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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力气大,手速快,还算准了闻折柳这怀胎九月的小父亲,不忍心让孩子缺胳膊少腿,愣是一下便将小姑娘抢了过来。

“哇——”小姑娘自打出生以来,是头一回见到何霁月。

纵使何霁月是她生母,她也不识得,只知晓自己离开父亲那柔软舒适,充满奶香气儿的怀抱,肉乎乎的小脸只能贴到何霁月冰冰凉的盔甲上,哭得更伤心了。

闻折柳怒火攻心,眼前一黑,软绵绵向前倒去。

何霁月眼疾手快,与将闻折柳稳稳束缚在步舆上的带子,一同将他扶住。

啧,这父女俩,还真是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带走。”何霁月将小姑娘送到陈瑾手中,握住步舆背部把手,下颌一抬,示意陈瑾先把小姑娘带回营地,她随后就到。

“何霁月!”未曾料到何霁月如此光明正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陛下与公主一同掳走,在后头观察局势的慕容锦慌了神,“你不能将陛下与公主都带走!”

“我若执意如此,你待如何?”

何霁月禁锢闻折柳动作强势,眼神却柔似水。

她自顾自将闻折柳推走。

“我与你家陛下情谊深重,哪儿舍得杀他?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落落到我手里的叛徒,断无他这样的待遇,三日内,他肯定能活着回来,只是——”

“背叛就是

背叛,他能留着一条命,但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就看他自己的表现了。”

慕容锦“扑通”一下跌坐在地,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何霁月嚣张离去,将金枝玉叶全带走。

何霁月一回到驻扎地,还算稳健的步子,霎时快了几分。

“陈瑾,传军医来。”她尾音罕见不稳。

听闻大司马有请,在茅坑里解手的军医来不及做更多清洁,提起药箱,拔腿就往将军帐跑。

大司马身强体壮,八百年不叫一回军医,若是传唤,便是出了大事,她怎能不急?

谁知大司马在帐中安坐,只是对她一指榻上那人。

“去看看,他这身子,是怎么回事?”

军医不敢怠慢,忙不迭给昏迷不醒的闻折柳把脉:“回大司马的话,这位公子先天体弱,又刚生产完,身子还没恢复,气血双虚,亏空已久……”

“少跟我掉书袋。”

何霁月一抬手,冷冷打断:“怎么治?”

“这……”军医抹了下头上渗出的冷汗,“这恐怕,得去京城请宫中太医来,属下救醒这位公子,不难,难的是他那双腿,经脉近乎断绝,再不用名贵的药养着,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经脉断绝”?如此严重?

何霁月上前摁了摁闻折柳的腿。

“他这双腿,并无外伤,何来经脉断绝此言?”

“大司马有所不知,这男人生孩子呢,就跟鬼门关里过一遭似的,能产下孩子,那都是万幸,怕的就是孩子与孕夫,一个都留不下来。”

军医小心翼翼:“这公子本就体弱,生产耗掉他太多气血,又没能及时补上,因而供给有限,腿不能行。”

何霁月若有所思。

“那你就开补气血的方子不就得了?”

“补气血三个字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军医冷汗直冒,“且不说,这公子昏着,能不能喝进补药,就是能喝进去,属下也不敢用猛药,只能温补,可温补,又不知要补到什么时候,实在是难办呐。”

“有什么难办的,你自己的不都把法子说出来了么?温补就是了。”

何霁月掌心向内,将在帐口守着的陈瑾召来:“陈瑾,送大妇去开方子。”

将军帐内静谧,时值秋季,草原入夜后,比有日头晒着的白昼凉得多,连何霁月都冻一哆嗦,不得已扯过条披风盖上。

榻上的人,更是脸色青白,若非还有气进出,真跟逝去没两样。

何霁月拎起羊毛毯子裹住闻折柳,可他非但没有被热量暖得舒展四肢,还迷迷糊糊用手扳起没有知觉的腿,一个劲儿往毛毯缩。

就这么冷?连条厚毛毯都不够他分?

何霁月幻视一周,没找到能取暖的东西。

身康体健火气足,加之天将将入秋,距离入冬还差得远,她帐内没备着火盆,更无汤婆子。

整个帐内,最暖和的就是她本人。

也罢,闻折柳纵是做了再多对不起她的错事,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谢罪,到底是她何家唯一血脉的生父。

更何况,她们还有十几年的情谊。

爱恨情仇杂糅,怎能就这样一笔勾销?

闻折柳得活着,才能慢慢赎罪。

解开触感冰凉的盔甲,何霁月三两下蹬掉靴子,掀开毛毯一角,鱼入水般钻进毛毯。

她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意,可到底也比毛毯里那静静躺着的人,暖和多了。

轻轻一搂,压根没碰着肉。

何霁月一直强迫自己在面对闻折柳之时,坚硬如磐石的心,终于裂开了条柔软的缝。

闻折柳本来就瘦。

现在这样,真跟骨头架子似的。

他不是去西越美美当皇帝去了么?还能饿着自己?半年不见,人就瘦成这样……

还是说这半年,他也不好过?

心中思绪万千,何霁月闭目而眠。

闻折柳半梦半醒间,只觉四肢发寒,宛若仅仅裹了件单衣,就在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中央,苦苦追寻离开雪原的路径。

全身上下的热量,一点儿都存不住,全随呼啸而过的风刮去。

体力不支,又积雪路滑,闻折柳一连打了好几个滑,实在无法前行,索性一屁股坐下。

这雪原能葬送人的性命,他原本避之唯恐不及,可怕归怕,他思绪清明,不用细想便知,仅凭他一人,绝对走不出去,挣扎了无意趣,不若顺其自然,静静感受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寂,心如死灰地等候雪原这头怪兽,肆无忌惮吞噬自己为数不多的生机。

他原本就是短命之人,孤身一人在这白雪地里,左右都是挺不过去,以及面容狰狞地挣扎,倒不如就这样了结……

不!

闺女嗷嗷待哺,何霁月还在等他解释清楚,他怎能就这样不清不楚逝去?

将将归于寂静的心脏,受他强烈的求生欲望感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跳动起来。

顶着刺骨风雪,闻折柳咬牙爬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一心求生,“天帝”感其诚,从天而降个与他身子差不多高的人形暖炉,不收他半分银钱,全方位驱赶他身上寒意。

四肢百骸流过火焰般热烈的暖,闻折柳下意识手脚都攀上去。

却没有注意到在现实中无法动弹的腿,居然也随他的心意,紧紧扒住这暖炉,与她贴得严丝合缝。

唔,好暖。

闻折柳咙间不自主溢出呓语。

何霁月枕戈待旦,耳朵一捕捉到动静,脑子还没开始转,眼皮已掀。

见闻折柳哼哼,只当他又做了噩梦。

她微微蹙眉。

闻折柳平日里,总皱着眉头在心里琢磨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怎地午夜梦回,做不了一个美梦?

他以男儿身,继承了他母亲的皇位,又诞下结合西越与中原两国皇室血脉的公主,于江山社稷之大功,早已史无前例,注定要名垂千古,不该高兴还来不及么?

“睡罢。”

压下复杂思绪,何霁月将闻折柳肩头搂得更紧些,注意到他的腿还孤零零留在冰冷毛毯原地,伸手扯过来,“我在这儿。”

怀里那人还是不安分。

他小声呜咽,薄唇一张一合,却都是些串不起来的零星碎语。

何霁月吻一下他唇角。

嗓音缱绻,饱含安抚之意。

“归云,我在这儿,你睡罢,没事了。”

折腾一番,两人又沉沉睡去,不出两个时辰,晨鼓齐鸣,何霁月在行伍待着,对早睡早起的作息习惯,一咕噜爬起身。

脑中尚未回神,她一不留心,带起怀里美人儿。

“唔……”闻折柳正迷迷糊糊坐着占领暖炉的美梦,体位剧变,头登时发晕,他本该惊醒,只可惜身子弱,他贸然醒来,后背霎时冒出层冷汗不说,眼睛还发黑,看不到东西。

迷迷糊糊被一层甩不开的暖意笼罩,闻折柳常年冰凉的四肢百骸,都如破冰流动的春河,流动舒畅,他纵是看不见东西,也不急着挣脱。

放松身体瘫在暖炉上,他哑着嗓子问:“小白,几时了?”

小白不在这儿,自然无法应答。

闻折柳吸了口气,还要再问,却被晨风裹挟的凉意呛住,低低咳嗽起来。

“小,咳咳,小白?”

四下寂静,何霁月带着笑的嗓音,悠悠在他耳畔响起。

“小白是谁?”

第97章

何霁月短短几个字,犹如平地惊雷,将最怕雷雨的闻折柳,从迷迷瞪瞪的初醒状态,炸得身形一颤。

这声音是……何霁月?

怎地听起来这么近?

闻折柳小心翼翼掀开眼皮,只见一双放大的桃花眼,以及似笑非笑的嘴角。

嗯?这个方位……是她在搂他?

可她们不是闹翻了脸,一碰面就吵得面红脖子粗么?

她怎么还会用这种亲密的姿势抱他?

闻折柳下意识想退开避

嫌,又舍不得这舒心暖意。

脑中天人交战,他僵在原地。

“我不计前嫌,被你背叛,还由着你扒拉我哼唧一晚上,结果你半梦半醒,张嘴就喊别人的名,闻折柳,你未免也太无情了。”

何霁月一手支在床头,一手还搂着闻折柳不盈一握的腰,好整以暇看他。

“不过你这段时日,是吃胖了?怎地肚子上多了这些个赘肉?”她口上说说不够,还边说边掐上去。

痒意侵袭,闻折柳身子一缩。

“何……”他心里狂风骤雨,外表平静无波,正要铁青着脸,质问她动手动脚的行为,只可惜一阵浊气随心绪上涌,毫不留情打破他强装的镇定,“咳,咳咳咳!”

“我就是问你一声,你怎么把自己呛得死去活来的?这‘小白是谁’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么?”

何霁月听出闻折柳嗓音沙哑,是时候该喝点水润润嗓子,但她依旧维持着那半卧姿势,没要动的意思。

笑话,如今她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主,他是叛逃被捕的奴。

她知晓闻折柳身子不适,但他一声不吭消失大半年,这段时间她坐立不安,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她被闻折柳这人表现出来的人畜无害骗过一回,再凑上去,岂不是跌份儿?

“水……咳,咳咳!”

闻折柳还没来得及发出个完整音节,喉咙痒意再起,他不得已手捂心口,弱柳扶风般,闷闷咳嗽。

“嗯,我知道。”何霁月有一下没一下,把玩闻折柳悠然落在肩头的青丝。

“但你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又怎么能像之前一样,低声下气地求饶?

“咳咳咳!”

用力咳过一阵,闻折柳眼冒金星,只觉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咳出去,但那如影随形的痒意,好说歹说,是消去了些。

喉结滚动,咽下声溢到嘴边的干哕,闻折柳略一抬眼。

他漂亮圆眼盛满水光。

“何霁月,我……求你。”

可能是方才咳太厉害,他这会儿声音哑哑的,但好巧不巧,给他平日清亮的音色,多了分勾人的缱绻。

好似用那上好的柔软鸟羽,轻轻擦过触觉敏感的耳廓。

叫人心里发痒。

何霁月这才松开玩弄闻折柳头发丝的手,捏着火折子,亲自给他烧了壶滚烫热水,那昨夜留下的凉水兑过,正要给闻折柳递过去,又下意识试了试水温。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大半年了还忘不掉。

温水上头白气蒸腾,隐约透着安抚胃肠的暖,闻折柳却不接过去。

“怎么了?你不是渴么?”何霁月将杯子往他眼前一推,“这水就在眼前,你没犯眼疾,应该能看见。”

“……我手抖,拿不稳。”

闻折柳声音还是那样哑,他睫羽扑闪:“可否劳烦何大司马,出手相助?”

“骄气。”

何霁月淡讽一声,却也没有不喂,她将杯盏边沿塞到闻折柳两唇之间,根据他喉结滚动的速度,小心控制水流。

他这唇,方才还青白一片。

沾了水,怎么红成这样?

他两瓣粉唇,比那挂满枝头的硕果还要鲜嫩,好似手一掐,能冒出一大汪柔波。

叫人光在旁边看着,心中邪火都一窜三尺高。

何霁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能不能好好喝水?”

“……嗯?”口中满是被何霁月灌入的清水,闻折柳无法言语,勉强从鼻腔哼出个单音。

“哇——”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外头猛地响起嘹亮啼哭。

闻折柳因窘迫而红的脸,又发白。

外头天蒙蒙亮,小姑娘哭得这般凄惨,怕不是饿狠了。

他略一侧头,眯起眼,用肢体语言表示何霁月,不喝了。

何霁月心猿意马,若不是看闻折柳病恹恹,明显承受不了雨露,恨不得立刻将他吃干抹净。

见他表示不再喝水,何霁月如蒙大赦,取走杯盏,却被闻折柳一扯袖子。

“何霁月,我确实对不起你,但孩子没有对不起你。”

他巴巴望着她,好似用尾巴勾住人脚踝的猫儿。

“……有话直说。”

闻折柳此人,一般不示弱,除非,有事相求。

“小姑娘在哭。”闻折柳伸舌,舔走挂在唇边的水珠,“她饿了,要吃奶,你便是再恨我,也别饿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罢?”

“我的亲生女儿?”

何霁月放下杯盏,双臂抱于胸前:“谁知道她是不是你跟哪个野女人生的?”

“我没有别的女人!”闻折柳一激动,又咳嗽起来,“我只将我这具身体,咳,献过你一人,你说我背叛你,我认,可这一男共侍两女的罪名,我实在是,咳咳,担不起。”

“是么?”何霁月挑眉,“那你与慕容锦成亲一事,你要如何解释?”

闻折柳心里那怜爱闺女的痛,尚未有所缓解,又咯噔一跳。

他不是叮嘱过慕容锦,让她将此事压下来,别传到何霁月耳中么!

何霁月从鼻腔哼出一声。

“在想此事是谁捅到我跟前的?闻折柳啊闻折柳,你怕不是太小瞧我了,就凭她们慕容一族那小伎俩,瞒得住我?”

闻折柳呼吸一滞。

糟,若论这事,何霁月还真误会了。

她心里若认定答案,他怎么苦苦辩解,也不见得有用,但一句话不说,任由她这样误会下去,显然也非上乘之策。

“……那大司马与我提起此事,是要听我解释,还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兴师问罪?”

何霁月垂眸,只道。

“你愿解释,我就听。”

两人沉寂片刻,闻折柳薄唇轻启。

“我以为慕容锦,只是协议成亲,她要我说动你不再起干戈,我要她帮我坐稳西越皇帝的位置,当时司徒筠在位,要为稳固政权,将我便宜卖给世家女子,我选择‘嫁’给慕容锦,不过各求所需。”

小姑娘一直在外头哭,闻折柳心碎成一瓣又一瓣,三言两语解释完,将话题生硬转移到孩子身上:“现在可以将她抱进来,让我喂了么?”

何霁月是信守承诺之辈。

“陈瑾。”从闻折柳口中听到答案,她不急着派手下去验证真伪,倒一招手,示意陈瑾将哇哇大哭的小姑娘送到闻折柳怀里,“给,你喂罢。”

陈瑾躬身退出,何霁月与闻折柳两人相对无言,略过那哭声渐小的婴孩,屋内弥漫着一片尴尬的沉寂。

何霁月双手抱于胸前。

“孩子不是给你了么?又怎么了?”

她话语是那样坦荡,自带一股顶天立地大女人的风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闻折柳知晓自己此刻落入何霁月手中,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养仰仗她,姿态应当放低。

但……她未免欺人太甚。

“……你还在这儿,我怎么喂她?”

“我是孩子她娘啊,好歹这么久没见,看看孩子怎么了?”何霁月还挺理直气壮,只是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暴露了她并非不知时候不对,是明知故犯。

早不看晚不看,非挑他哺乳之时看?

闻折柳薄唇三张三合,敢怒不敢言。

“啊啊啊——”香甜可口的乳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小姑娘咋吧着嘴,哭声渐小,被娘爹这么一拉扯,煮熟鸭子不翼而飞,又撕心裂肺嚎起来。

“您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欺负孤儿寡父,先出去回避片刻,让嗷嗷待哺的小孩,喝上奶,好么?”

“谁是孤儿?谁是寡父?”

何霁月嘴上不依不饶,瞧这小姑娘眼尾豆大粒的泪珠,到底还是退到屏风后边,只不满嘟囔一声:“我还健在呢。”

吮吸音起,闻折柳方才还平稳据理力争的声音,多了些颤。

“你没娶我过门,我与孩子都没名分,自然是孤儿寡父。”

他话中有怨,何霁月又忙着同陈瑾吩咐军队操演事宜,没再回。

闻折柳听外头寂静,心中不安。

按照何霁月不将话说通不罢休的性子,不可能将他与慕容锦成亲一事,就这样算了。

为何一改态度?莫非是发现硬的不行,来软的,给他用怀柔政策?

“嘶!”闻折柳垂眸。

好痛。

不过大半天没喂,就涨成这样。

还好小姑娘足够勤勉……不对,她怎么喝了一半,扭过头不喝了?

她是快活了,他还难受着呢。

“再喝点。”

闻折柳低声催促,小姑娘却不依,一大一小僵持不下,何霁月旋身而入。

“好了么?”

闻折柳“呀”一下侧过身,慌里慌张扯过盖在腹部的毛毯,试图遮住曼妙身姿,可这毯子虽厚,盖不住他身形瘦削,还是能勾勒出他的身形。

若隐若现,欲盖弥彰。

“你干什么!”闻折柳低斥。

听语调,应该是怒喝,但配上他那侧头躲去的姿态,何霁月只觉是娇嗔。

“我说过,要好好看孩子的。”

不顾闻折柳的兵荒马乱,何霁月一下将昏昏欲睡的小姑娘抱起来,轻轻掂上一掂,嘴角微微翘起:“不错,很结实……咱们都互相看过这么多回,娃娃都造了,你现在才知羞,是不是太迟了些?”

“这不一样,那时候黑灯瞎火的,也不见得看清什么。”

闻折柳越说声音越小,脸越烫。

“她刚吃完奶,要顺……”迅速将衣裳盘扣系上,他绞尽脑汁,好歹想出了用闺女来转移话题的法子。

想着何霁月不会与婴孩相处,闻折柳正要出声指导,又好奇平日吃完奶总哼哼的闺女,为何一被何霁月抱过去,连声儿都没了。

一抬头,才见何霁月居然已在给闺女顺气。

她手法行云流水,肉眼可见的娴熟,不像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很惊讶么?”

瞧出闻折柳眼底讶然,何霁月眉毛一挑。

“当年父亲生我小弟之时,府上都是些大手大脚的护卫,我不放心将小弟交于她们照料,便与家父交替着来,不曾想,这套动作,居然还能在这会儿派上用场。”

原来如此。

眼前孩子闭上眼,渐渐睡去,闻折柳声音放轻,正要趁此良机,说些好话来与何霁月缓解紧张的关系。

却忽地胸口剧痛。

“唔!”

他脸一下白透了。

第98章

闻折柳没料到,自己会难受到连痛呼声都控制不住,他整个人一愣,下意识用别过脸去,喉结滚动,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咳嗽。

“怎么了?”

何霁月何其敏锐,闻折柳事后试图补救的一举一动,都于事无补,反倒欲盖弥彰。

其实说来也奇怪,在何霁月记忆,闻折柳一直都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照理说,她与他相熟,对他这个虚弱状态,也该看习惯了。

但奇怪之处在于,她无法习惯。

闻折柳一不舒服,她八风不动的心便跟着揪起来。

起先,她并不知这是为何。

直到经历过与闻折柳分离的大半年,日日夜夜对着那白玉铃铛耳坠,睹物思人,她才恍然大悟,这或许,是书中所谓的爱。

爱他,所以见不得他受苦。

更舍不得对他下手。

她们中原与西越两国敌对,不假。

可闻折柳身负两国血脉,隐姓埋名骗她十几年,是迫不得已,也是真。

这不过是上辈子的恩怨。

她与闻折柳继承下来,重演上一代的爱恨情仇罢了。

两国战乱评定,百姓交好,商贾流通,河清海晏,这份时代相传的仇恨,真的还有延续的必要么?

但她母亲当年中毒去世一事……

“咳,”闻折柳闷咳一声,试图将不知何时开始弥漫的痛楚压下,却不幸遭到反噬,酸液自喉间泛上,将他呛了个死去活来,“咳咳咳!”

正给小姑娘顺背的何霁月动作一颤。

闻折柳的脸,比方才昏迷之时,还要白上三分。

又是哪儿不舒服?

她这么想着,下意识脱口而出。

“心口疼?”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闻折柳也没那么多体力说话,他薄唇翕动,瞳孔涣散,嘴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睛聚不起一丝焦。

发出的声音,更是气若游丝。

“痛……”

这短短一字,如同颗小石,投入何霁月心湖,泛起层层水波荡漾的涟漪。

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她还什么都没做。

就他这样,别说严刑拷打了,就是好生养着,也不见得有几日好活。

闻折柳体弱,注定是短命之人。

之前在郡主府,他脸上依稀还有肉。

不过大半年,就这般形销骨立,那么要强一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闻折柳硬生生占了两样,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她何霁月一介凡人,自然更是束手无策。

早知如此,她又何苦在这短短岁月里,与他过不去?

心中隐约哀痛,何霁月眸子一敛,压下所有一拥而上的五味杂陈,稳稳将闭眼睡去的小姑娘,送到外头陈瑾手中。

“让军医拎药箱来一趟。”

“不!不用请军医!”

可能是挨过那阵钻心的痛,闻折柳状态稍有恢复,此刻声音虽还中气不足,但至少能连成一句话,没方才那样藕断丝连。

何霁月一回头,只见他苍白脸颊,爬上些许绯红。

嗯?他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就是再讳疾忌医,也不至于这样罢。

何霁月嘴角挂上淡笑。

“到底哪儿不舒服?”

“……”闻折柳仍旧无言,他薄唇紧抿成条冷硬直线,好似方才那声痛呼,并非出自他口。

“你久久不答,那就是,没有不舒服?”

何霁月最通激将法。

她嘴上一边说话,手一边往闻折柳心口摸。

“没有不舒服的话,我就……”

“别!”

闻折柳下半张脸掩在毛毯里,纤长睫毛眨得飞快,好似忙着出逃,慢一点都会被何霁月抓住,细细问个水落石出。

“就是……有点胀,等会就好了。”

“什么胀?”何霁月罕见一脸茫然,“你昨天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就是胃脘克化速度再慢,这会儿肚子也该空了,怎会被胀得不舒服?”

“……不是肚子胀。”

闻折柳越说声音越小,宛若将声音放轻,他说起话来的羞耻,便会随之消退。

“等孩子醒来,再吃过几回奶就好了。”

“她那么丁点大,能吃多少奶?”何霁月决策时从不优柔寡断,她一边提议,一边伸手,“还不如先挤出……”

“嘶!”

只轻轻一捏,闻折柳便蜷成一团。

他单薄脊背死死抵在床角,双手交叠护在胸前:“唔,别动……”

他如此负隅顽抗,好似眉眼温柔的何霁月,不是来助他脱离苦海,倒像要一脚踹他下黄泉。

啧,他就这么抗拒?

但好好说话,他也不肯乖乖就范,敬酒不吃,只能吃罚酒了。

“我也不想动手动脚,”何霁月一把掐住闻折柳要往角落藏的肩头,粗眉一挑,“但是你不说话,也不主动,没办法,只能我主动了。”

闻折柳双眼紧闭,嘴角咬出好几道斑驳血痕,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演绎到了极致。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只是士可杀,不可辱,你……啊!”

闻折柳一番慷慨陈词尚未结束,两只细白的腕子已被何霁月一只手钳住,以一种半扭曲的姿态,背到后腰。

“乖一点。”

何霁月嘴上吐出虎狼之词,行动却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她另一只手犹如水中鱼,自由游动。

“是这儿疼?还是这儿?”

何霁月没跟师傅正儿八经研习过医术,但闻折柳不肯让军医过来看,那就只能让她这久伤成良医,半桶水响叮咚的,死马当活马医了。

“……前一处。”

闻折柳起先抗拒得紧,猛地察觉何霁月的确没有什么越轨行为,自己小人

度君子之腹,身子一僵。

他只当何霁月体力消耗多,需求大,要霸王硬上弓。

不曾想,她仅是关心他的身体。

“抱歉,我……”闻折柳小心翼翼开口,正要道歉,又被何霁月狂野的力道掐得噤声。

唔,她下手,也太狠了!

有这么对待一个病人的么?

“这样揉着,是不是舒服些?”

何霁月没听清闻折柳方才说什么,只当他痛得神志不清,随口哼哼,她边询问闻折柳可是好受些,边手左揉一下,右揉一下,围着瘀堵之处打圈。

“……嗯。”闻折柳生怕自己露出什么少儿不宜的声音,音量放得很低,“轻点。”

“不成,这儿有块疙瘩,我得……”

“滋”一声,暗香浮动。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时间,连反应迅捷的何霁月都没来得及动。

垂眼,只见闻折柳衣襟湿了一大片。

“这是……?”

何霁月还没来得及将话问完,闻折柳已扭过身子,抄起枕头,“啪”一下砸上她那张充满疑惑的俊脸。

“登徒子!”

闻折柳力道轻飘飘的,跟小猫挠痒痒,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

到底脸颊还是有点痛,何霁月没落闻折柳面子,伸手搓了下鼻梁,才挑眉。

“闻折柳,大半年不见,你变凶了,总是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就是再皮实,也经不住你这样打啊,你再这样不乖,我只能家法伺候了。”

“这是乖不乖的事儿么?”

闻折柳俊秀面庞通红。

“你怎么可以……碰……”

他声音小如蚊虫嗡鸣,这句话说到一半,脸红透了,再没力气说下去。

这事儿,不能全怪何霁月。

是他先纵容的。

“你不肯让军医过来,自己又没办法缓解,那不是只能我上了?再说了,小姑娘能碰,我就不能碰?”

何霁月语重心长:“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瘀堵之处,要好生纾解才是。”

闻折柳睫羽飞扑。

“那也不能……”

“不这样还能咋样?”何霁月耸了耸肩,“实不相瞒,我感觉这样起效太慢,小姑娘每日能喝的奶量有限,吃太多奶,她也不舒服,或许,还得更进一步。”

“……如何更进一步?”

闻折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脑子一热,才会跟着何霁月问出来,话一脱口,他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何霁月短短几个字,将他含蓄的羞愤,登时踢到顶端。

“用小姑娘的方式。”

“何霁月!”闻折柳羞怯难当。

“总堵在那儿,会出事。”何霁月语调倒还四平八稳,只是目光一顿,似要论及陈年往事,“我父亲当年……”

“你不是,将我当叛徒么?”

脑中乱成一团浆糊,闻折柳口不择言:“你对每一个叛徒,都这么好?”

“不用激我。”

何霁月转身往存衣裳的箱子去,挑挑拣拣,拿了件还算厚的秋衣,递到闻折柳怀里,掩过那一大片奶迹。

“我对叛徒怎么样,你再清楚不过。”

胸中郁结,头脑发热,闻折柳烧糊涂了,靠在床栏微微喘着,埋藏在心底,那不敢见光的疑问,就这般脱口而出。

“那大司马对我放开一面,是余情未了,还是别有所图?”

何霁月蹙眉。

闻折柳这脸,红得不对劲儿。

若说他被她那一番话弄得难为情,这会儿不安占领高峰,那羞怯红潮,应当退去才是。

她伸手探了下他额头。

“你在发热。”

闻折柳瑟瑟发抖,如同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不知是要屈辱投降,还是要拼上最后的尊严,殊死一搏。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驴唇不对马嘴,他真是烧晕了。

何霁月不答。

她只是撩起闻折柳落到锁骨的乌发,轻轻别到他耳后:“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你身子很烫,需要吃药,休息。”

“我……”没得到个像样的答案,或者说,连个答案都没得到,闻折柳眯起那双漂亮迷离的圆眼,嘴唇不甘心地翕动起来,却只脖颈一痛,眼前一黑。

最后映在他眼底的,是何霁月那双略带悲悯的桃花眼。

“你太累了,睡罢。”

第99章

到底此处是草原营帐,条件不比京城,甚至不如村落。

晨时太阳还未升起,那吹得人脸疼的风,已嗖嗖刮来,它们抓紧帐篷底下的缝隙,逮着个洞就钻,无孔不入。

生怕那风惊扰榻上人清眠,何霁月将帐篷底儿用力往下拽,可还是挡不住这风。

“唔……”

浑身燥热不堪,四肢百骸跟在炼丹炉里泡了好几遭似的,酸疼得紧,闻折柳翻来覆去,将裹在身上的毛毯蹭乱不够,还不时从喉咙挤出暧昧不明的沙哑轻哼。

何霁月在一旁望着他烧得嫣红的两颊,不由咽了口唾沫。

闻折柳到底怎么了?

连这让人晕眩,无法动弹的穴位,都止不住他痛苦的扭动。

难道这大半年,他没好生对待自个儿,身上又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病?

到底还是不放心,何霁月一打帐篷帘子,伸手敲了下在外头打瞌睡,下颌一点一点,要垂至胸膛的陈瑾。

“速请军医来一趟。”

军医来得很快,但诊断过程尤为漫长,她就这么皱着眉头,给闻折柳把脉。

近一炷香的时间,仍一言不发。

好似有甚么难言之隐。

“到底怎么回事?”

烦闷渐起,何霁月从怀里摸出那串自京城携来的翠绿佛珠,五个指头灵动,又开始噼里啪啦转起来。

军医躬身拜倒:“回大司马的话,这位公子是淤堵太过,因而发热,若要医治,也不算难,将淤堵之处疏通即可。”

“疏通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何霁月手中珠串转得更响。

“我给他揉过一回,把人揉晕了,他晕着吃不下东西,还能怎么疏通?”

军医冷汗直冒,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不敢面刺何霁月之过,只能小心翼翼旁敲侧击:“这位公子身体弱,贸然用猛药,只怕会虚不受补,这按摩手法么,也是一样的道理,需徐徐图之。”

“还要怎么慢?”

何霁月在行伍待久,又身份尊贵,不必顾及话语刺伤她人,明人不说暗话:“再不快些揉,他人都要烧成炭了。”

“……大司马是在忧心公子发热烧坏脑子么?”捉摸不透何霁月说这番话,是要对她赏,亦或罚,军医小心翼翼揣摩。

“若要将温度降下,大可将丝帕浸于水中,敷到公子额头上,只是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淤堵之处一日不疏通,公子便一日不好受。”

“嗯,你下去罢。”知军医通急救,不通稳补,何霁月听她说了半天,耐心告罄,一挥手,掌心向内。

“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让人煎了送过来。”

军医还要再说什么,被她那浑身散出的寒气,吓得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应了声“是”,眼观鼻鼻观心,噤声退去。

何霁月不假她人之手,亲自从湖畔打盆凉水,浸丝帕于水中,拎出之时轻轻一拧,沥干水分,好生叠齐整,才缓慢搁至闻折柳莹白额头。

“唔……”

人发热之时,四肢会发烫,但身子上,并不总是烫,而是忽冷忽热。

闻折柳前一阵还蹬毛毯,说热。

这会儿冷毛巾一敷上额头,他身子一抖,摸索着往丢在一旁的毛毯去,嘴里喃喃:“冷……”

真难伺候。

难怪这大半年了,也没在西越找到个能伺候好他的可心人儿。

还得靠她这宿敌,不计前嫌。

“且忍一忍。”余光瞥见闻折柳不安地扭动身子,直直要将额头上那条冷丝怕蹭下去,何霁月松开挪到一半的水盆,眼疾手快扶住那摇摇欲坠的丝帕。

“嗯……”

闻折柳半梦半醒间,竟迷迷糊糊将眼睛掀开条缝。

“睁眼作甚?再睡会儿。”

何霁月不解,伸手要替他阖眼。

“要……”闻折柳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喉结滚动,发出声细微的“咕嘟”。

何霁月手一顿。

不妙,他要吐。

铜盆有水,再装点别的,只怕会溢出来,弄脏床榻,然后他就这么吐在毛毯上,只怕一会儿再冷,他也不肯碰这毛毯,还有没有别的……

头脑飞速运作,何霁月一把抄起闻折柳方才弄脏,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拿出去给别人洗的衣裳,堆到他嘴边。

“咳呃!”闻折柳费力呕了一声。

可顺嘴角划出,落到衣裳上头的,只有些许清腻胃液。

他这些天都没吃东西

能从胃里吐出实物才怪。

可吐不出东西,更难受。

整个胃脘痉挛起来,由平日里柔软的一片,缩成块剧烈跳动的硬物,痛楚不由分说,排山倒海般袭来,闻折柳冷汗直冒。

“呕——”

他知晓越是干呕,胃越是不舒服,但这股恶心感如附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他反胃得厉害,只能皱着眉,与这样难受,那样也难受的身子较劲儿。

“吐不出来就省省吧。”

唯恐闻折柳呛住,何霁月扶他起来,用还算干燥的手背,轻轻拭去他鬓角冷汗:“怪可怜见儿的。”

闻折柳不语,软绵绵靠在她肩头,整个人跟水里刚捞出来的一样,他喉结不断滚动,睫羽扑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声介于“嗯”与“唔”之间的闷哼。

几番折腾,闻折柳终于是遂了愿,“哇”一下吐出口黄水。

“嗬嗬……”

胃里一个劲儿拧,心脏也跟着造反。

闻折柳两只手无力扒着衣领,嘴唇渐渐泛起绀紫,眼珠子也往上翻,露出一大片脆弱乳白。

遭,他心疾怎地也犯起来了?

何霁月从袖里摸出颗护心丸,往闻折柳嘴角塞。

“含着。”

闻折柳牙关紧咬。

他腮帮子僵硬,俨然意识尚存。

可他既然清醒,为何,不肯吃?

“怎么?以为我要给你下毒?”何霁月只当闻折柳是烧糊涂了,没跟他太多计较他这胡搅蛮缠的无礼之举,“这不是毒药,我也不会喂你毒药,我要想让你死,方式多了,用得着让你服毒这般慢么?”

闻折柳缓缓摇头,一口口倒吸凉气。

他知道这不是毒药。

他认得这药。

这与东方岚那会儿去长乐宫看他,给他的那一兜保命丸形状相似,但上面又添了层金纹,只怕是更难得。

太珍贵,他舍不得。

“……贵。”

何霁月眉头聚成山峰。

“这药再贵,能有你命贵?”

“叛徒,之命,本就轻,咳咳咳,贱……”

身上发着高热,中气不足,闻折柳为说话,将脸憋得青紫,可从嘴里吐出的字,依旧断断续续:“让我就这样,不人不鬼的,下黄泉,也算是,给你的好姐妹,报仇,雪恨了。”

“……万一你到底是不是叛徒这件事,还有待商榷,或许我不用这样苦苦相逼,而是坐下来,与你心平气和,好好聊聊。”

何霁月想了想,又补上句:“但这事儿,待你能下榻了再说。”

“下榻”?

他那双腿连知觉都要丧失了,还遑论下榻行走?

闻折柳眼尾清泪滑落。

“不,杀了,我……”

何霁月蹙眉。

他就这么心存死志?

可眼下局势,西越动荡,中原也暂时不能失去闻折柳这倾向与中原交好的君主,更别说当年她母亲中毒一事,留下的相关信件指令,最可能知情的,也只有闻折柳。

他若真参与这下毒一事,则应留下条薄命,好好为那些逝去的战场亡灵赎罪。

若这下毒一事,与他毫无干系,全是他母亲司徒筠在位期间,用那世代遗留的仇恨,独自策划,那闻折柳为上位弑母,也算是为她母亲何玉瑶报仇了。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何霁月其实可以找人打听,也确实道听途说过多个版本。

但此时此刻,她只想听闻折柳亲口告诉她。

心绪波动,何霁月再也装不住那翩翩娘子的模样,发狠忘情似的,将那颗小小丹药,硬是往闻折柳唇齿间塞去。

“闻折柳,你还不能死。”

“唔!”闻折柳奋力挣扎。

也不知他久未进食,又在床榻躺了快两夜,浑身都泛着酸麻劲儿的人,如何能有这样的爆发力。

这不似身子有所好转。

倒像……回光返照。

何霁月心咯噔一跳。

她苦苦追寻他的踪迹,大半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他,新仇旧爱尚未一并算个彻底,两个人的关系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他凭什么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躲下黄泉去?

“闻折柳!”

此时此刻,何霁月再顾不上将嗓子扯高,会让闻折柳耳畔嗡鸣,她只怕她嗓音震天响,他还是听不见。

毕竟之前,他一夜之间,忽地彻底失去视觉,连东西轮廓看不见。

好生养着,这视觉,总算是恢复了。

可谁知道下一个重演的,会不会是听觉?

五感尽失,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现在一心想赎罪,压根就没存活下来的心思。

还有什么,能让他留下?

“闻折柳,就是为了孩子,你也得保全自己,是也不是?是的话,你就将这药含住!这药是金贵,但你的命更贵!你要是走了,孩子怎么办?你忍心将她交给其她男人抚养么!”

吐出这一长段话之前,何霁月足足吸了口能屏息半刻的长气,她紧紧抓着闻折柳细白手腕,用尽平生最响亮的声音喊,整得整个帐篷,都簌簌而响。

她知晓她这番话,略强人所难,但情急之下,实在是顾不了这么多了。

闻折柳方才还疯狂蠕动,好似被掐住七寸的蛇,在拼尽全力挣扎,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这会儿猛地安静下来,宛若被敲了头。

彻底失去反抗之意。

他身子后仰,缓慢瘫在床榻上,裂出血痕的干燥嘴唇翕动,空洞眼神凝于帐顶。

“孩,咳,我的孩儿……”

第100章

趁虚而入,是兵家常用之计。

何霁月纵横行伍多年,极通此道,眼见闻折柳口齿放松,忙不迭将那颗救命的药丸,硬生生塞进他嘴里。

许是药味儿太呛,闻折柳舌尖刚一触到苦,眉心一蹙,喉结也跟着滚动。

将近两日没进食的弊端,此刻毫无遮掩显现出来——胃脘酸液过剩,无处安放,直直往上冲,将喉头辣过一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要从口中呕出。

“唔!”

闻折柳苍白手背青筋暴起,用力捂住嘴,他被恶心得眉头拧成团死结,但好说歹说,到底是将药丸咽了下去。

这药的确金贵,也正因如此,在关键时刻,它的确是个好东西。

何霁月在心中默默数了上百个数,终于看到闻折柳脸颊泛起些许血色,如同黑白山水墨画,泼上动人心魄的朱红。

与他那温柔恬静的眉眼,相得益彰。

“大司马。”恰有一小厮在将军帐外请示,“您先前吩咐,煎那活血化瘀的药,这会儿已经好了,军医说要趁热喝才好……可是要即刻端进来?”

“端。”

拜那保命药丸所赐,闻折柳脸色好不容易到了正常人的程度,身体机能正全面复苏,是最容易克化汤药的时候。

不趁此良机,将补身子的药给他灌下,更待何时?

强行忽略闻折柳闪躲的眼神,紧闭的双唇,何霁月用汤匙将苦药搅一搅,舀起小半勺,试过不烫,轻轻将碗往闻折柳手里送。

“乖,起来,把药吃了。”

闻折柳掩在唇边的手一抖。

“……嗯。”

天下少有爱苦恨甜之人,闻折柳尤甚。

若非他牙疾犯得厉害,被贺兰远勒令除喝药之后的蜜饯,不得再碰其它甜食,他巴不得一刻便往嘴里塞一颗糖。

身体常年虚弱,忌口多的缘故,剩下那些少有能入他口的东西,在他眼里,非黑即白,沾了点甜的,他多少要尝尝,而带苦味儿之物,敬谢不敏。

这碗药由诸多名贵药材,精心熬制而成,那苦臭气远远在帐篷口,他就闻见了。

他原本,是不想接过药碗来的。

但何霁月眼神过于关切。

他没忍心拒绝,胳膊肘一伸,这药碗就在手中了。

何霁月众多公务缠身,还亲自陪他喝药,实在是难得。

岁月渐长

,他这会儿,到底是大公子了,要仪态端庄,识大体,不可再像小时候那样撒泼打滚,随便耍小性子。

这“乖顺”二字,可是做夫郎的宗旨。

搁其她家里,都是夫郎照顾妻主的。

即使这妻主脾气暴躁,又成不了气候,成天在家里坐吃山空,夫郎也只能默默忍受街坊的风言风语,以男子之身抛头露面,挣钱供养妻主一家。

这爱女的世道,向来如此。

他身为男子,能侥幸登基,已经是超乎寻常男子的幸运。

更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尚未娶他入门,便对他千娇百宠,大部分事儿都顺着他,肯亲自侍奉他用药的妻主。

男子嫁错人,如女子入错行,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连提和离都不成。

提出和离,可是妻主的特权。

好在何霁月不嫌弃他,没打算行此权力。

不过,西越那国师话还真没说错,他闻折柳会嫁于世间最尊贵的女子,这女子,在他心里,是极好的,在外人眼中,多半也没差。

何霁月她身居高位,还愿空出时间,陪身上罪证尚未洗清的他用药。

妻主如此,夫复何求?

自然是要感恩戴德。

尊贵如天上月的妻主,亲自将药碗端到他跟前,坐在旁边相陪,这碗里的,便是穿肠毒药,他这个做夫郎的,也该面不改色饮下。

“多谢……郡主。”

一时拿不准如何称呼何霁月,闻折柳略一思索,照着她封号来唤。

他往床榻边儿挪,要下来谢恩。

可他那双腿软绵无力,不仅没能顺利下榻,还险些摔了手中药碗。

“你身上高热未退,虚礼少行。”何霁月伸手扶闻折柳,拿两个软枕在他腰后垫着,“快把那药喝了,趁热。”

手上无力,腿更使不上劲儿,无法在下头支撑,闻折柳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他咬牙强撑,纤长睫毛垂下,薄唇贴上瓷白药丸,抑制住心中的胡思乱想,凑上那酸苦药汁,一口口咽了。

水气蒸腾,在他睫羽润出层水雾。

何霁月正看得出神,又见闻折柳脸色一变,捏药碗的指尖发白。

“呕!”

恶心感突如其来,闻折柳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将刚入口的药呕了小半勺出来。

“咳!咳咳……”

这反上来的药汁,掺了酸液,流经喉道,苦麻得紧,呛得闻折柳用袖子掩住口鼻,仍止不住咳嗽。

到底心中疑虑尚存,何霁月还想像之前那样袖手旁观。

但挂在闻折柳眼尾,那滴将落不落的泪,好似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一下刺破她坚如磐石的心。

终究是拗不过本能,何霁月忍了又忍,还是给闻折柳拍背。

“咳……多谢。”

闻折柳低眉顺目,跟个乖巧小夫郎似的。

“你在西越到底学了什么?怎么身子变得不好了,还格外喜欢说‘多谢’?”何霁月拉被子盖过他冰凉的手,眼里瞧不出情绪,“你我之间,何必行虚礼。”

“郡,咳,主,这并非,虚礼。”闻折柳眨了眨眼,那因咳嗽而蓄在眼眶的泪顺脸颊滑落。

“折柳以为,您为我付出这么多,我道声谢,是应该的。”

他话说完,耳尖悄然爬上抹红,目光也飘忽起来,前一刻落在何霁月上唇,下一会儿飘到她臂膀,浑然一副情窦初开雏儿样儿。

何霁月轻咳一声:“既然如此,就乖乖把疏通的药喝完,好生歇上一阵,将热退了。”

闻折柳小鸡啄米般颔首。

分明还是那碗苦药汁,他却莫名尝到丝甜味儿。

许是回甘罢。

服药需克化,人难免倦怠,闻折柳懒懒打过三五个哈欠,再掀不开眼皮。

只是他人沉入梦里,睡得也不安稳,身子轻微抽搐,眼尾蓄积层若隐若现的水痕,活脱脱只受伤无处倾诉的小兽。

何霁月原是要批阅公文的,可一瞧见闻折柳泫然欲泣的模样,又坐不住。

非得取帕子给他擦净泪才好。

“我没有……下毒……”闻折柳喃喃,何霁月凑近,又隐约听见“长公主”“被害”“景明帝”之类的字眼。

景明帝?何丰?这件事居然与她有关?

她眸子一凝。

当年母亲中毒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瑾,派京城的人,去相府查查那些与西越往来的通敌信件。”

何霁月三两步走出帐篷,吩咐陈瑾彻查:“郡主府的偏殿也找一找,尤其是我母亲出事那一个月……我怀疑,这件事可能与何丰有关。”

“……可是郡主,属下现在走不开啊!”

陈瑾双手环抱那红火喜庆的襁褓,在大风天的草原里,忙活得满头是汗:“小姐她,闹得厉害。”

“啊啊啊——”大半夜的,小姑娘受一日的气,终于是忍无可忍发了火。

她白日没吃到正经父乳,嘴里还咂摸昨夜匆匆吃的那顿好的,夜里只当有补偿,蓦然又被陈瑾喂了一肚子羊奶,终于是气得哇哇大哭,不愿再进。

她这一闹可不得了,上百名将士探出头来,瞪着好奇的双眼,七嘴八舌议论起家里那几口子。

何霁月扶额。

“先想个办法让孩子别哭,闻折柳刚睡下,被吵醒可如何是好?”

陈瑾面露难色:“可小姐只愿喝……她再这样哭下去,怕是要把刚吃下的羊奶都吐了。”

何霁月拂袖入帐。

“那就换其它的奶给她喝。”

她下令一向如此,雷霆风行,又不容置喙,陈瑾只好照做。

但换什么奶都一样,小姐哭得特别厉害,皇天不负有心人,三五次将好不容易入口的那些个奶液,尽数呕了出来,整个围脖湿淋淋一片。

陈瑾好几回想通报,手伸到帐篷帘子,又没敢请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喂,却不知帐内,何霁月心中,也是一样的煎熬。

那小姑娘是她亲生骨肉,小姑娘哇哇哭得厉害,她怎会不心疼?

怎奈闻折柳急需歇息……

闻折柳嘴唇翕动,好似又在念叨什么,何霁月俯身,娴熟凑近一听。

“孩子……”

……又是孩子,他就对孩子这么放不下?

闻折柳像是被梦里的东西魇住了。

他脑袋小幅度摇晃,不出片刻,脸颊与额头就出了层亮晶晶的冷汗,柳叶眉也紧缩。

“她在,哭……”

何霁月一怔。

这就是为人父的直觉么?连沉沉睡去之时,也能感应到孩子远远的哭声。

不错,孩子的确在哭。

可闻折柳身上发热,难受得紧,她好说歹说,才哄他吃药睡下去,但孩子急着要喝奶,将她抱过来,势必吵醒他,这可如何是好?

“唔!”

或许真是父女连心,亦或闻折柳发烧身子难受,睡不安稳。

他眼珠剧烈转动,手也往身旁被褥毛毯探,好似非要摸到个实物方心安,何霁月一愣,伸手要握住闻折柳冰凉的手,终究是慢了两三步。

一连扑了几个空,闻折柳猛地惊醒。

他眼睛尚未聚焦,就急着张嘴说话。

“孩子,是不是,在哭?”

“……嗯,她饿了,陈瑾正在喂。”

身居高位,不必故弄玄虚,何霁月一是要改掉坦诚,编造谎言,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好又给闻折柳掖一下被子:“不用麻烦你爬起来一趟。”

“不成。”

闻折柳不顾自己身上大汗淋漓,挣扎着要爬起来,混乱中,扯掉衣裳最顶上的盘扣,甜丝丝的奶气儿登时飘出来。

“她只喜欢,喝这个。”

他挺起胸脯,秀丽眉眼间,竟有丝少男没有的傲然。

一句“还是你太惯着她”哽在何霁月喉头,到底还是没脱口。

闻折柳也就喜欢孩子了。

她怎能把这个都夺了去?

但他这个状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实在不适合带小姑娘。

或许……

脑中思绪万千,何霁月嘴上嘱咐陈瑾将

闺女送进来,亲自抱到闻折柳怀中,却连闻折柳何时解衣哺乳都未察觉。

“郡主,您在想什么?”闻折柳忽问。

“……嗯?”何霁月下意识昂首。

闻折柳腰腹以下掩于毛毯,衣襟因哺乳,微微敞开,小姑娘正嘬得起劲儿,他三千青丝垂于细瘦肩头,随年岁增大的喉结细微滚动。

嘴角那抹笑意,更是甜到人心坎里去。

何霁月咽了口涎液,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便是无数女人,追求的夫郎孩子热炕头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3.5k,明天再双更,今天考完一觉睡到晚上,明天补呜呜[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