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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腰藏春 富贵金花 22020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宋蝉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 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原本她就还在梦中,陆湛的人忽然传了口信,只说陆湛要叫她去一趟。

时间紧迫,她没时间再精细打扮。何况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会面, 何须穿得那样隆重?

宋蝉神色坦然道:“我才从榻上起身, 看侍女匆忙叫我, 以为大人有要事相商,还没来得及梳妆。”

陆湛卯时上朝,下朝正是辰时,寻常学子早已用过早膳, 该在书塾里听学了。

见宋蝉这样敷衍着过来见她, 本就心中不悦,又得知她睡到现在才起, 更是没有好脸色。

“你原本便无甚才学, 再不勤勉, 怎么才能赶上别人?”

陆湛说话一向刺耳, 宋蝉早已习惯了,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只轻声解释道。

“郑夫子因病告假,且我前几日太累了, 身上还没好透。”

陆湛垂眸看了眼她腕上隐约透出的红痕,当即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那是他上次将她扣在窗前, 防止她乱动留下的痕迹。

他言行有亏,也不好再说什么。

“身上的伤好了?”

宋蝉轻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陆湛嗯了一声。

他今日叫宋蝉来是有正事,暂且无心与她流转风月,也没有多问下去。

“来看看这幅画。”陆湛先行至桌前,缓缓展开一幅画卷, “你仔细看看,这画怎么样?”

宋蝉从来对字画无甚性质,只看着画上浓墨相宜,笔触细腻的山水图样,其实并分不出什么好坏。

但忖度着这画可能是陆湛闲时所作,或许是想听她一句称赞,便附和道。

“栩栩如生,应是大家之作?”

陆湛来了兴趣:“如何见得?”

宋蝉说不上来其中门道,支支吾吾道:“山高水清,就连枝头上的鸟儿也和真的一样,可不算画得好么?”

陆湛听了这话,一时语塞,气得险些笑出来:“在书塾学了这么久,还是这般无知,连一幅画的好坏都辨不出来,真是朽木难雕。”

宋蝉垂首敛目,压根不想说话。

她原本就对这些东西提不起兴趣,就算能够画出栩栩如生的鸟儿、娇艳欲滴的花儿,或是能够准确说出一幅画究竟好在哪里,又能怎么样呢?

对她而言,这些无法直接变成银钱的东西,实在是没有任何用处。

今日也不知谁惹了陆湛似的,才刚一见面他便言辞犀利,句句针对。宋蝉最初尚能忍耐,听久了也觉得恼火起来。

宋蝉冷声道:“夫子只教了我们读书写字,没有教过这些。大人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将我羞辱一番吗?”

长着和高韫仪如此相似的脸,才学却如此疏浅,实在是让人生气。

眼下任务急迫,像她这样的资质,不知要学多久才能懂些皮毛,足够与陆沣说上几句。

想到这些,陆湛面色愈发沉冷:“站过来。”

宋蝉不情不愿地挪步到陆湛身旁,被他大掌攥住手腕,吃痛地轻呼了一声。

陆湛却恍若未闻,只将她带到身前,环在怀中,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幅山水画。

“这画是前朝画师郦范所作,他是陆沣最喜欢的画师。其人作画布局精妙,笔法灵动,尤擅以墨色浓淡变化营造山水悠远之境,记住了吗?”

陆湛的身形如同一座高大的雪山,将宋蝉笼罩其下。

“我知晓了。”

陆湛目光落在笔架上,语气不容置疑:“拿起笔。”

他坚实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背,透过薄薄的衣衫,宋蝉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握紧,别分心。”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引导她的手指握紧画笔,力道坚定而强势,不容许她有丝毫退缩。

笔尖轻触宣纸,墨色缓缓铺展,逐渐勾勒出山影。

陆湛的指尖带着灼热烫人的温度,莫名让宋蝉想起那夜他也是用这样的滚/烫,将她压制,变化成各种姿态。

宋蝉耳尖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纤指在他的掌控下微微颤抖,笔尖倏然在纸上曳出一道不规则的痕迹。

陆湛指下微微一顿。

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萦绕着宋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的呼吸逐渐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宋蝉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你若再分心,我会用别的方式教你。”

“往后每日傍晚,你来我屋里,我会亲自教你识画作画,直到你学会为止。”

*

陆国公还是病倒了,府中接二连三事发,饶是再硬朗的底子,也扛不住这样的折腾。

陆沣在一旁侍药,见国公闭眼憩了,这才抽出身来擦了擦手,他心里清楚,陆国公此番病倒是因他急火攻心,爱惜颜面所致。

汤药于他,不过是块体面的遮羞布。

陆沣净手的时候,一旁随从附身耳语了几句,陆沣脸色骤变,随后又想到什么一样,宽了眉头,递了句话便往前厅走去。

不消片刻,赵氏便慌慌张张的赶过来。

“沣哥儿可别吓唬我,急急忙忙找我来是怎么了,公爷呢?都还好吧!”赵小娘还没坐下,便喘着气问。

陆沣并未起身迎接,而是淡然抿了口茶:“都好,小娘勿急。”

赵氏见陆沣一脸风轻云淡,便也自顾自坐下,由着下人斟茶:“嗐,我当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沣哥儿快些说吧。”

“父亲没事,四弟有事。”

陆沣话音刚落,便传来瓷器跌毁之声,赵氏哆哆嗦嗦开口:“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官府来人,道是陆家四郎前些日子强迫了一民女,如今那女子已有了身孕,击鼓鸣冤,告到官府那儿要个说法。”

赵氏回神,忆起了这桩往事。

那女子原是一农户之女,陆沛成事之后,曾被其缠上,后面不过威逼了几句,又打发了些银两,便也未曾听得什么下文了。

如今看来,到底是心慈手软了,留下了这个祸根。

“那现在……”赵小娘急着开口。

“我还没说完,小娘莫忧。”陆沣打断了赵氏的询问,冰冷的像在谈及与他无关的一件闲事。

“既然人家托了口信,便有回转的余地,父亲病中,不好再打搅,我请小娘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赵氏纵然是个再糊涂的人,陆沣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是再明白不过了。

国公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现下府中说话掌事的男人就论资论长,皆数着陆沣了。

本朝律法,强抢民女致使有孕,即使封官袭爵,也是落得流放的判罚。

想到此处,赵氏不仅眼前一黑,再开口时都带着哭腔:“沣哥儿,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若是真被告上官府,以后莫说入仕了,想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陆沣在心中暗嗤一句“蠢材”,面上却还是和善。

“小娘也别急,当下麻烦的是这女子闹事,若是状告到三司击鼓鸣冤,咱们公府的事儿,最后大抵要转落到三弟的手里,就算是避嫌,想来也绕不过他。”

陆沣刻意加重了三弟的字眼,饮茶时撇了一眼赵氏的神情。

果然,赵氏一听陆湛的名字,慌得开始扯起手帕:“若是让湛哥儿审,想是沛儿连条命都捡不回来。”

“哦?何出此言?”

赵氏先前做局,和陆湛的恩怨二人心照不宣,只是此刻留了个心眼,含糊过去:“京中谁人不知陆湛的威风,我不过是吓着了。”

转念又开始念叨:“只可惜那贱蹄子主动引诱沛儿,沛儿年轻气盛,哪经得住这种事儿,只恨我这个当母亲的,当初就不该留着这祸水,否是今日也不会有这么一遭祸事!”

说着说着,泪竟然跟着掉下来:“可怜我儿,若是被交付了三司,或是交给了湛哥儿,恐怕是……”

再接着就是一遍遍唤着陆沣的名字央求。

陆沣对赵氏言辞做派极为不耻,陆沛的品性——公爷大半病皆是被他气出来的,只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赵氏居然对那女子动了杀心,这女人,竟蛇蝎至此。

“陆湛要四弟死,我却能让四弟活。”

陆沣指节扣了扣桌案,又续言:“国公病重,府里合该上下一心。小娘,你可能明白?”

“自然自然,沛儿愚蠢,只求着日后有个安稳日子便是了,不奢求什么的。”

陆沣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小娘是个聪明人。”

“正如小娘所言,事已至此,若想保住四弟,那女子便不能落在三弟手上。我已着人将她先安置在西城城郊的一处旧屋里,至于该如何处置……便由小娘自己看着办吧。”

*

次日傍晚,尚未到晚膳的时间,宋蝉便抱着画卷,来到陆湛屋里。

陆湛正与逐川谈论陆沛强占民女的消息,此事并无甚好避讳宋蝉的,她便站在一旁等着两人谈完。

逐川离开后,宋蝉不禁骂道:"那良家女子何其无辜,偏生遇上禽兽不如的四表哥,真是令人叹息。"

她既是在叹那农女的命运,亦是在为自己怜惜。

男女之事,或许本该是欢愉的,但宋蝉却没感受到。或者说,虽然身/体上有过欢愉,但除此之外更多但是羞耻。

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每次陆湛的举动都过于强势,让她感到惧怕。

陆湛却并无甚反应,饮了口茶,目光掠过宋蝉手中的画卷,挑了挑眉:“今日怎么倒积极?”

宋蝉整了整神色:“我昨日听三小姐说,外头那些画师替人作画每月能赚不少钱,是门不错的手艺。我若是学会了,以后便又有一门傍身的本事了。”

陆湛皱眉道:“每个月公府有月例,你额外的开销也都是我负责的,难道钱还不够用吗?”

“眼下在国公府当然是够的,”宋蝉放下画卷,坐了下来,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可等之后离开公府,不能靠这些钱吃一辈子,总要提前为自己打算起来。”

陆湛缓缓抬起眼,目光冷了下来:“离开公府?你想去哪?”

宋蝉如实说道:“我总归是要嫁人的,大人不也说过,等我完成了任务,便能帮我办入良籍,放我离开么?”

陆湛忽而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笼上一层寒霜。

“宋蝉,你知不知羞?你与我坦诚亲近过,还想着要去寻觅夫婿,当真是笑话,你且出去看看,哪家郎君敢迎娶你?”

宋蝉被他说中痛处,脸上一红,但很快就被愤怒替代。

若不是陆湛当初查案将她判做罪臣之女,她又何至于沦落至此?后来也是陆湛自行要了她的身子,不曾与她有过商量。如今倒指责起她的不是了。

人怎能无耻成这样?

宋蝉却不愿意自怨自艾,更不会为了陆湛的几句话便否定自己。

她呛声回去:“我长相也不差,又能吃苦作活,怎么就寻不得夫婿?就算找不到,有手艺也饿不死。总归比在公府里蹉跎一生要强的多。”

陆湛的语气似覆冰霜,眸子已漆黑得见不着一丝光亮:“你心里觉得留在我身边,便是蹉跎了一生?”

“大人也是要娶妻生子的,我一直留在府中,等年岁大了,难道大人能娶我不成?”

陆湛冷笑一声。

“自作多情。你该清楚,你我之间身份并不匹配,像你这样的罪臣之女,入我公府做妾室尚且不可能,焉敢做梦要我娶你?”

陆湛的话如刀子刺在宋蝉心上,又一遍提醒着她,他们之间身份云泥之别,不该有任何妄想。

她倒是从没想过要陆湛给她什么名分,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气他。陆湛这样的性子,谁会愿意伴在他身边战战兢兢?只怕会骇得命都短了几年。

只是唯一让她觉得有些伤怀的是,连陆湛都拎得清楚,不会想与她有什么以后,像陆沣那样的人物,恐怕更不会愿意了。

“我当然不敢妄想让大人娶我,不过是说着玩笑罢了。只请大人信守承诺,等我替大人办完任务,便放我出府。”

宋蝉心总不忿,仍是不喜陆湛的讽刺。

赵小娘前些日子还为她张罗着要将外甥介绍给她呢。也只有陆湛瞧不起她,觉得无人在意她罢了。

“够了。”陆湛厉声打断。

“什么承诺?我不记得我说过。”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陆湛的屋里却还没有点灯。阴暗之中,空气似乎都变得压抑,让宋蝉喘不过气来。

昏暗的暮色里,陆湛的视线冰冷而阴鸷。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有离开公府的心思。除非我主动放你走,否则你就算是死,也别想离开公府一步。”

第42章

虽然早就知道陆湛的无耻, 也早有所料他不会轻易放她离去,但当那些冰冷的话语真真切切从他口中吐出时,宋蝉仍觉得仿佛坠入了万丈冰窖,寒意直窜上心头, 连指尖都冷得发颤。

“大人怎能这样言而无信?”宋蝉的眼中带着几分隐隐的怒意。

陆湛只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不以为然道:“我若事事遵守承诺, 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这世道上哪有那么多仁义道德可讲?”

他指尖轻敲书桌台面,语气极尽冷漠:“只有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才有资格要求我守诺。”

宋蝉站在原地,看着陆湛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只恨不得手中有把刀子, 刺向他的身体。

陆湛静静看着宋蝉因愤怒而发颤的指尖,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痛痒的好戏。

“打开画卷, 接着画。”

宋蝉立在原地不动, 与陆湛僵持片刻, 终究还是垂下眼帘, 默默展开了桌上的画卷。

她提笔蘸墨,对着画勾勒临摹。

一幅画完, 又是接着一幅,陆湛仍未说停。

宋蝉提笔的小臂酸胀得厉害, 膝盖的旧伤也痛如针刺。

再抬眼看着陆湛,正坐在茶桌前, 不紧不慢地斟茶、倒饮,悠闲恣意。

宋蝉恼道:“我要画到什么时候?”

陆湛缓缓执起茶盏,端赏着氤氲茶气,声音依旧冷淡:“画到我说可以为止。”

直到窗外夜色浓重,书桌上那一沓宣纸用完, 陆湛才终于喊停。

宋蝉小臂早已酸得抬不起了,酸麻的感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部,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轻轻刺扎。

陆湛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画作看了眼,又皱着眉放下。

“陆沣那边应该有一份衣带诏,我要你替我找到这份名单。”

宋蝉揉着发麻的小臂问道:“衣带诏?他会放在何处?”

“我也不知。但以他的性子,应当会藏在屋里,或是贴身存放。你这几日要想办法进他的屋子,看看有没有线索。”

宋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我与大公子尚不亲近,他怎会容许我近他的身旁。何况若真像你所说,那东西在他的身上,岂不是我要与他亲近,才有机会拿到?”

陆湛沉默一瞬,却并未否定。

“用什么方法,那是你的事情,我只要你帮我拿到那份名单。至于过程如何,我不关心。”

空气又凝滞了下来,沉默在二人之间流动。

陆湛看着宋蝉不可置信的双眼,心中忽而泛起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或许他的话说得重了些,陆湛微微启唇,似乎想要再多解释几句,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移开了目光。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他是上位者,掌控着宋蝉的生死与命运,这本就是她以命相抵、心甘情愿的事情。

若是情况需要,哪怕是亲手将她送到陆沣的榻上,他也甘之如饴。

……

暮春的余烬已去,初夏的风暖熏熏拂过宋蝉的脸颊,带起几缕秀发。

园子里的凤凰花已经开了,满枝猩红的色彩浓艳至极。

半月前,她与纪芙下学后经过此地,还在商量等这凤凰花开了,要折下几支带回去,用白瓷玉瓶来插,衬着才叫好看。

只是今日她看着这满树的炽烈的花,忽然兴致缺缺,没有丝毫欣喜,更没有要将花折走的想法。

心中空乏低落,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没有什么盼头。

回到屋子里,晚膳已经备好了,紫芙站在桌旁等着她。

紫芙本以为宋蝉不过是片刻便回,哪料到这一去竟耗时许久。小厨房早就精心烹制好的晚膳,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没了热气。

“菜都凉了,奴婢叫人再去热热。”

“不用了,我没胃口。”

宋蝉拖着酸痛的手臂坐到桌前,眼神空洞,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低落。

良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紫芙,你有想过要从这里出去吗?”

紫芙愣了愣,面色瞬间苍白,赶忙探头看了看门外有没有旁人,又仔细地将门关紧。

“不管是娘子您,还是我们这些下人,来往去留都是由大人做主的,若是大人听见这些话,会责罚娘子的。今日奴婢便当没听见,娘子往后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宋蝉眸光黯淡:“听见又怎么样呢?”

紫芙见宋蝉面色苍白,眼眶中还有隐隐泪光,连忙温言安慰道:“娘子是受什么气了么?不妨与奴婢说说。”

她顿了顿,又犹豫道:“其实依奴婢看,大人这些年来手下培养的女侍细作众多,却从未见大人对谁像对娘子这般上心过。娘子如今在府里做表姑娘,吃穿不愁,已经比外面那些需要出生入死的细作强了太多。毕竟,咱们的命都是大人所救,娘子也该自己看开些。”

听见这话,宋蝉立刻不想再说下去了。

果真她身边的人都是忠于陆湛的,没有人能够明白她的苦衷,更不会理解她的感受。

在别人眼里,是她太过贪心了。

对她这样身份卑微的人而言,能得到陆湛的赏识被重用,被安插在国公府里做眼线,已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原先也是这么觉得。

可直到自己亲身经历过,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坚强,根本无法为了能苟活下去,忍受陆湛带来的屈辱。

如今的她,与花月楼中那些卖笑的倌娘又有何异?不过是处境略有不同罢了。

那些倌娘每日周旋于形形色色的恩客之间,强颜欢笑;而她,不过是沦为陆湛一人专属的玩/物。

陆湛兴致来了,便可肆意将她当作宣泄的工具,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一旦有需要,便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向其他男人的身旁,视她如敝履。

无论是陆湛,还是紫芙等人,在这世间,竟无一人会真心为她着想。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陆湛指下一枚可随意摆弄的棋子,是不能有任何感情的工具。

她终于明白,她不该再对任何人抱有一丝一毫的奢望。

在这满是考验的公府内,她应当为自己图谋以后了。

*

赵氏从陆沣处回屋后心神不宁,晚膳也只是草草用了几口,便歪靠在软榻上歇神。

“刘妈妈,我这心里总是打鼓,你今晚便找人给沛儿那边递个话儿,这些日子不要出府门半步,更别见什么酒肉朋友了。”

刘妈妈是赵氏闺中服侍的人,看见赵氏伤神,一时也心酸地抿嘴应下。

“是,不过听大郎君的意思,想着咱们四哥儿会平安无事的。”

赵小娘在前厅被陆沣三言两语吓唬住了,此刻静下心来,倒生出了些许心思。

“他惯是这样说话的,你没听沛儿前几天回来学话吗,说是陆沣在前朝狠狠参了陆湛一本,现下两人僵着呢。”

见刘妈妈还迟钝着,赵氏焦躁地续言:“他这是想合着全府的力,先把最难啃的骨头啃掉,这一个是陆湛,下一个保不准就是沛儿了。”

“左不过现下府里没有主母娘子,公爷面前、官眷场面上的事儿还要我出面替他说说话,公爷这身子,吃不准那天就没了,到时候……”

赵氏捋清了思绪,随即从袖中掏出了个小笺,向刘妈妈道:“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当下要紧的是先把沛儿的命保住,往后才有的图谋,这纸上是那女子的住址,你这两日就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料理了她,万不能再出岔子。”

这住址是陆沣给的,赵氏清楚,陆沣想要这女人死不过动动手指的事,丢给她,显然是不想沾染上人命。

好一个清风朗月,高洁志坚的大公子。

“这事儿我也吃了个教训,说起来,这珐华寺的姑子近些日子也没跟咱们这儿报备过,恐生异心,趁人还没发现我和她这层关系,你这趟去,一并把她做掉。”

刘妈妈毕竟多年来只顾着后宅的事儿,一听人命官司桩桩件件的找上门来,再是忠仆也犹豫起来。

“娘子三思,那姑子为咱家做了不少事儿……”

刘妈妈及时地打住了话锋,自赵小娘掌家以来,珐华寺已然被她做成了生意买卖,捐十分,赵氏便要三分利,为此不惜安插了个眼线出家做姑子了。

由此府中的香火钱便以返利的形式被赵氏私吞下来,其中不乏陆湛生母兄长的道场钱。

如今赵氏在郊外京中私自置了不少田宅产业,想来今日也够数了。

听到刘妈妈啰啰嗦嗦,赵氏一拍矮桌:“做便是了,少些废话。”

“外面料理了,这府中……”赵氏自顾自言语,不想一个激灵,却给自己提了个醒。

宅里的账本如今也是赵氏把持,其中猫腻更是数不尽。

经此一事,赵氏深感夜长梦多,今日就算躲过去,如果来日公爷或者陆沣查账,就当真是没有退路了。

“刘妈妈,你且附耳过来……”

*

深夜千鹰司后院,偏阁燃着一豆烛光。

前朝纷扰,陆湛再是沉稳,饶是深陷其中,他对于陆沣的检举并不意外,他略有担忧的也不过是新帝的态度。

启用他为首的一众武将,本就悖逆本朝重文之风,他如今所司之职,所行之事多被文臣所诟病。

陆沣的参奏,不过是借个由头,实质是文官势力对于武官的再一次挑衅与施压,牵连的是他在内的一批新臣,其中多半与他交情颇深。

照往常,圣人并不会过多理会,对于实有争议的检举,只会交付三司会审,大多最后不了了之。

而前几日,圣人却在朝会上一连停了好几人的官职,陆湛只怕兔死狗烹,这把高悬的刀终究会落在自己颈上。

“公子,您这毛病得上些心了,若是这胃痛迟迟不好,想是日后调养就难了。”

郎中陈氏坐在案前,为陆湛把脉,不由叹息摇了摇首。

“无妨,近来事情太忙耽误了,这才严重了些,劳你这么晚还跑一趟。”陆湛淡然笑了笑,随即收手理了理袖口的袍子。

“我开些温润滋养的方子,公子定要照时喝了。”

陈郎中借着纸笔下着药方,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公子也到年纪了,若是夫人还在世,定要为您安排婚事了,想来有人照顾,您这毛病不至于此。”

陆湛一反常态,并未恼怒,依旧是笑笑,说道:“这话往后也别再提了。”

陈氏原是一介游医,幸得当时陆湛母亲赏识,因此入的陆府做医,后面名声扬了出去,又接了不少高门大户的生意,日子也越发好起来。

“是是,怪我多嘴了。”陈氏笑笑,便提着药匣欲离,只是神色纠结,似有话未尽。

陆湛看出他的犹豫,抬手叫住了他:“有话便直说,无妨。”

“近日我入府给公爷请脉,只觉得这脉象奇怪,面上呈一派阳盛,实则这五脏皆虚空了,倒不像是一日之功。这也就是为什么公爷每每病愈,受些刺激便又病丝缠绵的缘故。”

“你是说,有人在谋害父亲?”陆湛挺了挺脊背,眉头微蹙。

“老朽也是猜测,若是医家开的方子无误,那便是有人在日常饮食中做了手脚。此事倒也不难做,日常只一味进补强阳之物,使得心肺火盛,五脏难以消解,因而做空了身子。只待时候一到,奇珍异草服下,也再无回圜之力。”

陆湛支了额,若有所思,国公病重,为博孝名,日夜服侍的也只有陆沣。

只是陆沣竟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吗?

未及陆湛开口询问,陈氏又开口:“这种情形,老朽亦在夫人身上见过。”

陆湛脑中无异于惊雷劈下,一时眼前晕眩,只用力握住了桌角保持镇静。

“你是说,母亲并非丧子心痛而逝,而是有人加害?”

“丧子之痛只是诱因,身子虚空确是根结。那年老朽还年轻,未曾见过这样的手段,若非今朝为公爷请脉,断发现不了这样的玄妙。”

陆湛喉头一滚,千言万语凝滞在口中。

有些债,该偿还了。

*

三日后,宋蝉按照陆湛所说,穿上崭新的罗裙,抱着画卷,在陆沣每日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不出一会,陆沣果然穿着一袭胜雪白衣,气质卓然,从檐廊尽头款步走来。

宋蝉心下微微一颤,忙转过身去,装作只是在赏花的样子,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随着背后那脚步声愈发清晰,须臾,陆沣温润如玉的声音悠悠响起:“表妹?”

宋蝉微微一怔,随即佯装惊讶回首:“大表哥。”

她婷立于繁花下,微风拂过翩跹裙摆,绽开如流霞般飘逸的风采。

陆沣今日似乎心情格外愉悦,一路走来,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当他的目光触及宋蝉那张清丽动人的脸庞时,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只不过片刻,他便恢复成翩然有礼的模样,视线落在宋蝉怀中卷轴上,不禁开口问道。

“表妹手中抱着的是什么?”

宋蝉心领神会,知意地笑笑:“近日跟着芙妹妹学画,尚在初步研习。这是郦范的山水画,我正想去芙妹妹那边,一同琢磨其中的妙处呢。”

陆沣听见郦范的名字,眼中一亮,满是惊喜:“表妹也喜爱郦范的画?”

宋蝉微微颔首,按照陆湛事先交代给她的话,又说了一遍:“他的布局精妙,笔法灵动,我仰慕已久,奈何我资质愚钝,悟性太低,至今还不得其要领……”

说罢,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抹略带羞赧的神情。

尚不等陆沣开口,她倏而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地看向他,轻声问道:“早就听说表哥最擅书画,不知可否请表哥指点我一二?”

第43章

宋蝉站在梨花树下, 风起时碎玉般的花瓣沾着她睫羽轻颤。

陆沣看着那双浸着秋水的眸子,忽想起前两日他桌上那幅不慎被侍女手中茶水打湿的“潇湘奇观图”。

墨色在生宣上晕开的层层涟漪,都不及她此刻睫羽轻颤时漾起的光纹。

陆沣下意识想要为她拂去睫上碎花,宋蝉却已察觉睫上不适, 自抬手将落花拭落。

陆沣刚抬起的手, 又悄然放下。

他笑得谦和有礼:“谈不上什么指点, 只是能与表妹随意聊聊罢了。”

宋蝉知道以陆沣的为人,断然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只是她要的远不仅于此。

“听闻表哥屋里收藏着齐朝《匡庐图》真迹,”她仰起脸,继而真诚请求道, “不知今日能否一观?”

陆沣没料到宋蝉会如此直接地提出想要去他屋里看看, 一时怔了怔。

陆沣不免有些犹豫,他素来谨慎, 不喜外人进屋, 甚至就连陆蘅都鲜少能到他的房里。

但当看见宋蝉那张肖似高韫仪的脸, 以及那双如含晨露的杏眸, 已经将到嘴边的拒绝,却怎样都说不出口了, 只化作了轻轻的一声“好”。

毕竟这要求有些失礼,加上有陆湛先前的叮嘱, 宋蝉本来早做好了被陆沣拒绝的准备,大不了下次再寻机会便是。

没想到陆沣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宋蝉心中不免紧张起来。

陆沣的住处也在东厢房,只是与陆湛的屋子各占南北两端。

经过陆湛院前时,宋蝉不由得余光扫向院中。但见屋门紧闭、门外亦无人看守侍奉。

想是陆湛下朝后直接去了千鹰司,尚不在房内。

陆沣居所风格与陆湛截然不同。

若说陆湛的院落是寒铁铸就的剑鞘,透着武人的利落。陆沣的屋子更透着文人的风雅别致。

推门便见整块沉香木镂雕的四季屏风拦在玄关, 绕过屏风时暗香浮动,行走间裙裾带起案几上搁着的青铜博山炉残烟,青灰簌簌落在织金地毯的卷云纹里。

虽然宋蝉不太懂画,但是看见陆沣展开那幅匡庐图真迹时,还是感到喉头一紧,愣在了原地。

画上的每一笔墨色都似会呼吸般,晨雾在山腰流转的笔触里时聚时散,层峦叠嶂争要破纸而出。

宋蝉忍不住伸手虚抚过卷轴边缘的火痕——那是七百年前真品从宫中流散时,叛军攻城时四遭溅起的火星烙下的印记。

果然哪怕仿作再精妙,也比不上真迹这般自然生动。

宋蝉不禁感慨道:“画的实在是好,这肌理竟像是从石胎里自然长出来的,真不知是怎么画出来的。”

“此处皴笔用的是卷云法。”面对宋蝉的惊叹,陆沣只是笑了笑,引着她走到书桌前。

陆沣俯身握住案头的笔,身上龙涎香混着雪松气息,笼住宋蝉的呼吸。他的广袖拂过书台,羊脂玉笔舔过洮河砚时,溅起几点细碎的墨点。

“只要将笔杆横卧,以侧峰取势,便能绘出。”

宋蝉伸手抵在桌边,静静看着陆沣作画,腕间青玉镯轻触檀木案几边沿,发出清泠一声响。

“表哥也这样教过别的女郎作画吗?”

话问出口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怎么会问出这般失礼的问题。

宋蝉脸颊微红道:“表哥莫怪,我只是随口一问。”

陆沣唇角勾笑:“除蘅儿之外,你是第一个来我屋内的女郎。”

檀香在博山炉中袅袅游丝,横亘在二人之间。

宋蝉藏在袖下的手掌早已被焐出暖意,却仍不及她方才虚抚画轴时,心口那一刹的滚烫。

“那表哥……为什么愿意带我来?”

陆沣指尖微颤,笔尖一滴墨汁坠落在宣纸上,洇开墨迹。

他静静看着宋蝉含羞似怯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波澜悸动。

正想开口回答,窗外骤然传来铜盆坠地的脆响。

“不好了,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浓烟裹着焦糊味卷进屋内时,紫檀案几上的青玉笔洗已开始轻轻震颤。

陆沣只怔愣片刻,当即作出反应,反手扯下挂在屏风上的雀金裘披裹在宋蝉身上。

窗外火光衬在他清隽眉眼上,也添了几分焦灼。

“阿婵,跟紧我。”

他话音未落,后窗突然爆出裂帛般的声响。

赤色火舌正顺着窗沿攀援而上,像是有人在天际扯开万丈红绸。

宋蝉被陆沣揽着向门外跑去,尚未迈出门槛,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岌岌可危的吱嘎声。

还未等她仰头寻找声音的源头,檐顶雕花横梁便裹着烈焰砸落。

宋蝉愣在原地,一时已做不出反应,腰间突然被一道外力紧紧箍住,用力向外一推……

陆沣抱着宋蝉跑进庭院时,半截燃烧的梁木正好砸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

四处零落的火星,溅上他束发的白玉冠,零散的发丝松散吹落在脸侧。

“阿婵。”陆沣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宋蝉摇了摇头,惊魂未定之余,忽然瞥见陆沣后肩渗出的血迹,那处金丝暗线的竹叶纹已被燎得焦黑。

“表哥,你受伤了。”

宋蝉慌忙去扯他衣襟,却被反握住手腕。

远处传来侍卫破门而入的声响,陆沣却仍保持着将她护在怀中的姿势,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阿婵,你先在此处站着别动,我还有东西落在屋内。“

“表哥!”

陆沣已转身重新冲进火中,燃烧的锦缎帘幔如流焰四坠,“轰“的一声巨响,打断宋蝉未尽之言。

一根粗壮横木裹挟着滚滚浓烟,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落下来。

*

千鹰司内,陆湛正忙于慕容沣的案子。

因上次陆沣攻讦,慕容沣的案子被圣上缩短了时限,距结案之日仅剩下十天。

陆湛孤身坐在桌前,屋内早已屏退了所有人,只一人静神翻阅着案宗。他深省此时决不能有疏漏,否则便是授人把柄。

陆湛自前夜便未曾睡过了,此刻只得强撑着眼皮,勉强提着精神。

公府走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千鹰司,逐川在门口将人拦住,不过有了上次宋蝉被劫的教训,逐川这次不敢再瞒下不报了,当即通传。

屋内传出一声沉闷的拍案声,陆湛抬起疲惫泛红的双眼,接过逐川递来的披风。

事出突然,陆湛甚至无法立刻从慕容沣的案情中回过神来,身子却已经木然地往门口走去。

逐川见陆湛双眼通红,本想提醒一句王府已有人救火,想是也惊动了巡防守夜,大人不用担心。但看陆湛的神情,却也只好吞下了。

逐川心中有种不好严明的猜测,陆湛着急,是担心府中正主生变,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陆湛的步伐越走越快,想到宋蝉可能出事,他心中猛然一紧。

他对这种情绪并不熟悉,他在担心什么?只觉得这种紧张感让他指尖发麻,心口狠狠抽动。

想到上次因自己未能及时赶到,害得她身处险境。陆湛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雷,踏碎了长街的寂静,卷起一阵尘土飞扬。

国公府外远远望去,东厢房的方向火光隐隐透出,映红了半边天,一派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陆湛下马后直冲府门,门卫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声音里带着惶恐:“三公子,火势正大,现在进去太危险了……”

陆湛眸色一冷,手中马鞭一挥,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厉声喝道:“滚开!”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刺骨,门卫被吓得连连后退,再不敢多言。

陆湛径直冲入府内,直奔宋蝉的院子,推门便作质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们娘子人呢?”

紫芙慌忙从屋内跑出,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娘子……娘子早前抱了画卷出去了,说是听了大人的吩咐,要去找大公子……”

陆湛眉头紧锁,心中隐隐不安,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盘旋。

他转身便朝东厢房方向疾步而去,衣袂翻飞,步伐急促而沉重。

东厢房与库房紧邻,库房失火,火势迅速蔓延至此。恰好今日又是礼佛日,两位小娘陪着老太太去寺里为国公祈福,府中一时无人主事,只有管家主持救火疏散。

火势汹汹,烈焰舔舐着屋檐,木梁发出“噼啪”的断裂声,仿似下一刻就要坍塌。

管家正指挥着仆从们奋力救火,场面混乱不堪。

仆从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水泼在火上却如同杯水车薪,火势丝毫未减。有人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有人被火星溅到,惊叫着后退。

滚滚浓烟如深渊巨口,吞噬了陆沣的屋子,陆湛环视寻找,并未看见陆沣与宋蝉的身影。

陆湛一把抓住管家,沉声问道:“大公子人呢?”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管家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管家的骨头。

管家满脸焦黑,喘着粗气答道:“大公子肩膀受伤,已送到偏厅,医师正在救治。”

“那表姑娘呢?”陆湛的声音隐隐发颤。

“奴才也不知道,只听说表姑娘先前进去找大公子,后来火势就大了……”管家的话还未说完,陆湛已松开他的手臂,径直朝火海中冲去。

“三公子不可啊!”仆从们慌忙阻拦,声音里带着惊恐。

陆湛一脚踹开挡路之人,眼中只有面前的一片火海。

他的心跳如擂鼓,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真是怪了,他本不该在意宋蝉的死活,可此刻,他竟害怕她真的葬身火海。

熊熊火焰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让他无法思考,只想冲进去找到她。

哪怕已是一具尸骨,也要由他亲自将她带出来。

就在他即将冲入火海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泠的呼唤,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焦灼:“三表哥……”

陆湛猛然回头,只见宋蝉披着一件被燎得残缺的雀金裘,脸上满是烟灰,狼狈不堪地站在不远处。

她的发髻散乱,鬓间钗环斜落,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眼中却依旧清丽如旧。

陆湛大步向她走来,声音里夹杂着怒意与后怕。

“你去哪了?!”

他下意识攥住她的小臂,用力将她向身前一带,却惹得宋蝉一声轻呼。

宋蝉怀中紧紧抱着一幅画卷,画卷一角已被火舌舔舐,焦黑卷曲。

陆湛紧拧眉川,目光落在宋蝉的手臂上,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他依旧看到了那抹雪白肌肤上刺目的血迹。

陆湛倏松开手,心中一紧,怒火更甚:“你是蠢的吗?为了这么一幅画,要将命都搭进去?!”

宋蝉手臂被火燎伤,狰狞作痛。

她张了张嘴,本想解释,却在陆湛的责骂声中默默低下头,将受伤的手臂悄悄藏进衣袖,掩盖住那渗血的伤痕。

她的指尖忍不住疼得颤抖,却始终紧紧抱着那幅画卷。

宋蝉抿了抿唇,声音低如蚊呐:“这是……这是匡庐图的真迹,我怕它被烧了……”

陆湛一怔,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感取代,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冷声道:“先回去治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宋蝉默默点头,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陆湛回头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放慢了脚步,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后,一步一步走出这片残烬。

*

千鹰司里苑,陆湛负手而立窗前,望着国公府的方向。

火势虽已平息,仍有几缕在暮色里凝成青灰的絮,在国公府上方萦绕盘旋。

“查明原因了吗?”

逐川摇了摇头:“只知道是账房先起的火,然后延续到东厢房。”

"查赵氏。"陆湛略一思忖,碾碎指间断香,香灰碎末簌簌落在靴旁,"查她这月在珐华寺添的香油册子,先从她身边的人入手。"

逐川走后,陆湛绕过紫檀嵌玉屏风,转身走向里屋。

行走间,袖角掠起的风扑灭桌上一盏风灯,黑暗漫过他的眉骨。

宋蝉蜷坐在榻边,身上还披着那件被火舌燎了尾摆的雀金裘。

不知是因冷还是因痛,她蜷缩着身子,睫上未擦净的炭灰随呼吸轻颤,像栖在枝头垂死的凤尾蝶。

陆湛眉眼的冷意稍稍褪去几分,缓步走到榻前,指腹擦过宋蝉沾了炭灰的脸颊。

凉意顺着肌肤透进,宋蝉颤抖着仰起脸,尚未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陆湛高大的身影投落下来,刀削斧凿的颔线一如既往的清冷,声音却难得透着几分温柔。

“将袖子卷起来,让我看看伤势。”

第44章

烛光在夜风中轻拂摇曳, 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屏风上。

宋蝉身上的雀金裘缠着烧焦的丝线,垂落在她的臂间,被陆湛伸手拂开。

宋蝉颤抖着试图将袖子卷起,但指尖刚触及袖口,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便涌了上来, 疼得脊骨发颤。

因为没有及时处理, 她小臂上已泛起一排蜜色燎泡,与部分衣料纠/缠一起,在胜雪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陆湛面色阴沉地攥住她的细腕,紧紧扣在掌间。

"别动。"

他紧贴着宋蝉身边坐下, 坚实有力的腿弯抵住她的膝头, 将她逼靠在他与榻前矮柜之间,无法挪动分毫。

而后从她鬓间取下金簪, 借着烛火细细烧了一遍。

多年行军, 他对大大小小的伤痕早已见怪不怪, 将士们在战场上受伤也是常有的事, 人手不够的时候,他经常会充当医官, 为那些士/兵处理伤口。

不过大多都是八尺男儿,哪怕是断了胳膊, 血泞一片也不会轻易叫疼。

但他是见识过宋蝉娇弱模样的。

她太怕痛,哪怕是他只使了三分力的时候, 她都会痛到泪眼朦胧,仿佛他真将她磋/磨狠了似的。

掌下的玉腕柔滑细腻,像是润了油的羊脂玉,陆湛愈发觉得掌心发热,持金簪的手都有些吃力。

“会有点疼, 你忍耐些。”

少女臂上水泡泛着珍珠母的光泽,在烛火下竟显出几分妖异的绮丽。

伴随着一声裂帛剥离皮肉的轻响,宋蝉猛地咬住菱唇,却仍有半声呜咽从齿缝溢出,恰似冰面下涌动的春水。

陆湛指尖险些一颤,握簪的手捏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簪尖挑开最后一缕黏连的衣料,宋蝉早已满目盈泪,面颊泛红。

对于陆湛而言,亦是难以忍耐,一番举动下来,鬓角已隐隐显出一层细汗。

“还能忍吗?”

伤得实在太深,若再不上药,一定会留下疤痕。

陆湛用纱帕挑了药膏,轻轻按在她小臂边缘打转,待布料吸饱了药汁才缓缓摁进伤处。

纱布触及肌肤的一刹,宋蝉通体一颤,下意识用力攥住陆湛的手腕,似要将所有疼痛都宣/泄出来。

她的蔻丹深深嵌进去,一阵颤/栗顺着腕脉传到他虎口。

他的腕已被抓出血痕来,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用拇指指腹画着圈摩挲宋蝉掌心,像安抚一只雨中受惊的幼雀。

屏风上两道影子交叠,拟化极尽暧/昧的姿态。

处理完伤口后,陆湛目光落在了宋蝉的身上。

“这雀金裘,陆沣给你的?”他缓缓地说着,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要猎数百只翠羽鸟,才能攒出这件雀金裘。"

半晌,忽然响起轻笑。

“陆沣待你,倒真是舍得。”

宋蝉斜倚在矮柜上,阵阵钝痛从小臂处传来,她鬓角已叫汗水打透,无甚多余的力气再辩白。

“当时大公子手边只有这件衣裳,他也是起了善心,或许是怕我若是死在火场里,不好与老太太交待。”

或许是窗外起伏不断的蝉鸣声过于扰人,看着那虽有火燎痕迹,却仍然灿若云霞的雀金裘,陆湛心头忽而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烦躁。

“那幅匡庐图,值得你烧毁半条胳膊?"

陆湛猛然举起宋蝉无力垂落的小臂,引得她吃痛惊呼,他却浑然未觉,眸中冷寒愈盛。

"还是你怕陆沣丧命火海,想要救他?"

宋蝉痛得发颤,额上渗出冷汗,她挣扎着试图踢踹开陆湛迫近的身影,却被他另一只大手紧紧扣住脚踝,桎梏得动弹不得。

他健壮有力的身体欺压上来,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叮当一声脆响,放在榻边的金簪应声落地。

宋蝉哭着呜咽道:“陆湛,你这个疯子!我根本不是为了救那幅画,也不是为了救大公子!”

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齿间狠咬出来:“那是为什么?”

“我是为了你!”

陆湛的动作一顿,在他犹豫的片刻,宋蝉当即屈膝抵住他的胸口,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将他推开。

手臂上刚系好的绷带,又因挣扎而崩开,纯白的素纱瞬间被鲜血染红。

看着那抹如雪中血梅般刺眼的红,陆湛稍稍回笼了理智。

“什么意思?”

宋蝉蜷在榻内一角,用被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止不住地落泪,眼泪砸在手臂上,洇进伤口里,刺出钻心的疼痛。

她不想与陆湛再多说一句话,可她清楚明白,若是她今日不给出一个解释,陆湛不会就此罢休。

“大公子将我救出火场后,不惜冒着危险重新回去,说是要找一件重要的东西。”

宋蝉将脸埋进被褥,单薄的肩头在锦缎下起伏。

“你和我说过,衣带诏或许藏在大公子屋内,我想大公子或许是去找这件东西,所以才想跟上去看一看。”

窗外忽起夜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地上坠落的金簪映着摇晃的烛火,折射出如撒了星子般的光芒。

陆湛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衾被下那道伤心不绝的轮廓,忽然喉头发干,说不出话来。

“当真……只是如此?”

“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现在却觉得后怕了。若是再重来一次,恐怕我也没有勇气再跑进去。”尾音被呜咽绞碎,宋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却仍然固执地裹紧那床叫泪水打湿的衾被。

陆湛沉默不语,烛光将他影子折落,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他伸出去想要安慰宋蝉的手,也在离锦被半寸处停下,最终匆匆转身离开了。

*

陆沣也让人送了安神汤来。

之后的每日,都有府里的医师来为宋蝉上药。

小臂上的伤口,最起初只是疼,到后面结了疤,反而整夜地发痒,连着几晚,宋蝉都被这伤疤折磨得没能睡过一次完整的好觉。

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暗红色的伤疤,仿佛又听见那日火舌舔舐梁柱的爆裂声。

宋蝉不禁想,或许这道疤就是老天爷留给她的教训。

谁让她竟然蠢到真将陆湛布置的任务当回事,连自己的生死都忘在了脑后,还顾着那与她根本不相关的衣带诏。可笑的是,陆湛根本不领她的情。

宋蝉第一次被自己蠢到发笑。往后她该记住今日的教训,不过是一枚过河卒子,她竟还真的为了陆湛真心实意地卖命,简直是自讨苦吃。

那幅她冒死救出来的匡庐图悬挂在书桌旁,画卷一角还留着余烬。

好在画面尚且完整,待找人重新装裱之后,应无大碍。

宋蝉看着那幅匡庐图,心里又盘算起来。

虽然她当时闯进火场,陆沣已不见踪迹,亦没看清衣带诏的下落。

但如今抛开陆湛,哪怕是为了自己打算,她还是要再去找陆沣一次,否则这幅画不就白救了吗?

此次火灾事发蹊跷,国公尚在病中,无人敢惊动。东厢房和库房被烧毁,修复尚且需要时间。

陆沛迁至客房短住,陆沣与陆湛则暂居官署。

这样一来,她便更难见到陆沣了。

直到几日后,紫芙打探到消息,陆沣要回公府为国公侍疾。宋蝉赶紧穿戴好,抱起那幅匡庐图,便在陆沣必经的回廊处提前等着他。

陆沣看见宋蝉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神色。

竹影扫过月洞,宋蝉从长椅上起身,鬓间的珠玉步摇随着起身动作轻晃。

“表哥肩上的伤好些了吗?”

“已无碍了。”望向宋蝉时,陆沣难得不必伪装,眼中流露出自然而生的暖意, “表妹这两日还好吗?”

宋蝉将伤势掩下,只是笑了笑:“我也安好的,只是这几日少了表哥在旁指点,画技始终不得精进。”

想起那日未尽的论画,陆沣了然地笑了。

“这些日子被公务绊住了脚,一时难以脱身。等到这阵子事情办完,我再来请妹妹一同赏画。”

其实这几日陆沣也时常想起那天的场景,甚至有一次,他在又梦见了宋蝉的笑貌。

甚至在梦里,她旖丽的红唇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耳畔,似话本中勾人的精魅,婉转依偎在他的怀中。

但他之所以不来找宋蝉,除了确实公务缠身之外,还有另一则更重要的原因。

自从当年和高韫仪诀别之后,他已不愿再为儿女之事耽误大业,直到遇见宋蝉为止。

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每当与宋蝉一起时,感受和当年极为相像,甚至比当年还要快乐自在许多。

她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是一种不假修饰、自然流露的天真与坚韧,深深吸引着他。

只是眼下正值朝堂文武相争的关键时期,陆湛正困于慕容诃一案中不得其法,他担心如果就这样放纵自己的情感,会误了大事。

“前些日子一直没能见到表哥,今日我来,是想将这幅画还给表哥。”

宋蝉今日特地穿了一件广袖裙,当她抬手将画卷交与陆沣时,长袖随着动作滑落,恰好露出缠着白纱的半截藕臂。

陆沣瞳孔骤缩。

“你的手怎么伤了?”

陆沣何等聪明,只稍一思忖,便似乎看见了那日火场里,她又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紧抱画轴从屋里艰难跑出。

即便已猜到了大概,陆沣仍然有些不敢置信。

“表妹为何愿意这样做?”

展开的匡庐图上,画轴边沿染着淡淡焦痕,原画却保留完整,甚至因这几道焦痕,更添三分孤绝。

宋蝉指尖抚过画沿,笑眼望向陆沣:“这样好的画,若是付之一炬多么可惜。”

她的语气温和淡然,仿似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却让陆沣心中猛然一颤。

“况且表哥闯进火海,是为了护住在意之物,我也是。”

第45章

次日, 晨光漫进窗棂,陆沣一袭常服临窗而立,持笔作画。

陆沣掌中的狼毫笔尖蘸了浓墨,他原想要作出一幅苍山烟雨, 狼毫游走间, 笔锋一转, 却不自觉勾勒出一位美人。

灼灼花影下,立着一抹鹅黄裙裾的袅娜身影,眉眼如画。暮色斜斜掠过画中美人的衣裙,落下几点肩头的碎光。

笔尖悬在美人唇畔, 终究未点朱唇。

她一向极尽天然, 不喜浓妆,现在这样便恰好, 多一笔则嫌过。

陆沣搁了笔, 细细端详着书桌上展开的画卷, 不由得伸指虚抚过她垂下的墨发, 仿似已有微风轻拂,送来她发间的几缕淡香。

只可惜, 她出身低微,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虽对她心生好感, 却也只能止步于此。娶她为妻?那是绝无可能的。毕竟,他的家族、他的父亲, 不会容许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成为他的正室。

最多,也只能将她抬为侧室,以她的身份,应当也是愿意的。

思及此处,陆沣眸光有些松恍。

等这段时间朝中的事情安置完, 也该挑个时候,试探下她与老太太的口风了。

这时,小厮庆俞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公子画了许久了,且先歇歇吧。”

庆俞将热茶放在陆沣手边,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的画,顿时愣住了。

画中的女子,竟与府中的纪表姑娘如此相似,简直是按着纪表姑娘的模样画出来的。

小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沣察觉到小厮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小厮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公子,有件事……小的犹豫了许久,不知该不该说。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让公子知道。”

陆沣心中一紧,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道:“说。”

小厮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日火场,公子被送去医馆后,三公子……便急忙从千鹰司赶回府中。听管家说,到了火场,他第一件事便是询问表姑娘的状况,神情极为关切。管家说他在府中多年,还从未见过三公子如此着急在意的模样。”

陆沣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浓重的黑渍。

心口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

陆湛一向冷心冷情,对女色毫无在意,曾经他设计不少女郎接近他的身边,无一不被退回。

这样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表姑娘如此焦急?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沣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嫉妒?是愤怒?还是不安?他分不清,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你是说……”陆沣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陆湛对她……有意?”

“有意无意,小的也不敢妄下断言,”小厮顿了顿,又道:“只是听管家说,当时表姑娘还在火场里,三公子眼见着就要闯进去救她。”

小厮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为什么不早与我说?”

陆沣的目光再次落在画中的女子身上,心中翻涌的情绪愈发难以平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有真正了解她。她对他的笑容与百般温柔,是否也曾这样对陆湛展露过?

还是说,他们早就认识,这是两人联手作出的一场局?

陆沣握着狼毫的指节逐渐因用力泛白。

无论如何,即便她出身低微,即便她与陆湛之间有着某种他不知道的关系,在未查清之前,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去查。”陆沣的声音冷得像冰,“查清楚,陆湛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厮连忙应声退下。陆沣独自坐在案前,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幅画上。

画中的女子依旧笑得温柔,可此时落在眼里,那笑容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如针刺般扎在他的心上。

陆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汹涌波澜。

可无论如何,那股莫名不安的情绪始终挥之不去。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将她仅仅视为一个可以随意安置的外戚。

她这个人,不知何时在他心中落了根,而他一时竟也不愿将这段缘分彻底折断拔除。

*

接连几日,天朗气清,日头正好。

趁着这难得的晴日,宋蝉带着几个丫头在屋里忙活,将所有的衣物都搬出来晾晒。

阳光透落在那些绸缎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将衣服展开,仔细翻新缝补,屋里一片忙碌。

宋蝉也拖了个小杌子坐在日头下,缝一枚绣竹叶的荷包。

低头坐了一会,便觉得后颈乏累,抬起头正想歇歇,便看见房门口有个穿戴齐整的丫鬟探头向院子里张望。

宋蝉停下手中的针线,转对紫芙道:“你去瞧瞧,是谁在那儿?”

紫芙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门口。

她一向最了解府里的人事,与那小丫头低声交谈了几句,片刻后便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娘子,那是大公子身边的云裁,说是大公子有话要带给您。”

“大公子?”宋蝉心中一动,捻针的指尖微微收紧。

自那日一别后,她也一直有些疑惑。

看当时陆沣的反应,分明是对她有些心动的,可这接连几日却毫无动静,这实在不合常理。

宋蝉放下手中的女工,起身走到门前,与云裁面对面站着。

云裁见她出来,恭敬地福了福身,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瓷瓶,双手递上。

“大公子惦记着娘子手臂上的伤,特让奴婢将这药膏送过来。大公子说,这是宫里的秘方,宫里娘娘们都在用,日日涂抹在伤处,不消半月便能痊愈,绝不会留疤。”

宋蝉接过那瓷瓶,指尖触到瓷器微凉的表面,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膏,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替我谢过表哥,改日我定找机会当面道谢。”

云裁亦是一笑,摇了摇头:“娘子不必客气,大公子特地嘱咐了,让您不必与他见外。”

说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信笺,递到宋蝉手中:“大公子还让奴婢带了一封信,请娘子过目。”

宋蝉接过信笺,指尖触到那细腻的纸张,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信纸上还特意撒了些碎金,显得格外精致。

果真是陆沣,连这小小一张信纸,都透出这么多的巧思。

她展开信纸,只见纸上字迹清隽,落笔如行云流水。

信中写道,三日后,邀她在东城湖心亭相见,一同赏画论画。

宋蝉读完信,心中微微一荡,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她抬头看向云裁,轻声道:“劳烦姐姐同表哥回话,我会去的。”

云裁点头应下,又福了福身,这才转身离去。

宋蝉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封信,指尖阵阵发烫。

陆沣的邀约,是出于对她受伤的愧疚,还是别有深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膏,又想起那日陆沣关切的眼神,心中不由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