾巴高高翘起,从窗缝轻盈跳入屋内的雪玉对上眼神。

原来是它为跳出去,自己推的窗,怪道昨夜窗还关得好好的,今早就开了条缝。

“雪玉,你……”逆着光线,闻折柳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它嘴里好像叼了只能动的东西,心里霎时一紧,“你嘴里叼着什么?”

雪玉不会说话,但它嘴里那只黑耗子会“吱吱”,四肢乱动,声音凄厉。

闻折柳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有去京郊踏青之时,才与三两只穿街而过的耗子打过照面。

乍一如此近距离看肥耗子,他心里一悬,想到猫吃耗子,又细声细气和他沟通。

“这是……你的早点?”

闻折柳声音一软,雪玉兴奋劲儿就起来了,它松了口,爪子一把扒上准备逃跑的耗子,直直将活蹦乱跳的它推到闻折柳跟前。

同油光水滑的耗子干瞪眼,闻折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来就晕的头更疼了。

“我不吃耗子。”

闻折柳原本想尊重下雪玉的社交习惯,也伸手把耗子推回去,但看到肥耗子圆溜溜的眼,到底没敢下手,只是手在空中虚摆了下:“你自个儿吃罢。”

谈到“吃”这个字眼,他肚里倒真泛起些许饥饿的灼烧感。

自从七日前,景明帝把他禁足在长乐宫,断水断食,御膳房就没送过膳食来,全凭小白去各个弟兄手下搜罗,才找到几个能吃的窝窝。

今日小白不在,他能吃什么?

雪玉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嘴里喵喵叫,爪子把耗子推得更近了点。

……总不能真吃耗子罢?

可要吃其它东西,只能靠他自己站起来找,靠雪玉自己把殿里藏着吃食扒拉出来,显然不现实。

“雪玉,搭把手。”

清楚雪玉到底是只猫,重量比人轻得多,无法作为他支撑的着力点,闻折柳没撑着它起来,只是摸摸它脑袋,手上找回些温度,才扶着桌脚缓慢站起身。

挺直腰板的那一刻,眼前又是一黑,闻折柳及时阖上眼,待这阵眩晕过去,才扶着砖,龟速挪动。

把前院后院前前后后找了个遍,闻折柳累出一身汗,受冬日冷风一吹,打了好几个喷嚏,吃食仍不见踪迹。

“喵喵?”雪玉叼起地上的耗子,跟上他的步伐,见他双手撑在膝窝,身体前倾,一副要休息的样子,“啪嗒”一下嘴松开耗子,嗲声唤他。

“多谢你的好意,可我真吃不了耗子。”

闻折柳指尖顶着发痛又酸胀的太阳穴,眼前忽明忽暗。

他起先还以为是变天了,要回到里屋避雨,直到踉踉跄跄步入室内,情况仍未改善,才发现不妥。

雪玉开始模糊,它嘴里的耗子更是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斑点。

“唔!”闻折柳心中焦急,嘴里发出声短暂的闷疼,但天不遂人愿,他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不过片刻,眼前的光怪陆离就变成一大块彻底的白。

他又看不见了。

“喵!喵喵!”雪玉叫声愈发急切,闻折柳却不知道它想干什么,甚至是心里一慌,手上还碰到了雪玉的尾巴尖。

还是雪玉用肉垫拍开他手,他才知道自己摸的地方不对。

可能是发现跟闻折柳叫了半天,他也没做出自己想要的动作,雪玉失去耐心,转头便跑,喵喵的声音愈发远。

闻折柳手往四周摸索,好不容易碰到墙,就着砖头的弧度,缓慢摸到榻上。

“咳,咳咳!”

每每他情绪低落,他虚弱的身体就会趁虚而入,肺疾最先找上门,胃疾紧随其后。

这会儿他腹中有了孩子,腹痛也跟着侵袭,闻折柳伸手捂上小腹,隐约摸着个凸起的弧度。

他还没来得及喜悦于身体孕育出新的生命,就被一阵接一阵的疼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睁着眼,被白光弄得眩晕恶心,阖上眼,又完全失去观察外界的渠道,心里发慌。

“唔……”冷汗犹如雨后春笋,从身体的四面八方冒出来。

倾盆大雨般的痛楚泼下,闻折柳勉强腾出只手,在榻上摸了几周,触到那条何霁月留给他的那条狐裘。

胡乱将狐裘围上腹部,闻折柳四肢蜷缩在床上,紧紧扭成一团。

他真是废人一个。

别说人了,连只猫都留不住。

腹中饥饿接连不断,闻折柳却懒得再动,去长乐宫以外的地方觅食,他整个人蜷在榻上,疼到晕过去,又被恶心感惊醒。

如此反复多次,他撑着一口气,终于听到小白的声音。

小白能回来,语调还如此高昂,那他交给小白的任务,应该完成得很圆满。

能把信送出去,就可以了,至于西越那边何时派使臣来接,这不是他该担心的事,他母皇身染重病,膝下又只有他一位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凭他对他母皇不愿肥水流外人田个性的了解,他母皇定会派人来接他。

至于此前他随同闻氏一族被俘,他母亲为何没有派人来接……是怎么一回事?

闻折柳蹙起眉。

且闻氏一族通敌被告,揭发者是当朝户部尚书安瑞,他并非中原通信西越的人,至少和闻相不在同一条战线上,他又是如何知道他们通敌讯息的?

还有,小青是安瑞送到无欢府上的,小青又恰巧在他入府后中了西越奇毒,摆明是要嫁祸于他。

西域人的确善于用药,他在他父亲从小的悉心教导下,也会很多药的使用,包括但不限于各种中原人匪夷所思的秘药,譬如,他为怀上何霁月的孩子,比寻常男子多服了一副药。

他服下的第二副生子药,并非所谓的生子药,在功效上,它算是安胎药,也多亏了这副药,体弱多病的他才能怀上无欢的孩子。

唯独小青身上那奇毒,他了解不多,更不要说解药该如何制取。

可西越的毒,其精密程度超乎旁人想象,往往除了制药者本人,没人能复刻出解药。

而吴恙术业有专攻,更擅长应对中原人的头疼脑热,对西越毒这种疑难杂症,怕是做不到一夜之间彻底消除。

那只能证明一件事,小青的身上有解药,可他为何会有解药?又为何会有毒?

他背后的户部尚书安瑞,怕是不简单。

安瑞能够检举他们闻氏一族通敌,还能说服向来优柔寡断的景明帝当天把他们闻氏一族打入大牢,只怕是有山一样硬的罪证,而这罪证,应该与她们闻府同西越沟通的书信脱不开关系。

若安瑞可以扒出他用信件沟通的地点,那他让小白寄出的信,就没有意义了。

甚至他要做好,他准备逃回西越时,被安瑞一本奏章告到何丰那儿,给何丰抓到判他死刑的理儿,以他要挟何霁月的准备。

索性他到底在京中待了十几年,哪怕之前那些通信点被关泽查出来,这个较为隐蔽的通信点面临着暴露的风险,他也不

至于没有渠道同西越那边沟通。

“小白。”

闻折柳唇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还有封信要让你送。”

他目光过于炙热,小白一恍惚,还以为他能瞧见了,连他之后说的话也听不真切,只喃喃重复。

“您说,把信送到郡主府?”

“嗯。”闻折柳颔首。

俗话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时布局,他只是把郡主府设为个备用点,毕竟在何霁月跟前瞒天过海,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谁想到有朝一日,真派上用场了。

五日后,东南,半山腰。

“只有您一人么?”陈瑾见何霁月独自从行云下来,疑惑发问。

何霁月泰然自若:“我去的时候是一个人,难不成往京城走一遭,还能多出一个何霁月?”

陈瑾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对我还遮遮掩掩做甚?你知道我一向喜欢开门见山,有事说事,你也知道我不擅长,且不喜欢揣测别人的心思,你把事儿藏心里,我不是你肚里的蛔虫,猜不到。”

何霁月展开搁在桌案上的卷轴,一目十行扫过她离开这些日记录在册的公务。

“有话就说。”

甚么有话直说,都是唬人的,一碰到闻折柳,郡主就方寸大乱,这话她真能问么?

陈瑾心一横,眼一闭,拿出熊心豹子胆,鼓起勇气发问。

“那闻折柳……没跟您过来?”

“咔哒”一声,何霁月放下卷轴。

她单手托腮,宛若听见了甚么好笑的事,“嗤”地笑了声,才问。

“你说说看,他为什么要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