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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两人四目相对,白雪簌簌下落,飘到闻折柳两颊,隐约发起痒,他没忍住,唰地偏过头。

“阿嚏!”闻折柳皮肤白,衬得鼻尖冒出的那抹红愈发鲜艳。

好似那些个随风摇曳的野花。

无主,无拘无束,勾人不自知。

说是无主,这花也挺蠢的,主人给了他自由,他不知道走,还傻乎乎黏上来,红着眼睛问主人“您不要奴了么?”。

就这么喜欢被拴着。

“嗯。”

何霁月收回打量的目光,从鼻腔哼出个单音,转头便走,不管明显身体不适的闻折柳能不能跟上,只在洁白雪地留下一串行进速度快,粘连少的浅脚印。

闻折柳用力咳着,踉跄跟上。

这回他怎么喊“郡主”,前面那个人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屡跟不上,闻折柳泄了气,索性就这样慢悠悠在后方晃。

郡主府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何霁月不回偏殿,只能是去主殿了,他识得路,跟不上也无碍,再不济,陈瑾也会将他拎回去。

可方才,他都做好准备了,何霁月仅来个淡淡的“嗯”,是什么意思?

是在前段日子尝过身娇体软小男孩的滋味,她嫌他不如那男孩年少?亦或方才宴席她笑迎宾客累着了,没有心思做别的事了?

闻折柳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可他肚里的娃,还在等母亲呢。

只消何霁月清浅一吻,小腹那针扎般疼痛就消了大半。

若是她能再施舍点别的……

他或许就不用这么苦了。

闻折柳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追上不知何时放慢脚步的何霁月。

她在主殿门口站着,背靠墙,头上仰,不知是在等他,亦或瞧在屋檐积着,反白光的薄薄一层雪。

……就当她在等他罢。

“郡主。”闻折柳先远远叫了一声,示意何霁月自己到了,再怯怯靠近。

他步步前进,何霁月没后退,两个人的距离不断缩短,正要靠到何霁月手臂之时,闻折柳又轻轻退开。

他们一动起来,幅度那么大,很可能对孩子不好。

且,她也没有那意思,还是算了。

闻折柳小心翼翼缩在何霁月身旁,一缩就是大半时辰,何霁月平静站在门口,步子都不带挪。

她面无表情迎着掺雪粒的狂风,好似在进行某种存天理灭人欲的修行。

闻折柳不明白她还要做什么,也不太敢问,只好裹紧身上仅存的单衣,随她在外面站着吹风,牙齿咯吱咯吱打寒战。

“郡……”

忍到手脚冰凉,闻折柳努力调动脑中仅存的清明,要小心翼翼讨个赦免,却被何霁月一把捂住嘴。

“别说话。”她嗓音比扑面的冰雪还凉。

闻折柳一头雾水,何霁月邪火起了又起。

她之前怎么只觉得闻折柳的嗓音如同清泉流过山石,有叮铃清明之声,而没发现,他一开口,吐出的字便似上好绒毛,有意无意骚动她的肌肤,乱她心弦。

他在长乐宫,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闻折柳确实一个字都不说了,但是他水灵灵的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何霁月垂眼。

她臂弯猛一使劲儿,将闻折柳整个人抱了起来,一记眼刀止住他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

“唔!”闻折柳指尖在唇瓣轻点,睫羽翻飞如风中摇曳的树叶。

何霁月闷不作声,一口气将闻折柳扛到榻上,从柜子里扛出床明显更厚实的锦被,三两下裹到闻折柳身上,撂下句“睡觉”。

她手抵在闻折柳喉结,直线向下:“不然,就这样你”。

闻折柳打了个寒颤。

何霁月低笑,将闻折柳塞到床榻里头,翻了个身,用后背对他:“汤婆子在你手边,冷了自己拿。”

闻折柳细声回了句“谢郡主”,嘴角止不住上扬。

他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不清楚这些?何霁月

也是个话少爱琢磨的主儿,自是知晓。

她这般做,是关心他罢了。

窗外落雪声韵律十足,自带清心助眠之效,闻折柳面朝何霁月后脑勺,闭上眼,迷迷糊糊沉入梦乡。

何霁月冷笑声传入耳,不甚真切,像是蒙了层雾。

“不过施舍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吻,你这罪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闻折柳愕然,心脏像被只大手揪住,闷闷发疼,肺也跟着造反,喘了好几下,还是吸不上气。

不是这样的。

他没把自己当回事,他只是庆幸,他能入她的眼,能给她带入郡主府。

“我何霁月走南闯北,什么男人没见过,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善妒的男人?告诉你吧,我已经找了更好的人,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少年了么?就是他,至于为什么现在还找你……”

眼前何霁月露出一抹残忍的笑:“还不是因为你怀了孩子,玩起来更刺激。”

不,不是这样的!

闻折柳张开嘴,想要说出反驳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百口莫辩。

“无欢,何无欢……”

冷汗顺着额角和脊背,一个劲儿往下淌,闻折柳双手捂着脑袋,尖叫到自己听见声音,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嗓音。

“何霁月!”

豆点大的光晕浮现,他倏然睁开眼。

面目狰狞的何霁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的何霁月,她就躺在他身旁约莫半寸之地,手肘压着床板,掌根拄脑袋,用一种冷漠的审判眼光看他。

梦里何霁月可怕的形象还没褪去,闻折柳心有余悸,不禁打了个寒战。

肚腹里的小崽子欺软怕硬,方才何霁月与闻折柳甜甜蜜蜜,她不出来闹,这会儿离了母体的安抚,她登时反了天。

“唔!”恶心感蓦地翻涌。

闻折柳生怕吐脏床,撑着身下硬木板要爬起来。

怎奈他歇在里头,外面有何霁月拦着,她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让步之意,他没通关文牒,怎么也过不了这关。

“我……要吐……”

何霁月眉心微蹙:“忍。”

这种事哪是能忍得了的?

闻折柳忍到脸颊发白,还是没忍住,“哇”一下吐出方才宴会上,随手夹的饭菜。

他在咳嗽中狂呕,泪水溢出眼眶。

唔,这又不是他的错。

先是小崽子闹他,再是何霁月挡在外面,不让他出去找痰盂……也还是怨他的,怨他身体弱,吹不得风,也受不得惊吓。

眼见床铺脏了一大片,何霁月正要将理智与情感分割开,像平时责骂属下那样,将过错全推到闻折柳身上,再让他痛哭流涕自己收拾干净残局,又被他通红的眼眶晃了眼。

也罢,他不过是个可怜人儿。

“最近经常吐么?”何霁月取出藏在袖间的帕子,先擦去他嘴角污秽。

闻折柳甫一开口,恶心感再度袭来。

他死命捂住嘴,酸液还是从嘴角溢出来,滴滴嗒嗒落到何霁月手持帕上,又不可控制地跌落在地,还藕断丝连,中间连着条要断不断的银丝。

何霁月扭头,取过痰盂。

“不用忍了。”她低语,将拦洪水的大坝开了闸。

闻折柳一下将涌到嘴里的污秽吐出,又顺着这股恶心劲,哇哇呕了几口,反胃感渐消,胃脘一抽一抽,像抻到了一样,开始发疼。

又来了,这种揪着的疼。

他五指并成拳,深深陷入柔软的胃腹,发出一阵又一阵深呕。

后背忽而受到些许撞击。

不算重,但很持续。

闻折柳一抬眼,见是何霁月在给他拍背。

……她很久没给他拍过背了。

可就是因为太久,他变贪心了。

这拍背,除开起到心理上的抚慰,又有什么用?

他需要的,是揉腹。

何霁月自认没使多大劲儿,没料到就这样,闻折柳眼睛都红了一大圈,甚至隐约有肿起来的趋势。

“拍疼你了?”她不着痕迹收了点力。

闻折柳窝着心口,沉闷咳了两声,勉强止住呕。

何霁月对他,为什么又好又坏的?

是所谓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的驭人之术么?

他不想忍受巴掌,又舍不得这个甜枣。

这可如何是好?

何霁月蓦地抬手,带起一阵风。

闻折柳下意识闭了眼。

她为什么要抬手,是要打他么?

……以往在练武场,她就是这般教训不听管教的师妹和师弟的。

“为何闭眼?眼睛疼?”

闻折柳咬唇,不敢说话。

他怕被她打,更怕亲眼看到她巴掌落下的那一刻,好似眼中唾手可得的明月,不过湖上虚无飘渺的倒影,他手一拨水,美景就碎成了片。

“不是说不怕我?”

何霁月何许人也,在能真真切切死人的战场,来来回回去了好几遭。

她怎会不知,害怕的眼神长什么样?

“没想打你,”何霁月目光从闻折柳微微颤抖的指尖移开,帕子轻轻点在他沾了秽物的嘴角,“只是看你脸脏了,给你帕子,让你擦擦脸。”

难得被她这样温和对待,闻折柳整个人僵成了死木。

“……多谢郡主。”

何霁月轻轻擦净闻折柳,又把乱糟糟的床榻收拾好。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好的?”她忽问。

闻折柳捏衣角的手一紧。

他这眼睛时好时坏,上回何霁月来长乐宫之时,恰好赶上他看得清,但她没走几日,他又陷入黑暗,他还傻傻地误以为,他受过的这些苦,她都知道。

毕竟她只要问一下吴恙,吴恙什么都会说。

可显然,她没去问。

“……前几日。”

何霁月猛地伸手,压闻折柳肩膀,“咚”一下,将他抵在隔了几层锦被的硬木板床上。

“撒谎。”

吴恙此前给她传信,闻折柳十几日前,眼睛就好了。

第52章

肩胛骨生疼,闻折柳眨了两下眼,泪不由自主溢满眼眶。

他没有说谎。

他对她,从来不说谎。

他确实很久没有看见过人与物了,最近能看到的一次,是从几日前开始的,那个具体是哪一日始,他也记不清了。

闻折柳忍了又忍,才控制到整句话只有最后一个字在发颤。

“……奴没有说谎。”

何霁月原本要像审问犯人一样,用强迫的方式,让闻折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但他落在她手背上的那滴泪,烫极了。

好似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何霁月倏然抽回手。

“好好说话,别哭。”

何霁月吃软不吃硬,向来不擅长应付泪水,下属被训哭,她会下意识放轻语调,至于闻折柳……

她心疼,但也想把他欺负得更狠。

泪水险些夺眶而出,闻折柳死死咬住嘴唇,用霸道的血腥味强行止住,他眼眶红得不像样,只是从嘴唇吐出简单的六个字,都不由自主喘了三下。

不知是在坚持不懈勾人,还是在展现难以脱口的委屈。

“我在,好好,说话。”他别开脸。

“……再哭成花猫了。”

何霁月拭去他脸颊的泪:“第一次能看见,是什么时候?”

许是受了风,闻折柳啼哭声未止,喉咙痒意上涌,他手捂着心口,闷闷开始咳。

“十几日前,咳,那时,奴的确,好过一回,但没几日,咳咳,又看不见东西了,奴眼睛时好时坏,具体何时能看清,何时看不清,奴也说不准。”

时明时暗,那不是活在上一秒还能看得清,下一秒就什么也看不见的恐惧中么?

这叫人怎么受得了。

何霁月轻轻拨开闻折柳被汗水粘在额角的发丝,将乌发撩到他肩膀后头。

“不是吃了吴恙开的方子?不见效?”

“嗯。”闻折柳一张嘴就想咳,说话更甚,只从鼻腔哼出个

单音,已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吃了,还是,咳,看不大清。”

何霁月还有再问,又觉得自己这样马后炮,实在有种天真的残忍。

他看不见之时,她不在他身旁照料,连去慰问的话都无,只是偶与吴恙通信,从信件上了解到他情况如何,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为何眼盲?

她这般,岂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何霁月阖眼,没继续这个“你眼睛为什么会瞎?什么时候瞎?”的锥心话题。

“今夜不是睡得好好的?又是为何吐?”

先被噩梦中的形象吓了一回,肚子里的孩子再一闹腾,娇弱的胃就存不住宴会所进的餐食了。

闻折柳抬眸,红着眼瞧了她半天。

愣是一个字也脱不了口。

他欲拽她手臂,道“奴有了您的孩子”,可他又怕,他坦诚相告,得来的,不是轻柔温暖的怀抱,而是一碗滑胎药。

她连他都不喜欢,自然是要恨屋及乌的。

定不会留下他腹中孽种。

有身子的他,也抵不过她阿爹与小弟。

说与不说,他都会被抛弃。

但不说的话,他腹中孩子,或许侥幸能活,一说,孩子绝对保不住。

“……被噩梦吓着了。”

闻折柳只垂下眼,说了这么一句,旁的只字不提,没如何霁月所料,趁此良机,添油加醋道自己梦见了什么,被吓得心肝乱颤,哭唧唧朝她博取同情。

怪哉,他怎么变了?

他此前,不是最喜欢用这种手段来获取她的关爱么?

何霁月蹙起眉,只见闻折柳神色平淡,如高山之巅,常年积着不化的雪。

也是,闻折柳近日总摆卑微姿态,她都差点忘了,他曾是朵那般高傲的悬崖之花。

莫不是被噩梦吓傻了?

何霁月伸手搓了下他冰凉耳廓。

“现在,没事了。”

闻折柳抽了抽鼻子,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野马脱缰般从眼尾落下。

他打定主意要不低头。

谁知,眼睛不争气。

若何霁月从来不觉得,他在她心里占着重要的位置,足以与她阿爹小弟并肩,她为什么收留,甚至大半夜不歇息来哄他?

若她觉得他重要,又为何来回戏耍,任由他在长乐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何霁月用帕子,用手,怎么擦也擦不干。

“觉得委屈?”

闻折柳不吭声,不摇头,也不点头。

何霁月同他相识多年,见他咬唇一个字不说,但眼泪一个劲儿往下落,到底还是知道他是委屈的。

“觉得委屈,为什么还跟过来?”

她知道归知道,嘴上可一点不软:“你自讨苦吃,犯不着怪我头上。”

她何霁月向来注重自己的棋局,可对于棋子……该怜惜之时,她会伸手,该舍弃之时,她也不会手软。

闻折柳与她相熟,他早该知道的。

“您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闻折柳心知自己不该向何霁月追求答案,因为她但凡说的话,里面有一个是,有拒绝的意思,他都接受不了。

更别说是全盘拒绝。

可他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做了这么多,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这样低,依旧捂不热。

何霁月目光避开闻折柳通红的眼睛,收起手帕,不语。

她坐在这个位置,注定不能被美色乱了神志。

她不忍心说出拒绝,因为她看出他无法承受,可就这样沉默,倒像是默许,闻折柳若是找到一线希望,便不会再放手,彼时,只怕他会摔得更惨。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

“你……爱我么?”

闻折柳头脑已经被热烈的感情冲晕,完全顾不上什么主仆之说。

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或者,爱过么?”

何霁月久久不做声,屋内成了潭死水,徒留火盆炭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闻折柳心口宛若被个不大不小,刚刚好的东西堵住,叫他心里郁结的气无法往上吐,也做不到向下咽,不上不下,卡着整个人都难受。

腹部忽地剧烈抽搐,好似开战前两国将士蓄力吹出的号角声,悠长,持久。

耳畔被嗡嗡的耳鸣声占领,闻折柳薄唇微启,试图缓解耳朵的憋闷感,但胃脘的攻击过于猛烈,他折下腰,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可怖的干呕声。

这一声声断断续续,怎么也不见停。

胃脘空空如也,受上下活动的酸水来回折磨,宛若有团火在烧。

闻折柳在床角缩成一团,脸颊微红。

“你病了。”

何霁月伸出手,探了下他额头:“有点烧,我吩咐陈瑾找吴恙过来。”

闻折柳闷哼一声,转过身,给出去找人的何霁月,留下个孤苦无依又决绝的后背。

仿佛在用肢体语言,来表示对与何霁月面对面的抗拒。

匆忙赶回屋,只见到个发抖的脊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涌上心头,何霁月指尖搭上闻折柳肩头,沉声命令:“转过来,面朝里会吐脏床铺。”

闻折柳抖了下,还是没动。

何霁月蹙眉:“这次要是弄脏了,你自己收拾。”

闻折柳颤了半天,终于转了过来。

“郡主。”不多时,陈瑾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没瞧见她身后跟着人,何霁月问:“吴恙呢?”

陈瑾行礼:“吴院使在宫里,说是照顾钟府君,离不开身。”

的确,阿爹还病着。

何霁月又问:“父亲的病如何了?”

“府君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更多的情况,吴院使的副手也没跟属下透露,郡主且安心,府君福大命大,会无碍的。”

何霁月不敢苟同。

她心里难受,不光是因为父亲重病忧,还因为床上那病秧子愁。

他发了高热,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没过一两刻便要咳,接着迷迷糊糊作呕,黄苦水呈了大半痰盂。

跟得了肺痨,命不久矣似的。

陈瑾眼珠一转:“近来京郊建了间祈福庙,还挺灵验,您若是忧心府君,大可去拜上一拜。”

庙宇这种地方,闻折柳幼时病弱,她随他拜得多了。

谈不上无效,但也没太有效。

何霁月挑眉:“你怎知灵验?”

陈瑾娓娓道来。

“咱好多赤甲军姐妹发兵东南前,去里头拜了,这不,东南一行顺顺利利,虽说赤十三为敌方所困,但好在有惊无险,被属下带人救了回来,还有……”

何霁月轻声打断。

“你所说的,未免不是偶然。”

陈瑾登时噤了声:“下属只是提个建议,采不采纳,自然是看您。”

“我给闻公子找其她大夫去。”她转身。

何霁月摆手:“不必找了。”

原本她让陈瑾找大夫,也不过是无法回答闻折柳那个问题,随手说的托词。

且不说闻折柳,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快要久病成良医,她这个光在他身边看着的,都会了个七七八八。

何霁月照吴恙之前留下的方子,翻着医书,给闻折柳抓了满满一大盆药。

“拿去煎了。”

“是。”陈瑾前脚答应下来,跑去灶房把药煎完,自己偷偷尝了一口,两刻没觉得难受,才敢将苦药送到主殿。

何霁月把药舀起一勺,轻轻吹过几遍,在嘴角试过温度,再送到闻折柳嘴边。

“咳咳!”

黑药汁从闻折柳嘴角流出,滴滴答答落在他身下压着的锦被上。

弄脏了一大片,何霁月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一遍一遍舀起苦药,往闻折柳嘴里送。

直到床上那烧得浑身滚烫的人,胸腔往上一挺,闷咳着呛出些许淡粉,熟悉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她才猛地从榻旁站起来。

何霁月“唰”地掀开主殿帘子。

她仰头望向在树干歇息的陈瑾,目光沉沉,比外头清冷月光照着的木房檐还黑几分。

“让吴恙过来,立刻。”

第53章

何霁月乌发未束

,胡乱披在肩上。

她抓着门框的手指节分明,手背青筋暴起,力度之大,好似要把硬木生生钻出个洞:“让吴恙来,立刻!”

陈瑾跟随何霁月多年,知她惯爱维持清洁,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模样,陈瑾吓得愣了几息,才慌忙转身,往灯火通明的皇宫去:“是!”

“无欢,何无欢……”

闻折柳有气无力的嗓音从屋内传来,跟幼猫喵喵叫似的。

何霁月登时转头,折返回屋。

昏暗烛火下,闻折柳嘴唇苍白,但泛着鲜红血丝,好似久未经水润泽的河床,悄无声息裂开几道深纹,将泥层下的脏污暴于烈阳底。

“我在。”何霁月单手握住他滚烫的指尖,往外拽了拽。

“渴不渴?要喝点水么?”

闻折柳四肢发热,但身上冷得发抖。

许是觉察暖源,他缓慢蹭过来,不回何霁月的问话,只迷蒙睁着眼,睫羽轻颤,如受风吹雨打的飘摇叶。

“疼……”

何霁月扯过落到闻折柳身后的锦被,将他裹紧:“哪儿疼?”

“唔……”

闻折柳已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会喷着滚烫的鼻息,哼哼说出一串杂乱无律的模糊话语。

何霁月实在听不懂,只好自个摸索。

“肚子疼?”注意到闻折柳没被她扯住的一只手搭在小腹,何霁月伸手一探。

她才摸到闻折柳紧缩成一团的小腹,还没用力往下按,亲自看看是什么个情况,闻折柳已“嘶”一下,猛弓身。

何霁月蹙眉。

虽说闻折柳胃肠不好,疼是经常的,但很少疼得这般剧烈,连她都不能碰。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闻折柳出啥事儿了,有这么严重?非得我来?太医院好多人呢,我夫郎也在府里等,陈副官你行行好,找别人……”

吴恙嘀嘀咕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偏头与陈瑾埋怨得正起劲儿,目光一不小心瞥到拿绢布给闻折柳拭汗的何霁月,忙不迭噤声。

“大司马万福。”吴恙恭敬行礼。

何霁月没计较她方才话语里的大不敬,只是一摆手:“进来。”

吴恙老老实实闭上嘴,给闻折柳把脉,可她把完脉,没像以前那样,对闻折柳的病张口就来,而是微微皱起眉,好似碰到了甚么麻烦事。

“他病得很重?”何霁月直觉不对。

“是也不是,但闻公子这会儿歇下了,郡主可愿随下属去外头一叙?”吴恙伸手点了下屋外。

何霁月替闻折柳掖了下被子,转身出门:“嗯。”

“郡主,闻公子情况比较特殊,他是旧疾复发,进不了药,可也不全是旧疾,说他得了新病,也不像。”

何霁月一头雾水。

“不是旧疾也不是新病,那是什么?”

吴恙左顾右盼,看起来很忙,又是一副为难的模样:“……说这个之前,下官有一事,想问问郡主。”

何霁月略一扬下颌:“你问。”

陈瑾斟字酌句:“您同闻公子上回行房事,是什么时候?”

行房?

何霁月抿唇,没立刻答。

最精确的答案,是大半月前。

可她两个月前领兵下了东南,前几日方归京,大半夜前,她不该在京城,闻折柳也不该在东南郡。

她们本该碰不到面。

“你问这个做什么?”不解吴恙意欲何为,何霁月不答反问。

吴恙原本问这个,也是把脉后疑惑,为求保险,才这般问,见何霁月避而不答,她心里登时有了答案。

“下官推测,闻公子是有身子了。”

……他有孩子了?

何霁月一怔。

她们通共才三回,闻折柳体弱,照理说,应该很难怀上才是,他居然能在如此少的次数内,有结果,莫非是天意?

吴恙长叹一口气。

“郡主先别急着高兴,下官,正因为这是问题所在,闻公子旧疾复发,身上也发着高热,不服药,只怕挺不过去,可下官也不敢贸然用药。

“他体弱,原本能用的药就少,这会儿加上腹中胎儿,更是雪上加霜,没您的首肯,下官不好用药。”

何霁月也想跟她一起叹气。

虽说她与这孩子素未谋面,而闻折柳是她青梅竹马。

但她们老何家,还指望她一个长女来开枝散叶,母亲的遗愿,也只是想再抱抱大胖孙女,对这个留着何家血脉的娃娃,她实在做不到毫无怜悯。

她们老何家的香火,到底要延续下去。

可什么药都不用,闻折柳只怕……

何霁月阖了下眼。

“先开温和些的方子,让这高热退下去再说,他这,烧得太厉害了。”

“下官晓得了。”吴恙平日无需翻阅医书,望闻问切过,张口就能说出要抓哪几味药,分别用多少量,可她这会儿将随身携带的医书翻了个遍,才慎重报出几个药名。

“郡主,药只能开到这个程度了,再多的,对娃娃不好,闻公子身体也受不住。”

“嗯。”何霁月又给闻折柳理了下发丝,方接过奴仆递来的苦药。

“吴恙,你去耳房歇着罢。”

何霁月一看就放心不下让她走,让她去耳房,弦外之音无非是让她不要打扰何闻二人相处,又随时待命罢了。

吴恙叩首:“下官遵命。”

上回给闻折柳喂的药,全都撒床铺了,这会儿被褥又换了一轮,鼻尖闻见的,不是苦药味,而是淡香。

可这香从何而来?

她在郡主府主殿,从不点香。

鼻翼翕动,何霁月目光落到床榻卧着的美人面上。

是闻折柳在散发香气。

持续不断,还愈演愈烈。

何霁月伸手,碰到闻折柳因发热微张的衣领,乍一接触,她被他露在外头的肌肤烫得手一缩。

他发着高热,还怀了她的孩子。

她不能行禽兽之举。

至少这时候不能。

何霁月舀起一勺药,试过温度正好,再度送到闻折柳嘴边。

不只是闻折柳本人有求生意愿,亦或他腹中胎儿想活命,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药,他竟喝进去了大半。

尽管他闭着眼,神情恹恹,但脸上多了分血色。

可盯着闻折柳蹙起的眉,何霁月心里猛地揪着疼。

不能用更多的药,岂不是只能让闻折柳一个孕夫自己挨么?

原来怀孕,是这样苦的一件事。

不忍再看,她给闻折柳掖好被子,推开门。

在外头候着的陈瑾还以为闻折柳情况危急,何霁月今夜都不会再出来:“郡主,您怎么出来了?闻……”

何霁月抬手,轻声打断。

“你说的那祈福庙,在京郊何处?”

翌日。

闻折柳半昏半醒,将眼睛眯开一条缝,正对上从窗缝洒来的刺目日头。

他这是在哪儿?

粘腻冷汗糊在脊背,激起一阵寒,闻折柳眼珠转动,意识逐渐回笼。

小腹莫名其妙疼了起来,还泛着恶心。

“唔!”

闻折柳没忍住,低低闷哼出声,待到这阵痛楚过去,才发现何霁月趴在床边,手作枕,双眼紧闭。

他登时捂住小腹,咬唇不再出声。

何霁月久经沙场,直觉敏锐,可他方才弄那么一通动静,她却毫无苏醒之意。

且她眼底乌青,只怕昨夜一直没睡,好不容易这会儿能歇一下,实属不易。

他昨夜醒醒睡睡,发高热,腹部又难受,不知吐了几回,可现在身上不见脏污,足以见得何霁月下了多大功夫。

他是个要当阿爹的男人了,要学会体谅妻主,不能因为自己难受,而吵醒她。

只是孕期的反胃感不由人。

“呕!”

闻折柳前一刻还想着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何霁月歇息,下一刻便干哕出声。

这本就势不可挡,他还逆其道而行之,伸手死死捂住嘴,不仅往上涌的酸液没挡住,还憋得眼泪都溢出了眼眶。

何霁月恰睁开眼。

“肚子疼?”她挑眉。

“嗯。”闻折柳想强撑,但是身体上的

反应不给他狡辩的余地,只是哼出一个单字,他就被满腔恶心感逼得冷汗直冒,不得已颔首。

一睁眼就觉得天旋地转,胃脘也一抽一抽开始恶心,闻折柳不由闭上眼。

何霁月扶他起来,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这般躺着,会舒服些么?”

确实要比方才好些。

但折磨的妊娠反应,怎会如此轻易化解?

不断上翻的恶心,让闻折柳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奴只是有些累,不妨事,郡主日理万机,府里也有其他人要照料,是以不该再陪奴,您,忙您的事去罢。”

何霁月垂眼。

他还是这样,一难受就喜欢支开其她人。

“你今明两日好好养身子,后日我带你去京郊,上香祈福,可好?”

上香祈福?

闻折柳瞪圆了眼。

他幼时大小病不断,吴恙直言夭折风险大,可他母父将京中所有寺庙拜了个干净,到底还是保他长到如今十八的年纪。

也正因此,他对上香拜佛此类行径,还是挺信的。

但何霁月不同。

尽管每一回他去寺庙上香,何霁月都默不作声紧随左右,可她从来不拜。

只是在他劝两声后,淡道:“每个人都想升官发财,可官职就这么多,财富也一样,佛帮不了所有人。”

小闻折柳听得似懂非懂。

他咧开嘴角,露出颗俏皮虎牙。

“何无欢,你说得在理,但我求的不是钱,也不是官,只是平安,你,我阿娘,我阿爹,和我大哥,咱四人,平安就好了。”

记忆中何霁月仅回了个淡淡的“嗯”。

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是之后随他入庙,会点上一支香。

半天没听到闻折柳回应,何霁月用指节轻轻敲了下木制桌案,唤回他云游天外的神智。

“又跟我闹脾气?”

第54章

雪下过一夜,这会儿已经停了个彻底,不仅丝毫不闻风声,连雀儿的叫声也不见。

何霁月敲桌的“笃笃”音清亮,待闻折柳回神才停,终是引得他望来,她停下敲击,待他答复。

闻折柳摇一摇头,嗓音轻如鸿毛。

“奴没有闹脾气,也不敢。”

他低眉顺目,看起来乖得很。

可只有何霁月知晓,体弱多病的躯体里,藏着的是一颗多么坚韧的心。

两个月前她狠心将他抛弃,他在长乐宫,无依无靠,腹中还有胎儿,顶着景明帝的针对,居然也撑了下来,只是肉眼可见,瘦了不少。

心跟针扎一样,揪着疼,何霁月伸手,揉了揉闻折柳柔软的乌发。

“不敢就好好养身子。”

闻折柳愣愣颔首:“……是。”

眼前人表情呆滞,甚是可爱,何霁月摸到他浑圆耳垂,轻轻捏了一下,手感不错,没忍住又捏了一下,捏了又捏。

“我此前道,要在你这儿挂个玉耳坠,你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

从她提出的那一刻,他就牢记于心了。

可他没分清,何霁月当时道给他耳坠,是一时兴起,亦或还有后续,因而她不提起,他也没再问。

时过境迁,她又提了起来,应该是上了心。

“记得。”

闻折柳先轻轻应了一声,再小心翼翼给许久不提此事的何霁月找合理借口:“也不是甚么大事,郡主公务繁忙,如有不便,不给奴买也不妨事。”

“哪儿有不便?我大半月前便拿玉料去工匠那儿定了,这会儿,工匠应做好了。”

闻折柳讶然。

此前何霁月言之凿凿,他还当她是买现成的,竟是特意找工匠打的?

“谢郡主,郡主费心了。”

“不费心,你喜欢就成,后日给你戴上,去外头走一圈,好不好?”

何霁月从榻旁挪到闻折柳身侧,脑袋埋在他肩窝,鼻尖有意无意轻抽,摄取他身上的香气。

“原本只是个纯玉耳坠,我瞧了瞧样式,又加了颗铃铛,戴起来一晃一晃的,叮当叮当,响起来的声音,很大,你无论在哪儿,只要带着这个坠子,我就能找到你……”

她声音越来越轻,压在他肩膀上的分量越来越重。

终于声音戛然而止,呼吸放轻。

闻折柳侧目,才发现何霁月竟是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两个人靠得太近,气息相互交杂。

腹中痛楚阴差阳错得以抚平。

闻折柳默默将锦被扯过何霁月脊背,松松拢了一圈。

何霁月来回奔波,在东南郡要打仗,没功夫歇息,回京城得勾心斗角,更是一时一刻都不得放松,昨晚又照顾他一夜,只怕是累着了。

以往养母闻相从官场回来,父亲陈奕总会点香倒茶,让养母枕在他膝上,给她按太阳穴缓解难受。

那他是不是也该……?

闻折柳指尖摸索到何霁月太阳穴,轻轻摁了两下。

何霁月毫无动静,好似睡熟了。

她竟有如此不设防之时?但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敢跟她贴近,其它时刻,他仅能盼她垂怜。

闻折柳不着痕迹,与何霁月健壮大臂贴得愈紧。

她照顾他多回,也该他照看她一回了。

“郡……”陈瑾的身影在窗后浮现。

“嘘!”闻折柳急促喊停,陈瑾愣了下,将声音压低。

“钟府君情况不好,陛下命院使回宫。”

院使回宫?太医院的院使只有一位,便是无恙,她不是一直在宫里照顾何霁月阿爹钟府君么?为何陈瑾要到何霁月这儿请吴恙?

闻折柳丈二摸不着头脑,他怀里的人动了动,直起身来。

“无恙在耳房,你让她回去便是。”

吴恙自昨夜,便一直在耳房待命,终于听到能出来的指令,忙不迭从耳房出来,施施然谢恩。

“吴恙走,我也去书房歇息了,不打扰你养病。”

何霁月刚要走,被闻折柳扯住衣角:“奴斗胆问,您为何不去偏殿歇息?”

去偏殿,同何流昀大眼瞪小眼?

“……女男授受不亲。”

闻折柳细眉轻轻拧起,薄唇只字未吐,漂亮圆眼已替他表达困惑。

何霁月也不解了。

不与亲弟弟共睡一室,很奇怪?

她伸出手,摸了摸闻折柳额头,确认只是微烫,闻折柳神志清明,脑中毫无高热带来的混乱,才收回手。

“有何不解?问罢。”

“奴不解郡主为何道‘女男授受不亲’?”闻折柳目光澄澈,好似汪一眼能瞧到底的清泉,纯粹,“他不是郡主新纳的夫郎,自该承担生育大责。”

“噗!”陈瑾首个笑出声。

何霁月倒是一脸认真,摆手止住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你为何觉得,他是我新纳的夫郎?”

“您身边,一般不留男人,”陈瑾方才笑的声音实在大,闻折柳眨了眨眼,开始怀疑自己这个想法的准确性,“是奴想错了?”

“你可还记得,我幼时与你提过,我有个小弟?”

若非大清早将处于生长期,可以适当赖床的何流昀拉过来,对他身体发育不太好,何霁月恨不得拎他过来,让闻折柳亲自对比她们姐弟俩长得有多相像。

“那是我弟弟何流昀,亲的,同一个母亲,同一个父亲,只是你们此前没碰过面,你不识得他,也不奇怪。”

闻折柳登时觉得脸发烫。

丢人丢大发了。

他居然把何霁月的亲弟弟,当成了她新纳的夫郎……

他这厢害臊得整个耳朵都红透了,何霁月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与他,只是姐弟关系,没有其他的意思,之前总在你面前晃的那个小青,也去大理寺关着了,整个郡主府上,我只有你一位夫郎。”

“只有他一位夫郎”?

她这是要给他当家的位子?

望着何霁月认真的双眼,闻折柳下意识恃宠

而骄。

“那在整个中原呢?”

何霁月答案依旧:“也只有你一个。”

“……您太会哄人欢心了。”闻折柳红了脸。

何霁月一头雾水。

什么哄男人?她没哄啊?

她要是说情话,还会与闻折柳拉开身位,字正腔圆地发话么?

“不是哄你,是实话。”

妊娠期间,与伴侣相关的念头不会安静,反而会愈发躁动,闻折柳指尖攥着锦被,脸绯红如霞。

“您再这样说下去,就歇不成了。”

歇不成?这种事跟前,她需要歇么?

她还年轻,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不至于熬一宿就没力气治男人。

“你可以么?”

何霁月伸手抵住闻折柳胸膛,滑到他微微隆起的小腹,意有所指。

闻折柳一怔。

吴恙昨夜来过,给他诊了脉。

只怕腹中孩儿,不再是他独守的秘密。

“……郡主有意,奴随时恭候。”他淡笑。

陈瑾很识时务退出去,还帮她们关上门。

“你何时发现有了的?”何霁月忽问。

闻折柳没立刻答,只是静静思索。

吴恙是昨夜才诊出他有喜脉的。

之前他接触不到其他大夫,应当无从得知自己有了身子。

最好搪塞过去的方式,莫过于搂住何霁月脖颈,一脸惊喜:“奴有郡主的孩子了?”

可对着何霁月,他撒不出谎。

“……开始吐的时候,就总疑心,但长乐宫落了锁,进不来大夫,也就没管。”

何霁月蹙眉:“何时开始吐的?”

闻折柳眨一眨眼:“半月前。”

这样的痛楚,他竟是承受了半月。

何霁月深深吸入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吴恙没给你开安胎的药?”

“没,”闻折柳摇了摇头,“她没说奴有身子。”

何霁月心丝丝缕缕揪着疼。

倘若当时,她晓得闻折柳腹中有她的孩子,她至少会派人到长乐宫去,切身守卫他的安全。

可她当时不知道。

何霁月垂头,轻啃闻折柳肩头,发觉全是硬骨,心又一阵酸。

他吃不下东西,能不瘦么?

何霁月不敢将闻折柳搂得太紧。

只怕用力太过,会将他拦腰折断。

闻折柳还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好似他动一下,就会惹怒她,让她不再继续。

心里五味杂陈,她千言万语汇成句。

“折柳,你受苦了。”

“不,不苦。”闻折柳急得结了巴。

在长乐宫待着之时,闻折柳盯着高不见顶的宫墙,难免心生怨气,但自从接风宴后,随何霁月从皇宫出来,他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当时误将何霁月小弟何流昀当成她新纳的夫郎,他心中小发雷霆,又委屈接受,这会儿误会消除,可谓是一点气都没了。

“郡主肯要奴,奴感激还来不及。”

他说是这么说,心中仍困惑。

何霁月已经知道了孩子的存在,但她对他的姿态,与他预料得不同,她对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奴有一事想问。”

“问。”何霁月简略答复,又被闻折柳隐约盖在锦被下的小腹勾去了神。

他小腹微隆,随着呼吸,海浪般起伏。

宛若深海里,泛着晶莹光泽的珍珠。

何霁月情不自禁伸出手,珍而重之地抱上这颗珍珠。

闻折柳一颤,耳尖泛起红。

“不是有话要问?”何霁月往他耳畔吹气。

“唔!”闻折柳阖了下眼。

他这样,能说话么?一开口,皆是……

偏生,何霁月还在催促。

“问。”她嗓音沙哑,眼里映出红着脸的美人儿。

“郡,郡主。”

闻折柳的话如风,何霁月若柳。

风吹,柳动,苍白脸颊染上绯红的柳也动,一开口就漏风。

实在不想在光天白日之下,发出如此难以言喻的声响,闻折柳勉力忍住眼角呼之欲出的泪,将自己手背咬出数个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目光怯怯:“您,喜欢,孩子么?”

第55章

“好好的,怎么说起孩子了?”

何霁月尽管心有疑虑,也没吊着闻折柳的胃口,平静回答:“喜欢。”

喜欢?甚好。

闻折柳圆眼闪起希冀的火苗。

“多谢郡主解惑,奴可否,再问一句?”

还问?这是问问题的时刻么?

躁动被来回打断,饶是何霁月体谅闻折柳有了身子,也难免有些不耐,她戳了戳他柔软的肚腹,如困于囚笼中的猛虎甩尾,“啪啪”作响。

“嗯,你问。”

闻折柳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郡主喜欢女孩多一点?还是男孩多一点?”

“女孩。”何霁月毫不犹豫答了句,注意到闻折柳薄唇抿起,目光也变得闪躲,她咬牙补上一句,“男的,也行。”

并非她重女轻男,只是她身为女子,到底女男有别,不好管教异性。

可这孩子,到底是闻折柳辛苦十月怀胎生的,男的,也成。

闻折柳心里一颗大石又落了地。

她还能接受便成,他即使生了男孩,也不至于被她抛弃。

若侥幸生了女孩,还能沾着孩子的光,父凭子贵,如此一来,他只要为她诞下一子,二者都不亏。

“问完了没?”何霁月目光沉沉,宛若晕不开的墨汁。

闻折柳乖巧颔首:“奴问完了。”

问完就好,可以干正事了。

何霁月一手捧住闻折柳微鼓的孕肚,另一手轻巧解开他衣领上系了一半的扣子:“你问完,就该我用餐了。”

“郡,郡主……”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守在门外的陈瑾默不作声爬上树,不敢再听里头的二人世界。

她真该找个夫郎了。

两日时光,弹指间挥去。

闻折柳不是自个儿睡着,便是与何霁月一同睡着。

他清醒之时,任由自己沉沦,迷糊之时,更是纵容何霁月将他提线木偶似的摆弄,好似猫咪翻肚皮,将最柔软的部分,毫无遮掩地展现给主人。

明亮日光从窗户照入,将整个屋子晒得暖烘烘。

“来,到铜镜这儿。”

何霁月轻扶闻折柳下榻,细细给他套上靴袜:“今儿个日头足,正是出门的好时候,我们待会儿去祈福庙,去之前,我给你梳妆打扮,可好?”

何霁月亲自为他梳妆?

闻折柳瞪圆了眼,第一回知道受宠若惊怎么写。

“多谢郡主了。”

“你我之间,不必多言。”瞧他这几日总在床上窝着,乍一下榻,走得比蜗牛还慢,何霁月弯腰,将他打横抱到铜镜前。

铜镜映出了不带胭脂,已清水出芙蓉的美人面。

比起在长乐宫,闻折柳气色好了不少。

他总是苍白的脸颊,有了几分红。

但遍布全身的红痕,在他白皙脖颈上尤为明显,低领子的衣裳够不着那块儿,只有丝丝缕缕的乌发,勉强遮挡些许。

犹抱琵琶半遮面,倒显得欲盖弥彰。

闻折柳起先急得脸颊泛红,要拿手去遮,不小心搓了两下,红色愈发鲜亮。

“有披风,能遮住。”

始作俑者还大尾巴狼地在他身后轻笑。

闻折柳下意识想娇嗔,又觉得奇怪。

何霁月肯赐他吻痕,是天大的恩。

他为何要怪?他该谢的。

可这样斑驳的痕迹,也的确让他难以出门见人……

两厢截然不同的想法厮杀片刻,闻折柳最后只是含糊不清地哼出个“嗯”,用默许纵容了此类行径的发生。

何霁月身旁虽有陈瑾伺候,可陈瑾手笨,总束不好发。

无奈,何霁月自学成才。

她曾经,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幼时学了不少花里胡哨的编发技巧,可在京城无依无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身份尴尬,什么花样的编发都显得张扬。

且她文武双修,光是技艺武学招式,背诵书籍课文,便累得粘床就睡。

这个手艺,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而闻折柳总卧病榻,编了发也不方便打理,两人算是同病相怜。

现今闻折柳身子见好,她也有闲,此时不重温手艺,更待何时?

闻折柳这两日总披在肩头的乌发,被何霁月打理得服服帖帖,尽数乖乖卡在银簪上,与他莹白额角交相辉映。

“来些水粉么?”何霁月摸到盛胭脂水粉的匣子。

闻折柳甜甜一笑:“都听郡主的。”

何霁月握眉笔的手一顿。

“别再唤我郡主了。”

闻折柳身子一僵。

那他要唤她什么?何大司马?

何霁月提笔,给他细眉描了两描,添上几分顾盼生辉的神采:“我之前说过的,叫妻主。”

闻折柳又红了脸:“……好。”

简略给他面上铺了层水粉,何霁月瞧了瞧铜镜,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玉耳坠。

嵌了铃铛的缘故,这挂着流苏的耳坠随她指尖摇晃,登时相撞,发出清脆叮铃之声。

声音不算大,但很悠久。

如平淡的情爱,细水长流。

寻常男子十岁左右,便会打耳洞,戴耳饰,而闻折柳彼时缠绵病榻,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知,这耳洞,也就一直没打。

可欲戴耳饰,必得先打洞。

何霁月怕他疼,取了根最细的银针。

首次在耳垂打洞,蚁虫啮咬的酥痒感涌起,闻折柳不禁发出轻哼。

“很疼?”何霁月刚挑破表皮。

“没有,”闻折柳体弱多病,最能忍痛,只是何霁月在他面前,他总禁不住示弱,“奴可以接受,郡……妻主您尽管扎。”

何霁月收起针。

“这也没什么,你要是怕疼,我可以把这玉料送回匠人那边,让她重新打个别的,譬如手镯之类的玩意儿,挂在腕子上,也好看,还不用疼。”

“不,不用别的,奴就喜欢这耳坠。”

一听他若不喜欢这玉坠,何霁月还要来回折腾,闻折柳霎时慌了神:“只是奴第一次打耳洞,有些不适应,不妨事。”

何霁月找准点,下手稳准狠,不多时,在他耳坠戳了个小洞。

耳坠底料是白玉,镶了个银铃铛,末尾的流苏火一样红,何霁月望着镜中的人儿,轻轻给他扣上。

“这耳坠,你可还喜欢?”她在他耳畔低语。

“喜欢,多谢郡主。”

闻折柳望着镜中的美人儿出神。

自从养母与父亲过世,他就再没梳妆打扮过。

哪怕接风宴上要赢得何霁月的心,他也只是胡乱擦了层胭脂,如此规整的打扮,这算是头一回。

可寻常人家,该是男子为妻主打扮……

“只是奴身为您的夫郎,还未给您束过发,不知……奴可有这份殊荣?”

“随你,不累着你就好。”

何霁月伸手拨了下他耳坠,嗓音与清脆铃铛一同响:“折柳,不必自称奴。”

“……是。”闻折柳红着脸应了。

两人在梳妆台相偎相依,成了亲一般甜蜜。

只是闻折柳乱七八糟的束发手艺,无情打破这份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