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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腰藏春 富贵金花 25122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两个人刚下马没多久, 树林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宋蝉透过斑驳的树影望去,几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正在林间搜寻。她认得那身装束,是皇城禁军的打扮。

"既是皇家亲兵,为何要躲?"她压低声音问道。

陆湛不作声, 只是将她往巨石后带了带。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 覆在她的腕上。宋蝉虽不理解, 但还是听话照做了,并将露在外头的一角衣裙小心敛藏好。

下一瞬就听到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一定要找到陆湛,大人吩咐了,若是找到就地杀了……”

士兵的对话随风飘来, 宋蝉瞳孔骤缩, 下意识攥紧了陆湛的衣袖。

陆湛却神色如常,目光始终注视着树林外的动静。

树林外的脚步声来往徘徊, 格外清晰。

如同一群饥饿的猎犬, 一寸不肯放过地搜寻着陆湛的踪迹。

刀尖刺入灌木丛的“簌簌”声此起彼伏,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 锋利的刀刃"嗤"地一声刺入宋蝉脚边的泥土。

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她的裙摆划过,脚踝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带来的寒意。

宋蝉几乎就要叫出声, 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覆上了她的口鼻。

陆湛粗砺的掌心紧贴着她的唇,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 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那个士兵突然停下脚步,狐疑地望向他们藏身的巨石方向。

士兵缓缓转身, 手中的钢刀在风中泛着寒光,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陆湛胸膛紧贴着宋蝉的后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衣衫传来,手指缓缓地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他的另一只手则无声地按在了身侧剑柄上, 随时准备抽刀。

宋蝉能清晰地看见士兵靴子上沾着的泥浆,甚至能数清他佩剑上的纹路。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这边有脚印!往东边去了!"

士兵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望了望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的巨石,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队伍向东边去了。

那是刚才陆湛刻意留下混淆视听的脚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追兵们正在向错误的方向搜寻,但随时可能折返。

“走。”

陆湛带着宋蝉转身就向山上走,只是才走到一半,天忽然落雨了。

山路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泥泞不堪,还要担心有没有蛇虫出没。

宋蝉的绣鞋已经沾满泥浆,每走一步都是费力。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下山?”

陆湛转头看她,宋蝉衣装早已湿透,紧紧贴着身姿,勾勒出丰盈的曲线,几缕湿发黏贴在瓷白的脸颊上,狼狈中却带着几分令人想要欺负的可怜。

她很冷,冷到纤薄的肩头发颤,如同秋日枝头上瑟缩的叶。

“山脚下早有埋伏,现在下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陆湛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再坚持一会,半山脚有个山洞,我们可以在那里歇脚。”

陆湛向她伸出手,宋蝉早已筋疲力尽,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勉力向山上爬。

雨越下越大,脚下的山路愈发湿滑。

在向上攀过一道崎岖小路时,宋蝉脚下一滑,直直向身侧的悬崖摔去。

身后便是无尽的深渊,雨雾缭绕,不见尽头,急剧的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宋蝉急速下坠,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只看到一片玄色的衣央掠过眉眼,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

宋蝉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往事种种如走马灯般浮现眼前。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蜷缩在花月楼的角落里,老鸨的藤条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那时的她还不懂什么叫尊严,只知道要活下去,后来遇见了吕蔚,那个说着要带她远走高飞的少年郎,却在关键时刻弃她而去,让她真心相待的情感成了一则笑话。

最后是陆湛。

她记得在阴暗的、泛着血气的诏狱里,陆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做我的刀,我许你重活一次。"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这会是新生的开始。

可如今想来,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牢笼罢了。甚至如今担惊受怕,每天的衣食住行都在陆湛的掌握中,还没有从前在花月楼里来的自由。

耳边的风雨声渐逐渐消散,神识开始模糊。宋蝉想,若是就这样结束也好

她认命了,也不再挣扎。紧紧闭着眼,等待最后的解脱。

只是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感受忽然缓缓袭来,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难受得紧,不由自主地扭动了几下,试图摆脱这股莫名的侵扰,可那感觉却如影随形,紧紧跟着她。

她费了好大劲,才迷迷糊糊地撑开双眼,便对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醒了?”

陆湛俊秀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宋蝉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

她和陆湛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下来,竟然没死。

只是她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无尽的失落。

她是在是累了、也乏了,倘若就这么结束,或许也是种解脱,终于能不用再过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透着迷蒙的视线,她打量起四周,也不知道陆湛是怎么将她拖到这个山洞里的。

他贴靠她的腿边坐着,高挺的眉骨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血痕,身上衣袍破损,布条凌乱地垂落,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异常。

虽然脸上殷红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神色冷峻如常地从宋蝉裙下缓缓抽出右手。

而后撕下一块衣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宋蝉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的动作,隐约察觉到裙下湿黏的触感,慢慢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红着脸低声啐了一句“无耻。”

陆湛抬眼看她:“是那些人害你掉下悬崖,我救了你,你反而骂我无耻?”

宋蝉别过脸去:“他们要杀的是你,我也是受你的牵连。”

沉默了一会,宋蝉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是陆沣的人。”

“大公子?”

宋蝉没想到陆湛会回答得这么干脆,更没想到他会说出陆沣的名字。

提起陆沣,始终想起的是他待人和煦、面上含笑的模样,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此事是陆沣所为。

“怎么会……”

“怎么?你觉得像他那样翩翩有礼的君子,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对吗?”陆湛悠悠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宋蝉被他猜中心中所想,抿唇不语。

陆湛将那沾染上湿黏的衣料扔在宋蝉身边,语气古怪:“宋蝉,你看男人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宋蝉知道,陆湛这是又在拿吕蔚的事情讽刺她。

她心里有气,却无从辩驳,闷声道:“我只是觉得,亲兄弟之间,再有什么仇恨也不该要置对方于死地。”

“这世上的人和事,原就没有什么应该或不该。”陆湛的声音冷了下来,“若我说陆沣手上沾过的人命不比我少,你信吗?”

宋蝉无言以对。

她信或不信,又有什么要紧?

她无心追问陆湛与陆沣之间的过去,更不在意陆家兄弟的恩怨,那些与她本无关系。

虽然与陆湛相比,她对陆沣更有好感,但也不至于为了陆沣真要牺牲自己的全部。

她亲近陆沣,不过是权衡之下觉得,比起在陆湛身边提心吊胆的日子,至少陆沣不会轻易要了她的命。

见宋蝉不说话,陆湛继续说道:“往往躲在暗处不出声的野兽,才最会出其不意,给人致命一击。你所能看的一切,或许只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假象。”

山洞外,暴雨如注。

浑浊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泥沙,积水眼看就要漫过洞口的石阶。

宋蝉望着洞外密不透风的雨帘,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老天不收她这条命,那就好好活下去吧。

“怎么还没有人来找我们?”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轻。

陆湛靠在石壁上,闻言抬眼看向洞外。雨幕中,远处的山峦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轮廓。

“雨太大了,”他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山下的路都被冲垮了,士兵们上不来。”

他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左臂:“等明早雨小些,我再出去看看。”

宋蝉这才注意到,陆湛声音里藏着一丝疲惫,这是她从未在陆湛身上见过的脆弱。

从前的他,似乎总是喜怒不形于色,却仿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完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冷情得让人窒息。

今日这般模样,倒是反常。

两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有洞外的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

*

山洞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外面的雨倾斜而入,陆湛试了几次,潮湿的木柴始终点不着火,只冒出几缕呛人的青烟。

虽是盛夏时节,山里的夜晚却冷得刺骨。

宋蝉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此刻又冷又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听得她心惊胆战,她下意识往陆湛身边靠了靠。

比起外面未知的危险,至少眼前这个男人是活生生的。虽然他们之间有着说不清的恩怨,但眼下为了活命,她对他的抗拒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

她温软的身子贴着陆湛,陆湛竟也没有把她推开。

于是她便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试图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温暖。

到底是男子,又是常年习武的健硕身子,即便在这种环境下,陆湛身上也要比她暖和不少。

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不知不觉间,她竟就这样靠着陆湛的肩膀睡着了。

再醒来时,洞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睡了一晚,宋蝉感觉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不少。

她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衣服滑了下来。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披着陆湛那件沾着血迹的外衣,而身旁的陆湛,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借着微弱的晨光,她看清了陆湛苍白的脸色。他额角的血迹已经凝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憔悴。

宋蝉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以强势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也许并不如表面那般无坚不摧。

她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但很快,她便强行拂去了这样无用的想法。

对陆湛这样的人,什么怜悯都是多余。

“雨已经停了,你醒醒,我们可以试着下山了。”宋蝉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推了推陆湛。

陆湛没有反应。

宋蝉只当他是太累了,睡得太熟了,只是这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落雨,他们得赶紧下山才好,她又用力地推了一下。

虽然比刚才加了些力道,宋蝉到底也没使多大力气,谁知道陆湛整个人竟毫无征兆地向一旁倒了下去。

“陆湛!”

宋蝉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扶。

当指尖触碰到陆湛左臂时,一股冰凉的、黏腻的触感让她心觉不妙。

她颤抖着收回手,才发现指尖已经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宋蝉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小心翼翼地将陆湛扶起来。

借着山洞外的晨光,她终于看清了他昨夜藏在身后的左臂——血肉模糊,几近露骨,鲜血已经将布料浸染得斑驳不堪。

宋蝉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这才隐约想记起,昨夜陆湛为了救她,一路刮蹭着嶙峋尖锐的石壁,以左臂抵挡,试图减缓下坠的速度。

想必那时他的手臂就已经受了重伤,却一直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宋蝉又触了他的额头,实在烫得吓人,显然是受伤后又淋雨,发了热症。

“陆湛,你醒醒,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宋蝉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迅速撕下自己的裙摆,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包扎左臂伤口,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手指微微发抖,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慌乱的时候。

洞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山间的雾气开始散去。

她必须尽快带陆湛下山求医,否则陆湛一定会死在这片山里。可是就凭她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穿过这片山林?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一阵人声,宋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人究竟是敌是友?

她握紧了陆湛的佩剑,警惕地望向洞口。

第52章

山中的脚步声始终隔着一层朦胧雾气, 纵然宋蝉凝神细听,还是辨不清声音方向。

积雨落在青苔上,发出淅沥细碎的声响,混杂在风中, 将那脚步声遮掩得愈发模糊。

她只得屏住呼吸, 轻轻挪到洞口探出头去。

外头是一片浓密的树林, 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视线被层层叠叠的绿意阻隔,根本看不清远处的动静。

宋蝉又悄然走到山沿处居高俯视,试图从雨雾中分找到那队人的行踪, 却一无所获。

唯有错乱的脚步声回荡在山谷里, 若远似近。

宋蝉一时捉摸不透。

这些人竟是那些穷追不舍的刺客,还是来救他们的人?

若是刺客, 她和陆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根本无力与之一战;若是援兵, 那陆湛的伤便有救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洞内的陆湛。

陆湛依旧昏迷不醒,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他的左臂垂在身侧, 一片血肉淋漓,骨节扭曲, 宋蝉几乎不敢再看。

她撇过头去,攥紧了手中的佩剑。

若是再拖下去, 陆湛的左臂恐怕就保不住了。

无论如何,她必须出去看看。若真是援兵,她便带他们来救陆湛;若是刺客……她眼神一冷,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刚要迈出洞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声音昏昏沉沉。

“阿蝉……你要去哪?”

宋蝉脚步一顿,回头看去。陆湛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半倚着石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清浅而急促,目光涣散。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极力忍受着体内难以言喻的痛苦。

“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出去看看。”宋蝉将陆湛扶起来,为他敛了敛衣裳,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若是来找我们的人,就可以让他们来救你了。”

陆湛试图抬起手攥住她的衣角,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便无力地垂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显然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看着陆湛如今虚弱的样子,宋蝉心中一颤。没想到陆湛伤得这么重,却还在担心着她的安危。

宋蝉低声解释道:“你左臂的伤太重了,必须要赶快医治,不能让你再拖下去了。”

陆湛极力克制着呼吸,每一丝气流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都好似一把锐利的刀刃,在他的身体里肆意翻搅。

若是从前,即便在军中受了伤,他也从未如此虚弱过。可自从前些日子挨了父亲那顿鞭子后,他的身体便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元气,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状态了。

“那把剑太重了,拿着这个去。”陆湛用右手勉强从腰间解下贴身的匕首,

宋蝉将匕首别在腰间系带上,重重点了点头:“好,你等着我。”

陆湛的意识又有些涣散,他的目光虚浮扫过宋蝉的双眼,眸色逐渐晦暗不明。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阿蝉,你会抛下我一人吗?”

宋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湛会这样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虽然陆湛平日里总是喜怒不定,对她的种种行径,更是让她觉得可恶至极。可仔细想想,今日他会沦落到这般生死地步,都是为了救她。

她承认自己还是做不到那么自私,真的能够在此时扔下陆湛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难得伸出手轻抚了抚他的脸,像是哄孩子般温声道。

“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

陆湛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力气再开口。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会等你回来。”

宋蝉没有再犹豫,转身迈出洞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中。

山洞内,陆湛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宋蝉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

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呼吸也变得愈发沉重。外面风声依旧,洞内却安静得只剩下他微薄的呼吸声。

他的眼里似乎藏着许多难以猜测的心思,却终究随着意识的模糊,一并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脚下的路却依旧泥泞难行。

宋蝉紧握着陆湛交给她的匕首,指尖微微发凉。

她一手扶着湿滑的树干,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目光不时扫向山下,试图透过朦胧的雾气看清远处的动静。

尽管她已经放慢了速度,但山间的雾气厚重,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稍不留神就会被横生的枝桠剐蹭到。

才走了没多远,她的裙摆就已经被拦腰的荆棘划破,手背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狼狈不堪。

只是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援兵,救陆湛下山。

不知走了多久,林间隐约传来人声,宋蝉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她赶忙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脚下突然陷进去的泥坑却让她一步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

脚踝猛地扭伤,尖锐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时爬不起来。

只是林间的人声似乎又听不清了,宋蝉咬了咬牙,深深抠嵌着身下泥泞的地面,试图借力撑起身体。

似是感应般,脑海中又浮现出陆湛那伤到惨不忍睹的左臂。

不,她不能停下。

宋蝉强忍着疼痛,用另一只完好的腿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她浑身颤抖着,指甲里嵌满了泥土,脚踝处钻心的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她好不容易爬起来时,一阵山风掠过,吹散了眼前的薄雾。

眼前视野骤然清晰,山脚下的情形映入眼帘。

一队穿戴齐整的士兵中间,陆沣正站其中,白衣胜雪,衣角随风轻扬,神情淡然自若。

宋蝉心中的喜悦荡然消散,向前呼救的脚步戛然而止。

若真像陆湛所说,要杀他的人是陆沣,那她此刻带着陆沣去山上找陆湛,岂不是将陆湛推向绝境?

可陆湛的伤势显然已经不能再拖了,若不及时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宋蝉无意识地攥紧了掌中匕首,外壳上镶嵌的宝石刺得她细/软的掌心微痛。

陆沣……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

那个总是带着唇角含笑、哪怕是对府里仆从都温和有礼的陆沣,真的会对自己的亲兄弟痛下杀手吗?

她无法相信,却又不敢不信。

山风再次拂过宋蝉的脸颊,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心中的最后一丝望见曙光的喜悦。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决定另寻他法。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不能冒险将陆湛的性命交到陆沣手中。

宋蝉躲在树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群人的动向。直到他们渐渐远去,她才从树后探出身来,一点点挪动着朝山下走去。

她手背上的血口子已经凝固,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当她终于艰难走进一片密林时,不慎踩断了地上一根枯枝,骤然惊起了林间一片栖息的飞鸟。

飞鸟从树梢间冲天飞起,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宋蝉心中一紧,暗叫不好。

果然,远处立刻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伴随着低沉的喝问:“什么人在那里!”

宋蝉大惊失色,顾不得腿上的伤痛,拼命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然而,她的体力早已透支,脚踝的伤痛更难以支撑脚步。

眼见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终于脚步一滞,被一根横生的树根绊倒在地。

还未等她爬起来,一柄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被迫俯身在地,侧脸被碾进泥泞中,泥土中雨后腥气扑鼻而来,令她几欲作呕。

余光里,一双绣着暗纹的云靴缓缓走近,纯白的衣角轻轻拂过她受伤的手背。

那人站停在她的身前,声音清冷而淡漠:“抬起头来。”

脖颈上的刀稍稍松了松,宋蝉得以勉强撑起身子,艰难地抬起头。

湿漉漉的发丝肆意地贴在脸颊上,只是她的美并未因脸上泥污而减损半分,反而在狼狈中生出一种娇怜的脆弱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陆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本冷峻的神情骤然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阿婵,真的是你?”

陆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他紧紧盯着宋蝉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中窥探出什么讯息。

宋蝉张了张嘴,更不知该说什么。面对陆沣,她既有怀疑,更有千丝万缕的慎重斟酌。

在二人对视的关头,宋蝉悄然将掌底的那把匕首,妥帖藏在了袖底。

陆沣微微皱眉,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退下。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起宋蝉,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陆沣的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收回手,低声问道:“阿婵,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弄得这么狼狈?”

宋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陆沣的脸上游移,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然而,陆沣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他的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平日里不曾有的焦躁。

山风轻拂,吹散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沉默。

宋蝉垂着眸子,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唇间倏而溢出一声低低的啜泣,眼眸逐渐湿润起来,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在众人注视下,她忽然向前一步,整个人扑进了陆沣的怀中,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娇躯因惊恐而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哭声娇柔而委屈,带着几分哽咽,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无助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表哥,你怎么才来寻我……”

第53章

宋蝉贴进怀里的瞬间, 陆沣的身子骤然一僵。

她的眼尾泛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泥水顺着她的衣角滴落,狼狈不堪。

饶是如此, 她身上依旧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如同幽谷清露, 若有若无地钻入陆沣的鼻息,令他心神一颤。

宋蝉的泪水冰凉,一滴一滴落在他颈侧,却像是如同火点般烫得他通体一震。

陆沣的手悬在半空, 一时不知该不该落下。

原本准备好的质问与责难, 在这一刻竟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宋蝉低低的啜泣声在耳边回荡。

“阿婵, 对不住, 我来晚了。”陆沣声音低沉, 不自觉染上几分懊悔与自责。

宋蝉的哭声渐渐微息下去, 却依旧紧紧攥着陆沣的衣襟,如同将要漂浮海中将要溺毙之人, 陡然抓住了一块求生的浮木。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摇曳的柳枝, 脆弱得令人心疼。陆沣的手终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那些士兵仍在四周搜寻, 手中佩刀试探着荒野树丛。

宋蝉见一名士兵正往山上缓缓探去,心头一紧,连忙松开陆沣的衣襟,转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声音低柔婉转,而带着几分颤抖, 像极了受伤的孱弱小兽:“表哥,我身上好冷。带我回去,好吗?”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雾气朦胧,苍白的小脸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陆沣心头一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他扶着宋蝉站起来,她却像是站不稳似的,身子一歪,整个人又倒进了他的怀里。

宋蝉的声音低如蚊呐,佯作带着几分委屈:“表哥,我脚疼。”

陆沣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果然有些红肿。

他眉头微皱,心中自责更甚,当即将她打横抱起,语气坚定:“阿婵,我带你回去找医师。”

几名士兵见状,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问道:“大人,山顶上还没找,要不要我们再去看看?”

宋蝉闻言,故作疑惑地抬起头,声音轻柔:“表哥是还要找什么东西吗?”

陆沣低头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阿婵,昨夜只有你一个人掉下山吗?”

宋蝉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慌乱,却又很快被她压下。

她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表哥为何会这么问?自然是为一人,若是还有旁人,我何至于这般狼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鼻息里凝了一丝啜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心中隐隐有些自责。

或许是自己逼得太紧,才让她如此紧张。

陆沣不禁生出几分怜惜,连忙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了,你别多想。”

他转身对士兵们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既已找到表姑娘,便先回去吧,其他的事稍后再议。”

士兵们不敢再多言,纷纷退下。

陆沣抱着宋蝉,大步朝山下走去。她的身子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陆沣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天际挑露一抹微光,山间的雾气渐散,仿似一切都归于平静。

宋蝉靠在陆沣怀中,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那日的场景,陆湛左臂淋漓的鲜血、他沉重的呼吸、紧紧凝视她的眼神,还有那句——

阿蝉,我会等你回来。

宋蝉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攥紧了陆湛给她的那把匕首。

*

一番辗转之后,宋蝉终于被陆沣悄悄送回到国公府。

碍于女子清誉声名,宋蝉失踪的事情被按下不发,对外只称是她打猎时不慎坠马摔伤,被先送回了公府养伤。府中上下虽有些议论,但碍于国公府的家风威严,倒也无人敢多嘴外传。

而陆湛……

不是宋蝉不想救他,只是晋帝得知她受伤的消息后,竟又派人送来了不少珍稀补品,甚至亲自差人来过问她的伤势。

此举一时引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晋帝年轻,即位以来,除了册封府邸内的后妃,还未曾大选过,后宫六院空缺。

如今他这般明显地对宋蝉表现出特别的对待,倒让京城里的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有人说晋帝有意纳宋蝉入宫,也有人说这只是帝王对功臣之后的关怀。

无论如何,宋蝉的名字一时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京城里那些贵族小姐的礼物更是络绎不绝。

这日好不容易清净些,宋蝉和紫芙坐在桌前插/花。

左府千金送来的这盆“金风玉露”极为罕见,花瓣如凝脂般晶莹剔透,茎叶纤韧,香气清幽。

宋蝉手持银剪,轻轻剪去多余的花枝,动作娴熟而优雅。

“大人那边可有消息吗?”宋蝉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紫芙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这几日公府各房都过来探望,实在没有机会与逐川大人通信。”

宋蝉沉吟片刻,心中感受错综复杂。

这几日又落雨了。

宋蝉抬眼望向窗外,但见雨丝如帘,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个国公府笼罩在细雨织就的迷网中。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期望陆湛的部下能顺利在山中找到他了。

没过多久,苏罗挑开那绣着雀鸟花纹的杏花红缎门帘,门帘轻轻晃动,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苏罗轻声禀报道:“娘子,大公子来看您了。”

陆沣来的突然,宋蝉甚至来不及装扮,只能匆匆对镜理了理衣装,压下心中的纷乱,便去到外厅见陆沣。

“表哥。”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

苏罗为两人添上新茶,便知趣地退了下去,留两人在厅内。

这是晋帝赐下的龙井新茶,杯中散发出清冽的甘香。

只是即便茶香氤氲在厅内,依旧掩盖不住厅内暗流涌动的气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宋蝉不禁直了直脊背。

“阿婵,那天在山中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说。”陆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我听人说,前天林场盛公子为难你,可有这回事?”

宋蝉心中一紧,知道消息终究是传到了陆沣的耳朵里,她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

陆沣的声音温和,仿佛只是在询问家常:“那盛嵘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仗着家世显赫,向来肆无忌惮。被他看上的女子,几乎没有能逃掉的。阿婵,你是如何脱困的?”

陆沣的目光紧紧锁在宋蝉的脸上,仿佛要从她的神情中窥见一丝端倪。

盛嵘的名声在京中早已臭名昭著,陆沣自然清楚他的手段。宋蝉虽出身国公府,但毕竟是个貌美女子,且身世不显,无甚权势。

面对盛嵘那样的无赖,竟能全身而退,实在令人意外。

宋蝉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不知道陆沣此刻究竟听到了多少风声,若是贸然欺瞒,只怕会弄巧成拙。

要是他早已得知那日陆湛曾出手相救,自己再刻意掩盖,反倒徒增猜疑。权衡再三,她决定谨慎行事,既不主动提及,也不刻意回避,只待陆沣开口,再随机应变。

片刻后,陆沣缓缓道:“听说,是有人救了你?”

他语气平静,难以捉摸其下的深意。

宋蝉便了然了。

“盛公子虽然无礼,但毕竟是在皇家林场,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况且……后来三表哥及时出现,替我解了围。”她的声音轻柔,说得滴水不漏。

陆沣却并未就此罢休,他的目光落在宋蝉脸上,仿佛要看穿她这娇美皮囊下的掩饰。

“阿湛?”陆沣眉头一挑,语气颇为意外,“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宋蝉强掩心中慌乱,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三表哥平日虽冷峻寡言,不好亲近,为人倒是仗义。那天他正好驾马路过,见我被盛公子纠/缠,便出手相助。”

陆沣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眸色深沉地看向宋蝉,语气中隐约带着探究:“阿湛一向不喜多管闲事,这次倒是难得。”

宋蝉抬眸,与陆沣的目光相接,心头一颤。

她克制着指尖颤抖,端起茶盏,将眸色垂落在茶面里。

“或许是因为盛公子的行径太过放肆,三表哥看不过眼吧。”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陆沣却从她的神态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明的不安。

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像宋蝉所说的那般简单,但看她现在的模样,暂且也不好追问,于是淡笑道:“无论如何,阿婵现下没事就好。”

宋蝉轻轻点头,低声道:“是啊,那日还好有三表哥,否则恐怕难以脱身。”

陆沣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她话中的真假。

他端起茶盏,却迟迟未送至唇边。

“阿婵,”陆沣放下茶盏,温声提醒,“盛嵘此人阴险狡诈,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国公府虽不惧他,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宋蝉微微一笑:“多谢表哥关心,我会小心的。”

见陆沣并未继续追问,宋蝉心里稍微松懈了些许。

只是下一句陆沣的发问,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后来呢?你跌落山崖时,三弟当真没和你在一起吗?”

宋蝉心里紧张,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温声道:“后来三表哥说还要捕猎,就先走了……”

从前,宋蝉只听闻陆湛审问犯人时手段凌厉,令人闻风丧胆。然而今日,面对陆沣步步暗藏陷阱的套问,她才恍然意识到,陆家兄弟的锋芒,竟如出一辙。

宋蝉强自镇定,她顿了顿,又试探性问道:“表哥这么问,是三表哥……出事了吗?”

陆沣的脸色说不上是好或是不好,只是淡淡道:“阿湛一连几日称病未曾上朝,如今朝中流言四起,各有猜测。”

他说完,目光依旧落在宋蝉脸上,试图从中探得一些线索。

“阿婵,兹事体大,你若是知道什么隐情,一定要告诉我。”

宋蝉木然地听着陆沣提起陆湛,心中的不安如潮水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陆湛那日的伤势,她是亲眼所见。那样的情况,若无人及时救治,只怕是凶多吉少。

眼下连陆沣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这意味着什么?宋蝉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宋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

她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说清是什么滋味,只是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陆湛虽然可恨,但曾经也是叱咤一时的人物,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若是就这样在荒山野岭之中,悄然无息地丢了性命,实在是令人唏嘘。

宋蝉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第54章

陆府事变, 朝中哗然,京中对此也多有猜疑,更有甚者对陆湛的行踪作出诸多推论。

赵氏听陆沣安排,累日不出后院, 只安分守着陆沛, 可连日来即便再不问世事, 到底阻拦不了风言风语闯进来。

赵氏散了几波人出去打探消息,头一波说是陆湛死的实实的,后一波又只说是失踪。

赵氏本就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如今没了定心丸, 更是整日惴惴不安不得安眠, 赶翌日一早便吩咐人请了陆沣来。

陆沣近日也并不得清闲,京中大多对于陆湛一事的论断除了政敌说, 便是世子内斗, 不论哪一派, 终究是绕不过陆沣自己。

他试图揣测圣人对于此事的态度, 但朝会每有机会,圣人也只是轻轻揭过, 神色如常,对陆沣也照旧相待。

赵氏来请, 陆沣纵使内心不愿,但陆国公身子已撑不住多长时日, 他须得保证期间不出意外。

陆沣长叹一口气,对于赵氏,也只得安抚。

“哎呦,大郎,几日不见, 怎憔悴至此,瞧这双颊,都瘦脱了相了。”

赵氏言语一向谄媚夸张,陆沣厌弃这般作派,但也并不回拒,只是一味笑笑,躲开赵氏拥上来的身子。

“许是近日侍药劳神了,休养几日便好了。”

提及陆晋,赵氏确有几分神伤,连带眸中也透出几分泪来:“说到公爷,也不知是怎么了,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瞧了多少个医官,都是没用的。”

陆沣眉头一皱,尽管赵氏不知他的手笔,但他还是不愿别人提起这桩事,弑父杀弟的罪名,未免太难听了些。

“想必小娘叫我来此,不是为了此事。父亲病中,我前厅还有些事要代为处理,若是没有……”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赵氏急忙上前,一把拉住陆沣的衣袖,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

“我这不是想问问陆湛的事。”赵氏压低声音,目光带着试探地掠过陆沣的脸,端详着他的神情。

“死了。”

陆沣的回答冰冷而干脆,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尤似陆湛的生死与他并无干系。

“啊?”赵氏闻言,顿时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过了片刻,她才勉强顺了几口气,颤声问道:“当真是死了?”

陆沣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并不笃定陆湛是否真的已死,但他深知此事对外必须统一口径——即便陆湛此时未死,日后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陆沣冷声道:“父亲病重,这话还是不要再提了。若是父亲再被激到,后果恐不是你我能想的。”

赵氏闻言,神情恍惚,只顾着点头,口中喃喃道:“是是是……左不是先前老挂在嘴边,这下他真的没了,竟有些恍惚了。”

她的声音低如蚊呐,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忽然,赵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陡然变得雀跃起来:“那如此说,沛儿岂不是平安了?陆湛一死,想是那女子尚在孕中,无人看顾,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作鸟兽散也未可知。”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苍白渐渐被一抹兴奋的红晕取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陆沛前程似锦的未来。

陆沣冷冷瞥了赵氏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与轻蔑,却并未接她的话茬。

他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赵氏依旧坐在原地,脸上的兴奋与期待尚未褪去。

陆沣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赵氏,话中带着几分警告:“此事你同我说,我亦给不了你准话。我只告知你一句,眼下的风平浪静只是一时。若他日那女子诞下胎儿,携子告官,按照律法,庶子亦有继承之权。到那时,局面如何,便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了。”

他说完,不再多言,径直迈步离去,只留下赵氏一人呆坐在原地,脸上的兴奋逐渐被惶恐取代。

陆沣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她方才的喜悦浇得透凉。她这才意识到,她们母子的命运,早已被陆沣攥在手中。

无论陆湛是生是死,他们母子能依靠的,也只有陆沣一人。

陆沣走出院子,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

他心中清楚,来日世子之位承袭,主母之位尚缺,府中上下须有人为他标榜贤德。

赵氏母子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若能为他所用,便暂且留着;若不能,弃之便罢。

如今要紧的是,将陆湛的事情坐实压稳,再做日后的打算。

*

这日下学后,陆泠拉着宋蝉一起走,嚷嚷着要带宋蝉去吃外南街新开的糖水铺子。

那铺子据说是从江南来的师傅开的,手艺精湛,糖水清甜不腻,引得京中不少贵女纷纷前去尝鲜。陆泠一向爱凑热闹,自然不会错过。

两人坐在马车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陆泠神神秘秘地拉着宋蝉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了?三表哥前些日子在夏猎时出了事,至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婵妹妹,你当时也在猎场,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或是见到什么异常?”

宋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摇了摇头:“那日我未曾见到过三表哥。”

数日过去,陆湛的消息依旧杳无音讯。

惟恐朝堂动荡,虽未公开此事,但风声渐紧,连国公府中的下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揣测纷纷。

有人说他在猎场中遭遇猛兽袭击,尸骨无存;也有人猜测他或许是被仇家暗算,早已命丧黄泉。

宋蝉心中最是清楚,陆湛怕是凶多吉少。

那夜山里的连绵雨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记得陆湛满身是血的模样,伤势极重,若是当时无人救援,恐怕早已……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悲凉。

尽管她一直想要摆脱陆湛的掌控,可如今他真的不在了,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与不安。

陆泠见宋蝉神色恍惚,以为她是在为陆湛担忧,便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最近真是多事之秋,风波不断。你可还记得那个赵婉?听说她如今在婆家的日子过得极苦,整日受尽欺凌。前些日子,赵婉怀了身孕,本是喜事,可她那丈夫竟因一点琐事对她大打出手,生生将她打得小产,孩子也没能保住。”

陆泠也不禁有几分唏嘘:“听说她现下整日以泪洗面,婆家却无人过问,反倒嫌她晦气,连口热汤都不肯给她。可怜她在婆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是凄惨至极。”

宋蝉闻言,心中一震,低声问道:“怎么会这样?”

她当日记得赵婉,当日若不是赵小娘和赵婉当初设计陷害,她也不会与陆湛在那间旧舍中发生那许多难以启齿的事情……

只她从前虽不喜欢赵婉作派,但听到她现下这般凄凉的境遇,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怜悯。

世道艰难,女子命如浮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赵婉的遭遇,何尝不是这世间无数女子的缩影?

陆泠撇了撇嘴:“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小姐,又做了那不光彩的事情,也只能许给这样的人家了。听说她那丈夫是个粗鄙的商贾,脾气暴戾,稍有不顺心便对她拳脚相加。赵婉如今的日子,怕是比从前还不如。”

陆泠心直口快,话中虽无指桑骂槐之意,却让宋蝉感到一阵难堪。她虽名义上是国公府的表小姐,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赵婉的遭遇让她不禁想到自己。

若是没有陆湛的庇护,她在国公府中的命运又会如何?

夜深人静时,宋蝉辗转难眠。接连几夜,她都被噩梦缠身。

有时梦见陆湛逼她吞下的那枚毒丸在体内发作,剧痛难忍,七窍流血;

有时梦见自己被赵小娘随意许配给一个陌生男子,婚后受尽欺凌,最终惨死在冰天雪地中;

更多的时候,她梦见陆湛的冤魂悄无声息地站在她床头,身影模糊却透着森森寒意。

他目光如刀,冷冷地注视着她,掐着她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质问:“阿蝉,你说你会回来救我,为什么抛下我一人?”

他的声音冷如锐刃,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宋蝉在梦中浑身战栗,却无法挣脱。

这夜,宋蝉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坐在床榻上,望着四周熟悉的寝屋,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她在国公府住了这么久,险些连自己都骗了过去,以为自己真的是纪婵,是国公府的表小姐。

可实际上,她不是纪婵,而是宋蝉。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陆湛既然已经不在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国公府中?难道真要等着被人随意摆布,日后随便择个不知底细的人家嫁了,过着如笼中雀鸟一般毫无自由的人生吗?

何况,陆湛给她喂下的毒药尚未解开,毒性随时可能发作。

公府内寻医皆记录在册,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察觉端倪。她必须离开这里,去五湖四海寻访名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找到解药。

留在这里,不过是坐以待毙;唯有走出去,才有可能为自己争得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宋蝉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将值钱的金银首饰统统打包起来。

外头守夜的紫芙听到动静,挑帘进来,见宋蝉正在整理衣物,不由得一愣:“娘子这是准备做什么?”

宋蝉头也不抬,淡淡道:“大人既然没了音讯,我们在公府里待得越久越危险。如今尚有自己做主的机会,再等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紫芙迟疑道:“可是……万一大人还活着呢?”

宋蝉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若是大人还活着,为何不派人来说一声?”

她隐去了后半句话——那夜她亲眼见过陆湛的伤势,他伤得那样重,若是当时无人救援,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紫芙沉默了。她曾派人联系过逐川大人,可始终没有回音。从前在千鹰司接受训练时,她们宣誓誓死效忠陆大人。可如今大人生死未卜,她又该效忠谁呢?

紫芙心中也不免动摇。

宋蝉看出紫芙的犹豫,趁热打铁道:“紫芙,这些日子我也攒了些银钱,若是我们能出去,可以租一块地,做些买卖生意,日子不一定就比在这里差,你难道不愿意试试吗?”

“可我从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

宋蝉紧紧握住紫芙的手,抬眼望向她,眸中似有碎星凝结,目光清澈而坚定。

“紫芙,难道你就不曾想要为自己活一次吗?”

第55章

过了两日, 宋蝉终于下定决心去找老太太辞别。

她心中虽有不舍,但体内余毒未解,她不得不离开国公府,去寻找解药。

临行前, 她特地连夜为老太太缝制了几个安神香囊, 香囊里装着她精心调配的草药, 既能安神助眠,又能缓解老太太的头痛之症。

她还细心地将方子写了下来,预备交给老太太身边的侍女,叮嘱她们如何配制, 以便日后老太太随时能用上。

站在老太太的院门前, 手中紧紧攥着香囊,心中百感交集。

自她被接到国公府以来, 老太太待她如亲生孙女, 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府中的几位小姐虽偶尔有些骄纵, 但老太太总是护着她, 让她在这深宅大院中过得还算顺遂。下人们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也未曾为难她。

思及此处, 宋蝉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 抬脚欲进院子,却又迟疑了。

真的要离开吗?宋蝉咬了咬唇, 终究还是将脚收了回来,站在院中,暂且没有叫人通传。

“阿婵,怎么站在院子里不进去?”

一道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宋蝉回首, 便见陆沣负手站在梨树下。

他身姿挺拔如竹,微风拂过,掀起细碎如雪的花浪,落在他随风卷动的白色衣袍上,衬得他愈发清雅如玉。

宋蝉怔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陆沣虽算不上极致纯善,但在她入府后,他对她也算多有照拂。如今她这一别,恐怕今生再无相见之日。

“祖母这个时候都在服药,我先在外面等等。”

宋蝉低声解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陆沣的脸上。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表哥,我今日来找祖母,是准备离府,要与祖母辞行。正巧今日遇见表哥,就在此与表哥作别了。”

陆沣唇角的温和笑容,在听到她这番话的瞬间,陡然凝固在唇边。

“表妹……要去哪里?”

宋蝉垂下眸子,乌睫如扇,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外面天地浩大,总归有能容身的地方。走到哪便算哪吧,想出去看看……”

陆沣怔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是府里有人欺负表妹了?还是哪里觉得不好?表妹为什么突然要走?”

宋蝉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府里的人都待我很好,只是京城太大了,虽然大家都待我很好,但还是感觉如飘浮的浮萍,没有着落,何况我也终究不能一辈子倚靠旁人活着。”

“表妹什么时候要走?”

“今日作别,过几日便准备走了。”

陆沣看着她的双眼,只觉得似有流沙从指缝间悄然流逝,抓不住,也留不下。

饶是如此,他还是难得失态地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婵,外头世道险恶,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如何能让人放心?若是有什么难处,大可说出来,我……我们总能为你想法子。”

宋蝉闻言,也只是笑了笑。她当然知道陆沣是处于好意,只可惜她的难处无法与任何人说。

沉默片刻,宋蝉终究缓缓开口。

“多谢表哥关心。只是……我心意已决,不愿再拖累旁人。这些日子,承蒙老太太和表哥照拂,阿婵心中感激不尽。但人终究要为自己活一回,不是吗?”

陆沣的眸色里着几分压抑的痛楚:“阿婵,我本以为我们心意相通,难道在你心里,我们的情份便这样不值得一提吗?你就这样轻易能够舍下吗?”

宋蝉心中一震,脚下险些站不稳。但还是稳了心神,勉强镇定开口。

“表哥待我的情份,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我明白,表哥志存高远,肩负着公府的未来。我与表哥的情份,也只能到这里了,不是吗?”

陆沣看着宋蝉的双眼,那双曾经只含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如深潭般平静无波,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决绝。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宋蝉陌生得让他心慌,仿佛她早已看透了一切。

陆沣喉结滚动,想要反驳的话在齿间辗转,却难以说出口。

宋蝉说得对,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身为国公府的嫡长子,生来便肩负着重担,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又怎能许她一个安稳余生?

只是即便明白应该让她走,即便无法承诺,陆沣仍是不愿就这样放手。

他上前一步,攥住了宋蝉的袖子,眼底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情绪:“表妹就不能再等一等吗?或许过些日子,一切便能有转机。”

宋蝉抬起眼,望向陆沣,眼底透着释然的平静。

等?要等多久?就算再等上几日、几月,甚至几年,陆沣又能给她什么呢?

就像陆湛曾经说的,像她这样的身份,能够嫁给陆沣做侧室都是高攀了,他又怎么可能舍弃他的前途,将她娶作正妻呢?

与其让那点情分磨灭在后宅争斗之中,倒不如就在最好的时候结束,至少余生想起来,也还留着些美好的念想。

“表哥比我聪慧许多,又怎会不明白呢……”

陆沣心头一震,仿佛被什么重重击中。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只是从未曾想过,宋蝉竟将这一切看得如此透彻。她的清醒与理智,反倒显得他的挽留如此苍白无力。

终是叹了口气,喉头发涩。

“既如此,表妹保重。若有需要,尽管写信回来……国公府,始终为你留着一间屋子。”

宋蝉抬眸看了他一眼,心底终究是有几分失落,只是将情绪掩藏在眼底,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微微福身,行了一礼:“多谢表哥。阿婵告辞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裙摆翩跹,纤细的身姿如同一株迎风而立的青竹,柔弱而坚韧。

陆沣站在原地,望着宋蝉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空落。

*

回屋后,陆沣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久久停留在墙上悬挂着那幅匡庐图上。

画中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卷轴一角还有火燎过的焦痕。

陆沣只需闭上眼,便能想起那日宋蝉抱着画卷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唇角带着浅浅的温婉笑意,仿佛微风拂掠春水,在他的心湖上掀起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原本以为,宋蝉于他,不过是一个替代品。

只因她与高韫仪有几分相似,他便将她留在身边,偶尔与她观景论画,给她一些随手施舍的恩情,好像这样便能填补心中那份空缺。

可不知从何时起,当他与宋蝉在一起时,高韫仪的容貌竟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宋蝉那双清丽的眼眸。

她的眼中藏着三月杏花酿的温软,总能在他不经意间牵动他的心绪。

他记得她在品尝茶茗时眼中流露出的欣喜,也记得她为救出那幅画的勇敢坚定。

她的每一分情绪,每一抹笑意,都有高韫仪的影子,可那些不加掩饰的生动容貌,却又只彰显着她独特的印记。

陆沣闭上眼,心中一片纷乱。他从未想过,宋蝉的身影竟烙印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正当他思绪万千之际,属下入门来报:“公子,山中找到一具男尸,应当是三公子。左臂损坏,脸被山中野兽咬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陆沣眉头一皱,再睁眼时,眸中只有一片冷峻:“既然难以辨认面容,怎么能确定就是陆湛?”

“那男尸衣襟里,藏着一枚玉佩。”

属下恭敬递过来一块莲花纹样的玉佩,质地莹白似雪。

陆沣接过去一看,心中顿时一沉。那玉佩正是陆湛生母留给他的遗物。

陆湛向来珍视此物,曾有个小侍女不慎摔碎了一角,未等旁人求情,那小侍女的手便他被当众持剑砍下,鲜血飞溅,惨呼声响彻四周。

而陆湛却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便将那玉佩拾起,小心收了起来,自那以后,府里众人都知道这块玉佩是三公子极尽珍惜的爱物。

可如今,这被陆湛视作性命的玉佩,竟出现在一具无名男尸的身上,陆沣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摩挲着手中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玉佩,目光沉沉,心中思绪万千。

陆湛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而宋蝉的突然离去,是否与此有关?

他叫来侍女,沉声问道:“表姑娘离府的日子定了吗?”

侍女恭敬答道:“回公子,定在了这个月初六。”

陆沣闻言,指尖微微一紧。初六……不过几日的光景。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玉面,心底却是一片翻涌。

即便已经找到了陆湛的尸首,他还是不能轻易相信陆湛真的死了,更不能轻易将此事上报。

毕竟陆湛背后还牵扯到多方势力,此事若泄露出去,必要掀起轩然大波。

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他想起之前的种种,从湖心亭上陆湛看宋蝉的眼神,到前些日子夏猎时陆湛对宋蝉出手相救。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令他心中愈发不安。

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这么简单。

若要真正检验陆湛是否真的死了,宋蝉离府的事,不失为一个好机会……陆沣眸色一暗,心中已有了计较。

*

文月初六,国公府正门阶前浮着薄雾。

宋蝉立在门前青绸车帷前,几位陆家娘子围着檀木箱笼,来为宋蝉送别。

陆老夫人身子不适,仍是差遣了身边最信得过的大丫鬟锦绣来为她送行。

"老太太特意添了南海珊瑚珠帘,说夜里挂在轩窗,能为表姑娘挡些寒气。"

锦绣又捧来缠枝莲纹锦盒,里头躺着枚红色锦囊:“这物件让道长开过光,能辟外邪,老夫人让姑娘贴身戴着。姑娘此去,千万保重。老太太说了,若是外头不顺心,随时回来,国公府永远是姑娘的家。"

宋蝉看着老太太为她的这些筹谋,鼻尖泛酸。谁能想到,一个没有血亲的人,却能为她思虑得这样周全体贴。

“还请锦绣姐姐替我谢过祖母。”

宋蝉一一谢过,又与几位姐妹话别。

宋蝉平日待人和善,与几个姐妹相处的亦是不错,如今骤然说要离府,不免引得几个姊妹惆怅起来。

她先前与陆芙和孙小娘好好告了别,与陆泠却是来不及再聚。

陆泠抓住宋蝉的手,眼眶泛红,却强撑着笑道:"你这没良心的丫头,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宋蝉轻声道:"姐姐莫怪,我也是临时决定的。与祖母说好了,若是不成,之后还能回来。"

宋蝉强作欢颜,凑近陆泠耳边,压低声音道:"姐姐放心,我把你最爱的那道银耳莲子羹的方子交给姐姐身边琥珀了。往后想吃了,就让琥珀做给你。"

陆泠忍俊不禁:“你这丫头,难道我就是贪那一口羹不成?”

说着,声音忽然哽咽:“记得常写信来,莫要让我们担心。”

宋蝉也敛了笑色,郑重地抚上陆泠的手:“姐姐万自珍重,我们来日再见……”

她这话说出来,陆泠鼻尖又是一酸。她们其实心里都明白,天高地远,哪里就是能再见呢?

恐怕这一别之后,再见就难了。

陆泠将一个鼓囊的香袋塞到宋蝉手里,推着她上车:“好了好了,你快走吧,别在这里招我的眼泪了。”

马车缓缓驶离国公府,宋蝉倚在车窗旁,透过轻纱帘幕,望着府门前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朦胧的剪影。

她打开陆泠刚才交到她手中的香袋,里面竟然装满了一整袋金叶子。宋蝉心中酸楚再难抑制,泪水无声滑落。

回想起在国公府的这些日子,真如一场梦。

还记得初入府时,她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惹了贵人不快。

陆泠初见时那副骄纵模样,让她以为这位二小姐定是个难相与的主儿。可谁能想到,那个嘴上总是不饶人的陆泠,会在她受夫子责罚时,偷偷塞给她热腾腾的糕点;更会在她离府前,为她添一份傍身的金银。

马车驶出城门,奔驰在京郊的田道上,远处农舍炊烟袅袅,初春的风裹挟着泥土的清新涌入车内。

至于陆沣与陆湛……宋蝉眸色恍惚,轻叹一声。从今日起,她与这两人,与这国公府,便再无瓜葛了。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擂鼓重敲,宋蝉心头一跳,下意识挑开车帘向后望去。

尘土飞扬中,一匹枣红色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马上一名男子白衣翩跹,宽大衣袂翻飞如云,一张熟悉的脸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宋蝉呼吸一滞,连心跳都错乱了几分。

第56章

晨光熹微撩开薄雾。

马蹄声由远及近, 踏碎了清晨的宁静。那匹高大的枣红马横拦在马车前,马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迫使马车骤然停下。

车夫勒紧缰绳,车帘随之轻轻摆动。

陆沣还来不及平息急促的呼吸, 便从马上一跃而下, 动作干脆利落,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

他的面颊因疾驰而泛红,眼神如炬,仿佛要将那车帘后的身影看穿。

陆沣难得这样失态,他伸手掀开车帘, 动作虽急, 却仍带着几分克制,但因一路焦灼, 指尖还是不由微微颤抖。

四目相对的一瞬, 宋蝉怔愣片刻, 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下的灰狐靠垫,仿佛这样便能稳住心神。

这几日, 陆沣频繁出入宫闱,常常步履匆匆, 神色凝重。

他要请旨赐婚。

他知道,自己此举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 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朝堂非议,甚至触怒圣人。

然而,为了纪婵,他甘愿冒此风险。

于圣人而言, 陆沣与纪婵的身份确实不相配。纪婵不过是陆府的远房表小姐,出身微寒,而陆沣却是陆国公府的嫡长子,身份显赫。

若按常理,陆沣的婚事应当门当户对,娶一位世家贵女,方能稳固家族地位。但陆沣却以府门接连祸事、国公病重需冲喜为由,恳请赐婚。

这一理由,既合情合理,又让人无从反驳。

帝王心术的另一层,深知陆沣一党的势力日渐壮大,若再让其与高官权臣之女联姻,无异于如虎添翼,日后恐难以制衡。而纪婵身份低微,无依无靠,正是一个合适的棋子。

于陆沣而言,这桩婚事除却私情,更关乎他的前程与家族的未来。

世子之位近在咫尺,他需要一位正妻,甚至需要一位嫡孙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纪婵虽身份低微,却正是因此,她才不会成为他的掣肘。

她的温婉柔顺、知书达理。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让他能够完全掌控这段婚姻,不必担心外戚势力的干涉。

近日种种回溯心头,陆沣缓了缓心神。

“阿婵,我有想话想同你说。”

陆沣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虽已逼近马车,却仍克制地站在车外,没有贸然闯入。

宋蝉显然没有料到陆沣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原本已如平湖般沉寂的心,陡然被他又搅起波澜。

宋蝉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一旦下了马车,开了这个头,便很容易心软。

犹豫再三,她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平静而疏离:“表哥。”

宋蝉的面容被隐匿在阴暗处,陆沣只能望见一个轮廓。

陆沣的欣喜骤然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明的酸涩。

“阿婵,你连下来见我一面也不肯吗?”

宋蝉依旧端坐车内,声音淡淡:“回乡路途遥远,还急着赶路,若是天黑了就不好走了,表哥有事便说吧。”

陆沣眸色晦暗,就在一瞬,他决定先不告知赐婚一事,言语机锋四起。

“我来找你,你就这么一句吗?”

宋蝉显然被这样明晃晃的发问吓到了,只一味别过头去。

陆沣并未给宋蝉太多机会,上前半步继续逼问。

“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走?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宋蝉知道如果不找一个理由,陆沣今天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了。

她轻叹一声,声音低柔却坚定:“表哥,若我说是我身子不好,自幼有顽疾,你信吗?”

或许是晨雾朦胧,朝霞刺眼,陆沣隐隐约约在宋蝉眸中看到一丝泪意。

陆沣不置可否,沉默着让她说下去。

“家父家母皆因此疾而去,先前遇到一位师傅,说是我亦不得避,需到四海寻访名医方,若不如此,便难过双十之关。”

说是顽疾,不过是陆湛对她下的毒药。

陆沣微怔,但看宋蝉神情,又无法为她欺骗自己找出理由,便高声道:“这又有何难?京中名医甚多,哪怕是宫里的太医也可以为妹妹找来。你又何必一人在外面受苦……”

宋蝉不是没想过借国公府的势力触手来解毒。

陆国公府以及陆沣认识的人脉广博,老太太亦待她如府出。她欠公府的已然良多,若再欠下人情,日后再想离开便不易了。

陆沣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阿婵,我只与你说一件事,听完以后你若还想走,我也不拦。”

宋蝉思忖再三,终是支退了婢女,声音淡淡:“表哥请说。”

陆沣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沉重:“三弟死了。”

宋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表哥……这是什么意思?”

陆沣目光深邃,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我知晓你的顾虑,先前我也有自己的担心,怕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但如今,三弟已去,府中再无阻碍。”

陆沣言语一顿,野心不加掩饰。

“我已向陛下求了旨意,希望能为父亲冲喜。阿婵,你可愿做我的正妻?”

宋蝉心头一震,指尖微颤,心中思绪纷乱如麻。

这一切到底是她的期盼还是妄想,在陆湛长久的挟持下,她几乎忘了如何分辨虚实与真伪,更无法剖析一颗真心。

或许是意外,或许是激动。

她抬眸望向陆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未及回话,陆沣率先开口。

“阿婵,你不必着急回答我。三日后,我在湖心亭等你。你若愿意,便来赴会。”

*

三日后,湖心亭。

晨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无数碎金在跳动。

宋蝉独自站在亭中,湖水的涟漪映在她的眸中,仿佛她此刻的心绪,起伏不定。

她知道,今日的选择将决定她未来的命运。

陆湛真的死了吗?时至今日,宋蝉仍无法相信,先时过往在这几日不断翻覆涌现,陆湛锋利的眉宇,近乎无情的言语,甚至那些隐于深夜的掠夺。

种种过后,但终究留存下来的,好似只有陆湛那日受伤的神情,有一刻,她甚至期许陆湛还活着,只需要活着就好了。

思绪回转,陆沣娶她,若选择留下,便意味着从此被束缚在陆府的深宅大院中,来日成为公府的嫡母。

宋蝉并非贪恋地位财富,只是目下处境,再无比这更好的去处了,陆沣温润,想来会对她好的。

可若选择离开,她又该如何面对陆沣那双炽热的眼睛?他的执着,早已种下了一颗难以拔除的种子。

正当她犹豫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却已知道来人是谁。那熟悉的气息,带着一丝清冽的檀香,是陆沣独有的味道。

“阿婵。”

宋蝉柔缓转身,目光与陆沣相接。

陆沣的眼神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炽热,却又多了几分恳切与期待。

“表哥。”她柔声唤道。

或许是心事已坦诚,抑或是府中唯陆沣独大,陆沣不似往日避讳,而是上前一步,与她距离更近了些。

陆沣目光紧锁,却只吐出二字:“阿婵……”

宋蝉知道,自己无法再逃避了。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气息,都在无声地催促她做出选择。

片刻后,她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坚定:“表哥,我愿意。”

仿佛所有的等待与煎熬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陆沣不再犹豫,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从今以后,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

数日后,陆沣以婚事为由,请来了宫中王御医为国公与宋蝉诊脉。

宋蝉到底担心陆湛下毒一事被当众戳穿,徒生是非,幸而今日陆沣被朝中琐事缠身,不得归府,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用过午膳,宋蝉便早早在前厅候着。

“依老夫看,娘子身子并无大碍,若非要有恙,便也是幼时滋补不足,日后补将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蝉见医官作势欲离,便急切开口:“大人不用再看看吗?”

此言一出,宋蝉自觉失态,于是补了一句:“先前有大夫看过,说是内有沉疴,类如毒症……”

宋蝉尽可能不露声色的引导,不料却引来人几声大笑。

“若你信得过老夫,便无需听他人所言,游医赤脚之言,娘子听听便罢了。”

御医走后,宋蝉独坐于前厅,良久未能缓过神来,若此人说的是真的,那陆湛每次喂服的是什么?

他又在骗她,或许每次在她吞服之时,他就在看笑话,像看任由自己处置的蜉蝣一般。

她甚至再一次听到了陆湛熟悉的嗤笑。

幸好,他不在了。

*

圣人赐婚,府里众人反应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