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几乎在一瞬间, 宋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心中已然有了计策。
宋蝉快步走到衣柜前,将所有的旧衣都翻了出来。
那些衣裙中, 不乏陆沣特意为她定制的华服, 每一件都用料考究, 绣工精湛。
现下也不难猜到,这些衣裳大多都是按照高韫仪的喜好规制制作的。毕竟,陆沣那样的人,怎会为一个替身在这些细节上耗费如此多的心思?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宋蝉清楚, 这一次陆湛决不会轻易放她逃脱。
她只得暂时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楚,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往事。
宋蝉将那些衣裳一件件摊开, 仔细摸索着袖口、衣襟和裙摆的夹层。
果然, 她在几件衣裳的暗袋中找到了几颗香丸。这些香丸是她之前为了防身或应急, 特意藏在衣物中的, 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将收集到的香丸一一摆在桌上,仔细分辨它们的功效。有的能让人昏睡, 有的能致幻,还有的能短暂麻痹人的知觉。
可是, 怎么才能有机会用它们呢?
陆湛的警惕性极高,尤其是几番试探下来, 陆湛对饮食出行格外重视,几乎都有专人防验,让她无法近身,除了那事时才有可能……
稍有差池,满盘皆输。
到那时, 陆湛恐怕连今日这样的喘息都不会留给她了,或许连命都不保。她必须再三小心谨慎,将每一步都计算得滴水不漏。
宋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香丸,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一阵寒凉秋风倏然吹开窗户,又紧紧阖上。
今年的秋仿佛来的格外早。
宋蝉裹紧了身上外衫,凝望着墙上高韫仪的画像,久久未动。
一张相似的脸,二人际遇却大相径庭。
多日来无人交谈,唯有这张熟稔的脸与她为伴。
若是自己也能有和她一般的出身际遇,又何至于沦落到今日的地步……宋蝉不自觉地在心底暗自祈求,祈求一份如高韫仪一般的好运。
待将香丸收好,衣袖重新缝制后,宋蝉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那是陆湛早就安排好的值守。
为了防止其中生变,陆湛甚至每日更替人手,确保宋蝉无法与任何人建立信任。
“姑娘,有何吩咐?”门外侍女的声音清脆,听上去年纪不大。
宋蝉压下心中的忐忑,温和平静道:“我大概是过得糊涂了,总觉得这两日格外冷,是过霜降了吗?还请为我添床被子。”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
宋蝉见状,便笑着又补了一句:“大人只说不准我出入,加床被褥倒也不算难为你们吧。”
那侍女这才应声道:“自然,昨日便是霜降,是冷了些。稍晚我便为娘子取来。”
宋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那便有劳了。”
待门外脚步声渐远,宋蝉转身回到屋内,心中暗自盘算。
昨日是霜降,那便不到月余便是寒衣节。京都惯有在此日燃高灯、放莲灯为故人祈福的习俗。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
陆湛这几日过得并不像宋蝉想象中那般轻松得意。
虽然圣人属意于他,但陆沣终究出自陆氏一派,若说此事事发,陆湛毫无牵扯,那便是虚言。
他虽早有准备,将自己与陆沣的往来撇得干干净净,但朝堂上的风波却远未平息。
按照规矩,陆沣此案由三司率先接手,三司的人两次将他请去问询,虽只是走个流程,却也让他不得不耗费心力应对。
每一次问询,他都需字斟句酌,既要显得坦荡无私,又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好在,他早有准备,证据、人证一应俱全,这才有了机会彻底洗脱嫌疑。
纵使陆湛早有筹谋,但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为了夺取陆沣的审理权,陆湛不惜在朝堂上自荐,主动请缨审理此案。
他言辞恳切,仿佛陆沣的罪行已是不争的事实。他的举动不仅让朝臣们瞠目结舌,也让陆府故交旧势哗然。
自此,陆氏二子的世子之争,已从党派政见之争,演变为忠君报国之论。
陆沣犯的是私通外敌的罪名,那些原本支持陆沣的朝臣,此刻纷纷噤若寒蝉。
毕竟,陆湛的手段他们早已见识过,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上一身腥气。朝堂上的气氛愈发紧张,陆湛却始终神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陆沣虽已被控制,但他的余党仍在暗中活动。
他不惜搭上自己的仕途,只为一件事——陆沣还有私仇要还。
陆湛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月色洒在步道中,映出一片冷清的光影。
为防人猜忌,除了宋蝉处,他便裁撤了大多暗卫,只留下几名心腹在暗中护卫。
他搬回了后苑那处旧宅,那是一处连通回廊的院落,首尾连接的是他与兄长的房间。
自兄长逝后,陆国公便以此处不详为由,闭苑封存,再未有人踏足。
如今,经由几日清扫,此处终于规整出来,虽不及前院的富丽堂皇,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屋内已焚香净过,淡淡的檀香带着几分宁神的气息。
陆湛于桌前坐下,手指轻揉着额角,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
右侧椅上落座的是陈郎中,他是陆湛多年来的心腹。
“公子,若非提前有所准备,恐国公难渡此劫。”陈郎中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与忧虑。
陆湛手上停了动作,自上次陈郎中说过陆国公的病情有蹊跷后,他便暗中嘱咐陈氏另配方子,以日常进补之名,对冲陆沣所下的慢毒。
然而,他未曾料到,在他对陆沣收网之前,陆沣竟急不可耐,准备做鱼死网破之姿,猛然加大了药量,预备毒害国公后,顺势承袭世子之位。
“父亲的身子,还能坚持多久?”
陈郎中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超过半年。”
陆湛闻言,眸色一暗,不自觉鼻息长喟。
陈郎中见状,亦长叹一声,劝慰道:“公子不必自责,此招实在阴毒,公子能有察觉已是不易。只是天命难违,莫要强求……”
陆湛并非罔顾人伦之情,只是碍于往日嫌隙过甚,再加府中众人作梗,实无破除之机。
他与陆国公之间的关系,早已因血亲的离世而变得疏离冷淡。
然而,血缘终究是血缘,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毒害而无动于衷。
陆湛无奈地笑了笑,摆摆手道:“只按照您的方子调养吧,剩下的,你我皆无力更改。”
陈郎中起身告辞,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烛爆声偶然炸起,算是为这死寂添了几分声色,只是陆湛面色仍旧晦暗不明,甚至连续几日的劳累,又平添了几分惨白。
不久,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来的是当日值守的暗卫领班。
他恭敬地立于案前,垂首汇报宋蝉一日的琐碎行迹。
陆湛听完,眉头微微皱起,眸中带过一丝疑惑。
“就只是要了床被褥?”陆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那暗卫领班肯定地点了点头,续道:“确实只要了床被子,说是近日天冷了。”
陆湛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棂支开一道口子。
秋风顿时灌入屋内,卷起几片残叶,落在他的脚边。
陆湛这才发觉,天已渐凉,而他还身着夏季的单衣。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有些残败的老树上,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宋蝉的举动看似寻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向来心思活络,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退下吧,”陆湛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冷淡,“晚些我回过去看看。”
陆湛来时已是深夜,宋蝉的屋里早已熄了灯,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宋蝉刚沐浴完,床帐内还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她惯用的发膏清甜得恰到好处,总能将人的心神抚平。宋蝉侧身躺在榻上,一截莹白的腕子搭在榻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一派恬静的睡颜。
陆湛走路的声音极轻,悄无声息地走到宋蝉榻边,她也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梦乡中。
陆湛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心中不觉好笑。
真不知该说她是没心没肺,还是天生薄情。一番变故后,面对这一屋子高韫仪的画像,她竟然还能睡得如此安稳,倒让人有些羡慕。
看着宋蝉的模样,陆湛心中原先的怒气消了不少。
或许,当时她也是在气头上,才会口不择言说出了那些话。这些日子过去,想必她也该想通了,明白谁才是真正为她好的那一个。
何况陆沣的事即将收尾,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之间唯一的阻碍扫除,她自会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归处,心甘情愿地伴在他的身边。
只要她愿意低头服软,像从前那样温柔小意地伴在他的身边,他会当一切都未发生过,或许还会给她一个像样的名分。
思及此处,陆湛紧蹙的眉头松动了些,不禁俯下身,屈指轻轻抚了抚宋蝉的脸。
睡梦中的宋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动了动。
朦胧地睁开眼,便望见一高挑的身影立在榻前,当看清那双熟悉的眼时,她陡然清醒,脸上瞬间闪过惊恐的神色,而后本能地从榻上爬起来,攥着被子往床角里躲。
看着宋蝉满面惧怕的样子,陆湛刚温和起来的眉眼,很快又染上一分阴戾。
他沉身捉住了宋蝉细白的脚踝,紧攥在掌心内,把持着难以挣脱的力道。
“看见我,为何要躲?”
第72章
月色如水, 洒在宋蝉的榻前,映得榻上人身形愈发清冷。
宋蝉早已沐浴完毕,特意用了陆湛曾经称赞过的发膏,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帐间, 仿似无声的引惑。
宋蝉阖眸躺在榻上, 内心却并不平静。
她在赌, 赌今晚陆湛会来。
这些日子被陆湛困在陆沣的房中,陆湛不曾踏足,倒是给了她重新思考的机会。她梳理着自己与陆湛从相遇到如今的种种,逐渐意识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她原先以为, 陆湛只是对她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或是因为记恨陆沣的缘故,厌恶她的“背叛”, 所以才百般手段想要报复她。
可是仔细想来, 陆湛这样冷情的人, 身份高高在上, 掌管着那么多暗卫,手下像她这样的女人应当无数, 何故要对她费这样多的心思?甚至不惜涉险在悬崖边救她……
宋蝉悄然生出一个近乎荒诞不经的猜测,只是这念头太过骇人, 她甚至根本不敢多想。
陆湛难道对她怀有着几分情意?
哪怕那情意就如同对待家中猫狗时偶尔流露出的喜爱,带着些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又或许那几分微薄的情意,连陆湛自己都尚未察觉。
若陆湛只是对她的身子有着几分新鲜感,倒也罢了,待时日一长,新鲜感褪去, 他自然就会像丢弃一件玩腻的物件般弃了她。
可一旦牵扯到感情,便绝非能轻易了断的。感情之事,剪不断,理还乱,哪里是那样轻易就能脱手的。
宋蝉清楚,这屋子里所有的动向,无论大小都会被禀报给陆湛。
于是今晨特地以天冷为由,向侍女新添了一床被子。
这本是一桩不痛不痒的小事,但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唯一提过的要求。倘若陆湛今晚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过来,那她的猜测便可印证大半了。
宋蝉一直没睡着,也一直在等待着陆湛是否会来。
因此从陆湛推门而入,到走近她的榻边,所有行动都被她暗记心底。
甚至在睁眼看见陆湛时,她恰到好处地拿捏出惊恐意外的模样,为的就是让陆湛彻底相信她是真的睡了。
陆湛掌心滚烫,抵着她踝处的肌肤,宋蝉下意识想要抗拒,但冷静下来,停在了原地。
陆湛落在宋蝉足踝边的手顿了顿,缓缓向上抚去,声音沉而冷冽:“每日守在故人屋内,对着这些画像,可有什么感触?”
宋蝉眸底的惶恐渐散,待呼吸趋于平稳,才缓缓道:“既是旧情,再多计较也没什么意义。比起介怀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这些日子,我所思所想,都是我与大人之间的事情。”
陆湛的眸色微滞,手上动作却未停:“你我之间?说说看。”
宋蝉清晰感受到陆湛的掌心在她肌肤上缓缓游移,轻易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勉力整理面上的神情,垂眸道:“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与大公子虽无甚笃情谊,但毕竟也结了亲事。大人当知晓的,我身世飘零,一直向往着能有段平凡的日子。可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大人便将我囚困起来。若说我心里对大人没有一点怨恨,那是假的。”
这话听着倒有几分真诚,陆湛觉得有点意思:“说下去。”
月色清晖洒在宋蝉的侧颊上,映落在她如含秋水的眼底,她缓缓抬眸,目光静静地落在陆湛的脸上。
“可后来我想,与其终日怨怼旁人,活在过去里郁郁寡欢,不如向前看。”
陆湛余光抬扫宋蝉一眼,随口问道:“你想怎么向前看?”
宋蝉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如今我与大公子一刀两断,我又身无户籍,即便侥幸从这里出去,日子也实在难以为继。眼下,我也只有大人可以依靠了。”
“若是大人不弃,便将我收作外室,往后便让我尽心尽力地侍奉在大人身边,可好?”
陆湛闻言,眉眼冷色愈重,面上掠过讥诮,掌下动作愈发狠戾。
“你凭何以为,陆沣碰过的女人,我还会愿意收作外室?”
青色帷帐后宋蝉胡乱抓住一角,急/喘连连,声音都低了几分:“若我说,我与大公子虽有夫妻之名,却还未有夫妻之实,大人可信?”
陆湛看着那张欲说还休的俏艳面容,拂开了她黏在面上的一缕湿发,呼吸渐沉,掌间动作尤为不善。
“凭你这番说辞就能诓骗我?你们若没有夫妻之实,新婚时你那沾了血的里裤又作何解释?”
宋蝉怔然了一下,随即明白陆湛指的是什么。她沉吟片刻,声音平静而坦然:“那里裤……并非是大人所想的那样。新婚之夜,大人来我房间,留下诸多痕迹,我如何敢让大公子瞧见?这才使了方法,佯装来了月信,以此欺瞒过去。大人倘若不信,自可询问当时侍奉的丫鬟。”
陆湛的神色难辨,沉默片刻,他又问道:“即便那日没有,之后你们一起数日,便能一次都没有?”
宋蝉面颊泛红,强忍着他的亲近,断断续续道:“那日之后,大公子连月忙于公务,回府的日子都少之又少。大人也当知晓……”
陆湛搅动一池清泉的手指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这之后的事情,毕竟陆沣会那样忙碌,其中也不乏他的手笔。他见不惯陆沣与宋蝉婚后亲/昵,刻意制造诸多事端,调走了陆沣,让他忙于公务,无暇回府。
可他生性多疑,何况他知晓男人本性,守着新妇在怀,焉有不要的道理?
再正面色道:“即便如此,你如今已是弃妇,凭什么还好意思要伴在我身边?”
宋蝉面容愈发秾丽,到最后艳得似要绽开了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直到陆湛终于停手,又伏在枕上缓了好一会,才有力气回道:“我只是向侍女多要了床被衾,大人便会专门趁夜为我而来。大人对我,多少也有些在意的吧?”
纤白的指腕从榻前帷帐无力垂落下来,如一尾游蛇般覆上陆湛的手背。
“自作多情。”陆湛声音冷然,却未曾拂开宋蝉的手:“不过是近日公务缠身,想起你这副身子倒是可以解乏。以你现在的身份,有什么好让我在意的?”
宋蝉垂眸不语,两人沉默片刻。
忽然,陆湛感到一片柔软而微凉的娇躯贴了上来。
他紧盯着面前那张含羞带怯的姣美面容半晌,却未激出她的退意,反倒贴他贴得更紧。
宋蝉的声音轻如呢喃,却带着一丝决然:“我只想求一段安稳,不求什么名分,并不会对大人声名有什么影响。既然大人对我的身子还有些兴趣,何不就将我留在身边,哪怕是闲来无事时解解乏也好,对大人并无坏处,不是吗?”
“若大人应允,往后日子,我每日都会精心备下饭菜,在家中静候大人归来。如同市井间那些寻常夫妻一般,朝朝暮暮相伴,寒来暑往相随,满心满眼,唯有大人一人……”
*
夜已过半,陆湛却未在宋蝉屋里留宿。
虽然如今公府已被他的亲卫掌控,他可以自由出入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但陆湛还是介意那曾是陆沣的住处。
屋内的每一件摆设,每一处角落,似乎都残留着陆沣的气息。他素有洁癖,不喜欢碰旁人碰过的东西,尤其是陆沣的东西。
陆沣的女人,更是如此。
从陆沣屋里出来后,陆湛便找人叫来了当时在陆沣房里伺候的侍女。
一番审问之下,侍女的言论竟与宋蝉所说相差无二。
陆沣与宋蝉,竟真从未真正行房。
得知此事,他本该感到畅快。
毕竟,他原先以为,自己会对宋蝉不愿放手,罕见地费尽心思这么多,不过是在他心中,宋蝉本该是他的人。
是陆沣横刀拦下,夺了他的东西,让他很是不悦。
如今既然知道陆沣并未与宋蝉亲近过,那对他而言,他也没有什么好再纠结的。何况陆沣势头已去,不过强弩之末,宋蝉这枚棋子也再无留下去的必要。
可不知为什么,他好似在此事上还有些犹豫留恋。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克己多年,一朝食髓知味,难以轻易放手?
可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其他官员想要讨好他,明里暗里要给他身边塞女人,其中不乏比宋蝉更善于献媚之辈,只是他全然提不起兴致。
偏偏宋蝉,对他倒是有种奇怪的吸引力,甚至数次梦里都浮现出她的身影。
夜风透过疏落的花枝洒下,在青石板道上落下斑斑点点的痕迹,另有一束月色落在了陆湛的袖侧。
他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枚香囊,正是宋蝉那日未完成的绣样。香囊上绣着杜鹃花的花样,针脚细密,线条流畅,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
陆湛离开屋子前,宋蝉将这香囊放到他手中,轻声说这是她的决心。
杜鹃花,代表忠诚与承诺。原来那天他在屋里看见的这香样,是她早就想为他绣的。
陆湛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有些失神地望着手中的香囊。
月光下,香囊上的杜鹃花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几分温柔与坚定,像极了宋蝉的模样。
或许她说的也没错,她不过是一个没了倚仗的女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就将她暂且留在身边,等哪天厌腻了再做打算,也未尝不可。
这些年来,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独来独往。
一人独身久了,不免也觉得有些孤独。
多年蛰伏布局,眼下他要做的事情终于要一件件做完了,心里的重担落地,他也该为自己想想以后。
若有宋蝉能每天在灯下等着他回家,陪他过些寻常的日子,好似也不错。
第73章
数日后, 几名侍女推门而入,说是奉了陆湛的指令,要带宋蝉离开。
宋蝉被迁居到京郊的私宅,虽然不大, 但胜在隐蔽, 宅子外表古朴低调, 内里却不失华贵,该有的东西都一应俱全。
后院的花圃里还特地种了些香草,看上去都是刚移栽过来的,只可惜都是常见的香料, 难以有什么作用。
相比之前, 宅子里的这些侍女对她的态度显然热络了不少,忙前忙后地帮着宋蝉整理东西, 对宋蝉的要求无论大小几乎全部答应。
会有这样的转变, 显然是受到陆湛的指示, 宋蝉身边布满了陆湛的眼线, 生活好坏与陆湛的态度息息相关。
宋蝉心里明白,却高兴不起来。
不过是从一个守卫森严的牢笼跳到另一个稍微好点的地方, 终究还是处处受限。
陆湛处理完千鹰司的事务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径直来到宋蝉所在的正屋, 推门而入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屋内陈设。
“都收拾妥当了?”
宋蝉正站在一旁,见侍女端来净手的水盆, 便自然而然地走到陆湛身侧,为他卷起袖口。
一番动作轻柔而熟练,低垂的眉眼间透着几分温顺。
“多亏大人安排的人手利落,好在我带的物件也不多,没半日功夫就都安置好了。”
陆湛将手浸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手掌,却带着一丝陌生的清香。
陆湛微微挑眉,随口问道:“水里加了什么?”
“前些日子我注意到大人每逢阴雨天旧伤总会痛痒,来时正巧看见院中种着佩兰,便摘了些煮水,或许能缓解大人的不适。”宋蝉的声音轻柔,末了又补充道,“若是不合大人心意,之后我就还是让人换成清水。”
陆湛这话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其中竟有这番考量。
他向来不在意这些琐事,也无所谓这些细枝末节,但宋蝉话中那句"之后"却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陆湛侧目看去,宋蝉已经捧着巾帕静候一旁,眉眼低垂的模样颇显恭顺。
他原以为以宋蝉的性子,即便应下外室之名,也必会诸多抗拒,却不料她竟如此自然地开始筹划起往后的日子,看来是已经适应了这个身份。
“不必换了,就用你的方法吧。”陆湛接过宋蝉递来的帕子拭手,“这宅子是友人私产,虽不大,但离公署近便。你先在此住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章嬷嬷。待我过段时间公务稍缓,再另寻合适的住处。”
宋蝉闻言心头一紧。
更大的宅邸意味着更严密的看守,也许也更偏远,那之后若是想逃出去便更难了,她必须打消陆湛这个念头。
“这里就很好,”她连忙道,“我不喜那么空旷的日子,这般大小的宅院正合适,就我们二人住着也温馨。”
听宋蝉这话,陆湛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这个曾经倔强不屈的女子,如今却温顺地为他打理起居,甚至开始规划起他们的"家"。这种转变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既陌生却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愉悦。
片刻后,他又恢复了寻常无喜无怒的样子,只说随宋蝉喜欢就好。
用完晚膳,陆湛在桌前看书,宋蝉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正将手中五彩丝线编成一条精致的络子。
窗外秋虫低鸣,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只听得见灯芯偶尔的几道噼啪声。
陆湛不经意间抬起头,隔着案上昏黄烛光绰约,便看见宋蝉垂着眸,指尖灵巧翻飞的样子。
她面上渡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减了几分娇媚,却多了几分如新妇般持家温婉的气质。
陆湛的目光不自觉间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任由思绪飘远。
从前他们之间每每相见,或是给她布置任务,或是极为激/荡的肌肤相亲,却很少有这种如同寻常夫妻般的温馨。
是夜,陆湛的动作出奇地多了几分温柔。指尖所拂之处,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宋蝉即便不断给自己暗示,仍然有些抵触陆湛的靠近。但随着陆湛的安抚,她紧绷的身子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最后,竟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欢愉。
情到浓时,她甚至不自觉地攀住陆湛的肩膀,向他贴近。
待云收雨歇,宋蝉借口要清洗,顺便支开了服侍的侍女,服下了从公府里悄悄带出来的避子药丸。
虽然今夜的感受的确不同,甚至到最后如及云端,忍不住想向陆湛索取更多,就连陆湛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亲密便失去理智,忘了自己的处境与目的。
眼下的一切不过是时机还未成熟,她还没有办法离开,只能先假意讨好陆湛,让他慢慢放松警惕。
之后接连数日,陆湛来的愈发频繁,宋蝉的心里也更加忐忑不安。
从前陆湛行完事后很少留宿在这,可最近似乎他留宿的愈发频繁。
宋蝉不可能每次都找理由将侍女支开,总有几次不免要由人服侍着擦洗。
这样一来,她就更没有机会服药。
何况公府带来的避子药本就有限,按照陆湛如今来的次数,瓷瓶里的药丸很快就所剩无几,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一个能拖延的法子,一个合理的由头,能暂时搁置与陆湛的亲密。
*
陆沣的案件毕竟不是一日就能审理完成的。即便证据早已齐全,但陆沣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各处。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亲信们四处奔走,暗中联络各方势力,不断向三司于圣人施压,暗示其中是有人构陷作梗,更是直指那个出身不清、下落不明的新夫人纪婵。
对于宋蝉,陆湛能隐约感觉到,朝堂众人对于他避而不谈的态度,多了几分犹疑。
陆湛越想治陆沣的罪,就越有人各种理由拖延审理进程。
有人声称证据尚需核实,有人提议应当给陆沣一个自辩的机会,更有人隐晦地暗示此案牵涉太广,不宜操之过急。
这些争论并不能影响陆湛什么,唯一令他觉得有些棘手的是,圣人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
前几日召见,圣人看似随意地问起陆沣在狱中的情况,实则话里话外都暗示着陆湛行举私心过甚,律法之下,还是要守规矩懂方寸。
回到千鹰司,陆湛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头紧锁。
每一份供词以及证物,他都亲自过目,只是宋蝉入局过晚,那些累年的关键性证物还未拿到。
"大人,三司那边说之前陆沣交接的手续还有疏漏,让咱们补齐了再行提审的为好。"亲卫垂首探问。
消息够灵通的,三司的人趁着陆沣提审之前传信,明摆着是怕他用刑逼供。
陆湛轻笑,分明的指节轻扣着案几:“传我的话,明日提审陆沣的心腹,我要亲自过问。”
亲卫领命退去后,逐川来报薛行简今夜已在登云阁备好宴席。
陆湛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多年来也唯有薛行简能记得他的生辰,这样的默契似乎很让陆湛安心。
只不过——
逐川刚要回身离去,即被陆湛叫住。
“你从后院将我那坛好酒取来,替我送去,今夜我便不去了。”
“那薛公子那里…”
这个日子向来只有薛行简记得,每年都会备上一壶好酒,陪他饮到天明。
但今年,他不想再这样过了。
或许是近来绷的太紧,陆湛竟真心觉得,将宋蝉留在身边的决定愈发正确。
往日里孤寂的小苑,无论再晚,宋蝉总会为他提前燃好一盏夜灯。若她有了兴致,兴许还有热茶点心候着。
这样平淡的寻常百姓的日子,陆湛竟平白生出几分归属感,他有些骇然,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对公府生出回家的期待。
陆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就说我今日要回家用膳。"
逐川明显一怔,想要说些什么,又随即会意地退下。
那个从不把生辰当回事的陆大人,今年竟要回家过生辰。
陆湛回到公府时,天色已晚,内苑宋蝉依旧为他留好了烛灯。
他推开内院的雕花门,看见宋蝉正独自坐在灯下用晚膳。
昏黄的烛光映着她愈发清减面庞,陆湛总觉得她近来有些憔悴。
他走近看见宋蝉面前摆着的不过是一碗白粥,一碟青翠的时蔬,还有碟腌制的酱菜。
这与他往常与宋蝉共食的丰盛菜肴截然不同。陆湛眉头微蹙,心中泛起几分不明的酸涩。
原来他不在时,宋蝉都是这样应付饮食的。
陆湛并未提及自己生辰的事,只是沉默走到桌前,为自己盛了一碗白粥。
“怎么就吃这些?下人就是这样敷衍你的?”
陆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暗含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宋蝉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顿,为了那个计划,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几日大多都是这样的饮食,只为了今日被他撞破。
担心陆湛牵连旁人,宋蝉正了正神色,随即轻声道:“近日不知怎么了,总觉得胃口不大好,吃不下东西,这才让他们做了些清淡的,不怪他们。”
难怪她面色如此疲惫,陆湛放下碗筷,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胃口如何不好了?可有发热?”
近日天气骤变,寒意逼人,就连朝中因病告假的官员日渐增多。
“可是染了风寒?"陆湛目光在宋蝉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不等宋蝉回答,已转头吩咐门外的侍从:“去请陈郎中来。”
宋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拢了拢衣襟,轻声道:“不过是这几日没睡好,不必劳烦”
话未说完,陆湛已抬手制止:“既是不适,就该让郎中看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陈郎中便踩着月色匆匆赶到。
宋蝉坐在青帘纱后,陈郎中不敢抬眼去看,只隔着一屏纱帘为宋蝉作诊。半晌后,陈郎中先退了出去,在檐下等候。
陆湛随后走出房门,负手立于廊下。
“她如何?”
陈郎中拱手道:“回禀大人,夫人脉象弦滑,并非是风寒之症,反倒很是康健。”
陆湛眸光一凝,见陈郎中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躁动,但仍按捺下来,沉声问道:“那她为何食欲不振,吃不下饭?”
陈郎中又是一礼:“夫人这脉相虽浅,尚要等月余才能准确论断,但依老夫经验来说,夫人应是有喜了。”
第74章
宋蝉坐在雕花餐桌前, 指尖捻着青瓷勺柄,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中半碗白粥。
透过半掩的门帘,能看见檐下陆湛与陈郎中正在交谈。月色均匀落洒在陆湛挺直的背影上,却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碗中白粥凉透, 宋蝉浑然未觉, 视线落在陆湛的背影上, 思绪逐渐飘远。
不多时,陈郎中告辞离去,陆湛转身走进屋内。宋蝉立即起身相迎,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其实我从前也常有食欲不振的时候, 算不得什么大事, 实在不必劳烦郎中夜里特意跑这一趟的。”宋蝉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陆湛在桌前坐下, 烛光暖融, 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良久, 陆湛终于开口:“郎中说, 你有孕了。”
宋蝉并不意外。
前些日子,宋蝉故意在饮食中动了手脚, 用了从前在花月楼里学来的秘方,悄悄调整了月信周期, 为的就是制造一个假孕的脉相。
如不出所料,计划到今夜为止, 应当进行得很顺利。
但仍然佯装惊讶,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微微发颤:“还请还请大人赐我一碗落子汤吧。”
陆湛的双手骤然攥紧成拳,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为何?”
目光如刀般划过宋蝉的面容,沉了几分阴戾:“你便这么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宋蝉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并非是我不想要”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母亲当年也是外室,我自出生起就不知父亲是谁,受尽欺凌。如今我不过是大人的外室,又是个没有户籍的浮萍,这孩子即便生下来也见不得光“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哽咽,眼眶泛红。
这番话虽是算计,却也道出了她心底最深的痛楚。记忆中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那些无人撑腰的委屈,多年来如影随形,从未忘记过。
陆湛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宋蝉沉默良久。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宋蝉整个笼罩。
他勉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欢喜,但藏于袖下、微微颤抖的手,仍是透露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多年来,他早失母兄,为父亲所弃、长兄所叛。虽有至亲,却尽是豺狼虎豹,每日行走世间,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始终渴望着一个真正的家,却总是难以得到。
今日是他的生辰,却得到这样一个消息,难道当真是上天指引,要赠给他一个家。
沉默片刻,陆湛仍是背对着宋蝉。
“把孩子生下来。”他再次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极为坚定。
“我不会让这孩子来得不明不白。过些时日,我自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名正言顺地入我陆府。”
宋蝉闻言,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有了这个“孩子”,她的计划便能顺利许多,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向陆湛提出要求。
但面上,她却露出惶恐之色:“这如何使得,我已经给大人添了太多麻烦,断不可再如此了。”
陆湛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说可以,便是可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好好养胎,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
深秋的午后,庭院里的银杏树已大半金黄,宋蝉独自坐在藤椅上,膝上搁着一双未完工的虎头鞋。
宋蝉手中捏着银针,却未曾在鞋面上穿针引线,而是盯着那双虎头鞋出神。
自那日诊出“喜脉”后,整个宅子都变了模样。
她屋里所有家具的尖角都被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她熏衣的香都换成了安神香。每日清晨,厨房都会送来新鲜燕窝和时令水果,连她贴身的衣料也全换成了最为柔软亲肤的云锦。
陆湛对这个孩子的重视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怎么在外头坐着?”
陆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蝉抬头,看见他踏着满地落叶走来,黑色官靴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今日穿着墨蓝色的官服,形容英朗,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从千鹰司带回来的肃杀之气。
“今日阳光好,陈郎中说多晒晒太阳对孩子有益。”宋蝉作势要起身,却被陆湛按住了肩膀。
“坐着吧。”他的声音难得柔和,“你现在身子要紧,不必拘礼。”
说话间,孙嬷嬷端着描金瓷盅走来:“夫人,该用燕窝了。“
陆湛接过瓷盅,掀开盖子的动作带着几分生疏,显然不常做这等伺候人的活计。
宋蝉看着瓷盅里牛乳温着的燕窝,微微蹙眉:“这几日补品不断,我身形都圆润了不少,实在是吃不下了。”
她下意识抚了抚胸口,语气带些娇嗔。
“不想吃就先放着吧,什么时候想吃了再让人热。”
将瓷蛊放在一边,陆湛又解下身上的墨狐大氅披在她肩上,手指不经意擦过她颈后微凉的肌肤,“虽说是晴天,秋风还是凉的,要注意些。”
宋蝉拢了拢还带着他温度的大氅,狐毛蹭在脸颊上痒痒的,她笑道:“哪里就这么金贵了?大人未免太过谨慎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自然要谨慎些。”陆湛在她身旁石凳坐下,目光落在她膝头的虎头鞋上。
那双鞋比他手掌还小,鞋面上未绣成的老虎已可窥见神态,让他想起幼时在母亲曾经妥帖放在衣柜中,他幼时穿过的虎头鞋。
“我原以为大人不会想要孩子。”宋蝉的声音很轻。
陆湛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鞋面上的虎纹:“我是不喜欢小孩,但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自然欢喜。”
宋蝉闻言,低头掩饰眼中的异色,顺手端起那盅燕窝小口啜饮起来。
如今她腹中空空如也,却要靠着假孕的药丸和层层谎言,才能换来陆湛的信任。
陆湛如此重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她真不敢想象,倘若计划败露,倘若陆湛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精心编织的骗局,那双此刻温柔抚过虎头鞋的手,会如何掐住她的咽喉。
这个念头让她握着瓷盅的手指微微发抖,口中的燕窝突然变得腥腻起来。
“不是说没胃口?”陆湛挑眉,他注意到她指尖不自然的颤动。
“大人这般上心,我自然也要为了这孩子多尽些力。”宋蝉轻声答道,强迫自己又咽下一口。
阳光透过庭中茂密的银杏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好掩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陆湛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又落回那双虎头鞋上,仿佛已经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穿着它,在院子里蹒跚学步的样子,冷峻的面容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对了,”陆湛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文书,“打开看看吧。“
宋蝉放下瓷盅,接过文书时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手背。
文书展开的瞬间,她的瞳孔收缩,难以置信。
这是一张崭新的户籍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林氏女,年二十,家住城西杨柳巷”。
虽然不是什么高门贵女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女,但这薄薄一张纸,却是她多年来用尽手段、赌上性命也要得到的东西。
有了这纸文书,她就能在寒衣节那日混出城门,从此天高海阔。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鼓,几乎激动得要落下泪来。
“多谢大人,”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这样孩子出生后就能名正言顺了。”
她将文书仔细折好藏入袖中,又道:“孩子的衣物鞋袜我都在准备着。只是听说民间有为新生儿打金锁的习俗,我也想为孩子备上几套。”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陆湛并未当回事,“你想要什么样式,画下来,交给下人去办就是。”
他忽然伸手覆上宋蝉的小腹,那里尚且平坦如初,看不出任何变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宋蝉呼吸一滞,一时不敢动作。
“我许久不出门,也不知现在京中流行什么样式。”宋蝉稳住声音,边留意着陆湛神情边道,“事关孩子平安,我还是想亲自去金铺挑选。”
庭院里忽然安静下来,连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陆湛忽而收回手,目光沉沉扫过宋蝉面容,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
“大人还是不信我?”她轻咬下唇,露出些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如今怀着大人的骨肉,还能去哪?再说,整日闷在宅子里,我心情郁郁,对胎儿也不好不是吗?”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陆湛靴边,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许久,终于松口:“你若想出去透透气,明日让孙嬷嬷陪你去吧。只是近日天寒,记得多添几件衣裳。”
宋蝉暗暗松了口气,假意抚着小腹谢过。
她清楚,那些能够装作假孕的药丸最多维持月余,若过了时候肚子还未显怀,定会惹来陆湛疑心,若事情败露,后果将一发不可收拾。
寒衣节将至,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时间所剩无几,她必须在这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
次日清晨,陆湛陪宋蝉用了早膳,便先回千鹰司办事。
宋蝉简单洗漱后便换了衣裳,与孙嬷嬷一同乘车前往京城。
陆湛对她还是有所提防,虽然应允了她可以出街,但除了孙嬷嬷之外,还是派了几名侍女跟着。
宋蝉也并不意外,依照陆湛的性格,本来就是事事谨慎,再三提防。
今日她也不打算立刻布置,只是先将路线记好探探方向,最重要的是她要去金铺挑几件值钱的金饰,等回头变卖了,可以攒下来当作之后度日的银钱。
马车停在长街门口,街上热闹非凡,宋蝉已经许久未曾出街了,一时看到这么多人,竟然还有些紧张。
金铺也是陆湛提前选好的,掌柜似与陆湛相识,早知道宋蝉要来,提前备好了几件贵重的婴儿金饰呈上来。
“陆大人都提前交代过了,这都是京中贵夫人们给孩子备下最时兴的样式,前几日徐侍郎添丁,也是用的这一套。”
宋蝉将金饰拿在手中,的确是上乘的样式,重量也很重,但是这样式太过新兴,恐怕京中都没几件,若是日后要拿去当卖,很容易让陆湛察觉。
想了想,她又将金饰放了回去:“这套确实是好,但我不想让孩子用太过贵重的,还是给我拿几套经典普通些的就好。”
掌柜道是,又转身去里屋取样了,闲来无事,宋蝉便在金铺中又闲转起来。
门外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动静,人声鼎沸,似是有什么贵人路过。
长街上喧哗尽头,一队铠甲鲜明的禁军护送着车马经过。人群中有眼尖的喊道:“是北境凯旋的将士!”
宋蝉循声望去,只见车队正中,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年轻将领身骑白马,英朗的面容虽有几道新旧伤痕,却丝毫不减通身凛然气度。
第75章
众人议论间, 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忽然在金铺门前停下。
男子从马背上跃下,径直向金铺走来,腰间佩剑随之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宋蝉原本正倚在金铺门前上看热闹,猝不及防与来人对上视线。
那男子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 身量与陆湛相仿。一头长发以系带束起, 露出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的一张脸。
听街上那些人议论, 他应是年少得志的北境将军,举手投足之间隐带傲气,更多只余下被烽火沉淀后的肃冷。
他望过来时,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 平白让宋蝉想起陆湛的目光, 不禁骇得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位军爷,实在对不住。”掌柜听到外头动静, 从里间快步走出, 搓着手陪笑道:“小店今日被包下了, 不接外客。”
“门前既无告示, 何来包场之说?”男子不疾不徐,说话间已迈入店内。阳光被他的宽肩隔绝身后, 在青砖地上投落一道修长的影子。
宋蝉不言不语,只静静观察着二人交谈。
男子逐渐走近, 宋蝉甚至能清晰看见他肩上暗色血迹,以及腰间那枚印着寒梅的青铜腰牌。
北境、梅花、少年将军, 莫非与多年前的那桩传闻有关?
宋蝉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中的绢帕,落在男子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
北境多年来有外敌侵扰作乱,是圣人心头的一根刺,如今北境军凯旋,定会受圣人重赏, 而眼前这男子……
无论他是否是传闻中的那位,单凭他今日的阵仗,便知此人绝非寻常武将。
若能借机攀上几分交情,或许日后能多一条退路。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暗自盘算起来。
近日来虽借假孕为由,陆湛同意放她出来走走,可实际上她身边仍然处处安插了他的眼线。但好在,一切就快结束了——只要数日后寒衣节一切计划顺利,她便能彻底摆脱这座囚笼。
只是等她出逃之后,陆湛岂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性子,怕是会动用所有关系追查她的下落。
到那时,若有个能在军中能依仗的人,便大不相同了。
宋蝉眼睫轻颤,将思绪压回心底。
她不能急,更不能在此时便露了痕迹。这些年伴在陆湛身边如履薄冰的日子,早教会了她如何以最无害的姿态,谋取最有利的筹码。
“掌柜的。”她突然出声,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就选你新拿出来的那套金饰,我这就选好了,莫要耽误您做生意。”
说话间,她状似无意地将鬓边的玉蝉簪子扶了扶。
掌柜本就不想得罪军爷,听了宋蝉这话如蒙大赦,连忙转向男子:“这位军爷想看些什么首饰?”
男子却对掌柜的问话置若罔闻,目光只直直落在宋蝉鬓间那枚簪子上。
簪子末端一只玉蝉栖在含苞的玉兰上,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他向来不懂这些精巧的钗环首饰,从来觉得女子那些珠翠金银太过刻意。可这位姑娘鬓间这支簪子不同——素净却不乏灵动,恰如她方才抬眼时,眼底泛然一掠的清亮。
也不知是这簪子衬她,还是她一身翠衫让这簪子显得莹然生辉,倒让他想起北境那片旷远寂静的初雪,也是同样的簌然清洁。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离簪子三寸处停住:“这样的款式,你店里可还有?”
“这款式倒是特别。”掌柜擦了擦额角,“相似的有,若要一模一样的,只能暂等些时日让师傅照着样子制了,送到军爷府上。”
“我就要同这支一样的。”男子微微仰首,声音不容置疑,“今日便要。”
宋蝉垂眸掩去眼中神色,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间。
这簪子是她亲手所绘,陆湛找来的工匠为她制的,恐怕全天下也只有这一支。
掌柜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求救的眼神投向宋蝉身上时,她才款步上前:“公子这般执着,看好我这枚簪子,想必是要赠予重要的人?”
男子终于将视线从簪子移到她脸上,神情怔松了一瞬。
恍惚间,这张姣美的面孔竟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重叠。只是待要细想,那身影却消散无踪。
“是。”
“这铺子里比我鬓间这玉簪贵重精致的不知凡几。”宋蝉轻抚鬓角簪子,玉蝉在她指下流转,“公子为何独钟意此款?”
男子沉默片刻,方开口道:“她与你年岁相当,我想,她应当也会喜欢同样的款式。”
宋蝉笑了笑:“公子可知道物以稀为贵?同样是女子,若我是那位姑娘,定不愿收到与旁人一样的礼物。”
男子怔了怔,半晌,他肯定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公子有这样的心意,已经胜过许多人了。”宋蝉指向柜台中央一支竹节玉兰湘妃簪:“公子不妨看看这支,同样简洁清雅,不落凡俗。”
男子转头对掌柜道:“就要这支,帮我包起来吧。”
掌柜忙不迭躬身接过簪子,取来漆盒小心装好。
待男子接过锦盒,欲向宋蝉道谢时,店堂内早已不见其踪影,只余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淡香。
他追出门外,只看见宋蝉上了马车,逐渐行远。
男子握着锦盒的手指缓缓收拢,望着长街尽头,目光陷入一派深思。
*
马车缓缓行驶归家,孙嬷嬷与宋蝉相对而坐。
将才她没有主动留下名姓,给予那男子“道谢”的机会,也是留了自己的心思。
若是她太过主动,男子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记着,还不若她淡然处之,但凡他自己有主意,都会想办法找到她的踪迹。
孙嬷嬷为宋蝉添了杯茶,时不时看向宋蝉,欲言又止。
“孙嬷嬷,”宋蝉轻抿一口龙井,“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孙嬷嬷讪笑着凑近些:“适才看夫人与那位军爷相谈甚欢,老奴眼拙,竟不知夫人何时结识了这等人物。”
果然是为了这事。
宋蝉冷笑一声,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小几上:“孙嬷嬷倒是细心,连我与何人说话都要过问。”
“夫人莫要误会。”孙嬷嬷慌忙摆手,“实是大人特地叮嘱,要老奴寸步不离地照看夫人,不敢有任何闪失。”
“嬷嬷也不必拿大人压我。”宋蝉忽然抚上微隆的小腹,缓缓抚过,“嬷嬷应当知道,我如今有了身孕最忌动怒。若因嬷嬷多嘴,引得我与大人争执……”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您说大人是会责怪我,还是迁怒于挑拨离间的人?”
孙嬷嬷脸色霎时灰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夫人误会了,老奴绝无此意,是老奴多嘴了。”
“我自然知道嬷嬷忠心。”孙嬷嬷是府里老人,宋蝉无意开罪,不过想借此机会敲打一番。
话到此处,宋蝉忽然展颜一笑,从檀木匣中取出一支赤金素簪:“听说嬷嬷家中女儿已及笄?这簪子权当是我给妹妹的添妆。”
孙嬷嬷瞪大眼睛,枯瘦的手悬在半空:“这、这如何使得”
宋蝉不容拒绝地将簪子塞进她掌心,轻叹了口气:“嬷嬷也知晓的,我在大人跟前也是如履薄冰,嬷嬷平日多担待些,咱们的日子都好过了,来日方长,我自然也不会亏待嬷嬷。”
宋蝉不再看向孙嬷嬷又惊又喜的脸,透过掀起的车帘,望着街边掠过的枯柳。
她太清楚这些下人的心思,钱财面前贪婪才好,唯有贪婪才能让她捏住把柄。
日后她的计划还要出门再探几次路,若有孙嬷嬷在旁,难免行动不便。
这支足够普通人家半年日用的金簪,足够让孙嬷嬷在往后的日子里学会适时地眼盲心瞎。
曾几何时,她最厌恶这等驭下手段。在花月楼当差时,她见过太多仗势欺人的嘴脸,发誓若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主子,绝不会那样对待旁人。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记耳光。想起紫芙的下场,宋蝉闭紧了眼。那时若她早些摆出主子架势,与她拉开距离,又何至于连累了紫芙?
今日劳累,宋蝉用完晚膳后早早便歇下了。
侍女熄了烛火,只余一缕月光透过纱窗,映落在宋蝉榻前。
半梦半醒间,忽觉床榻微沉,背后贴上一具温热而宽厚的胸膛,隔着薄衫传来沉稳的心跳。
陆湛有力的手臂环过她腰间,掌心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宋蝉困倦地轻/哼一声,下意识往那温暖处靠了靠。
“大人……”
陆湛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身上似有淡淡酒气,被风拂进宋蝉鼻息。
“大人怎么不说话?”宋蝉隐约察觉今日陆湛有些不对,想要转身,却被腰间那大手桎梏得更紧。
夜风卷起纱幔如浪翻涌,陆湛灼热的呼吸碾过她颈侧,微凉的手自她小腹缓缓上移,激起一片颤栗。
宋蝉喉间发紧,不自觉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被:“大夫说胎儿还未稳固,现下还不宜行房。”
“我会小心,”陆湛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情愫。
他的唇擦过她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蹭着那处柔软:“就一次”
感受到陆湛的靠近,宋蝉身子骤然僵直,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他的手:“不行!”
她急声阻止,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若是伤到孩子便不好了。”
陆湛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沉顿半晌,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宋蝉转身望去,陆湛已然下榻,寝衣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大人要去哪里?”
“吹风。”
不多时,盥室亮起灯火。隔着屏风,能听见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备水、更衣的动静。宋蝉拥衾而坐,望着那抹投在绢素屏风上的剪影。
宋蝉本来还在等待,但躺着便又有些困乏。
待陆湛回来时,夜已深沉。他身上酒气散尽,只余浴汤的清香。
半梦半醒间,宋蝉只感觉一缕发丝被人轻轻绕在指间把玩。
“给孩子的东西选好了吗?”
宋蝉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应着他的话:“选好了,放在柜子里了,明日我拿给大人看看。”
“只给孩子选了?”陆湛的指尖顺着发丝滑至她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自己没添几件?”
宋蝉往衾被里缩了缩:“大人平日赏得已经够多了,何况我现在不怎么出门,用不上这些。”
幔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就在宋蝉快要坠入梦中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没给自己挑首饰,倒有闲心帮旁人参谋?”
第76章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宋蝉只觉得睡意全无。
烛火在外厅内微微摇曳,将陆湛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手指仍停留在她散开的发间,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方才那句暗含警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事情居然还是传到陆湛耳中了, 宋蝉心间沉了沉。
是孙嬷嬷吗?但孙嬷嬷刚被她提醒过, 还收下了那支金簪, 应当不会有这个胆量。
那就是说,今日除了孙嬷嬷之外,她身边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陆湛眼线了。
“看来大人都知道了?”
事已至此,也无需再多掩饰, 宋蝉强自镇定地从陆湛怀里支起身子, 故意转了话锋,“正巧我还想问大人呢, 今日街上那队兵马好生威风, 领头的郎君看着面生, 不知是什么来头?”
帐内突然安静下来, 隐约能听见屋外更漏声。
陆湛缓缓收回手,声线平缓。
“梅氏旧族的少郎主, 刚在北境打了胜仗,他手上沾过的血, 比我还要多。”
话音刚落,陆湛又状似无意提起:“听说你今日在金铺与他相谈甚欢?”
原来连这些陆湛都知道了。
宋蝉佯作镇定, 并未因此就自乱了阵脚:“不过是那位公子想要为家眷挑一枚簪子,自己拿不定主意,我才多说了几句。怎么,大人这是吃味了?”
她侧脸就着陆湛的手蹭了蹭,陆湛眸光微动, 松了手替她掖好被角:“你如今身份特殊,不该与这种人多有往来。”
“这是自然。”宋蝉乖顺地应着,“大人放心,我不过一后宅女子,往后想必也不会再见。"
“你心中有数就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夜风轻拍窗沿,宋蝉忽而轻声道:“过些日子就是寒衣节了。听说京中百姓都会在护城河放花灯祭奠先人,我也想亲自为娘亲放一盏。”
“那日我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陪你。”
陆湛若是不在当然更好,宋蝉忙道:“不碍事的,大人忙自己的便好,有孙嬷嬷陪我,不打紧的。”
陆湛冰凉的手指突然抚上她尚未显怀的小腹:“街上人多杂乱,你如今怀着身孕,若被冲撞了,我会担心。”
陆湛说话向来是点到即止,他这么说,已经近乎明示他的意思。
可她已为此事筹谋许久,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又不知道该等到什么时候。
略略思忖片刻,宋蝉仍不愿放弃:“大人说得是。只是大人也知道,我娘亲去得早,旧时我身上银钱不足,只能将娘亲草草安葬了,每年想要祭拜都无处可寻,如今终于有机会,我实在想亲手为娘亲放一盏花灯,告慰她在天之灵。”
说话间,她故意将手覆在陆湛手背上:“何况若是娘亲知道,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大人的骨肉,她在天上定会欣慰的。”
宋蝉说完,陆湛沉默了许久。
若是旁的理由,他一定会拒绝,偏偏他也是从小失去母亲的人,丧母之痛犹如剜心,他何尝不知宋蝉的感受?
何况现在她有了身孕,是该多照顾些她的情绪。那日虽然人多眼杂,操办起来麻烦些,却也并非完全行不通。
陆湛安抚般拍了拍宋蝉的手背:“睡吧。寒衣节那天我会让孙嬷嬷陪你去,再多派些侍卫,你自己也要小心。”
寒衣节前夕,宋蝉以购置祭品为由再次请命出府。
晨雾未散时,她已坐在樊楼二层临窗的雅间内。
推开雕花窗棂,护城河的全貌便如尽显眼前。
这是她特地选定的房间,纵然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在脑中描绘着逃出去的路线,但还是应当亲自再看一眼全貌,才能保证计划的万无一失。
秋季的护城河畔,两岸垂柳早已凋零,宋蝉的视线沿着河岸游走,细细观览着每一处细节。
东岸的巡哨亭、西岸的箭楼、横跨河面的石桥下,几乎每一处都布满了精兵。
当亲自感受之后,心中又多了些不安。
实在是太难了,平日都这些士兵把守,等寒衣节当日,恐怕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再加上陆湛会再加派的那些亲卫……想要在这么多双眼睛下逃脱简直难于登天,何况她准备的迷香至多放倒三四人。
“夫人,红茶酪要化了。”孙嬷嬷看着宋蝉一直盯着窗外出神,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听着孙嬷嬷的声音,宋蝉忽然有了主意。
“听说寒衣节当日,京中女眷还会去那寺里祈福?”纤纤玉指隔空一点,正落在河对岸寺庙的飞檐上。
孙嬷嬷顺着望去,不觉絮叨起来:“夫人好眼力,那小寺虽比不得相国寺、珐华寺气派,可里面保平安的签符”
话音戛然而止,孙嬷嬷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位祖宗问这些,莫不是要往那人山人海里钻?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只怕一身老皮都要被陆大人剥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