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不能动,手也不能?”
第66章
夜色逐渐浓重, 屏风后隐约传来难以抑制的饮泣声。
宋蝉双腿仍不便于行,便被陆湛摁在矮凳上坐着,刚好微抬手便能触碰到他的衣带。
陆湛居高临下的身影将宋蝉拢入其间,看着她逐渐吃力的神情, 眸色暗沉。
分明已经难以忍受, 小臂渐渐垂落下去, 却仍然紧咬着唇,不肯向他低头半分。
是何时养/成的脾性?分明从前她不是这样。
从前只要是他行举激狂了些,她便会娇声求他,虽然大多数时候, 他并不会因此轻放, 但偶尔有些兴致时,也会刻意怜惜几分。
可如今却是这般强忍, 连面色都红润/莹莹, 令人忍不住想要掠得更多。
不过才为人妇月余, 便连性子都被磨得更能忍耐了?
陆湛忽而怒从心来, 骤然停了动作,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下巴。
“动得这么迟缓, 是想敷衍谁?手既累了,便换个方式歇了罢。”
不由分说地, 便抬起她的下巴,迫她相迎。
原先陆湛只是想小惩一下, 可看着宋蝉眼尾的泪痕将鬓边碎发黏在颊侧,抬眼望向他的时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忍不住暴戾起来。
她怎敢背着他将自己交给陆沣?怎敢真正成为陆沣的妻?陆沣也从她身上汲取过这样欢/愉的滋味吗?
陆湛越想越恨,内心愤怒的火烧的他五脏俱热,几乎理智尽失。额角一滴汗落在宋蝉的眼下, 烫得她纤肩一颤。
宋蝉仓皇地想要推开他,却被猛然捉住手腕。
他的掌滚烫而不容抗拒,只能忍受他毫无克制、越发恣意的行举。
不知过了多久,连窗外的秋虫鸣声都逐渐静了,屋里才又恢复了宁静。
宋蝉几乎软成一滩水,瘫坐在原地,只能由着陆湛将她抱上榻,替她褪去外衫鞋袜。
陆湛坐在榻边,极致的畅快后,他并未显累,反而神色更为自若,眉宇间的冷沉都消散尽去。
烛火侧映着宋蝉净润的脸颊,她意欲偏过头去,避开陆湛灼然的目光,却被陆湛强硬扭转过来。
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红/肿的唇,宋蝉下意识想躲。
陆湛颇为满意地欣赏着他留下的印记,只觉心间无比畅快,却未曾留意到宋蝉逐渐黯淡的眸光和一片低沉的面色。
之后一连数日,陆湛都留宿在宋蝉房中。
虽然宋蝉皆以腿伤不能动为由,但陆湛总有千百种狎/弄她的办法。几日下来,身上能弯能折,能行能动之处,都被他用频出不断的新招试过。
宋蝉觉得,陆湛如此待她已不仅是为了泄/欲,更多是为了借此羞辱她,惩罚她的不忠背叛。
若他目的是为此,那他也的确做到了。
每每想到陆湛那些令她屈辱的举动,宋蝉便忍不住浑身发抖,从心底里涌起一阵阵恐惧。
眼下她腿伤未愈,他暂且没有真正地动她,却已然让她觉得生不如死,若等来日她腿好了,岂不是被困在这屋里,叫他生生折磨死?
想到此处,宋蝉便觉得以后的日子浑然没了希望,甚至有些时候,她想一把火烧了这里,与陆湛同归于尽。
只可惜,陆湛睡得向来很浅,屋里屋外平时又有很多侍女看守,时刻监视着她的行动,压根找不到一点机会。
既然暂且逃脱不得,那便只能再想办法,让陆湛早日厌腻了自己,彻底放了她。
*
陆湛再次踏进宋蝉的屋子时,已是半月之后。
这半月来,朝堂风云变幻,陆沣似乎将满腔怒火都撒在了他身上,频频刁难,陆湛忙于应付,无暇分身。
看着陆沣失控的模样,陆湛只觉得可笑。曾经冷静自持的兄长,如今却像一只疯兽,不择手段地撕咬着一切。
他不再对陆沣的举动感到厌恨,甚至看向陆沣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怜悯。
若是让陆沣知晓宋蝉在他的榻上是何种模样,他又该如何癫狂?
上次离开时,宋蝉的状态已让他有些不悦。
数日下来,他刻意要得狠了些,到最后,宋蝉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惧怕,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实在是索然无味。
陆湛有意隔了半月才来找她,既是为了处理手头的事务,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些冷静的时间。
凡事过犹不及,若任由自己沉沦其中,只会让一切失去控制。
侍女掀开门帘引着陆湛入内,屋内一片寂静。宋蝉坐在窗边,背对着门,身形纤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陆湛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宋蝉挽起的鬓发上。
自她和陆沣成亲以来,她都将鬓发梳成已婚妇人惯用的同心鬓。今日却梳成了未出阁小姐喜用的垂鬓,特地留了几缕碎发轻轻垂在侧颊,衬得她的容颜愈发恬静。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宋蝉倏然回眸,朝着陆湛璀然一笑,声音轻柔似水:“大人回来了。”
那道笑容如春日枝上桃花,极为明媚俏艳竟让陆湛一时晃了神。
从她被安置在此处后,她的脸上便再未有过笑容。整日颓然懒在榻上,连衣衫都任由侍女随意挑选更换,整个人憔悴不堪,身形也日渐消瘦。
可今日,她面上敷了淡妆,露在衣领外的一道玉颈修长洁白,宛如玉兰绽放横枝。
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不再躲闪,反而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竟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了。
陆湛整了整心神,嗯了一声,便如平常般阔步走进,坐在八仙桌旁。
“听大夫说,你腿伤好些了?”
宋蝉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整理了神色,换上笑意,为陆湛斟了一杯茶。
“现下已能慢慢行走了,大夫说只需再将养些时日,就能恢复原样了。”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如清风拂面,无半点从前剑拔弩张的怨怼之态。
这般顺从,让陆湛缓缓抬了眼,似是想从她温顺的面容上瞧出什么端倪。
“那就好好养着,等你腿伤彻底好了,便能如从前般侍奉了。”
他刻意这么说,颇有几分试探的意味。若换做从前,宋蝉肯定又要露出那般抗拒的姿态,谁想到今日却是温温柔柔地说了句“大人说的是。”
陆湛不免有些意外,喝了一口宋蝉端过来的茶,是他素日喜饮的攸乐山普洱。
再抬眼望向宋蝉时,眸子里就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陆湛顺手揽过她的腰,宋蝉脚下一软,跌坐在他腿上。
两人贴得极近,宋蝉发尾的淡香丝丝缕缕钻入陆湛鼻息,竟是与从前用的香膏一样。
从她今日的精心装扮,到那乖巧温顺的姿态,再到处处迎合他喜好的细微之处,饶是陆湛再如何不在意,也能从中察觉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落在她腰间的指缓缓一勾,翠绿烟纱裙便松落了下来。
“今日怎么这般乖觉?”
宋蝉话还未开口,一声轻吟便先脱口而出,顿时红了脸。
陆湛棱角分明的脸庞近在眼前,神情清冷自若,如从前一般稀松平常,浑然不像刻意使坏的始作俑者。
宋蝉紧紧揽住陆湛的脖颈,指尖微微发颤。只有如此她才能勉强稳住身子,不至于从他的腿上跌落。
尽管呼吸逐渐急促,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动了屋外把守的侍女。
宋蝉极力平息着呼吸,试图将不可宣之于外的靡靡之音极力咽下去,勉强将话说得完整:“从前是我不懂事,让大人为我烦心,只是我现在想明白了……”
陆湛挑了挑眉,覆在她面上的呼吸愈发灼热,大掌将宋蝉的腰拢得更近了些。
“想明白什么了?继续说。”
宋蝉强咬着唇,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陆湛沉声催促:“说。”
“我与陆沣不过一段孽缘,是我识人不清……一时看不清醒。”
“是大人救了我两次,待我屡屡包容,于情于理,我都合该在此处报答大人恩情,不该再有旁得心思……”
陆湛盯着她的眸光意味不明,动作却未因此停歇,甚至更为急烈。
“你当真这样想?”
落在陆湛颈后的纤指骤然攥紧,留下几道浅印。
“当真。”
陆湛不置可否,只是待宋蝉垂在他颈边无力喘/息时,骤然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落在桌上。
这日之后,陆湛对待宋蝉的态度略有松缓,不再像之前那般严防死守,甚至允了她出屋门的要求。
虽然只能在院子里赏赏花,不能上街闲逛采买,但比起之前整日被关在屋子里,已是好了许多。
至少陆湛的态度有所松动,证明她的计划有效。只要坚持下去,或许能逐渐攻克他的心防,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陆湛原本三天两头便往她这里跑,虽顾及她的腿伤,未曾过分逼迫,但仍免不了在其他地方受累。
宋蝉每每想起那些夜晚,便觉得浑身发冷。好在没过几日,陆湛便因朝中政事繁忙,不再像之前那般每日都能来。对宋蝉而言,这反倒是件好事。她有了更多的时间调理身子,也能静下心来谋划日后的出路。
她刻意将屋子重新规整了一番,装点得像是从前在国公府少女闺阁的模样。
宋蝉以此为借口,向侍女提出要采买不少东西,比如想添置几盆花草摆在床边,或将床帘换成碧罗纱,对于布匹、绸料、家具等物。陆湛一一允准,唯独涉及药方和香料时,格外谨慎,绝不允许她沾染半分。
宋蝉清楚陆湛一向谨慎,对她更是格外仔细,想让他松口绝不是易事。
可如今是她的腿伤未愈,他才尚且有所顾忌,等她的身子完全康复,以他索求无度的性子,难保不会让她怀上子嗣。
她作出这些温顺的姿态,不过是一时无奈之举,绝无可能真正由着陆湛摆布,她必须未雨绸缪,先陆湛一步下手。
第67章
午后天色阴沉, 乌云压顶。
将要落雨,环室空气沉闷,薛行简踏进陆湛的书房时,见他正坐在案前, 手中握着一卷书册, 肩背宽阔, 沉若山岳。
薛行简径直走到陆湛面前,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放在案上:“沧鸣,先前你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陆湛的目光落在卷宗上, 语气平静:“如何?”
薛行简坐下,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按照你的意思, 我将慕容诃的案子呈上三司, 彻查之下, 此事的确与陆沣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 见陆湛神色如常,便继续说:“更详细说来, 问题出在陆沣赠与纪婵的那间香铺。那铺子里有几笔不清不白的交易,涉及外域香料的进购, 恰巧与慕容诃的商队有来往。此外,香铺的生意中还有一些权贵官员之间的信息交换, 牵涉甚广。”
陆湛闻言,缓缓放下手中书卷:“证据俱全,却未能将他一举拿下?”
薛行简摇头叹道:“可惜,陆沣为了自保,竟将此事全数推到了妻子纪婵身上, 声称是她暗中操作,自己毫不知情。甚至还说,纪婵是畏罪潜逃,这些日子才不知所踪。”
陆湛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不住地摩挲着掌中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仿佛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淡淡道:“即便他搬出这番说辞,纪婵到底是他的妻,此事焉能与他脱得了干系?”
薛行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笑道:“便是有趣在这。”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轴,递给陆湛。
陆湛展开一看,竟是一封休书。上面写着因纪婵“不守妇德、私通外敌”等罪名,陆沣已将她休弃,时间正是宋蝉失踪的那一个月。
薛行简见陆湛神色微变,继续说道:“沧鸣,你那位大哥倒真是厉害,为了将事情推脱干净,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连休妻这种手段都用上了,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陆湛冷笑一声,将休书随手丢在案上:“他的确无耻至极。”
他虽语气平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他确实没想到,陆沣竟能无耻至此,不惜用这样的手段来保全自己。
可笑的是,宋蝉当初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觅得良婿,却不知早已被蒙在鼓里,被陆沣操控于股掌之间。
若非是他先前得到风声,知晓圣人有裁撤陆沣等文官党羽之意,怕有朝一日会牵连宋蝉,提前将她藏匿于公府之外,还不知等东窗事发之日,陆沣又会使出何种阴毒手段自保。
两人又谈论了一会朝中局势,薛行简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问道:“说起来,我最近来千鹰司几次都没找到你,听说你也没住在公府。你最近在哪里留宿?莫不是得了哪位佳人?”
陆湛闻言,神色如常,只是抬眼淡瞥了薛行简一眼,并未答话。
薛行简见状,心中更是好奇,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听说那个纪蝉确是失踪了许久,我记得先前你与她也有些因缘来往,她该不会是被你困起来了吧?”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陆湛缓饮了一口茶,极尽淡然道。
“是又如何?”
薛行简怔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旋即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你说什么?”
陆湛却是神色坦然,似乎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本就是我的人,生该如此,死也应当如是。从前是我将她放出去,如今我想让她伴在我身边,又有什么不可?”
薛行简一时语塞,半晌才摇头叹道:“那纪姑娘,哦不,是宋姑娘却有几分姿色,可也不至于如此吧?”
缄默片刻,薛行简续言:“前几日,我母亲受诏入宫觐见皇后娘娘,回来后与我说起一事。皇后娘娘似乎对你颇为属意,有意将永安公主许配给你。若是叫她们知晓你如今藏了宋蝉,怕是会不高兴吧?”
陆湛并未立即回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咸不淡道:“皇后娘娘属不属意,与我何干?”
薛行简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陆湛性子一贯冷硬,从不将旁人的意愿放在心上。他叹了口气,知道再往下说,恐怕会惹恼陆湛,于是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但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的顾虑。他与陆湛多年交情,实在不忍看他因一时执念而陷入泥潭。即便冒着触怒陆湛的风险,他也决定再劝一句。
“沧鸣,”薛行简放下茶盏,语气难得郑重了几分,“你莫要怪我多事。宋蝉毕竟是罪臣之女,如今又与陆沣有这些牵扯,她的身份本就见不得光。我虽与她不相熟,但那次夏猎场上我也能看出来,她是个有心气的女子。这样的人,未必肯屈居暗处,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如浓墨泼洒天地之间,狂风席卷而过,似要将万物吞没。
陆湛的面容被隐于一片阴暗,眸底的暗色比窗外的乌云还要沉几分。
他压平案上被风吹起的书页,面上隐约透出些复杂的情绪,仿似真将薛行简的话听了进去,在静静思索着什么。
*
一场大雨之后,陆湛立于窗边,望向满庭残叶,心情复杂难明。
他既为陆沣早已与宋蝉离休一事感到隐隐的畅快,又因陆沣的无耻行径而觉愤怒。
陆沣竟能将一切罪责推给宋蝉,甚至不惜休妻以自保,着实令人不齿。
直到夜色渐沉,他方才叫了马车,径直朝宋蝉的住处行去。
推开房门时,宋蝉正躺在榻上熟睡。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边,弯弯的小山眉轻轻蹙起,像是受了委屈般令人怜惜。
袖中那封陆沣“休妻书”抵着他的肌肤,陆湛站在榻边,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宋蝉在睡梦中感到薄衾被人掀起,随即浑身升起一种极为奇妙的感受。
她忍不住想要并拢腿,却又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分开。
迷迷糊糊地挪动了几下,耳边随即传来一道熟悉而不容抗拒的男声:“不要乱动。”
宋蝉倏然清醒了,尽管睁开眼只能看见发顶,却已经认出了眼前的人。
清醒之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反而愈加清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她体内窜动。
纤指无意识地穿过陆湛的发间,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最终只能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
“别那样……”她低声呜/咽,带着几分哀求,“脏……”
陆湛一向我行我素,开弓便没有回头箭,直到惹得榻衾濡/湿,陆湛才肯放开她。
看着宋蝉白皙的面颊顿时透红,整个人无力地侧躺在榻上背对着他,陆湛闷笑一声,伸手环过她的腰,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向自己。
他的唇上透着莹润的光泽,宋蝉看得面红不已,看他迫近,更想要躲。
却被他有力的大手扣住后颈,强行凑近。
而后似是恶趣味般吻上她的唇,宋蝉直接被亲的喘不上气,快要不行了,陆湛才放开她。
上京的夜已染上了几分寒意,宋蝉惧寒,屋内早已备好了炭炉,银炭在炉中静静燃烧,烘发出融融暖意。
陆湛将宋蝉揽在怀中抱着,一手无意地抚过宋蝉的伤腿。
“我听大夫说,你的腿好了?”
陆湛的声音缓沉而平静,话落进宋蝉耳中,她明显僵了一下。
她自是知晓,来给她医治的大夫都是陆湛的人,她的所有病情都会毫无保留地传到陆湛耳中。
她不敢瞒他,也不能瞒他。
“是。”
陆湛久在她背后,灼热的呼吸吐覆在她的耳边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却好似能看见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了意味深长的审视。
“只是好的还不彻底,”宋蝉咬了咬唇,勉强挤出一句话,“可否再给我些时间恢复?”
陆湛闻言,哼笑了一声:“现在这样,与直接要了你又有什么差别?”
宋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惧怕更多。
“我只是想再养一养……才能以最好的模样侍奉大人左右。”
陆湛何尝不知她那些故意拖延时间的小心思?然而,他今日心情不错,便也不与她计较,只是松开宋蝉,转身兀自躺平在床上,闭上眼淡淡道:“睡吧。”
夜色沉沉,屋内一片寂静,宋蝉很快便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陆湛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屋内暖炉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宋蝉躺在他身旁,睡中的样子显得格外柔和恬静,竟让这屋里生出一种久违的温馨亲和。
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日子了?
从小时候起,父亲就教导他,君子须自立,不可依赖他人。自记事起的每个夜里,他都是独自一人入睡。
那些漫长的夜晚,他曾无数次蜷缩在床角,听着窗外的风声呼啸,或是雷声轰鸣,幼时的他满是恐惧与无助。
他哭过,闹过,甚至哀求过,可无论他如何挣扎,房中始终只有他一人。连嬷嬷都被父亲严令禁止进房相陪,一切须得他自己扛着。
渐渐地,也学会了习惯与黑暗相处,甚至爱上了其中暗藏的、特有的杀意。
他喜欢在夜晚审讯,夜黑风高时,看着那些犯人被折磨得痛苦哀叫、祈求他的时候,是白日里无可比拟的快意。
那些被血气浸染的黑夜,早融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威胁他分毫。
虽然这二十余年来,他没有睡过一夜完整的好觉,除了宋蝉陪在身边的时候。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满足感,如果就这样一直下去,似乎也不错。
他忽而想起白日里薛行简同他说过的那些话。
薛行简的话其实不无道理,宋蝉的性子他最是了解,别看眼下她百依百顺地留在此处,可若让她长久如此,恐怕她又要生出旁的心思。
好在来找宋蝉的路上,他早已想好一切。
等陆沣的罪行彻底暴露,将他处置之后,他便找个合适的时机将真相告诉宋蝉。
到那时,她自然会看清陆沣的为人,对陆沣彻底死心,也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这样,她便能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袭爵之后,给她一个像样的名份也未尝不可。
他既能给她换过两次身份,再捏造一个新身份也并非什么难事。
正思索着,身边的宋蝉忽而微微颤动起来,陆湛凝神望向她,看着宋蝉的眉头紧紧皱起,嘴里喃喃低语着什么。
应当是梦魇了,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眼尾竟落下一滴泪。
真是像个孩子,做梦居然都能落泪。
陆湛哑声发笑,屈起指,向她靠近了些,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也正当他凑近宋蝉面前时,才骤然听清她口中反复念着的那个名字——
“陆沣……”
瞬间,陆湛的眸色一沉,怒火如燎原般在胸中燃起。
怔在原地半晌,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攥住宋蝉的衣领,将她从睡梦中拽了起来。
“起来!”陆湛声音冰冷而凌厉,带着几欲剜骨的寒意。
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陆湛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高大,如山般压下,极具压迫。
宋蝉被陆湛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眼中满是茫然和惊恐。她还未完全清醒,便对上那双低沉而危险的眼睛。
她听见陆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从齿间艰难碾出几字。
“你刚才在叫谁的名字?”
第68章
“你刚才在叫谁的名字?”
陆湛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盯着她, 每一个字都带着骇人的寒意,刺得宋蝉瞬间清醒。
她早已记不清梦中的事情,但看着陆湛那副几乎要吃人的神情,她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还能是哪个名字, 能让陆湛这样愤怒?
宋蝉脑海中闪过陆沣的身影。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更怕越描越黑。
陆湛脸上的怒气几乎要将她吞噬,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肩膀,陷进皮肉,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陆湛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随时准备将她撕碎。
“你还对他有情?”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要剖人皮肉的狠厉。
见宋蝉沉默不语,愤怒与嫉妒交织涌上心头, 陆湛忽然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指尖蓦然紧收, 有如铁箍。
宋蝉说不出话, 只能无助摇头,满脸写着慌乱。
她无力地抓着他的手腕, 试图挣脱钳制,却见陆湛双目猩红, 犹如失去理智般掐得更紧。
直到宋蝉呼吸渐弱,手臂缓缓垂落下去, 他才忽得清醒过来,松开了手。
宋蝉喘/息不止,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玉似的颈上已经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陆湛望着那道红痕, 心间怒火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
他闭了闭眼,仿似在极力压制内心汹涌的情绪。片刻后,他冷冷开口:“解释不出来,你就在这里待着,好好想想该如何做,直到你彻底忘记他为止。”
从那日后,陆湛重新设了门禁,将宋蝉困在院子里,一步也不让她出去。
院门被锁得严严实实,连解乏用的话本子都被尽数收了去,每日送饭的侍女放下餐食转身就走,一句话都不与宋蝉多说。
宋蝉未曾想到,仅仅是在睡梦中迷糊喊了一句陆沣的名字,竟然能让陆湛愤怒至此,他究竟是恨陆沣到什么程度?
被禁足期间,陆湛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虽然不是每天都来找她,但只要是来的时候,总免不了对她的一些惩罚。
即便在床榻间,依旧免不了冷言冷语的嘲讽,更多的是近乎折磨的亲密。
眼下陆湛还没有真正碰她,宋蝉已经累得苦不堪言,脸上都渐渐没了血色。可陆湛却像是不知疲倦般,泄愤似地以狎/弄她为乐。
这样的日子似乎望不到头。
宋蝉每日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逐渐叶落,枝桠光秃的老树,只觉得自己如同那树一般,心气被渐渐消磨殆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陆湛虽然行事狠戾,近乎不近人情,但终究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彻底失控的地步。
他虽将她困禁于此,用尽手段折磨她的身心,却始终未曾违背当初的承诺——在她腿伤未愈之前,不会真正要她。这一点,他倒是做到了。
只要不怀上孩子,日后逃出去就多一分希望。
就像庭院中的那棵枯树,秋冬时枝叶落尽,是为了蓄势谋力,只待春风吹来,便又会长出新芽。
只要她熬过这段日子,总会有再见春光的时候。
*
天气渐渐冷了,窗缝中里渗进来的风吹在身上都变得冷了。
宋蝉每日按照大夫的嘱咐,在屋里缓慢行走以康复腿伤,其余时间便只能待在屋子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单调日子。
闲来无事,她开始给自己缝制入冬的衣物。
这天午后她如常靠在窗边,低头专注地绣着手中的布料。
几日功夫下来,绣出的杜鹃花纹渐渐成形。有时绣累了,她便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桂花树。那树正在花期,每每有风吹过,便送来一阵怡人淡香。
揉了揉绣累的手腕,宋蝉又低下头准备继续绣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碾过落叶而来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林径路上,陆湛正朝屋里走来。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不同,一身灰狐大氅披在肩头,内里是千鹰司的官服。
陆湛推门而入时,宋蝉正蜷在屋内一角,未做完的绣活随意搁在桌上。
看着他进来,宋蝉眼中满是惊惧与胆怯,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全部藏进墙角的阴影里。
陆湛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股不悦,他不喜欢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曾经,哪怕是在狱中,她看着他的时候,虽然身子吓得微微发抖,但至少眼神里没有这么恐慌。
那时,她的眼中还带着一种倔强的韧劲,仿佛无论他如何威逼,她都不会轻易屈服。正是那种眼神,让他觉得她与旁人不同,才会对她多留意几分。
可如今,她的眼神却与其他人无异,只剩下惧怕与躲闪。
陆湛心中莫名烦躁,掀袍在桌旁坐下,看向墙角的宋蝉:“站那么远做什么,靠过来些。”
宋蝉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犹豫片刻后,才缓缓挪了挪步子,却还是刻意保留了一段距离。
陆湛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别忘了,先前你说过要好好侍奉,就是准备这样躲着侍奉的?”
宋蝉咬了咬唇,只能硬着头皮走近,依旧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身边,低垂着头。
陆湛今日前来,本也不是为了与她纠缠这些细节,见她如此,便也不再逼迫。
他顺手拿起桌上那副未完成的绣样,细细端详起来。绣的那杜鹃花初见雏形,针脚细密流畅,仿似隔着这布料能闻见花香。
陆湛眸色微微一动。他记得最初见到宋蝉的时候,她的绣工还十分拙劣,绣出的白鹤歪歪扭扭,像极了乡间的土鸡,简直不堪入目。可如今,她的绣工却已精湛至此。
是什么时候练起来的?难道之前也是像现在这样,满怀期待地为陆沣绣制什么东西,才苦练出这样的手艺?想到这里,陆湛的眸色陡然一沉,心中那股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放下绣样,抬眼看向宋蝉:“绣得不错,看来你这段日子倒是没闲着。”
宋蝉听出他话里嘲讽之意,神情一僵,低声应道:“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陆湛冷笑一声,未再言语,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陆湛身上隐约沾染着从千鹰司带出的血腥气,便是屋内燃着香也难以遮盖。
宋蝉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屈指缓敲桌案,似乎极为不耐道模样,她心中也愈发忐忑不安,只觉待在他身边多一息都是煎熬。
陆湛则静静坐着,深吸一口气,似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
半晌后,陆湛终于开口:“去换一身衣服。”
宋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站在原地迟迟未动:“换什么衣服?”
陆湛皱了皱眉,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看着她不着粉黛、也不打扮的样子,没好气道:“换一身能出门的衣服。”
宋蝉愣了下,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慌乱。
出门?陆湛是要带她去何处?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湛,却见他面色冷峻,似乎并没有要向她解释的意思。
宋蝉仍然有些犹豫,陆湛声音中却已透出些许不耐:“要我帮你?”
宋蝉连忙摇头:“不必了,我很快就换好过来。”
她拒绝的声音太过急促,是真的害怕陆湛会起身,亲手帮她更衣。
看着陆湛的面色变差,宋蝉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迅速转身,快步走向内室,极力掩盖内心的慌乱。
陆湛看着宋蝉匆匆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暗,心中那股莫名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要压下心中的情绪,却发现内心愈发烦闷。
他将宋蝉留在身边,是喜欢她从前那般颇具生机的胆大模样,并非是现在这样谨小慎微,对他处处提防。
宋蝉回到内室,手指发颤地打开衣柜,取出一件素色的衣裙。她换衣的动作很快,生怕耽搁太久会惹怒了陆湛。
换好衣服后,她坐在铜镜前,简单绘了淡妆,让自己的面色看上去不算那么差。
再从内室走出时,宋蝉已换上一身杏子黄素缎裙衫,发髻也重新梳整过,面上终于多了几分生气。
“我换好了。”
陆湛的目光在宋蝉身上停留须臾,随即站起身,径直迈步向外:“走吧。”
宋蝉跟在他身后,心中不免忐忑。也不知道陆湛要带她去哪儿,准备做什么,她也只能仔细留神,见机行事了。
屋外的风依旧冷冽,吹得宋蝉脸颊生疼。许久未曾出门,乍一见出院门,宋蝉竟然紧张得有些心慌。
陆湛走在她身前,身量本就高大,步伐又迈得极快,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等她的意思。
宋蝉的左腿虽已好了大半,但行动间仍有些不便,若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她的步伐略微踉跄,左腿总是跟不上右腿的速度。
但看着陆湛越走越远的身影,她也只能咬牙加快了脚步,尽管脚底有些发软,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从屋里走到院门的距离不过百米,宋蝉却已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沁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宅子后门处,早有车夫等候多时。马儿鼻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出雾气。宋蝉站在车旁,忍不住四下张望,恨不得将周围的环境都收进眼底,看个清楚。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出门,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她也想趁此机会多观察周围景象,以便于日后逃离此地。
院子后门外是一大片竹林,与京城中权贵私宅相差无二,暂且看不出是什么地方,也只能等一会路上再多留意了。
目光还未停留多久,便听到陆湛的声音从车内冷冷传来:“还不赶紧上车,愣着做什么。”
第69章
宋蝉上了马车, 才发现四面的竹帘都已经被钉子钉死,她根本没有看到街景的可能。
车内昏暗而压抑,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车帘缝隙中透进来,映在她的裙摆上, 更惹得她心内不安。
她只能闭着眼, 试图通过马车的颠簸和转弯, 将行驶的路线记在心里,等回去后再绘成地图,或许能为日后的逃脱提供一丝线索。
正当她全神贯注地记忆时,耳边忽然响起陆湛冰冷的声音:“你不想知道陆沣最近怎样?”
宋蝉熟知陆湛的脾性, 似乎对于这种试探轻车熟路, 甚至无需斟酌语句,便低声道:“我与大公子已无瓜葛, 他的事我无意知道。”
陆湛冷笑了一声, 眸中情绪涌动, 难以窥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并未再开口, 车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在两人耳边回荡。
不知行驶了多久, 马车缓缓停下。
宋蝉跟着陆湛下了车,裙角不慎被马车上一处凸起的钉卯勾住。
待她整理好衣裙, 站定抬眼一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陆湛竟然将她带回了陆国公府!
马车停在公府后门口, 看着眼前极为熟悉的环境,宋蝉一时怔然在原地,心中被巨大的无措包围。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如今让她感到陌生而恐惧。
陆湛站在她身旁,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不是一直想回来吗?现在来了, 怎么反而站着不动,高兴过头了?”
即便已经站在公府门前,宋蝉仍然不敢相信,陆湛会这样轻易将她带回来。
比起喜悦,心里更多的是慌张与害怕。
陆湛究竟想做什么?
她跟着陆湛迈进门,越往里走越觉得触目惊心。
国公府和之前大不相同,四处都是穿着鹰纹黑袍的重兵把守,就连女眷的屋外都有女卫看守。
曩昔热闹的府邸,此刻却寂静得可怕,无人敢随意走动,更无笑语盈怀。
宋蝉无法想象这段时日里公府发生了什么,但她能认得那些黑袍侍卫穿的都是千鹰司的衣服。
凭借陆湛的手段,他足以在这段日子里把公府搅动个天翻地覆,可究其原因呢?
宋蝉想不通,只得随着陆湛风动垂摆的衣角跟进。
宋蝉认得,这是通往陆沣屋中的路,一路上,守卫逐渐增多,甚至出入拱门时,还有人在搬运些什么。
宋蝉心中逐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但又不敢印证。
直到被带着来到陆沣的屋前,陆湛的脚步猛然顿住,屏退了周遭的侍卫。
“进去看看吧。”陆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沉而毫无温情,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宋蝉站在门前,却迟迟不敢推门而入。
上次她推入门后,迎来的是紫芙的惨状,这一次呢?她不敢再去赌。
她怕看到的是陆沣的尸体,更害怕看见某些陆湛精心设计更可怕的场景。不过瞬息之间,她的脑海中便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感到窒息。
陆湛的声音幽幽响起:“再不进去,就看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陆湛终究没有那些耐心,抬手为她推开了门,一时灰尘飞扬。
宋蝉屏息步入其中,猛然睁开眼。
想象中陆沣浑身是血的狼狈样子并不存在。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熟悉的家具静静地摆在那里,已然蒙落了灰。
陆沣一向喜净,这屋里究竟多久没人打扫了?他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不等宋蝉想明白,陆湛便从她身后走出来,声音冷冽而平静。
“不用找他了。”
陆湛侧身,对上宋蝉的眸子:“陆沣结党营私,私通外敌,已经被控制起来审问了。”
“是你安排的?”
宋蝉几乎是下意识的怀疑到陆湛身上,陆沣与陆湛政见不合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或许陆湛是见自己没有利用的价值,自己出手了呢?
陆沣为人,断不会做勾结外敌,谋求利益这样的事。
宋蝉说完后又有些后怕,若陆沣真像陆湛所说已倒,那自己便再也没有指望。
所幸陆湛并未生气,只是淡淡笑过,好似虎兽伺食般看着宋蝉愈发恐惧的双眸。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陆湛继续发问:“你可知他受审时说了什么?”
宋蝉沉默不语。
陆湛在屋中踱步,时不时探看宋蝉的神情,不多做感情地说:“他说所有的罪行他一概不知,都是与你那间香铺有关,是你——陆府的大少夫人背着他做了些见不得人的营生,后又畏罪潜逃了。”
说到此处,陆湛一时有些心热,难以分清此刻的躁动是对于宋蝉不争的愤怒,还是对陆沣一派即将倒台清算的期盼。
陆湛移步走近宋蝉,附身于她耳边说:“你还记得那间铺子吗,想必你还不知,那并非是陆沣买与你的,那早就是老太太为你添置的一份产业,早前没机会给你,之后便是用在嫁妆上了,只不过你浸于大婚之喜,摆在明面上的事也看不清了?”
他又掰过宋蝉倔强的下巴,沉声说道:“还是你太过信任陆沣?”
“如此一来,户主明确,账面清楚,这样卑鄙的手段也实在少见。”
陆湛接连不断的诘问,似春日惊雷炸开,宋蝉几乎是紧攥着手指才勉强听完,不由发出几声苦笑。
她不愿信,即便身份再过低微,也无法接受被作为蝼蚁般接二连三任人欺辱,无法接受曾经信任的枕边人处心积虑的背叛。
又或许,比起这些,她更无法接受的是陆湛如今高高在上地在看她笑话。
“你与他积怨已深,其中审讯或许有失公允。”
陆湛已经面不改色,仿佛对于宋蝉的询问早有准备,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你愚蠢,当圣人也是吗?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休书,上面盖着三司询证后的公章。
宋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陆沣的字迹。晃神中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身后的桌沿才得以站稳。
陆湛扫了宋蝉一眼,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庞,并没有上前搀扶。
“你们的婚事不过存续了十日,陆沣便在着手准备了。他的心比我想的要狠……”
提到此处,陆湛指尖划过黄梨桌案,无意识地夹杂了些责备的语气。
虽然他愤怒于宋蝉的愚蠢,但也不免自责于没有提前防备。
只是他一贯的尊严终究是没有说出后半句心疼的话,反而让宋蝉觉得这是一种嗤笑。
宋蝉扶桌沿的手因用力而泛红,她尽量调整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
陆湛的神情并不像在无端唬她,宋蝉暗中计算着时间,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难怪陆沣会急急忙忙的求娶自己,又在婚后即刻为她安排了香铺的铺子,却又不许自己全权接手……
宋蝉突然感觉到一种极度的恐惧,与陆湛直接的压迫不同,陆沣笑音此刻回想起来,几乎令她无法喘息。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疏通关系,让你见他一面,当面问问清楚。”
陆湛侧首向宋蝉发问。
“够了!”宋蝉咬着嘴唇溢出一句。
她何尝不清楚,如果陆湛所说一切都是真的,再过多反问,只会留给陆湛更多羞辱自己的机会。
“既然他与我已无关系,你今日带我来此处又是何意?”
宋蝉的不甘,让她没有忍下去。
陆湛先前情绪没有多大起伏,却在宋蝉这句发问后突然爆发。
他好像看到了初见宋蝉时,宋蝉倔强问他那句“凭什么”,他恼急了宋蝉这般不愿低头屈从的样子,却无从整治。
从前是,现在也是。
陆湛几乎是两步并一步贴到宋蝉身前,他于桌前,正面两手箍住宋蝉的手腕,面容逼近。
宋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她以为陆湛又要仿似之前一般,略有不顺便会在她身上宣泄,她今日实在没有心力去做反抗了。
如若做浮萍是她的命运,她于今日,再无力挣扎了。
直到手腕上的痛感逐渐消失,宋蝉才堪堪睁开双眼,泪眼朦胧中,她隐约看到陆湛眼中的愤怒在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态……
“你以为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是谁的功劳,宋蝉,你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是一名罪妇!”
他是在向她邀功吗?
“大人是要我说一声谢谢吗?”
宋蝉不懂,他这样的姿态身份还需要她做什么才能满足,或者说自己该给的已然托付,再无其他了。
陆湛像一口提起来的气骤然泄掉,他也搞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想宋蝉对他诚心称谢,但绝非现在这种。
陆湛松开了箍住宋蝉的手,转而将宋蝉推向里屋。
陆沣的屋子显然已被人里外搜刮了几番,原本青色的纱帐亦被撕扯的稀疏零散。
陆湛于宋蝉身侧引她步入内室,映入眼帘的便是高悬于北面墙上的画像。
那是一张女子的工笔画,笔力深厚,上面人物栩栩如生。
画中美人云鬓斜簪的并蒂海棠,恰是婚后几日晨起时,陆沣特意吩咐侍女为她梳的样式。
那时她还惊讶于陆沣巧思,问他从哪学来的这鬓发样式,陆沣只向她一笑,并未作答。
此刻真有穿堂风过,画轴"咔嗒"撞上紫檀案几,宋蝉的影子正与画中人的轮廓重叠。
宋蝉心中惊滞,自己与这画像上的女子,竟神似至极。
陆湛饶有兴趣的审视着宋蝉的神情,迫她直视那张画像,而后缓缓开口。
“这画像上的女子名叫高韫仪,先前与陆沣有过婚约。”
第70章
风拂面而过, 裹挟着一丝凉意,卷起宋蝉的裙角。
宋蝉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那张画像,藏在袖内的纤指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画中那眉目如画的女子像是在对着她笑, 笑她的愚蠢与可怜。
宋蝉的目光久久无法从那幅画像上移开,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发涩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从前也曾听陆泠提起过这桩往事。
陆泠说,陆沣年少时曾与一位姑娘有过一段情缘,险些定了婚事。当时宋蝉只觉得,陆沣这样声名在外的郎君, 出身显贵, 若是没有那些风月过往,才显得奇怪, 她也并未多想。
直到今日, 亲眼看见这位高姑娘的画像, 宋蝉才意识到, 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陆沣。
陆湛站在宋蝉身侧,悄不作声将宋蝉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他的目光缓缓描摹过她的眉眼, 又望向那幅画像。
“很像你,不是吗?”
宋蝉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步虚浮, 几乎站不稳。
“或者该说,你很像她。”
宋蝉恍若被雷击中,脑海中一片空白。她闭上眼,不敢再看那张画像,也不敢再听陆湛接下来的话。
“别再说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陆湛却不肯就这样饶过她。
他强抵着宋蝉下巴,迫她继续望向那张画像:“你以为陆沣待你好,是因为你这个人?不过是因为你长得像她罢了。你不过是他心中那个人的影子,一个替代品。”
宋蝉的眼底满是愤怒与痛苦,她想要歇斯底里地掐住陆湛的脖子让他闭嘴,更希望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然而当她睁开眼,对上陆湛那张含笑的脸上时,所有的冲动与怒火都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宋蝉深吸了一口气:“那又如何?”
陆湛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不禁有些诧异他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宋蝉的神情极为平静,仿佛一切无关痛痒。
这显然不是他所期待看到的样子。
“你说什么?”
宋蝉的胸口剧烈起伏,神色冷若霜雪,是陆湛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
“就算陆沣骗了我,那又如何?他并非良善,你又比他好在哪里?你早知道我与高韫仪长相相似,刻意利用此点让我接近陆沣,陆大人,你便清白吗?”
陆湛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眸中的冷意几乎要将凝结。
“宋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陆湛带着近乎压抑的怒火逼近,宋蝉却毫不退缩,直至对上他的眼:“我当然知道!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将我当作替身,一个将我当作棋子,谁又比谁高尚?”
陆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面上戾色几乎溢出。
沉冷的目光在宋蝉脸上逡巡半晌,他忽而冷笑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要这般护着他。既然你待他如此情深,那不如就让你待在这里,每日对着这幅画看清楚,看看你们过去的那些日子,看看你付出的那些真情究竟何其可笑!”
他说完,拂袖大步离去,只留下宋蝉一人站在原地。
屋门砰一声关紧,宋蝉紧紧盯着那张画像,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骤然跌坐在地。
尽管她骗得了陆湛,却骗不了自己。
从前与陆沣的那些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发生。
她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他温柔地为她扶正鬓间的簪子;也记得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国公府的长廊,许诺要娶她为妻。
如今看来,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细节,终于有了答案。
难怪陆沣见到她的第一眼时神情便有些恍惚;难怪他虽出身名门,身边不乏高族贵女,却偏偏选了她这样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子结亲;难怪他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透过她的脸,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宋蝉跪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无声地滑落。
她知晓门外还有陆湛的人把守,她不想哭出声来,不想再给予陆湛讥讽她的把柄。
她竭力忍耐着,肩膀颤得厉害,心中如同无数根针扎过,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曾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上天的一次眷顾,却没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想想这些日子来,她以为等到了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却因为他的罪名被打入大牢,成了莫名其妙的罪臣之女。她多么害怕,却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活着,想要活着出去找吕蔚,可吕蔚却弃她而去,曾经她为了他们的以后而做出的努力,显得那么可笑。
再到后来,她遇见了陆沣,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却没想到,一切不过是命运的又一次戏弄。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曾以为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坚强面对,可今日,她第一次觉得这般累。似乎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始终挣脱不了原定的结局。
又或许当初若是没有遇见陆湛,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了。
*
陆湛一路策马疾驰,马蹄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他行马速度极快,似要将心中的愤怒全部发泄在这疾行中。寒风扑面而来,却无法浇灭分毫怒火。
他没有去千鹰司,而是径直驶向关押宋蝉的那间私宅。
门外侍女见他突然到来,慌忙上前想要为他掀帘,却被他一把推开。陆湛大步跨入院中,一脚踹开了房门,力道大到震得门框都微微颤动。
他扫视过屋内陈设,心中怒火愈炽。
窗前新移来的绿梅含苞待放,榻前的帘幕是新换的,绣着精致的纹样,屋内陈设也焕然一新,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
最初听到侍女禀报宋蝉想要重新装修屋子时,他还暗自欣喜,以为她是真心收了性子,想要与他好好过日子。
陆湛虽未明说,却默许了她的行为,甚至吩咐下人,只要是宋蝉喜欢的样式,一应物品都要选最好的采购。
可直到今日,他第一次踏进陆沣与宋蝉婚后的屋子,才猛然发现,原来宋蝉那些布置,竟处处都有他们婚房的影子。
窗前的绿梅,榻前的帘幕,甚至连屋内的陈设风格,都极为相似。
原先他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宋蝉的喜好。可今日,他明明已将真相告知了她,她却还是向着陆沣说话,甚至不惜与他针锋相对。陆湛这才不得不相信,在宋蝉心中,原来始终装着陆沣。
任凭她如何否认,可到了这个关头,她还是选择站在陆沣那边。
陆湛气急,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刀,挥刀将屋内的绿梅、窗纱一一砍断。花瓣与碎布纷纷扬扬地落下,屋内顿时一片狼藉。
他挥刀极快极狠,似要将这一切都毁掉,亦试图抹去宋蝉对陆沣的那些执念。
就在这时,公府的人匆匆赶来,禀报道:“大人,纪娘子哭晕了过去,可否要将她带回宅子来休养?”
陆湛手中刀一顿,眸色带戾:“晕了就找大夫扎针让她醒!这才看了多久就受不了了?让她时时刻刻看着那副画才好。”
目光扫过屋内,又落在床榻前那张帘幕上。那帘幕上绣着精致的纹样,正是宋蝉亲手挑选的样式,却与陆沣房中的青帘无二。
陆湛猛然抬手,一把扯下帘幕,像是想到了什么,眸色愈发阴沉。
“再去找画师多誊抄几幅高韫仪的画像,务必屋里每一个角落都挂上!”
*
不知过了多久,宋蝉哭得累了,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终于昏昏沉沉地倚在地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的景象让她一阵眩晕。
墙上、窗边、甚至床头的帘幕上,但凡可见之处,无不贴满了高韫仪的画像。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高韫仪那张与她相似的脸。
既然躲无可躲,宋蝉她干脆躺回床上,逼着自己继续睡过去。最初她还能勉强入睡,可时间一长,睡意全无,脑海中反而愈发清醒。
她也曾尝试着撕下那些画,可每撕下一幅,就会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重新贴上一幅新的。次数多了,宋蝉也不再挣扎。她坐在床边,望着那些画像,忽然觉得好笑。
陆湛真是待她不薄,还专门为她使出这些手段,想必这些画也费了画师们不少功夫,才能誊出这许多来。
或许是因为早前被吕蔚伤过一次,这次宋蝉倒是很快就想明白了。
她不会为了陆沣要死要活,哪怕伤心流泪,也会尽快收拾好心情。
她与这位高娘子虽然素未谋面,但也知道人家并没有什么错,不过是同她一样,都被这两个男人利用罢了。
既然容貌相似,她就当这些画像是自己的自画像好了。陆湛越是想借此逼疯她,让她伤心癫狂,她就越不能让陆湛如愿。
躺了两天后,宋蝉开始思索破局之法。
搬到这间房子里未必不是件好事,陆湛一心想看她受挫,侍女的安排上看管却不如之前那么严格。
这些侍女除了每天定时送饭、进来看管,其他的时间便只是守在门外,倒是给了宋蝉很多自由行动的机会。
千鹰司的人早把陆沣的屋子搜查了一遍,但收走的大多是书房内陆沣的信件公文,内室里她的东西倒没怎么动过。甚至她先前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不名贵的珠钗首饰都还留了几件,只是这些对宋蝉而言都没有太大的用场。
宋蝉坐在妆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珠钗,心中暗自思忖。
陆湛不可能把她关在这里一辈子。
虽然不知道陆湛为什么这么在意她和陆沣之间的事情,但陆湛之前在床榻间与她那般不知餍足的索取,想必是对她的身子
还没腻味。
倘若陆湛所言不虚,那么陆沣可能真的已经被控制在陆湛手中。日后若陆沣倒台,那么等陆湛夺权,接手公府,他眼中那颗碍眼的钉子就被除掉了。
陆湛若是真想让她死,就不会费这些力气手段留她到现在了。虽然宋蝉不愿承认,但想必等他这段时间消了气,还会再来找她。
但重要的是,她不能就在这些屋子里被关着,到底要怎么才能逃离陆湛身边呢?
若是能找到香料就最好了。
只可惜陆湛知道她善用香,对香料管控似乎格外严格,从前在那私宅里,什么都允许她采买,偏偏就不允许侍女为她买香料。
这两天宋蝉又在陆沣屋内仔细找了一遍,发现之前她放在柜子里的香料也都被陆湛派人收走了。
宋蝉叹了口气,坐在妆台前沉思,只觉所有她想到的主意都被陆湛堵死了。
一筹莫展之际,宋蝉的目光忽然落在铜镜上。
铜镜内,身后衣架上挂着她之前的一件常穿的杏黄长裙。她记得,这件裙子是她刚入府时穿的,虽不华丽,却胜在轻便舒适。
宋蝉站起身,走到木衣架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件裙子。
忽然,宋蝉眼中一亮。
当指尖触及左袖口时,她忽而感受到了一处细微的硬物。
宋蝉心中一动,连忙将裙子取下,拆开袖口出隐秘的针脚,在夹层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暗袋。
她仔细打开暗袋,里面果真还有三粒香丸!
她素来喜用香,习惯在袖口里缝上三粒作用不同的香丸,以备不时之需。上一次也正是因为这巧思,在夏猎上她得以驯服黑熊,夺得了圣人青睐。
只是没想到这隐秘之处,竟逃过了千鹰司的轮番搜查。
宋蝉站在原地,小心将那三枚香丸藏好,又寻了针线,将衣袖缝补回原样。做完这一切,只觉心跳如鼓,紧张仿佛要冲破身体,连持针的指尖都忍不住阵阵发颤。
倘若这件衣裙未被搜查到,那是不是说明,她在其他衣服中藏着的香料,也还未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