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是她过于看重自己在陆湛心中的地位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重要的角色,至少是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他理应在意她的生死。
经此一事,她倒是看明白了。
对陆湛而言,自己不过就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哪怕那天真的殒命于歹人手中,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更不会为她伤怀。
因此之后,她对陆湛公事公办就好,不必有任何的期待。
毕竟只要对他没太大期望,便不会感到失望。
陆湛垂眸时,恰巧视线越过茶杯,看见宋蝉纤白的手指,正紧紧攥着袖口。
忽而想起那夜,她也是这样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央他不要走,又哭着怪他没有救她……
热茶氤氲出朦胧的白雾,将陆湛眼底的神色藏匿起来,如往日一般辨不清喜怒。
“你最好是不敢。”
陆湛顿了顿,又道:“那天我在狱中办事,并非是不肯去。”
话还没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说多了。
他为什么要跟她解释?
宋蝉垂着眸,酝酿许久勇气,才将心里压着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经此一事,她实在觉得惶惶不安。
早知道要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还不如当初在狱里便一死了之。
“公府里处处都是考验,我在这里已是苟活,不敢奢求别的。当日若非大公子陆沣及时救下我,恐怕我也没法站在大人面前回话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平息着泛酸眼眶里盈盈的水汽。
“只乞求大人怜我。若是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不如给我个痛快。”
听闻此话,陆湛搭在杯沿上的指尖一顿,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
宋蝉同他往日遇见过的女子不同,她敢说也敢做,答应要改变,要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刀,她便会努力做好。
那份骨子里的坚韧与执着,倒是与当初在诏狱里,与他抗争着“这不公平”的她还是一样的,未曾改变过。
她话中提及公府里的险象环生,他亦能感同身受。
陆湛掩去了沉重的过往,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揭过:“这样的日子,我亦忍耐了二十年。”
他沉默片刻,又道:“之后我会多加留意你的动向,只是当我没有问的时候,不要在我面前主动提他的名字。”
陆湛抬起眼,漆眸如黑冰。
“宋蝉,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
第26章
王府后院, 陆国公差人从南方采买的花送来了,恰似一幅织锦图。
今日赵氏特邀了陆氏其余三房妯娌,大摆龙门阵,赵婉也在列, 忙着给几个长辈递茶。
赵氏是有备而来, 眉眼间透着几分伶俐劲儿, 众人还在赏花,赵氏手中轻摇的团扇却停了下来,故意拔高了声调。
“姐妹们,今日有桩事儿, 我本不想提, 可又觉着瞒着不妥。”
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非要把众人胃口吊足了才肯开口:“这不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才想着找大伙儿来共同商议商议。”
赵氏目光扫向众人, 最后落在身旁的外甥女赵婉身上。
赵婉今日身着月白色素裙, 一头乌发简单束起, 仅簪了一支木质簪子,面容清丽, 透着几分楚楚可怜。
二房的张氏是个续弦妇人,年纪尚轻, 对于宅内腌臜事儿最是热络,亦是有意攀附赵氏, 遂开口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您如今掌着公府,竟还有您说不准的事儿?咱们懂个什么,只管着听个热闹,给您解闷儿罢了。”
赵氏心中门儿清, 也就是近两年她掌管了内帑,否是这些人断不会应她今日邀约。
三房的老实讷言,四房的又是个新妇,二人知道这场戏的主角不是自己,于是对了个眼神,回身落座了。
赵氏笑笑,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有人瞧见婉丫头从三哥儿的千鹰司里衣衫不整出来了,这事儿如今怕是已有了些风言风语,咱自家人,可得先拿个主意。”
她边说,嘴角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似忧心忡忡,实则心里门儿清。
她自然知道这几人俱是拜高踩低的主,不堪大用。
今日让她们来,不过就是要把事儿捅开,给赵婉和陆湛的姻缘添把火。
二房的张氏听闻后一下炸开:“竟有此事?婉丫头,你可得给我们这些做婶娘的说说清楚了。”
三房微微皱眉,目光在赵婉身上打转,用团扇掩了口鼻向四房小声嘀咕:“这事儿若是真的,关乎公府声名,要真传开了,可怎么是好。”
来前,赵氏便与赵婉通过气儿。
几番动作瞧下来,陆湛还是那个油盐不进的主,想往他身边塞人哪有这么容易?
赵氏既不是陆湛生母,也非正经的继母。
何况陆湛现在是朝廷新贵,朝中文武百官都要让他一二,他在这府里说话也愈发硬气。
赵氏可不好直接同陆晋讲明,若是陆湛因此生了气,依他的性子,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来。
因此这事儿得过一遍众人的嘴,然后宣扬出去,惹得人尽皆知了,传到陆晋耳朵根儿才好。
赵婉到底年轻,闻得众人这番议论,再是有所准备,脸颊还是涨得通红。
赵婉贝齿紧咬下唇,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嗫嚅着:“婶母,您说怎么能……三哥哥他……”
张氏仿似已明白了大概,笑得别有深意:“瞧瞧,三哥哥都叫上了。赵姐姐,我看着啊,这事儿是八九不离十了。”
“你快别浑说了,我母家虽不是什么显赫望族,到底也是清白人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我实在是,唉……”
赵氏说完,不由拉过赵婉的手背拍了拍。
张氏识趣儿,晓得赵氏这是让她们去触霉头,于是端了茶不再接话。
四房看局面尴尬,便试探开口道:“只是三哥儿这性子,我们也不敢说些什么,再说咱们这些女人家,哪管得了当了官的男人们的事儿。”
“就是就是,湛哥儿的脾气怪吓人的,姐姐都不知道坊间怎么说他的……”三房的人听了半天才敢出声,忽又觉得自己说多了,赶忙打住。
赵氏团扇一挥,咂了口茶:“嗐,也怪我,你说我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三哥儿那性子,就连我说话也是要斟酌的。”
“姐姐,要我说,你这如今掌家对牌也拿着了,说话也该硬气起来了。三哥儿都这么大了,身边没个女人伺候算个什么事儿?你跟公爷提一嘴,亲上加亲,我看这事儿没那么难办!”
二房张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只一味地拱火,但赵氏心思奇多,怎能不知她的意思,于是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咱们吃茶。”
只是话尾刻意留了一句:“今日这事儿,你们别同人讲就是了。”
*
京城的另一边,陆沣刚为百姓施完粥,找了间京中酒楼雅厢用膳。
菜品尚未上全,陆沣站在窗边,身姿玉立,静看长街上走卒商贩。
人前,他一贯是温润含笑的。
如今无人之处,眸色却似覆上一层阴翳,唇角笑容尽散。
“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吗?”
他身后站着的小厮恭敬道:“已按照公子的指示,将那两人放出京城了。与他们叮嘱过要先走水路,等去桐县后缓一个月再回京城。算算时候,这两日就该有人来回话了。”
“那便好。”
陆沣行事一向谨慎,从纪婵进府那日,他便差人调查了这位纪家姑娘的身世背景。
当时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去了纪表姑娘的家乡走访探问,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即便如此,陆沣还是在她身上多留意了一些。
就因为纪婵的这张脸像极了高韫仪,又恰好是以表姑娘的身份出现在国公府内。
尤其是那日诗会上,宋蝉意更是展现出不同旁人的灵活才智。
若只有其一,或许还是巧合;但是现下两者都占,实在是完美的过分了。
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于是特地找了时机设局试探宋蝉。
那两名派出去的“歹徒”知晓太多秘密,断不能留活口。
陆湛的耳目遍布京城,若在京中灭口,事情恐怕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等出了京城,就会有一伙儿水贼上船烧杀抢掠,这二人便不着痕迹地处置了。
那日纪婵被他救出,柔若无骨地倚靠在他身前,眼角泪痕若海棠泣露,着实惹人怜爱。
哪怕是今日回想起来,陆沣亦觉得心口震颤。
的确是生得貌美,又有几分聪慧,与韫仪足有八九分相似。
只可惜当时韫仪身为富商独女,尚不能入父亲的眼,纪婵不过是小地方来的孤女,家世更是相差甚远了……
思虑之下,陆沣叫来小厮:“你去给蘅儿传个口信,就说老太太因为上次的事,这些日子格外心疼纪婵,纪婵素日与其他两个姐妹走得近,蘅儿作为长姐,记得更要多关照一下表妹。”
小厮得了命令便转向国公府回了。
只是他前脚刚离开,便有人急切敲门,说是那两名匪徒出了京城,还未等驶船进水贼的地界,便双双失踪不见了。
陆沣眉头紧蹙,将手中的白玉茶盏猛然摔落在地。
*
消息传到陆蘅屋里时,陆蘅正做着女工,预备为平阳县主过几天的生辰送上一幅刺绣。
听了小厮传信,陆蘅当即放下手中活计。
陆沣是世家郎君中的正道典范,思虑事情一向周全,他既然如此吩咐了,自然有他的道理,她只照做便是。
可是以陆蘅对哥哥多年的了解,他这话面上看着是天衣无缝,实则是内藏玄机。
陆沣这样清贵的人物,何至于让她私底下去过问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想到这儿,陆蘅不由得发笑。
想是这里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
于是便简单收拾了衣装,提着陆沣差人准备好的补品,向宋蝉屋里去了。
陆蘅是原配正室所出,素日里结交的都是京中贵女。就连府中的二妹妹、三妹妹,她也只是表面尽到长姐职责,私下无甚深交,与远房的这位纪表姑娘更是鲜少来往。
听闻陆蘅来找,宋蝉亦是惊讶:“大姐姐?她怎么来了?”
只略一思忖,宋蝉便让桃松快将陆蘅请进来。
陆蘅是陆沣同母所出的亲妹妹,自然也是要费心打点好关系的。
“前些日子怕扰了妹妹休息,一直没好打搅,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片刻的功夫,陆蘅便挑帘走了进来,面上挂笑,只是笑容总有几分客气的疏离。
“劳姐姐记挂,已好多了。”
“前阵子你和泠儿出事,府内上下都忙活乱了,我也插不进手来,只能等现下你这儿清闲了再来。”
陆蘅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宋蝉心里却生出疑窦。
雪中送炭最见得真情,陆蘅这样聪慧的人不会不明白,却还是挑了这么个时候才来。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陆蘅似笑非笑地望着宋蝉,牵过她的手坐下。
“说来也巧了,今儿我刚想来看你,大哥哥那边的口信便到了,你瞧那一大堆补品,都是大哥哥差我带来的。”
陆蘅啜了口茶,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说一桩与她不相干的事。
陆蘅既是想与宋蝉尽快拉近关系,亦是有意透露长兄的“好”,想让宋蝉记在心里。
这么些年来,陆蘅都是这样做的。
毕竟是血亲兄妹,一荣俱荣。
长兄做了善事,不便自己宣扬,她便来替长兄开这个口,让受益过的人都记得长兄的好。
另一边,她又借着茶盖掀起的云雾,静静抬眼观察着宋蝉的神色——
希望这句试探,她能听出言下之意,做个识趣的人。
她这种身份,还是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宋蝉怔了怔,她显然是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是陆沣的手笔。
只是不消多久,她便琢磨出了陆蘅的言下之意:“那日多亏大哥哥出手相救,否则真是恐怕连性命都丢了。大哥哥就是这样的好人,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照顾。”
话锋一转,宋蝉又故作苦恼地问道:“正巧大姐姐今日在这,也请帮我拿个主意。大哥哥身份贵重,我这样的人遇到这样的事,实在是不知该如何答谢大哥哥恩情,依姐姐看,该如何是好呢?”
宋蝉故意自贬身份,又想借陆蘅的口,为自己脱身。
好与不好,就看陆蘅的主意了。
陆蘅这样的聪明人,怎么能听不出宋蝉的意思呢?只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宋蝉的思绪竟转的这么快,一时倒把她给架上去了。
她现在倒没心思计较宋蝉话里的真与不真,只想敷衍过去,看来今日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瞧妹妹这话说的,还是生分了。既是我同哥哥都把妹妹当自家人,妹妹就不要再说些这样的虚礼了。”
陆蘅并没有反驳宋蝉自降身份的话。
二人明里暗里的交锋,谁也没能吃到便宜,俱兴致阑珊下来。
又随便说了几句家常闲话,陆蘅便找了借口先回去了。
陆蘅走后,宋蝉依旧坐在桌前,端详着桌上如小山似的补品。
今日陆蘅问的话,究竟是她的意思,还是陆沣的意思?
宋蝉只觉得头痛,便不再去深思了。
从前在花月楼里做香膏生意时,她便知道,所有的本钱不能积压在同一家货源上,要分开采买,才最为稳妥。
如今到国公府亦是如此。
上次陆湛说他在国公府内亦忍耐了二十年,她不解其意,也不明白这是否就是陆湛非要与陆沣作对的理由。
但这些日子,宋蝉也是愈发看得明白,陆湛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今日既能用她,来日便也能弃她。
与其将宝都押在陆湛一人身上,倒不如再想想旁的法子,另找一条退路。
陆沣的性子温润好相与,最要紧的是他身为公府长子,又得陆国公器重。
若她真能赢得陆沣信任,假使陆湛来日真的要弃了她,她也尚有旁枝可依。
*
千鹰司诏狱。
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附入昏黄摇曳的烛火,于布满青苔的潮湿墙壁上投落一道道扭曲诡怖的光影。
长廊最深处的尽头暗室,地面浸满腥红液体。南边的空地上赫然立着两个十字木桩。
木桩横竖交界处,各捆绑着两名姿势诡异的男子,粗糙的麻绳紧紧束.缚着他们的身体,血痕浸透绳索,他们身上的白色囚服亦已被洇成暗红。
左边那人被倒吊悬挂在木桩上,颅顶钻了一孔,鲜血如更漏般迟缓地从孔中流出,喉间发出痛苦而破碎的低鸣。
渐渐地,那低鸣声也静了下去。自颅顶流出的血流,已经漫延到陆湛漆黑的靴底,与之融为一色。
右边木架上的那人,也仅剩口气吊着。
看着身侧同伴的惨状,他浑身忍不住抖如筛糠。
陆湛坐在二人面前的圆背交椅上,双手交叉支在椅边两侧的鹅头枨上,侧额微微抵住虎口处,阖目歇息。
良久,陆湛缓缓开口。
“看不出,你倒比你弟结实。”
苟活的那人几乎崩溃,只能无力地哀求:“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你给我个痛快吧。”
陆湛已然知道幕后真凶,却还是颇有玩味地笑说。
“不着急。”
陆湛抬眼,露出俊美的一双眼:“你方才说,你是用哪只手挟持的她?”
那人已经吓得不敢说话,嘴唇只不住地嗫嚅。
陆湛看到他右手指尖微微抖动了下,倏地扶椅站起身,轻轻一笑。
“你不说,那我就当是这只了。”
陆湛俯身在角落的一个木箱里翻找着什么。
阴森的暗室内烛火摇曳不定,将陆湛的身影倒映在墙壁上,犹如高大而无情的鬼魅。
此时,陆湛与他尚有一段距离,陆湛亦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可那犯人却似已预见了即将到来的恐怖折磨,眼中瞬间被绝望填满,开始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起来。
陆湛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再次直起身时,手中已握着一把木工用的刨锯。
“你也知道,我来得急,没带快刃,你稍微忍耐着。”
第27章
天还未曾大亮, 公府里的两个小丫头便如往常般早早地起身,拿着扫帚预备打扫门前庭院。
身量尚幼的丫头睡眼惺忪地握着扫帚,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崔姐姐,你说这府前的地一日要拖扫五六遍, 地上干净的连鸟都站不住脚了, 府里主子们就不怕路过摔了吗?”
年长些的丫头啐她:“快别胡嚼了, 仔细被主子听见,要扒了你的皮。”
小丫头笑嘻嘻道:“这不是只有崔姐姐在嘛。”
“这几日风尘大,外头长街扫完以后,记得再用湿帕子仔细擦一遍, 别惹了贵人们眼里不快。”
“知道啦~”
两名小丫头边说边拿着扫帚往门口走, 二人合力推开公府大门,一阵腥气伴着晨光扑面而来。
小丫头颇为嫌弃地掩住口鼻:“什么味道呀。”
公府门前长街上, 一个黑色的麻布袋子摆在道路中间, 竟有些苍蝇围绕飞旋。
小丫头拿着扫帚戳了戳那袋子, 隐约底下渗出的液体猜测是哪家死了猫狗, 随手扔在了街上。
“哪个不长眼的,什么东西都敢乱往公府门口扔。”
四下无人, 小丫头没办法,只能自己啐了口:“真是晦气!”
说完便上前预备将东西拎走, 谁料那麻袋口竟没系紧,小丫头刚将麻袋提起来, 里头竟散落滚出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来。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清晨寂静的公府,小丫头双腿发软,登时瘫倒在门前。
陆湛得信儿赶到时,陆沣已然扶着陆国公立于府前。
门口长街上的人头已然被处理掉,只剩下地上一滩血迹还未消散, 仆从们此刻正忙于清洗。
好在天色尚早,公府又独立一隅,来往行人不多,府外又有护卫值守,才没走漏了风声。
陆晋面色铁青,正因为公府昼夜有护卫,此事才让他后背发汗:“有看到人吗?”
陆沣从另一处奔走过来回话:“刚去问了昨夜值守的领班,道是没人看见,这事儿大概是交班时发生的。”
话语一顿,又继续说道:“派下去的人说,这二人,正是当时劫持泠儿和婵儿的歹人。”
陆湛立于一旁,将陆沣的表演尽收眼底,此刻他很想拊掌称赞,夸耀这位兄长的戏比戏楼名伶唱得还好。
昨夜他于千鹰司审那二人时,那二人几乎是不堪一击。
也或许,是面对酷刑时不堪一击吧。
回味起昨夜的突审,陆湛不由抱臂笑了出来。
陆国公和陆沣正暗语,并未听到这声不合时宜的嗤笑。
“罢了,这事儿你继续跟着,这伙人也是恶有恶报,罪当如此。”
清晨惊起,陆晋似乎被骇得有些乏力,只捂了捂心口向陆沣摆摆手,示意他搀扶自己回屋。
“只是父亲,这二人死状有些怪异。”
“什么意思。”
“若是寻常侠义之举也就罢了,这二人五窍皆开,看着像被毒虫钻透了。”
陆湛不由地感叹陆沣思虑之深,明知父亲体虚,却还要强行此举,只怕是别有用意。
陆国公一时大惊,顿捂着心口急喘,陆沣见状急忙叫人,消息从前院传到后院,惊动了各房。
因着是清早儿,各房梳洗还未毕,大都裹了披风就来了。
陆沣先将陆晋扶至堂内,又着人去喊了郎中,只是趁乱多问了身边随行一句:“昨夜,陆湛在哪儿?”
“差人打听过了,三爷那边灯灭的早,想是早歇息了,前门后门都问了一遍,无人进出。”
陆沣淡淡地“嗯”了一声,只觉得此事蹊跷,但事发突然,一时千头万绪,不得分心。
只是抬头环顾了一圈,却不见陆湛身影。
宋蝉来时,只听了个大概。
仆从说是国公犯心病了,她作为刚来外戚,此时更要上心些,因此快步随着紫芙她们一起去了。
她素有早起的习惯,只是今日巧也不巧,正遇着郎中入府,她本意随着仆从往上迎一下,却不想在府门大开之际,看到地上一滩泥泞。
或许是眼下月份渐热了,这种腐臭与血腥交织的味道格外明显,无孔不入地钻进鼻息。
宋蝉瞬间便明白,这个味道和当时在千鹰司的暗狱闻到的无有差别。
这是人命的味道。
宋蝉脸色有些惨白,一时觉得今日的事情不像她来时想的那么简单。
还未等开口,身边爱唠闲话的小厮便把今晨发生的前后因果说了个清清楚楚,连那两颗人头的惊悚模样都描述得栩栩如生——
那两颗人头双眼圆睁,肌肤尽被扒去,五窍渗血,极为可怕。
宋蝉当即便要作呕。
虽然当时没能看清那两个人的面目,但宋蝉已经多少猜到,这就是当日劫走她们的那两个匪徒。
陆沣那样的温润君子,即便要惩处匪徒也会默默处理了,绝无可能像这么残忍地抛在街头。
宋蝉耳边不断回响着刚才小厮们对人头的可怖描述,瞬间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
让宋蝉崩溃的一句话还是来了。
几个擦完地淘洗帕子的小厮直起身子,抱怨道。
“也不知是内脏还是肥油,黏黏糊糊的,难弄的很!”
几乎一瞬,仆人们纷杂的尖叫声响起。
“来人啊,表姑娘晕倒了!”
*
陆湛因着慕容诃私藏粮草的事始终没有进展,近日心情不善,恰巧那两名歹徒落在他手里,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宋蝉上次既怨他没有及时相救,想必是恨透了两名匪徒,如今他刻意将那两人的头颅扔在国公府前。
宋蝉应当能猜到这是他为她准备的,她既看见了,定会觉得欣慰快意。
陆湛从没为哪个女人做到过这样,意外的是,这感觉竟然不错。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等宋蝉明白过来,该怎样感激涕零地对他表达谢意,又该怎样为先前误解他的事感到愧疚。
可谁知,他没能等来宋蝉的当面答谢,却先等来了宋蝉病倒的消息。
陆湛失笑,不过是瞧见了两颗人头,这就吓病了?
陆湛甚至怀疑宋蝉是否想假借称病名义躲着偷懒,好少去书塾上几天学。
从前在花月楼做过杂役丫头的人,身子竟比正经的千金小姐还要娇贵,实在是可笑。
他原先还准备告诉宋蝉,此事是陆沣所为,让她日后多加留意陆沣行举。
如今看来倒是大可不必了。
像她这样动不动便受惊生病的情况,若是与她说了,恐怕又要害怕陆沣,不敢与之亲近了。
在千鹰司办完公务回来后,陆湛便趁夜色来到宋蝉屋里。
只是到了门口,便有侍女试图拦着,嘴里只说这次娘子确实是比上次还严重,连着发热了两天,药也吃不进去。
紫芙又多添了一句嘱咐:“大人若是进去千万要轻声细语些,不要吓着娘子了。”
“吓她?”陆湛皱了眉,似乎很不能理解,“你是这么觉得?”
紫芙垂着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陆湛在宋蝉榻边坐下,静看着宋蝉那张莹白的脸烧得通红滚烫,连衣襟下的肌肤都透着粉。
他屈指覆在宋蝉额前探了探温度,确是比上次还要烫不少。
“大夫来看过了?怎么说?”
紫芙道:“大夫给娘子扎了针,也开了药,只是怎么都喂不进去。大夫说若是今天还吃不进药,就有些危险了。”
好似从前她胆子还大些,至少敢在诏狱里与他谈公平、要谋做生死交易的。
如今进了国公府,反倒变得束手束脚,日日惶恐起来。
陆湛皱着眉:“药呢?”
紫芙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吩咐下面的小丫头将药温好了端上来。
陆湛起初还有些耐心,滴了一滴药汁在手背上试好温度,缓缓喂进宋蝉嘴里。
可宋蝉始终紧闭着双唇,偶有些药汁明明已经进了唇缝内,又被她咳呛了出来,顺着玉颈流入微敞的衣襟内。
陆湛握了手巾替她擦拭呛出的药汁。
如此反复几次,陆湛的袖子也洇湿了一片。
陆湛本就不多的耐心渐渐耗尽,脸色更加沉冷。
紫芙在帘后瞧着,只觉陆大人周遭的气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时感到心惊肉跳,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陆湛抬手指指榻上的宋蝉,对着紫芙说道:“你过来,将她扶起来。”
紫芙给桃松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合力将宋蝉搀扶着半坐起来。
只是宋蝉在病中本就虚弱,又连着两三日不曾进食进水,身子就像软绵绵的冰酪似的,根本握不住,只要松了手,便又滑着躺下去。
“我来吧。”
真是不省心。
陆湛有力的大掌扣住宋蝉纤薄的肩头,将她整个人向自己身前拢近,重新调整了姿势。
他坚实的胸膛便紧紧抵在她的背后,双手便将她圈在怀中。
这姿势实在是暧昧,昏迷不醒的宋蝉似乎也察觉到陷入更为水深火热的境地,不适地蹭挪了身子,唇间嘤咛了一声。
她丰翘的弧度正巧抵在陆湛袍下,那声嘤咛又实在是婉转绮丽,陆湛端起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宋蝉,别再乱动了。”
陆湛低低地深吸一口气,覆在宋蝉的耳边警告。
陆湛灼热的气息均匀吐落在她的耳尖上,惹得她颈后的肌肤更红了。
陆湛左手捻着木勺,从紫芙端着的药碗里盛药,右手则扣住宋蝉的唇侧,指尖稍用力,迫她张开嘴。
他指尖的薄茧陷进宋蝉柔软的唇肉里,似在故意欺负般轻轻剐蹭了两下。
便这般半哄半迫着,她竟真的喝下了些药汤。
虽然大部分药汁还是顺着唇角流洇在陆湛的袖上,但总归是喂进去了。
紫芙等人看着这情形,不由得感到欣喜。
陆湛看着手中空荡的药碗,唇角终于漫起些满意的笑容。
“再熬一碗药汤,然后吩咐膳房再做些白粥来。”
几名侍女得了指令,便各自去忙碌了,屋里只剩下陆湛和宋蝉两人。
或许是因为虽在昏迷中,宋蝉也不自主地对陆湛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感到害怕。
迷迷糊糊地,她竟慢慢睁开了眼睛。
只是当她抬起头,看清那道熟悉而冷峻的侧脸,瞬间尖叫着推开陆湛,像只受惊的小鹿,手脚并用地往床里面拼命爬去。
她望着陆湛的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戒备,仿佛眼前的人是世间最可怕的恶魔。
陆湛眼底的几分薄淡的喜悦也渐渐冷下去,周身散发着一层无形的寒霜。
“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顿了顿,又问:“我赠你的这个大礼,你难道不喜欢吗?”
礼?他竟将这样的东西叫做赠礼!
宋蝉眼前又浮现出小厮口中描述的那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头,一时骇得什么话都说不出。
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终于忍不住抵在床边作呕,刚才那点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也都吐了出来。
陆湛看着地上那小滩褐色的药汁,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情绪。但紧绷的面部线条,似乎预示着随时都可能爆发的风暴。
“他们欺负你,你怪我没能替你出气。如今我替你报了仇,你反倒又摆出这副姿态。”
陆湛冷笑了一声,眸光冷若寒潭:“宋蝉,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好歹。”
宋蝉的面颊依旧红得如染了晚霞。
陆湛伸手想要试试她的体温,却被宋蝉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看在她还病着的份上,便不与她计较太多了。
只是仍然强制地把她拽到身前,以手背触了她光洁的额头。
依旧是滚烫。
紫芙恰好又煮了一碗药送过来,一掀帘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只将新的汤药放在陆湛手边,便赶紧退下了,连头都不曾抬起。
宋蝉声音发哑,只是颤声道:“大人何必这么在意我的死活……”
陆湛端着药碗,将碗里的药汤从高处舀起落下放凉。
“我说过,你是我的人,你的身体也是我的,我没允许你死,你便不能随意病死了,明白吗?”
冷情冷血至此,实在是可怕。
宋蝉蜷缩在榻上,紧紧攥着被衾,想要再多说些什么,却被恐惧硬生生地哽住了喉咙。
陆湛又舀起一勺药汤,送到宋蝉嘴边。
“张嘴。”
坚硬的木勺抵在宋蝉唇边,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唇齿紧闭,仿似在抗拒着什么。
陆湛眯了眯眼,目光愈发锐利。
“别让我说第二次。”
听着陆湛声音里暗含的沉冷与威压,宋蝉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她渐渐清醒了些,颤巍巍地张开嘴,将陆湛勺子里的药抿了下去。
只是当她低头再凑向时,不知道是不是恐惧作祟,只觉得陆湛指尖上都沾有淡淡血腥味,又想到了今天的情形,哇得一下子把药都吐在了陆湛的衣袖上。
陆湛坐在榻边不动了,眼里阴沉地可怕。
“宋蝉。”
他的耐心耗尽,大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她头扳正。
指腹擦掉她唇边的药汤,不耐地一遍遍抚过她被药汁浸润的嘴唇。
“你是要我换种方式,亲自喂你吗?”
宋蝉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不,不必了,我自己来……”宋蝉一把抓住陆湛的手,将他手里的药碗颤颤夺了下来。
被陆湛抚蹭到泛红的嘴唇凑近药碗,她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宋蝉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身体随着咳嗽剧烈颤抖,伏在榻上如同一片寒风里瑟索的残叶。
陆湛则满意地抚了抚她的头顶,神情难得流露出些温柔:“早些喝下去,哪里还需要受这么多罪。”
宋蝉口中泛起苦涩,想到那两名匪徒的惨状,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陆湛的可怕。
这些日子,她和陆湛见面都是在国公府里。陆湛素日伪装成世家郎君的样子,时间久了,她都快忘了他也是千鹰司里那名手段残忍狠戾、杀人不眨眼的邪魔。
若是他想,他也会这么轻易地杀了她吧,再将她抛在街头吧。
不,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若是有朝一日他对自己起了杀心,肯定会狠狠折辱凌虐一番,不会让她这么爽快地死去。
宋蝉愣在原地,眼神惊惶不已。
陆湛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昨日陆蘅来见过你,为什么没和我说?”
宋蝉不敢再有任何隐瞒,将昨日见面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将他说了,不敢有任何保留。
她这次倒是终于老实了,所说的话与属下报告给陆湛的内容一样,没有出入。
陆湛眼里渐渐回拢暖意,语气也放平了许多。
“你要记得,所有关于陆沣的事情,都必须要及时与我细说。”
他的掌心抵住宋蝉的后颈,指尖冰冷如蛇,轻缓地抚过她玉颈细腻的肌肤,动作温柔似情人的爱抚,却让宋蝉瞬间浑身僵冷。
“这次我放了你,但没有下次了,明白吗?”
宋蝉不敢妄动一下,只是伏在被衾上,僵硬地点了点头。
“以后不要再叫我大人,私下无人时,我也会叫你阿蝉。”
看着掌下宋蝉渐渐乖顺的样子,像是一只听话的狸奴,陆湛眼中冰冷的寒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掌控欲得到满足后的快意。
他勾了勾唇角,喉间轻轻落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只是想到他昨夜整晚未眠,便是为了给宋蝉准备这样一个惊喜,宋蝉的反应却不尽如人意。
陆湛好似忽而感到有些隐约的失落与不满。
他俯下身,撩起宋蝉散落垂下的墨发,将它们别在宋蝉耳后,好让他能够看清宋蝉的神色。
陆湛的面容平静,声音低沉而缓慢。
“阿蝉,我再问你一次,今日我送你的礼,你究竟喜欢吗?”
第28章
宋蝉抬眸望向陆湛的双眼。
他的眼睛愈是平静, 就愈发令人胆寒。
两人相视良久,宋蝉声音发涩:“……喜欢的。”
她哪里敢说不喜欢呢?
“是吗?”陆湛轻声慢语地道,“你在敷衍我。”
“我没有。”宋蝉几乎是瞬间出声反驳。
陆湛的指尖仍徘徊在宋蝉的耳畔,语气漫不经心。
“那为什么不见你笑?”
陆湛随手揉捻着宋蝉小巧的耳垂, 动作极其轻缓, 像是刻意拿捏着力道, 却惹得宋蝉浑身发颤。
宋蝉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勉强的弧度。
陆湛冷寒的语气仿佛能将空气凝结:“笑得这么难看,可见不是真心喜欢。”
看着陆湛这张俊美的脸,宋蝉却只能想到他狠辣的手段, 实在是笑不出来。
好在陆湛没有继续为难她, 只是替她敛了敛被角。
“好好养病,上次诗会陆沣刚对你有些印象, 要接上行动才行。”
宋蝉终于松了口气:“我知晓了。”
陆湛扫了眼她红润的双唇, 意味深长地说。
“记得好好服药, 若还是不肯服药, 我会像今日这样亲自来喂你。”
*
陆国公毕竟上了岁数,那日受了刺激, 便躺在榻上几天起不来身。
这些天内院各房的人前后忙个没完,陆沣更是趁着任新职之前, 昼夜不离地伺候,现下陆晋终于是见好了些, 能由侍从搀着出门吹吹风了。
行至后院,陆晋身子发了汗,便着意陆沣脚步慢些,容他干干后背的汗。
“早就说过了,你如今还有些公务要交接, 不要把心思都放在这里,累了就去跟老四换把手。”
陆晋满眼心疼,当然其中还夹杂几分赞许,只是这话语中,有意避开了三子陆湛。
陆沣怎能听不出言下之意,只看似平淡的渡话:“无妨,儿子只怕赴新任后,无暇照顾父亲。至于三弟,想来是公事繁忙,父亲勿要心焦。”
“你不必替他开脱。”陆晋甩了甩宽大的袖口,言语透露出不满。
“罢了,你再同我略走一段,便回去歇息吧。”
陆沣笑而不语,只扶着陆晋小臂徐行,远处隐隐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吗?赵家那个表小姐好像跟三公子好上了。”
“怎么可能,三公子那性子谁敢去招惹啊。”这人又压低了声音,续言:“前些年,有个不要命的女使,妄想爬上三公子的床,结果第二天人都找不见了。”
“你懂什么?吃不准三公子年岁渐长,这两年回过味儿,知道女人的好了。况且他常不在家,谁知道他平时夜里都宿在哪里。”
这丫头也不服软,更是言之凿凿的开口:“听说赵家小姐这一次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哭着从府衙出来了,有不少人都看见她小衣都被扯掉了。”
“嗨呀呀,真是臊死了,现在这事儿是个什么说法?难不成就这么不清不楚了?”
“谁知道呢,这下若是种下种了,吃不准还能做个夫人呢?真是便宜了她,要我说姐姐姿色也不逊于她。”
两个小丫头越说越起兴,甚至开始攀比推搡起来。
陆沣看陆晋脸色阴沉,立刻出声制止了二人言笑。
“不知轻重的东西,都在浑说些什么,公府里的人岂是你们随意编排的?还不快退下去!”
陆沣言语呵责,实则里外点着陆湛身份。
陆国公皱起眉头,扬了扬手示意两个丫头留下:“你们说的,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两个小丫头也就十二三的岁数,平日里都见不到正屋的主子,如今两个府中说话的主儿就在面前,一时吓得口也张不开,只顾着跪下磕头。
但二人不敢不说真话,跪在地上哭喊着,只说是二房三房那边传过来的,现在整个国公府都在传,想是半个京城也该知道了。
不稍会,陆国公于中堂脸色铁青,陆沣在一旁侍茶。
赵小娘带着赵婉到了正屋,两个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知道是事成了。
赵氏暗下里扯了扯赵婉的袖口,赵婉登时落泪起来,还未及陆晋问询,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婉儿自知身份低贱,不敢肖想多些,只是我到底是个女儿家……这下我可如何见人,姨母,你别拦我,不如我一头撞死,也不怕辱没了陆家赵家的名声。”
言罢,遂起身往一旁立柱撞去,幸得周边仆从机灵,中途将人拦下。
陆晋自诩清流世家,眼皮下竟出了这挡事儿,一时也只能扶案叹息。
原本他只觉得与陆湛行事悖逆,二人父子缘浅,却不想横生此事,先前陆沛因男女私情被家法痛打,三子今日又要布其后尘。
陆晋只觉家门不幸,他心中的家族颜面,绝不容许轻易践踏。
陆晋狠拍桌案,半边身子都在发抖:“还不快把那逆子叫回来!”
赵小娘此事急忙上前:“公爷先消消气,前些日子公府事情太多,公爷又身体不舒服,婉儿这孩子懂事,便想自己将委屈吞下去。”
“依我看,关起门来说,到底是咱们公府的私事儿,两个孩子都未婚配,倒也没什么说头。”
陆晋冷眼横去,赵氏随即闭嘴,她哪里知道陆晋的打算,陆氏一脉,就算是纳妾,也要是清清白白的。
陆湛来时,还未换官服,身着的千鹰司总司的玄袍,显得更加锐意疏离。
陆晋此时已没了力气,只是扶额垂首道:“混账,说说吧,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陆湛看了看赵婉和赵小娘,心中就明白了个大概。
“不知旁人又如何编排我的故事,刚巧,我也一同听听。”
陆湛挺胸背手往堂中央一站,不再言语。
陆晋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哐当”一声脆响:“孽子!都有人亲眼看到婉儿从你衙门里衣衫不整的出来,你还有何话说?那是你小娘的亲甥女,你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叫我陆家如何颜面尽存?”
“哪只眼看见了,是这只?”陆湛逼近赵氏。
又慢慢逼近堂内的陆沣,眼神凝视:“还是这只?”
“你不要将你那套威风带到家里,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陆晋斥道。
陆湛轻笑了一声,仍是云淡风轻,负手而立:“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不然让人验验身,看看赵姑娘还是否清白之身不就好了。”
“孽子!你怎敢说出这种话。”陆晋呼吸急促。
赵婉见状忙出声道:“姨父,你莫怪三表哥……表哥那日也是喝多了……”
陆晋面上布覆阴云,厉声道:“你不必为他维护,既是他做错了,理应承担。”
又转向陆湛指了指:“三郎,你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这话说完,陆国公并不急于继续安排,将话口顿了顿。
到底是自家的孩子,他虽一向不喜陆湛作派,却也没糊涂到要将赵氏家中的表亲,硬塞给陆湛做正妻的地步。
身为国公府的子孙,无论男女,他们的亲事都是一桩交易。
陆湛如今在朝中势重,不可匹配高官贵胄的女儿,但陆晋也早已相看好了一家文官清流,若能让陆湛与之结亲,也正好能制衡陆湛在朝中的势力。
至于赵婉……能将她扶做侧室已是天大恩遇了。
陆国公便说:“你的亲事老太太先前想是有主意了,但事情既发生了,为女儿家名节考虑,婉儿便先进门当个侧夫人吧。婉儿,你可愿意?”
赵婉眼底的神色变了变,虽知道不可能做陆湛正妻,但这话真正说出来,还是有些失落。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摆出娇羞又顺从的模样:“自然愿意的。”
“我何时答应了?”陆湛的声音在空寂室中响起。
“子女亲事,贯由父母做主,何须过问你的意见?”
陆湛冷笑一声:“未娶正妻,便要先纳侧室,恐怕不合规矩吧。”
陆晋道:“你当如何?”
陆湛只道:“大哥亦未娶,做弟弟的不好逾越了,不如将赵姑娘许给大哥吧,正好亲上加亲。”
陆湛此言实在是荒唐,众人惊诧不已。
赵婉当众被羞辱,只一味哭得更大声了。
而陆沣更没料到会被忽然牵及,更是竖指斥道:“你……你……”
陆晋怒目圆睁,只感觉心口绞痛:“拿我鞭子来!”
陆湛仍然站在原地,未有丝毫退缩之意,身姿笔立宛如苍松,傲然在这场狂风骤雨中。
他的眼神中没有半分畏惧,如波澜不惊的深潭,也不为父亲的盛怒所动摇分毫。
仆从们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不敢怠慢,随即去取了家法。
那鞭子极为粗糙,其上毛刺狰狞地张扬着,还隐约沾染着上次鞭打陆湛留下的陈旧血迹。
陆晋从仆从手中接过鞭子,不及陆湛褪衣,高高抬手便要打在他身上。
只是这次鞭子尚在空中,便被陆湛一把抓住了。
陆湛的大掌紧紧制握住那枚厉鞭,陆晋一时竟无法动作,鞭子难以落下分毫。
陆湛面容平静道:“父亲既有心疾,千万别意气用事,免得伤着身体。”
陆晋粗重的呼吸声愈发急促,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你这个混账东西,竟敢拦我!今日我非要处置了你,以正门楣!”
赵小娘等人在一旁看着,却未有一人出声制止。
纵然站在所以人的对面,纵然所有人都想要他死。
陆湛仍然丝毫不惧地抬起眼,声音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父亲别忘了,我现是朝廷命官,明日更要进宫陪陛下狩猎。父亲这顿鞭子,还是三思而后行!”
*
从那天开始,宋蝉便郁郁寡欢了很久。
苏罗和桃松给她搜罗来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变着法地陪她逗趣解闷,宋蝉始终提不起兴趣。
一想到自己前途未卜的明天,宋蝉就忍不住地发愁。
伴在陆湛这种人身边,每日提心吊胆,简直可怕。
她在想自己之后的路应该怎么办。
想办法从陆湛身边逃出去?然后呢?
就连陆蘅来与她说了什么,陆湛都一清二楚,恐怕自己身边到处已经到处安插着他的眼线,她能逃到哪里去?
即便真的顺利逃走,难保哪天不会被抓回来。
陆湛对待敌人如此果断狠戾,到时候她再像那两个匪徒一样被残忍地弄死吗?
仲夏时节,雨水愈发多了起来,细雨薄纱,笼罩着广袤天地。
这日午后,宋蝉简单用了几口午膳,便斜倚在雕花窗边,望着雨幕中的庭院。
檐下的青石壁透着几分湿冷的寒意,而在这毫无生机的壁隙间,竟生出一支花来。
那花茎虽然纤细,却顽强地挤破坚硬石壁,绽放新蕊。
即便花瓣被吹得颤抖,已似不堪重负,却仍然挺立其间,在这冰冷雨滴下,愈发显得娇艳而坚韧。
宋蝉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涟漪。这小小的花儿,生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却仍然向死而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绚烂。
她已经是在诏狱里“死”过一次的人,也曾为了吕蔚消颓过,难道如今还要再重蹈覆辙吗?
是,她现在的确无法与陆湛抗衡,可未必代表以后不能。
陆湛每日行走在生死边缘,树敌众多,说不定哪日就先被仇家暗杀了。
人生在世,只要活着,便有无限的可能,她应当重振精神,将身子养好,才有与陆湛斡旋的可能。
傍晚雨水渐停,宋蝉忽而想要去后院花园透透气。
宋蝉已好些日子没有出院门了,如今终于愿意出门,侍女们十分欣喜。
只是宋蝉热病刚退,怕又伤了根本,硬是往她身上又披了件秋日才穿的厚实的披风,才肯放她出门。
宋蝉一路随便逛着,不知觉中便走到了后院的半壁湖边。
水间微澜撩拨夜色,轮月璧影下,一名白衣男子孑然静立于湖边,高姿贵影倒映湖中。
宋蝉很快辨出了那人是陆沣,只是今夜,他的背影似乎透着些落寞。
“表哥。”
陆沣转过身,看见宋蝉被拢在秋季才穿的厚披风里,面颊有些透红,像是熟透的山谷海棠。
他拢回神思,体切关怀道:“表妹身子好些了吗?”
陆沣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当初他设局是想探出宋蝉底细,只是无意伤害,却没想到接二连三的事情会让宋蝉受到惊吓,几乎半月都缠绵病榻。
虽非他所愿,却仍致其伤。
“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大夫说还要休养段日子。”
宋蝉轻轻点头,又想起上次陆蘅来找她说的那番话,想要试探一下究竟是陆沣还是陆蘅的意思。
“上次次表哥让蘅姐姐带的东西与问候都收到了,我正想着要当面答谢表哥,刚巧今日便见到了。”
陆沣微怔,许是没有想到陆蘅这般直接发问。
“蘅儿心直口快,我原只想让她与姐妹们多些走动,没有想要夸耀自己功劳的意思,表妹别误会了。”
对她后面那句答谢,陆沣又道:“都是一家人,就更不用说谢谢了。”
宋蝉心里松了口气,明白上次的话应该不是陆沣的指示,不过是陆蘅自作主张的试探。
陆蘅瞧不上她也无所谓,终归她要亲近的是陆沣,只要不是陆沣讨厌她就行。
两个人沉默良久,思及上次诗会后未尽的谈话,陆沣想要说些什么。
他微微偏首看向宋蝉,目光霎时微凝。
夜风吹拂,清冷月光流淌在她的身上,将她周身勾勒出淡淡的柔和光影,双眸盈盈似含秋水,灵动非凡,宛若神女亲临人世,气质高洁无瑕。
余光似是察觉到那道视线,宋蝉也转过头去,正巧对上陆沣的双眼。
宋蝉被瞧得有些赧然,微微垂下眸子,轻唤了一声“表哥”。
陆沣回过神来,像是突然从一场绮丽的梦中惊醒。意识自己的失礼,他轻咳一声,将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上。
“过两日街上有焰火节庆,表妹可要一起去瞧瞧?”
宋蝉显然没料到陆沣会主动邀约,一时惊喜非常。
只是她知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主动。
于是沉吟片刻,强行压住唇角将要溢出的喜悦,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
*
回屋的路上,宋蝉觉得脚步都轻快起来。
她许久没有像今夜这般开心了。
只是这份喜悦便如同埋在土里的种子,只有她知晓这是一颗奇异名贵的花草,却偏偏不能与外人道,只能悄悄藏在心里,如千万朵轻摇的银铃般绽放。
平日里,只要她从外面一回来,紫芙等人便会打灯来到门口接她,可今日直到挑帘进了屋,也无人相迎。
屋里亦是一派昏暗,只有内室桌上隐约点了一盏豆灯,烛光暗淡,瞧不真切。
宋蝉心里不免生出些畏意,便出声依次叫了紫芙等人的名字。
依旧无人回应。
于是只能独自摸着黑向屋里走。
昏暗如墨的烛光下,宋蝉的心本就揪得紧紧的,五感被无限放大,周遭的一点动静都变得敏锐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经意扫向榻边,忽而呼吸凝滞了。
榻边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闯入她的视线。那身影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瞧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宋蝉下意识便转身要逃,榻上那人影却悠悠出声。
“回来了?”
那道人影在榻边从容地起身,宽大的衣袂随着行动轻轻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星瞬间变成明炽的火焰。
火苗凑近桌上另一盏灯芯,“噗”的一声,昏黄光晕亮起;紧接着,又两盏灯被依次点燃。
屋内的光线顿时明亮起来,原本暗处的身影面孔,此刻也渐渐明晰。
宋蝉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正是她避之不及、最不想见到的陆湛。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在这屋里待了多久。
他总是如同难以琢磨的鬼魅,来去无影无踪。
陆湛缓缓熄灭手中的火折子,声线散漫地问:“今晚去哪了?”
宋蝉一颗心提在嗓子眼,有了上次的教训,她无论如何也不敢隐瞒陆湛行踪。
“这些日子在屋里闷久了,出去透了透气。正好在后亭湖边遇到了大公子。”
陆湛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袖口,似乎在等着宋蝉接下来的话。
宋蝉顺了口气,又一五一十地将陆沣邀约的事情告诉给陆湛。
陆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面上难辨喜怒:“做的不错。”
说罢,陆湛抬眼向盥室的方向示意。
“夜色深了,盥室内备好了水,去梳洗吧。”
宋蝉怔了怔,随即轻声道好。
只是她抬起头,却看见陆湛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第29章
宋蝉知道, 陆湛今夜恐怕是不会就这样离开了。
陆湛今夜的脸色很不好,即便平时也是一副阴冷的神情,但今日格外的骇人,宋蝉不敢招惹他。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盥室, 甚至不敢回头看陆湛究竟跟没跟上来, 但总感觉有一道沉冷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她的步伐。
盥室内烘得很热, 吊顶上结起一层细密的水珠,盈润饱满,随时可能坠落。
浴桶里已盛满热水,混了祛寒的药汁, 只是平时伺候的侍女都不见了。
宋蝉背对着门, 将半边身子在屏风后面,小心地解下披风, 放在旁边的衣架子上。
然后又探出了头, 特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确定了陆湛没有进来, 她才开始解外裳。
外裳有些宽大, 刚解开领上的三枚扣子,外裳便顺着身体落了地。
宋蝉刚弯下腰去捡, 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微凉指尖触碰上宋蝉的,先她一步捡起了那件外裳。
“大人……”
两个字刚吐出口, 宋蝉忽然想起陆湛说过不要再喊他大人。
那该怎么称呼他?宋蝉想了想,换了一个更稳妥的称呼:“表哥是要留在这看我更衣吗?”
宋蝉问的直接, 试图以男女大防的规矩、以及理应有的羞耻心劝退他。
可她想错了,陆湛是不知羞耻的。
陆湛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想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更衣。”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宋蝉顿时红了脸。
罢了,与陆湛比谁无耻, 就像与天下最好的剑客比剑,简直是自取其辱。
陆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动作。
佯装镇定的神情,却在泛红的耳尖、微颤的指头与长睫上露了怯。
白日从陆国公那边回来后,陆湛始终愤懑难解。
数年来,他不止一次被这样冤过。从前是陆沣,现在连赵小娘都敢算计到他身上。
于是不自觉间拔剑而出,寒芒映入眼底,心底生出渴望鲜血与杀戮的冲动,又如熊熊野火,肆意蔓延,愈燃愈烈。
只是仅存的冷静告诉他,蛰伏隐忍多年,绝非只是要将他们送上黄泉路这么简单。
他痛苦挣扎多年,理应将自己所经受过的煎熬,成倍奉还给他们。
陆湛打开香罐,一片接着一片的含服香片,试图压制心底躁动。
可惜愤意不减,反愈炽烈。
在接近爆发的边缘,陆湛脑海里猛然浮现出宋蝉纤细而不堪盈折的颈。
一股无法抑制的恶意冲动,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于是他来了。
水雾氤氲缭绕,宋蝉已坐在浴桶里,陆湛坐在她身前凳子上。
“还是让桃松来吧。”
“我给她们放了一晚上假。”
宋蝉想起上次陆湛也是这样温柔地为她沐发,只是下一瞬,他便掐住她的脖子,喂她吃下毒药。
不过片刻之间神情骤变,着实可怕。
算起来与上次她服药已快到一个月了,按照陆湛的说法,这毒药须得每月服用解药,否是会毒发身亡,不知陆湛准备什么时候给她解药?
思虑间,宋蝉余光忽然扫到陆湛手中的发膏,心底一惊。
“这个味道不太好,还是用另一个吧。”
“就这个。”
陆湛甚至未看桌上的另一盒发膏,他认定的事情,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轻易更改。
“这个真的不行……”
陆湛挑了挑眉:“为何?”
这盒发膏里藏了春心引的香引,若今日陆湛服了香片,两者相遇,结果不堪设想。
可这话是不能与陆湛说的。
还在犹豫怎么开口,陆湛已用签子挑了发膏,在掌间缓缓化开。
为时已晚,只能祈祷陆湛来前并未服用香片了。
陆湛的动作极其轻缓,修长的指穿梭过她浓黑厚密的发,徐徐行之,缓缓梳理。
发膏的香气他很喜欢,蕴藏着淡淡的辛夷花香,清婉而不过度娇艳。
如宋蝉给人的感觉一样。
宋蝉只是僵在水里,不敢乱动。她拿不准春心引是否会发效,只能尽力克制自己的动作,免得惹起陆湛的心念。
“陆沣有没有同你提过我的事情?”
陆湛忽而开口,吓得宋蝉肩头一颤。
“没有。”
“大公子为人纯善正直,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旁人闲话的人。”
宋蝉也分不清他问这话究竟是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心里又想着春心引的事,便随口答了。
只是话音一落,宋蝉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陆沣不会在背后说人闲话,陆湛呢?她岂不是在拐弯抹角地责骂陆湛是个会背后探听旁人消息的小人?
身后静得骇人,连陆湛的呼吸声都轻微至不可闻,只能感到一阵令人发指的森凉。
一派沉寂中,陆湛忽然冷笑一声,随手扯下木架上的长巾帕,扔在木桶边沿上。
“起来。”
“但我的头发……”
湿漉漉的发尾刚被打上发膏,尚未清洗干净。
剩下的半截话被陆湛冷锐如藏刃的眼神硬生生截了回去。
宋蝉近乎狼狈地接过布巾裹在身上,刚迈出浴桶,便被陆湛一把打横抱起。
“陆大人!”
陆湛两道有力的臂弯却如铁铸般将她牢牢制住,任凭她怎么挣扎,都只像雨滴汇入汪洋,徒劳而已。
他一脚踹开盥室的门,不顾及宋蝉发尾上坠滴的水珠,只是神色沉冷地直向床榻走去。
宋蝉尚未反应过来,便以一种狼狈的姿态被陆湛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哼。
宋蝉本能地想要做起来,陆湛却如同一头凶猛的猎豹,不容抗拒地欺身压上,将她重新锢在身下。
错乱间抬眼的瞬间,宋蝉的心猛地一紧。
她清晰地瞧见,陆湛的眼底不仅有沉冷阴郁的愤怒,更多的是如炙热烈焰般无法掩盖的欲.望。
她当即明白,是春心引起效了。
“你也觉得他好,是吗?”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陆沣是端庄温润的君子,而他就是一个异于常人的怪胎。
可是为什么?
是他救了宋蝉的命,是他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理应对他感恩戴德,对他忠诚一辈子不离不弃。
她才见过陆沣几次,这便被他收买,为他折服了?
陆湛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染上了一抹病态的潮红,目光迷离却又异常偏执。
他垂眸看着那段洁白的颈,想要将它牢牢掌控在掌下,肆意折虐的念头又疯狂蔓延,几欲将他颠覆。
宋蝉更清楚他的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在那夜陆湛房中,她在他的眼中见过同样的神情。
下一瞬,陆湛便肆意啃咬着她的颈肩,将罗裙掀弄起不同的浪潮,即便到最后她勉强挣脱,当看见他修长指尖上牵扯起的莹泽时,她仍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种眼神,意味着征服、掠夺与占有……
“陆湛,你别这样,是我说错了。陆沣他阴险虚伪,他狡诈恶毒,他……他比不上你半分。”
宋蝉全身都在颤抖,她已经慌不择言,几乎将自己知道的最恶毒、最能欺辱人的词语都说了一遍,妄图平息陆湛的怒火。
陆湛冷笑着扣住宋蝉的下巴,将她的双手高举,以腰间系带牢牢缚住。
“你不必骗我,也无需假意讨好。”
他炽热的呼吸扑覆在宋蝉的耳边,说出的话却是极致刺骨的冰冷。
“你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罪臣之女,难道你以为你真能嫁给陆沣做妻?”
他说着毫无感情的话,滚烫的大掌却逐渐下移,宋蝉眼睁睁看着被抛落在地的衣巾,只觉身上一阵发凉。
“你是我的人,只能归我所有,就算我要你与他亲近,也只能是逢场作戏。”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身体里迅速流淌对冲,一边是想要将她溺死的愤恼,一边却是骨血都要交融在一起的疯狂。
看着那截如玉兰枝颤的颈,陆湛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宋蝉细腻洁白的颈,仿佛要将她的脖颈捏碎。
“告诉我,你永远也不会背叛我。”
“陆湛,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宋蝉的蔻甲深深陷入陆湛的小臂肌肤,可他却纹丝不动,宋蝉快要呼吸不过来,只能发出微弱的颤声。
她几乎以为就要这样死在今夜。
陆湛却忽然俯身,带着决绝的疯狂,落下一阵急密炽烈的吻,卷搅着宋蝉喉间低声抗拒的抽泣呜咽,与她微凉发涩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只要我想,我便可以。”
陆湛的声音不容置疑,动作也无法抗拒。
宋蝉被他的手掌控着转过身,泪水洇湿了绣枕一片。
宋蝉不是不明白陆湛接下来要做什么。
当时在诏狱中她答应与陆湛交易时,便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捡回一条命的代价从来不会那么轻松,可即便早已经知道,即便有过心理准备,她也不能接受这天来得这么突然。
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狼狈的模样。
她看不见陆湛的神色,闭上眼便看见风雨凌虐下掀起波涛的海面,汹涌中正有一叶扁舟承受着未知的侵袭。
*
已快入夏,天渐渐闷燥起来,窗外偶有几声虫鸣,惹得心内不安。
陆沛亦是受天气所扰,心中烦躁得厉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赵小娘看他看得愈发严格,他实在是脱不开身,连往日外宅的红儿翠儿也一并见不到了。
宋蝉又说是病了,又是几日没能在书塾见到,陆沛心底的思念如疯长的草苗,将他躁得无心做其他事。
于是今夜他趁着赵小娘去陪陆晋的时候悄悄溜了出来,来到宋蝉住处外,试图找借口见上一面。
原本他还担心会被上次那个没眼色的丫鬟拦着,哪成想今夜这表妹院里竟黑漆漆的一片,连个丫头的影子都没见到。
想来也是天热心燥,出去寻春了吧。
陆沛难掩心头喜色,看着窗纱内隐约透出些昏暗烛色,趁着乌黑夜色悄悄地摸到了檐下。
他到底忌惮着这是在国公府内,前些日子听闻三哥又与那赵婉之事,险些被父亲毒打了一顿。
正是危险的时候,他也不敢贸然行事,便先在窗下听着,预备拿捏好里头有几个人再做打算。
最开始,屋里静谧一片,仿佛表妹也不在里头。
只是后来,却隐约听见了男子说话的声音。
那男人的声音离得远,压得也低,陆沛听不真切,只是心中疑窦渐起。
大半夜的,缘何会有男子在表妹屋里?
只是表妹素日那清高的模样,让他不得不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便将耳朵又探近了些。
这一近了些,陆沛算是听清了。
屋里架子床吱呀作响,时不时溢出几声细碎婉转的低吟,缠缠绕绕,如丝如缕。
陆沛饱经风月,一听便明白其中的关窍。一时又惊又恼又喜,后背的衣裳都快叫汗水浸透了,只觉得口干舌燥,腹下胀热得难忍。
难怪他数次示好都被表妹推拒,原来早就有了心上人,趁着夜色深重时,特地支开了婢女丫头,好在这屋里阴阳交缠呢!
他曾满心笃定,自家表妹定是那超凡脱俗、心性清高之人。可如今眼前这般情形,却让他心中的认知瞬间崩塌。
原来,也不过是个凡俗女子,终究是未能免俗,便似那春日里被微风撩拨的花蕊,被撩动了情意。
陆沛回了精神,撩起袖子便拔步往前门去,预备来个出其不意的袭击。
他倒要看看这狂徒是何许人也,竟敢先他一步折撷了春色。
待他捉.奸在榻,证据确凿,也好趁机拿捏了表妹的把柄,以此威胁。
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外来亲戚,想必被他这么一恐吓,日后绝没有不从的道理!
第30章
从前在行伍中时, 陆湛不仅善于领军带队,更善于单兵作战。
他身姿矫健,行动间刚猛与灵动并存,体力极佳, 尤擅持久对峙, 即便孤身而行也可敌旁人千军。
无论是起伏有致的山岭, 还是烟波浩渺的湖泊,只要是他想攻占的地方,皆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宋蝉试过求饶归顺, 迎合陆湛的喜好, 只想让他赶紧离开,可却没有一点用, 反招来陆湛更为严厉的对待。
墨发湿漉漉地落在雪肩上, 掺了春心引的发膏还没洗尽, 随着水汽蒸发香味反而更加浓烈, 陆湛眼底的疯狂也愈发炽热。
宋蝉本就刚病愈不久,浑身早已酥.软无力, 酸痛得快要散架,若非陆湛的大掌抵覆着, 早已支撑不住要倒下。
他一边凶猛征伐,一边还在故意调侃:“从前的体力都哪去了?在公府当了几日贵小姐, 身子都娇贵了?”
宋蝉嗓子都哑了,根本没力气管他说什么,只是背对着陆湛不语。
可陆湛偏偏不让她躲,硬是扣着她的下巴,迫她望向自己。
“看着我。”
昏黄烛光将他高大冷峻的身影投射, 形成一派沉重而巨大的阴影压下,宋蝉几乎难以喘息。
更漏始终流淌,落下滴答滴答的脆响,不知过了多久,榻前帘幔摇晃仍未停歇。
与此同时,窗外隐约响起一男一女的对话声,落在宋蝉耳里,她像是受惊的猫一般弓起身子。
“外面有动静……”
檐下,陆沛正向前门走去,作势就要闯进屋内,却被紫芙拦下。
“夜半更深,四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陆沛本是看准了四下无人才敢进来的,显然没料到紫芙会突然出现,不免也有些心虚。
但一想到屋里的荒唐事,只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腰板也硬了起来。
“我要做什么?你可听见屋里的动静了?本公子正要看看你家姑娘在和哪个男子欢/合呢!”
陆沛掀袍便又要向前,紫芙眼疾手快,迅速侧身挡在门前:“公子莫要胡说!”
紫芙袖底的掌心已叫汗浸湿了,面上神情却勉力保持冷静。
今夜陆大人来时神色就极其严峻,还特意让她们侍女几个去耳房等着。
紫芙年纪稍长些,心底也有些预料到今夜会发生些事,于是一直小心望着院内动静。
哪知道还真就望见了个胆大不要命的四公子,要是真让他闯进去可还了得。
“这儿可是国公府,门禁森严,小姐们的闺房向来是不得擅入的地方,岂容外男随意进出?事关娘子名节,公子可不能信口污蔑。”
陆湛是国公府正经的三郎君,紫芙这话只说是“外男”不能擅入,算不得什么欺骗。
“是不是污蔑,我进去瞧瞧便知,你给我滚开!”
紫芙因为紧张,身上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仍然拼死拦住陆沛。
“我家小姐今夜一直在老太太屋里侍奉,并未回房。公子您莫不是听错了?男女授受不亲,这是古往今来的道理,公子您深夜贸然来到我家小姐闺房,已然是不合礼数。若是再不管不顾地闯进去,那可就是僭越了规矩。且不说公子能否找到我家娘子,就单说这国公府的家法,公子怕是挨上一顿板子都算是轻的。”
紫芙的话落地有力,且有意稍稍提高了音量,虽不至于让隔院的陆芙听见,但恰好足以提醒屋内的两人。
若换作旁的男子,此情此景之下恐怕早已被吓得泄气疲软,心里只剩恐惧,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继续行事?
陆湛却仿若与世隔绝,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甚至窗外人交谈的声音更激发起他的兴味,落在宋蝉腰间的大掌扣得更紧,不容她有半分躲闪。
“好像是四公子的声音……”
宋蝉试图推开陆湛的手,亦刻意咬重了“四公子”三个字,想借此提醒陆湛,让陆湛赶紧离开。
陆湛依旧不为所动,滚烫的唇浅浅吻过宋蝉的颈,激起一阵微颤。
似是惩罚般,重重咬了下去。
“你倒是有能耐,连他也顺便招惹了。为何之前瞒着不说?”
宋蝉无心在此时辩解什么,只是急于将陆湛推出去,害怕陆沛真的会闯进来。可她越是着急,便愈是紧绷,引来陆湛的一声闷/哼。
“他好像要进来,要是被他看见怎么办,你快放开我……求你……”
陆湛只攥住宋蝉垂散在肩的墨发,刻意凑在她耳边道:“看见了,就把他的舌头割了,让他说不了话,你也不必担心了。”
宋蝉听得心惊胆战,她知道陆湛这话并非玩笑,而是真有此意。
她吓得缩起来,想要去找散落的衣裳,却又被陆湛一把捞了回来。
恐惧让她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五感被无限放大,听着窗外紫芙和陆沛的对谈声,心跳愈发厉害。
忽而,宋蝉紧紧攥住了陆湛的手臂,眼前迷雾骤起,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空了浑身气力。
陆湛顿了顿,低头看着被浸透的衾敷,挑了挑眉。
“这些日子喝进去的补药,又全都吐出来了?”
宋蝉瓷白的脸红若春分时初绽的山茶花,娇艳欲滴,埋在绣枕里,再也不敢抬头看他。
紫芙的话多少震慑到了陆沛,陆沛有些犹豫。
的确,若宋蝉真要与外男私会,房门口总该有些人守着,不会是今晚这样四周不见人的模样。
若真像紫芙所说,宋蝉在老太太屋里。那屋里的窸窣的动静,也很有可能是下人趁主子不在偷偷解馋。
这样的事情,陆沛从前也做过不少。府里那些丫头们多是到了年纪的,尝过了这滋味,便成天惦记着男人。
前些天父亲才刚提点过他谨慎男女之事,他若在这关头闯进去,无论宋蝉在不在,总归要挨一顿责骂。
之前被打过板子的地方好似有隐隐作痛起来,权衡之下,陆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陆湛醒来时,宋蝉还在沉睡,只有一袭薄纱勉强遮盖兰躯。
陆湛从榻上起身时,双额一阵眩晕,看着眼前的情形,更觉口舌干涩,一时间发不出声来。
他练武数年,从不近女色,昨夜竟会失控至此,实在是不应当。
陆湛很想叫醒宋蝉,质问她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但是指尖即将触碰她肩头之际,他停住了。
薄纱下,隐约可见宋蝉颈肩处的绯红与手腕的淤青。被褥处还残留有狂风急骤后的遗迹,桩桩件件昭示着昨夜曾发生的欢愉。
陆湛心底有一股无名之火,是对宋蝉,更是对自己,他不允许自己出格,至少是对宋蝉这样的掌中物。
她本该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他竟会对她起念,简直荒唐至极。
陆湛喉头干燥的厉害,兀自举起桌上的茶壶,自斟一杯。
昨夜没有侍女敢进来服侍,壶中的茶水已凉透了,陆湛却不在意,他此刻正需一盏凉茶浇灭心头的躁火。
冰凉的水顺着喉头顺下,陆湛一杯饮完又续上一杯。半壶茶水很快见空,却未能彻底地抚平那股意念。
陆湛浓眉紧拧,眸内酝酿着暴风雨前的阴沉。
更令他心烦意闷的是,昨夜陆沛与紫芙在檐下来往,也意味着他的失控已被他人知晓。
陆湛沉冷的目光扫过榻上雪肤玉肌的美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深吸了一口气。
天尚未亮,深夜寂静。
陆湛将衣物穿好后,贴于屋门处静听,待确定四下无人之时,方才出门。
逐川在外院廊的黑暗无人处,靠着墙根浅寐,听到动静后本能的摸向腰间的匕首处。
当睁眼瞧见是陆湛,逐川揉了揉眼睛,有些发懵。
“大人今夜不留在屋内吗?”
“莫要多嘴。”陆湛语气不容置喙,神色却有些不自然,“今夜后门是谁当值。”
逐川立刻正了神色:“是咱们的人守着,大人现在要出府吗?”
陆湛低声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刚过四更。”
陆湛嗯了一声:“收拾东西,随我去千鹰司。”
逐川心中不解,却不敢发问,只是照办。
陆府规制甚严,无论正门后门,开启关合均要记录在册,当值换班一应在印,陆湛提前安插进了自己的人,因而出府时畅通无阻。
府外得到消息,早也有人备好了快马。
逐川从那人手中为陆湛牵来为首的黑马。
“大人。”
陆湛牵过缰绳,只是上马时动作竟有些不顺,一个不慎竟歪下马来。
场面一时尴尬起来,逐川看出今天陆湛的异样。
从前在军中,陆湛精湛骑术无人能出左右。当年与漠北对战,陆湛被困尸头岭,便是靠着一马一人,生生破出百人敌阵。
今夜却是怎么了……
只是作为死士,大人的言行命令、心思情绪,是他首要关心的。
“畜生,乱动什么。”逐川当即训斥那马匹,给了陆湛搭了个稳稳当当的台阶。
陆湛却面如平湖,好似刚才的事未有什么不妥。
只是这次脚下坚定,翻身上马一气呵成。他坐于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待正了正缰绳后,将黑色兜帽拉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隐于黑夜。
千鹰司的最深处的死狱不见天日,常年高燃烛火,刚来的狱卒往往抵受不住这里的阴寒。
陆湛顺着石阶下到最深处的死狱,这里的阴森倒让他感觉舒适些,不知为何,他今夜总感觉腹中还染着一团火,无法消解。
或许,这里的血与泪能够熄灭这团火苗。
这里关着的都是一些死犯,但因各种原因,圣人不许这些人经由三司处置,而选择了千鹰司。
陆湛将外袍解下递给身后的狱卒,侧首问道。
“那人,死了吗?”
“没大人的意思,卑职们不敢将人弄死。”
二人谈话间言指的是一位太妃的面首,只是这人身份特殊,其养父仍在前朝就任,若扔在三司,只怕不该活的活了下来,不该说的说了出来。
于是圣人便将其扔给了陆湛,陆湛很清楚,没有下活口的旨意,这人的生死,不过是看自己心情,早与晚罢了。
巧在今日,他的心情很不快。
陆湛蹙眉向前走去,两旁烛火将他身影变得扭曲可怖。
“将东西备好。”
陆湛于一间暗室闭目,等待着那人。
他拼尽全力想避开些什么,但是宋蝉那副身躯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尤其是方才看到的,便是她身披轻纱的春景。
陆湛喉头一滚,不由狠狠锤了扶手一把。
再睁开眼时,面上已露出令人胆寒的疯狂与冷,昭彰着一些几近残忍的预谋。
那男人被拉上来时,裤筒里的污秽拖行了一地,显然已被吓破胆了。
“沧鸣兄,哦不不,陆大人,我该说的都说了,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二人曾经在宫中宴席上有过点头之交,只不过当时他还是高门公子,谁曾料想日后竟会闹出这种丑闻,二人实在不算有什么交情。
在圣人看来,高官养子,太妃面首,其中利害关系已然触及帝王心法了。
陆湛充耳不闻那人的求饶声,只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一把锐刀。
“这是京中今日时兴的一把屠夫刀,弯口处可直插骨髓,直刃处可铁骨剔肉,省了不少事儿。”
那人先时已被摧残至面目全非,陆湛甚至懒得抬眼去看。
只将其他刀具摆了出来。
“今日有人惹我不高兴了,你选一把吧,送你自己上路。”
*
直到将用午膳的时候,紫芙才推开门,屋里宋蝉仍在昏睡。
她有意避开了苏罗和桃松两个年轻的小丫头,自己一人前来。
宋蝉被紫芙轻声叫醒,只觉浑身绵软无力。
昨夜陆湛一次接着一次的掠夺,让她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来回徘徊。
腿间的粘腻让她感到不适,绣榻上的衾单也已经干透了,只是仍洇开一滩令人发羞的痕迹。
宋蝉想要清理下陆湛留下的痕迹,但不知如何与紫芙说。
实在……羞于启齿。
看着宋蝉雪般的肌肤上留下的一道道的紫青淤痕,紫芙便什么都明白了。
陆大人到底是武将,怎么能将平日对付敌犯的手段,用在床笫间呢……
没等宋蝉开口,她便柔声道:“奴婢已经让桃松备好热水,留着给娘子醒来洗沐。”
紫芙端上一碗姜汤:“娘子身上才好,还是喝完姜汤祛祛寒吧。”
宋蝉看了眼窗外天色,想起郑夫子那张严肃的脸,忙问道。
“什么时辰了?书塾那边可替我告了假?”
紫芙只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沉吟片刻,紫芙将事情还是说出口:“老太太那边着人传话,说是想热闹些,明晚请众小姐郎君至她房中一聚,共叙家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