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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腰藏春 富贵金花 20462 字 4个月前

“老奴多句嘴,”孙嬷嬷干笑几声,“那边鱼龙混杂得很。夫人若想祈福,不如改日老奴陪您去珐华寺瞧瞧?听说那处新来了位高僧,解签甚是灵验。”

宋蝉忽地轻笑出声,捻起瓷勺拨动碗中红茶酪:“嬷嬷也太小心了。不过是见那飞檐好看,随口多问一句罢了。自然还是先放花灯要紧。”

“夫人说得是。”

孙嬷嬷长舒一口气,却未曾看见宋蝉垂眸时,眼底一掠而过的凉意。

*

京中近日街头巷尾百姓所聊闲的,无非是前几日得胜回朝的青年将军梅桢之。

据说边关生叛,当年被流放充军的罪臣之子梅桢之临危受命,率三千残兵死守玉门关。

谁曾想这个被朝野遗忘的流放犯,竟以奇谋连破敌军七阵,最终生擒敌酋,立下不世之功。

未及捷报传至京城,则有趋炎附势之辈提议重查梅氏旧案,新朝功臣名将,怎能有此种家世拖累?

圣人亦有此意,好在此事经由三司审理,物证齐全,高审之下,当年构陷梅家的种种证据皆被推翻,一桩沉冤终得昭雪。

圣人暖阁内,梅桢之垂首立于中央,他年岁尚未及三十,却因常年重甲加身,背影略显疲累。

或许是等的有些久,梅桢之略微倒了倒脚直直身子,从边关到京城,他为了心中的这桩事,跑死了不止多少匹马,此刻腿脚正隐隐发痛。

“桢之。”一只厚实的手从后侧搭上梅桢之的肩头。

“罪臣见过陛下。”

梅桢之的跪礼略显生疏,却被皇帝一把扶住。

“梅卿一门忠烈,是朕亏欠了你们,你若还坚持如此自称,便是怪朕了。”

皇帝停在梅桢之身侧,言辞笃定。

梅氏自幼便被流放边关,对京城甚至圣人无甚印象。

边关数年,他从军奴做到阵前打头的兵卒,再到今日的平乱将军,岂是一句怪不怪所能揭过的?

自入京以来,风土人情无一不刺痛他儿时的记忆,那是一个阴雨天,双亲离散,家眷聚擒,整条长巷回荡着惨绝人寰的哀嚎。

梅氏眉头不自觉地一皱,或许是伤痛过甚,抑或是对皇权的畏惧,他一时竟有些惶恐。

“臣不敢,家中之事,臣还未叩谢圣恩。”梅桢之说罢,便作势又要跪下。

“你是朕亲封的本朝第一位青年将军,不必在乎这些虚礼。今日早朝,朕已向诸位公卿为梅氏一族正名,现下召你前来,是要问你要何赏赐。”

皇帝自前绕至正堂高位,由上而下审视着。

论功行赏,无非是金银宅邸,如今梅桢之权势加身,这些无需自己开口,自然已被安排好,而他对于其他的恩赏早有盘算。

京中数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探查消息,除却故去的双亲,此生唯一挂牵的便是被发落的幼妹。

当年胞妹尚幼,外加经年日月蹉跎,梅桢之对其形容样貌早已模糊,未曾绘下一纸画像助力搜寻。

不得已,他颇用了些必要手段,将京中教坊几乎搜了个底朝天,但终无所获。底下官员倒也识趣,但凡有牵连消息,便第一时间呈报。

苦寻之下,梅桢之意外得知当年妹妹竟被一人劫走,再无音讯。

未入此等烟花之地,竟不知是喜是忧。

梅桢之顺藤摸瓜,终得到了一个名字——千鹰司陆湛。

他尚不知此中有何关联,但此人手段狠戾,他自入京第一日便有人对他提起,亦是如今圣人眼中炙手可热的重臣。恐怕此事,尚要绸缪一番。

“臣不敢贪求,只是一事,还望陛下成全。”

“说来听听。”皇帝啜饮淡茶,而后徐徐开口。

梅桢之斟酌再三,附身回道。

“回禀陛下,臣得胜归来,竟意外得知胞妹尚存人间,如今臣下族中之事幸得昭雪,还望陛下恩准臣接回臣妹。”

血缘亲情,本就是一大挂念,此刻皇帝只感怀梅桢之于苦寒之地奋杀多年,仍有此情,令人动容。

“这有何难,梅卿自管去做便是。”

梅桢之见话语一步步向自己预设中的方向发展,便再开口。

“经年累月,物是人非,想是臣妹样貌姓名皆不似往昔,臣久未归京,不察人情,一时无有头绪。”

皇帝微微颔首,平静地渡话:“说得有理,想是爱卿已有打算?”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听闻千鹰司陆大人惯长于寻查之事,若能得他助力,即便没有结果,臣也算无憾了。”

*

千鹰司外,重兵围困,身着赤红盔甲的梅家军与乌玄衫的千鹰司守卫相对而立。两方虽未剑弩相向,但气氛已然紧绷凝滞。

陆湛赶到时,千鹰司大门已开,两方人马依旧互不相让,唯留出中间步道,似乎在等陆湛步入。

未及陆湛开口问询,步道远处悠悠走来一人。

“陆大人,久仰了。”

第77章

夕阳斜照, 朱门半掩,阶前青石映着斑驳血似的残光。

陆湛于门廊处站定,官袍被暮风吹得微微翻动,身影如刃, 在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暗痕。

他抬眼, 目光越过庭院, 正落在五步之外的梅桢之身上。

“梅将军。”

陆湛随着清风遥遥唤出一声。

梅桢之一身赤甲未卸,眉宇间不似京中权贵的矜贵,反倒透着几分不修边幅的落拓。

“陆大人果真好眼力。”梅桢之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陆湛未应, 只是缓步向前。自梅桢之奉召回京, 二人虽未正面交锋,可朝中风声早已暗涌。

梅氏一族, 冤错平反, 如今突袭千鹰司, 绝非偶然。

他总觉得梅氏与他有些关联, 但一时却又寻不到源头。

“倒也不难。”

陆湛在梅桢之身前停步,目光扫过门外静立的赤甲兵卒, 淡淡道,“赤甲戎装, 便是梅家军了。”

二人身形相近,可梅桢之因常年征战, 肩背更为悍利,如山岳般沉甸甸地压过来。

寂静片刻,梅桢之倏尔一笑,却并未抬手屏退公府外的兵卒。

“是本将军唐突了,陆大人见谅。”

陆湛神色不变, 淡淡开口:“梅将军今日前来,想来不是跟本官闲叙的。”

梅桢之反倒上前半步,袖口微动,圣旨暗藏其中,若有似无地抵上陆湛的小臂。

“既然如此,陆大人何不同我进去细聊?”

陆湛低头乜了一眼那抹明黄,眉头微挑,却也只是轻笑一声,随后伸手引路。

“请。”

陆湛甫一踏入,便见几名亲卫唇角带血,衣襟凌乱,其中一人更是以手按着肋下,面色煞白。

“梅将军,谁准你在千鹰司动我的人?”他声音压得极低,齿关间碾出的字句裹着森然寒意。

梅桢之却浑不在意,信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边关蛮荒之地待久了,行事难免失了分寸。”

他忽地凑近半步,渗入骨子的血锈的气息扑面而来:“陆大人,切莫动怒。”

未等陆湛发作,一卷明黄已递到眼前。梅桢之指节粗粝,圣旨金线在他掌心映出冷光:“本将军有件私事,圣上特意嘱咐了,要陆大人帮衬完成。”

陆湛挥手屏退守卫时,梅桢之低笑一声:“方才等得心急,误伤了几位兄弟,想来陆大人必能体谅?”

陆湛未曾理会他的惺惺作态,径直展开密旨。

泥金笺上朱印如血,确非伪造。

“千鹰司不讲私情。若论公事,将军直言便是。”

梅桢之忽然觉得可笑——这京城里的人,个个都披着一层锦绣皮囊,面上是光风霁月的君子,骨子里却尽是见不得光的算计。

多年前是,如今也是。

“陆大人有所不知,这桩事是我的事,亦是你的事,若明白说开,恐怕你官职不复,性命不保。”

陆湛忽然也笑出声,竟暗含着几分兴奋太过的愉悦。

多久了?

自他执掌千鹰司以来,朝堂上下,人人见了他都像见了阎罗,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暗地里的算计,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都让他觉得乏味至极——就像钝刀子割肉,连痛感都显得拖沓。

可眼前这个梅桢之

陆湛眯起眼,看着对方眉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那是漠北的弯刀留下的,再偏半寸就能剜了他的眼睛。

真有意思。

“将军这话说的有趣。”

无聊太久,陆湛竟希望他与他能多对弈几个回合。

“本官这些年在诏狱审过的硬骨头,怕是比将军在边关斩杀的敌将还多。”

陆湛眉梢上扬,直直看向梅桢之双眸,毫无退意。

“且不论本官多年来裁断多少权贵高门,掌下孤魂魍魉不知何数。如若怕这等威胁,想是早就成为他人砧上鱼肉了。”

梅桢之亦无回避,一双霜雪刀剑锤炼过的眼更显笃定:“陆大人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梅氏家族旧案中,我有一胞妹,当年按说被发落教坊司,可我归京之后,日夜搜寻,竟不得丝毫消息。”

梅桢之于堂中绕步,最终落脚于陆湛身旁。

“直到有人与我说,那夜有人看见,有一身着玄衣暗纹,配鹰柄长刀之人将其劫走……”

这都是千鹰司的标识,陆湛对此再熟稔不过。

随着梅桢之缓缓叙来,尘封许久的记忆也被骤然打开。

多年前,陆湛便着手布置女暗卫的培养,而那时,梅氏一族被抄家,其女年岁虽幼,却隐约可见形容清丽,陆湛便趁机将其从中解救下来。

原意若梅氏就此覆灭,其女便为千鹰司效力,若梅氏如今日般起复,那便有了交易联盟的筹码。

后来的事,他也再清楚不过。那名梅氏女执行任务途中生了叛心,早已被他授意处理掉,但碍于筹谋中断、人事空缺,顶底她位置的——

恰是宋蝉。

陆湛指尖已被自己攥的发白,耳边梅桢之却依旧不依不饶。

“此番我梅氏一族虽已洗刷冤屈,但陆大人,我仍有一事不解,倒要向你讨教,本朝律例,当年窝藏罪臣家眷,该当何罪?”

陆湛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面上呈着一派淡然之色。

“空口无凭,就想栽赃本官?若梅将军有证据,今日大可以于陛下面前参我一本。”

梅桢之随之而来的是一句调笑:“参你?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陆大人倒可以试试吾刃利否?”

二人几乎是同时握住了随身的佩剑,屋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值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大人,三司那边来消息了。”

是逐川,先前陆湛让逐川跟进陆沣一事,想来是有回复了。

梅桢之按住剑柄的手微微松开,口气却未柔缓一分:“你手下的人到底是何来历,当真个个清白?若我纠缠不放,想来你也挣脱不得。”

梅桢之临走之前,生硬抛下一句。

“圣人面前我按下不发,是为了保全你与手下之人,十日后若见不到舍妹,我不介意让千鹰司换位主人。”

梅桢之走后,陆湛独坐桌前许久,直到天幕暗下,逐川提醒他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他才堪堪想起今夜是寒衣节。

梅桢之既已摸到了这条线,想必这些日子会更加留意他的动向,只是陆湛尚不能知,对于宋蝉,梅桢之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

在此关头,宋蝉更应当少露面为佳。

“去告诉孙嬷嬷,今夜就不要出门了。”

逐川面色略显犹豫:“只怕晚了,听宅子那边的人说,一个时辰前宋姑娘便已经出门了。”

*

秋冬交际时节,天色总是黑得早。

宋蝉刚出门时,西边天际还有一抹晚霞,等一行人到了护城河边,夜幕已深。

出门前,宋蝉在闺房里精心“装扮“”了一番。她将那些用金银首饰悄悄兑来的银票,用油纸仔细包好,缝在了最贴身的里衣暗袋里。

今日更是未着华服,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棉裙,发间也仅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活脱脱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妇人。

“夫人今日这身打扮……”孙嬷嬷看见宋蝉这身不寻常的装扮,不由得皱起眉头。

宋蝉正对着铜镜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应付回去:“寒衣节街上人多眼杂,穿得太招摇反倒不好。”

这话半真半假,孙嬷嬷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没再过问。

护城河畔比宋蝉预想的还要热闹。还未到戌时,两岸已是人头攒动。河面上漂满了各色花灯,将整条护城河映照得璀光流动,犹如天上的银河横落人间。

不出宋蝉所料,今夜城防果然更为严密,一队队披甲执戟的士兵在人群中来回巡视,身后更是有五六名陆湛派来的侍卫相随。

想要躲开他们的视线属实不易。

“夫人当心脚下。”孙嬷嬷紧张地搀着宋蝉手臂,一边既要护着宋蝉微微隆起的小腹,又要不时回头张望那些被挤散的侍卫,额头上早已沁出一层密汗。

宋蝉却恍若未觉,手里捧着一盏素白的莲花灯,径直往上游最拥挤处走去。

岸边青石板湿滑,她的绣鞋几次差点打滑,却始终不肯放慢脚步。

“夫人!”孙嬷嬷终于忍不住拽住她的衣袖,“前面实在太挤了,咱们就在这儿放了灯回去吧?”

宋蝉猛地抽回袖子,冷声道:“这才刚出来多久,就急着回去?”

她刻意提高声音,引得附近几个姑娘都侧目看来。

孙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得压低声音:“老奴是担心夫人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宋蝉打断她,语气稍缓,“嬷嬷若是怕自己照顾不过来,不如回去以后我便禀了大人,让大人放嬷嬷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暗含威胁。孙嬷嬷想起前几日因为多嘴被罚去扫了一个月院子的李嬷嬷,顿时噤若寒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着宋蝉向上游挤。

待终于顺着人群到了上游,原先的六名侍卫被人群冲散,只剩下四人。

等宋蝉俯身将花灯放入水中时,孙嬷嬷长舒一口气,却见那盏白莲灯刚漂出不远,宋蝉忽然轻呼一声:“哎呀,我的帕子!"

一方绣着蝉纹的丝帕随风飘落,正巧盖在了一盏鲤鱼灯上,随着河流飘向下游。

宋蝉作势要去捞,孙嬷嬷慌忙拦住:“使不得!这时节河水凉得很,老奴去叫个船夫来……”

“不必了。”宋蝉直起身,目光却越过河面,落在对岸那座隐在夜色中的小寺庙上,“看来今日我们用心不诚,是娘亲在天上给我指引,要我好好忏悔多年来的不孝过失,上次听你说寒衣节在那寺庙祈福很是灵验,既然来了,还是去上一炷香吧。"

孙嬷嬷看了眼那寺庙前闻言差点背过气去:“夫人三思啊!那寺庙台阶又陡又窄,您这金贵身子实在不宜冒险。”

“嬷嬷今日是怎么了?事事都要与我作对,”宋蝉神情已然极其不悦,“我是怀了身孕不假,又不是走不了路,难道就该整日关在屋里不成?”

“老奴不敢!只是实在担心夫人。”

“那就别多话了。”宋蝉拢了拢披风,兀自抬步先向寺庙处走去。

孙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她望着宋蝉挺直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总觉得今日种种,实在蹊跷得很,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这护城寺原是护城河畔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只因三十年前一位经年不育的妇人在此求得一支上上签,次年竟生下一对麟儿,从此便以灵签闻名京城,香火日渐旺盛起来,尤其京中女眷素喜来此处求喜。

只是因为三面环水的地势,始终无法扩建,殿宇依旧狭小逼仄,今日正又恰逢寒衣节,一时香客香客们摩肩接踵,门前拥挤不堪。

“夫人当心脚下。”孙嬷嬷用身子挡开人潮,两名侍卫在前开路,却仍被挤得寸步难行。

待好不容易挤到斑驳的朱漆山门前,宋蝉望向殿内乌泱泱的香客,忽而转身对侍卫道:“里面女客这样多,你们就在外头候着吧。有孙嬷嬷陪我进去就好。”

“可是孙嬷嬷吩咐过,要卑职寸步不离地护着夫人。”为首的侍卫话未说完,就见宋蝉柳眉倒竖。

“你们怎不看看这庙里哪有男子出入,还是你们只听孙嬷嬷的话,我使唤不动你们?”

孙嬷嬷见状连忙打圆场:“这地方小,两位就先在这门前等着,老奴陪着夫人进去求支签就出来,若有什么事再喊你们也不急。”

待侍卫退至树荫下,宋蝉才放心跨过门槛。

将才种种她虽做得行云流水,实则掌心早已全然攥出了汗。

此番筹谋已久,陆湛为人小心谨慎,若是被他发现她有异心,之后定会更加严防死守,若有半点闪失,只怕又要从头来过。

借着整理裙裾的动作,宋蝉飞快留意殿内布局。

正殿供着观音神像,左侧是求签处,俱被人群拥簇。

唯有右侧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被绛色布帘半掩着,似乎稍显清净。

那两名侍卫还在正门守着,但凡有动静一定会进来,还是要想办法将孙嬷嬷引到人少的地方才好。

宋蝉跪在褪色的蒲团上,将三炷香拜完,虔诚放进香台上,起身时却故意踉跄半步,险些要晕倒般。

“嬷嬷,我有些头晕”

她虚弱地扶住供桌,果然见孙嬷嬷慌了神:“夫人定是被挤着了,老奴这就去讨碗水来,夫人且在这等等。”

“不必麻烦了。应当是这屋里烟气重,有些憋闷,”宋蝉拽住孙嬷嬷衣袖,指向右侧布帘,“我看那边人少,嬷嬷扶我去透透气便好了。”

孙嬷嬷被宋蝉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敢细想,赶紧扶着宋蝉往后头去了。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与前殿的喧嚣相比,此处果然清净许多。

宋蝉引着孙嬷嬷来到一处无人在意的角落,她突然按住太阳穴,身子晃了晃:“嬷嬷,借帕子给我一用。”

孙嬷嬷不疑有他,赶紧从袖中掏出绢帕。宋蝉背过身去接,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碾碎了早藏在袖袋里的香丸,将细碎的粉末融在帕子上。

“嬷嬷脸上也不知是在哪里蹭上了香灰,我替嬷嬷擦擦。”

宋蝉转过身来,不由分说,便捏着帕角拂过孙嬷嬷的鼻尖。

“这如何使得!”孙嬷嬷慌得后退半步。

宋蝉执帕的手悬在半空,忽而一笑:“旁人面前少不得要端着主子的款儿,可这宅子里,我只当嬷嬷是自己人,嬷嬷何必跟我客气。”

孙嬷嬷顿时心软,任由宋蝉替她擦拭。只是没过多久,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就要栽倒。

“嬷嬷?”宋蝉一把扶住她,顺势将人拖到墙角杂物堆后。

远处忽而传来脚步声,正巧来者是一位小沙弥,宋蝉立刻挺直腰背,捂着肚子走了出去。

“小师父,”宋蝉刻意弯着腰,声音虚弱,“我怀有身孕,实在挤不得正门的人潮。庙里可有其他出路?”

小沙弥见她容貌虚弱,不敢怠慢:“斋堂后还有个小门,是平日运送柴火用的。施主若不嫌弃,便随小僧来吧。”

“烦请小师父替我带路。”

第78章

长街人满为患, 各色花灯映照在护城河面上。

今夜京城车马众多,陆湛回宅邸时特地绕开长街,改走了更为偏僻的小路,直接回到陆国公府。

陆国公府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守门的千鹰司护卫见马车回来, 忙不迭为其开门送道。

陆湛稳步穿过回廊, 夜色沉冷,将他眉梢也染了几分清寒。

梅桢之的出现打破了他原有的计划,让陆湛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仔细想来,留宋蝉在京中宅邸终究不妥, 或许应当重新换一个更为隐秘的住处。

戌时将过, 护城河畔放花灯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的散去,陆湛也预备就寝, 只在此时, 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陆大人, 圣上急召, 请您进宫商谈。”

消息来的仓促,但到底皇命难违, 陆湛简单洗沐后换了衣服,便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行车前, 陆湛唤来逐川问:“她回去了吗?”

虽然没有明说名字,但逐川心领神会, 明白了陆湛的意思,当即着人去问。

马车停在皇宫门前时,恰巧那边就派人传来了消息,说是宋蝉和孙嬷嬷还未归来。

陆湛看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眼皮一跳, 隐约征显出什么灾祸的征兆。

“速去派人将找她们找回来,今日之后,让她先不要出门了。”

*

斋堂偏门连着一条僻静的西巷,不似长街那般车马喧嚣,反倒为宋蝉省下许多麻烦。

她将几两碎银塞进小沙弥手里,低声道:“若有人问起,还请小师父只说没见过我。”

小沙弥攥着银子,懵懂地点了点头,宋蝉便不再耽搁,转身隐入夜色。

夜风冷冽,西巷幽深,远处偶有野鸟啼鸣,更显得四下寂静。

运送泔水的马车轧过青石板,车轮声沉闷,倒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宋蝉抱紧怀里行囊,脚步匆匆,不敢有一刻耽误。

迷香的药效足够让孙嬷嬷昏睡一整夜,可那几名侍卫却未必。若他们迟迟不见她与孙嬷嬷回府,必定会起疑,届时消息传进陆湛耳中,她再想逃出去就难了。

按着先前探查好的路线,穿过曲折的暗巷,终于寻到一辆夜行的驴车。

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见她孤身一人,只当是哪个府上逃出来的丫鬟,倒也没多问,收了银子便扬鞭赶路。

行事前宋蝉便想好了,今夜她不能再用陆湛给她的身份,否则不出半日,陆湛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她。

好在从前在花月楼时,她曾听伙计提过,京城与云都交界处有几伙车马贩子,专做偷/渡运送的买卖。虽路途艰险,可总好过被陆湛抓回去。

夜更深了,宋蝉借着月光,从包袱里翻出提前备好的姜汁香料,细细抹在脸上。

辛辣的汁液渗入肌肤,很快便让她的面色变得蜡黄粗糙,她又将孙嬷嬷的外衣裹在腰间,身形顿时臃肿起来,活像个粗鄙的乡下妇人。

驴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宋蝉借着月光数着更声,戌时已过,距离云都界碑应该不远了。

宋蝉刚松一口气,前方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官府查夜!车辆靠边!”

十余名衙役举着火把拦住去路,为首的班头正挨个检查过往行人,宋蝉心头骤紧。

“姑娘莫慌。”一直沉默的老汉忽而开口,“运气不好,遇上每月的例行盘查了。”

说话间,衙役已查至跟前,班头举着火把照向车内:“这么晚出城做什么?路引呢?”

宋蝉低着头,老汉忙递上货郎牌。班头对照画像看了看,突然望向宋蝉:“这婆子怎么一直低着头?她与你什么关系?”

老汉搓着粗糙的手掌,赔着笑道:“回官爷的话,这是我家老婆子。身子一直不大爽利,今儿带她进城瞧大夫。谁曾想城里客栈都住满了,只得连夜赶回家去。”

“哦?”班头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蜷缩在车角的臃肿身影,“抬起头来瞧瞧。”

粗糙的手指眼看就要碰到宋蝉的下巴,宋蝉猛地缩回身子,以宽大的衣袖掩住口鼻,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边咳边从袖中抖落灰粉。

夜风一卷,细密的粉末直扑班头面门。

“阿嚏!阿嚏!”班头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宋蝉仍佝偻着背,嗓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官爷恕罪!咳咳……老身这痨病……”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呛咳,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倾吐出来。

“真他娘晦气!”班头捂着口鼻连退三步,嫌恶地甩着手,“滚滚滚!赶紧滚,别把病气过给爷!”

直到驴车驶出百丈远,老汉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姑娘好胆识!”

宋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方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要功亏一篑,以为是陆湛派人来抓她了。

那班头伸手的瞬间,她恍惚看见陆湛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曾经也是这样不容拒绝地朝她伸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好在她刚才刻意在寺庙里抓了一把香灰,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方才若是用了带出来的迷香,反倒会惹人怀疑。

这种市井小伎俩,还是当年在花月楼看厨娘们应付地痞时学来的。

“过了前面界碑,官差就管不着了。”老汉甩了个响鞭,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姑娘要当心,最近这一带并不安稳。”

“多谢,我会小心些的。”

驴车一路疾驰,驴车颠簸,宋蝉无限的紧张与激动在心里炸开了火花,被一种近乎眩晕的雀跃震得难以平静。

终于,在京城彻底陷入夜的沉寂前,驴车缓缓驶进了云都地界。

*

华清殿内,晋帝端坐于棋盘前,指尖捻着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落。

殿内烛火摇曳,他目光似在棋盘上逡巡,实则却透过纵横交错的棋路,审视着对面的陆湛。

从前,即便是彻夜手谈,陆湛也从未显露出半分焦躁。

他向来沉得住气,如一只盘旋于高空的猎鹰,习惯于盘旋、等待、蛰伏,伺机而动,一旦决定出手,便是果断。

晋帝正是欣赏他这份决绝与沉稳,多年来才对他委以重任。

可今夜,陆湛却有些不同。

晋帝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的行举。

陆湛指节修长,白子在他指尖轻轻摩挲,极具观赏性。

他微微蹙眉,似是思虑良久,最终竟将棋子置于一处明显不利的位置。

晋帝眉梢微挑,黑子紧随其后,稳稳截断白棋生路。

“爱卿今晚心神恍惚,意不在此处啊。”晋帝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暗含试探。

晋帝闲时便好找陆湛下棋,最是了解陆湛的棋艺,此时若想拿技艺不精搪塞过去,恐怕也是枉然。

陆湛垂眸,掩去所有神绪,唯独声音平静:“陛下见谅,微臣还在想之前的案子,一时走了神。”

晋帝并未戳破,只转而问道:“你与梅将军可见过了?”

提及梅桢之,陆湛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却仍淡淡道:“见过了。梅将军意气风发,锋芒毕露,颇有几分当年梅老将军的影子。”

晋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他如何听不出陆湛话中深意?当年梅老将军便是因恃功而骄,目中无人,惹得朝中不快,最终被人设计,挑拨君臣不合,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沧鸣啊。”晋帝忽而换了称呼,语气缓了几分,却更显深意,“你应当知道,朕信任你,待你不同旁人。你我之间,不止君臣,更有几分昔年情谊在。”

晋帝屈指轻敲棋盘,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一向聪明,该明白,如今祸事未平,朝局仍需梅氏助力。”

“梅桢之向朕讨要他的妹妹,还指明要你协助。”晋帝目光沉沉,“此事,你须得多上心。”

陆湛静默片刻,眼底暗流涌动,却终究归于平静。

他明白,晋帝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已下了死令——

他必须配合着梅桢之找到这个“妹妹”。

或者说,交出一个人。

一个能让梅氏满意的“人”。

陆湛下颌微绷,指腹缓缓碾过袖口暗纹,最终只低声道。

“微臣明白。”

陆湛再回到公府时,夜色已深。

府门前的石狮投出森冷的影子,而逐川早已候在阶前,面色铁青,眉宇间压着一层阴翳。

陆湛脚步微顿,心头蓦地一沉。

——出事了。

未等他开口,逐川已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孙嬷嬷找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名侍卫已架着孙嬷嬷踉跄而入。老妇人面色惨白,额角还带着迷香未散的晕红,神志混沌,连站都站不稳。

陆湛眸光一扫,孙嬷嬷身后空无一人。

他眼底骤然冷了下来。

“人呢?”

声音极轻,却似寒刃刮剜在众人身上。

今夜随孙嬷嬷前去的侍卫首领跪伏于地,冷汗涔涔:“宋姑娘说要去寺里祈福,只许孙嬷嬷一人跟着,属下等不敢阻拦,只在寺门外守着,可谁知……”

“祈福?”陆湛轻笑一声,指尖缓缓摩挲着玉扳指,“你们守在外面,却让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两个时辰?”

窗外狂风骤起,树影如鬼魅般摇晃,陆湛凌厉的侧脸浸在明灭的月影里。

他眸色极深,暗得骇人,似一潭死水,底下却翻涌着噬人的暗流。

此事原本不难,只需下令封锁各处城门,在街市要道张榜缉拿,凭借千鹰司查人的本领,莫说一个宋蝉,便是只蜻蜓也飞不出这皇城。天亮之前,必能将宋蝉捆回来,扔在他脚下。

可如今梅桢之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和千鹰司的行动,若此时大张旗鼓地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势必会引起梅桢之的注意。

只怕明日弹劾他“权柄过重,有违臣纲”的折子就会堆满晋帝的案头。

陆湛只觉太阳穴突突地疼,周身气息愈发森冷。

满地的人跪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这尊煞神。

半晌,陆湛缓缓开口,声音极低,却似从齿间碾过。

"查。"

只一个字,惊得众人脊背发寒,头垂得更低。

“不可惊动官府,不准张贴告示。只派我们自己的暗桩,盯紧各处城门、码头、驿站,若发现疑似她的身影,一律不能错放。”陆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顿了顿,他眼底戾气骤现,一字一句道。

“倘若真叫她逃了出去。”

“你们所有人,也都不必活了。”

第79章

商队里大多是走南闯北的粗犷汉子, 另有几个随行的女眷,不是押货人的妻女,就是打杂役的农妇。

宋蝉穿着粗布衣裙,肤色蜡黄粗糙, 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没人多看她一眼, 更没人主动与她搭话。

这样最好,孤身逃亡,不起眼才是最好的保命符。

因没有官府的路引文书,她只能蜷缩在装货的木箱里。箱中塞了些毯子, 虽有些厚重, 但如今正值深秋,夜里寒气重, 倒也不至于闷热难耐。

宋蝉已经许久未曾安睡, 自计划出逃那日起, 她的精神便一直紧绷着。

如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听着外面商队汉子们粗犷的谈笑声,竟不知不觉昏沉睡去。

再醒来时, 商队已停在驿站外歇脚。

商队的饭食很简单,夹生的陈饭, 配着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但或许是因为终于逃出生天,重见自由, 也或许是为了之后的路程积攒体力,宋蝉竟觉得这饭食格外香甜。

饭后,她向领队讨了份舆图,借着驿站昏黄的灯光仔细查看。

眼下距离京城已有百余里,明日商队就要改走水路。

她指尖沿着蜿蜒的水路图慢慢移动, 最终停在一个点上——凉州。

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凉州距京城千里之遥,陆湛的势力再大,手也伸不了那么远。

况且,那里与外族接壤,香料原料遍地都是,可当地人的制香手法却极为单一。

宋蝉摸了摸贴身藏着的荷包,里面是她离开前换好的的银票,足够在凉州盘下一间小铺子。

若能顺利抵达,她便能用自己的制香手艺,结合当地的原料,调制出独特的香品。

她曾在花月楼时,就听往来商客提过,凉州的香料生意极有赚头。

秋风送来桂花香,宋蝉只觉得之后的日子充满无限希望。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要吃苦受累,也好过被陆湛囚在宅子里,做一只任他摆布的雀鸟。

登船前,宋蝉特地观察了码头的状况。

岸口如往常一般平静,只有几个懒散的税吏在抽查货物,并未见官兵大肆搜捕的迹象。

不知是陆湛的人还没追到这里,还是早已在暗中布下了眼线。

为防万一,她特意选了船舱最底层——那里多是穷苦百姓,鱼龙混杂,反倒是最不易被搜查的地方。

只是底舱的生活远比想象中艰难。

昏暗潮湿的船舱里挤满了男女老少,汗臭、鱼腥和便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宋蝉虽然从小在花月楼长大,却也未曾受过这等苦楚。密不透风的底舱,加上晕船,她吐得天昏地暗,难以进食,几日下来就瘦了一圈,脸色惨白如纸。

幸而同舱的彭娘子对她多有照拂。

彭娘子不过三十出头,模样也极年轻。原是云都绣坊的绣娘,丈夫在漕运帮工,日子本过得和美。

只是今年春上,她丈夫突发急症去了,留下她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更可恨的是,丈夫尸骨未寒,本家那些叔伯就带着地契上门,硬说这宅子是她夫家祖产,又骂她是克夫的扫把星,生生将她们孤儿寡母赶出了家门。

彭娘子说起往事时,总是笑着,仿似那些委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听说凉州那边缺绣娘,工钱也给得大方。我想着,横竖都要继续活下去,不如带着孩子去闯一闯。”

底舱里浅水难寻,彭娘子却总是把自己那份干净的饮水让给她,夜里还帮她按揉太阳穴缓解晕眩。

在彭娘子的照顾下,宋蝉终于适应了底舱的环境,逐日好了起来。

船上的日子枯燥乏味,两人边谈论起过去的事。

宋蝉不敢告诉彭娘子所有的事,只说自己曾是京城高门人家的侍女,家里主母要将她卖出去给人做妾,她这才逃了出来。

彭娘子听了也是一声叹息:“当真是作孽,不过好在你也逃出来了,日后若是一起去了凉州,还能做个伴。”

彭娘子没再多问下去,只是对宋蝉越发照顾。

可惜好景不长。

底舱本就拥挤污浊,很快就有寒病蔓延开来。

彭娘子连日劳累,加上要照顾怀中幼子,很快也病倒了。

几日下来高烧不退,干裂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怀里却还紧紧搂着啼哭的婴儿。

宋蝉咬了咬牙,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一小袋钱袋,打点了关系,径直去找船上的管事。

“这位娘子是我同乡的姐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她佝偻着背,声音沙哑,“求您通融,帮我们换个通风些的舱位,再请个大夫为她瞧瞧。

管事斜眼打量她,一个粗布麻衣的乡下妇人,能有什么油水可捞?

“让你们上去了,上头舱位的贵人怎么办?”

宋蝉不等他拒绝,直接将钱袋塞进他手里:“这是我们姐妹所有的身家了。”

管事掂了掂分量,眉头一挑。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乡下妇人"。

面前的女子低眉顺目,可递钱袋时,他分明瞥见那双手玉指纤纤,掌心连个茧子都没有。

“小娘子倒是深藏不露啊,”他意味深长地说,将钱袋揣进袖中,“等着。”

没过多久,管事带来几名仆妇将宋蝉团团围住。

宋蝉察觉不妙,强自镇定地起身,想往船舱走去。

“我先去带我姐姐过来,还请几位等等。”

“把她拿下!”

还没等她走出去几步,两名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宋蝉厉声喝道,任她拼命挣扎,仆妇也不撒手。

管事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突然伸手扯下她束发的粗布巾。

“你这丫头,故意扮作仆妇,身上却带着这许多银钱,定是哪家逃奴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子的钱财跑出来的!”

“把她外衣扒了,看看这丫头还藏了多少赃物。”

宋蝉来不及辩解,只听“刺啦”一声,最外层的粗布衣衫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冰冷的海风灌进来,激得她浑身发抖。仆妇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摸索,腰间玉佩、腕上银镯尽数被夺。

她死死咬住下唇,护着缝在贴身小衣里的银票,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管事掂量着那些首饰,冷笑了一声:“还挺能藏。”

“先将她押回舱里,等到了潼关岸口,直接把她押送官府!”

陆湛的耳目遍布九州,各州府衙门的差役,恐怕早就打点妥当。若她真被押送官府,岂止是自投罗网?只怕前脚刚迈进衙门,后脚就会被捆了手脚,直接送到陆湛面前。

她不能认命,绝不能。

彭娘子还在等她,还有那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若她折在这里,他们便真的活不成了。

宋蝉咬紧牙关,突然挣动起来。无论肘击还是踢踹,拼着皮开肉绽也要甩开仆妇的钳制。

仆妇们没料到她这般疯劲,一时竟被她撞开几步。海风呼啸,船身摇晃,她踉跄着跌向船沿,身后是怒骂与追赶的脚步声。

身前海水望不着边际,海浪翻涌,似随时能将人吞噬殆尽的深渊巨口。可比起被押送官府,比起再次落到陆湛手里——她宁可赌这一把!

宋蝉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船舱方向,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攥紧了船沿的木栅栏,而后纵身一跃,坠入茫茫深海之中。

*

自从宋蝉失踪后,陆湛的脸上便更没了笑容,连逐川都不敢多说什么。

几个办事不利的侍卫被他发配去荒僻州县搜寻宋蝉的下落,至于那些曾看管过她的侍从,轻则发卖,重则直接填了井。

朝中同僚也很快察觉出异样,陆大人身上的戾气一日重过一日,千鹰司的刑房里,惨叫声彻夜不绝。

陆湛亲自提审犯人,手段比从前更狠辣刁钻,连见惯血腥的执刑人都受不住,中途踉跄奔出,伏在墙角干呕。

陆沣被关在千鹰司的暗牢里,陆湛不许人用刑,却也不让他睡。

每日换着审讯官轮番熬他,逼他听那些扭曲的“真相”。

在陆湛的叙述里,宋蝉对他情深意重,自愿接近陆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陆沣听后几近崩溃,奋力想要挣扎锁链,却被陆湛一刀柄砸在膝上,剧痛之下跪倒在地。

在陆湛看来,他与宋蝉之间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无非是因为陆沣在其中作梗。

多年来他一直将陆沣视作宿敌,为了将他铲除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利用宋蝉作饵。

如今陆沣下狱,陆国公病重垂危,赵小娘也被押回老家祠堂,所有曾待他不公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代价。

如今整个公府只能倚靠他生存,以后他会是名正言顺的、陆家唯一可以指望的郎君。

倘若宋蝉识趣,愿意陪在他身边,或许等陆国公死去后,他会愿意给宋蝉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可偏偏她这样不识好歹,竟然想方设法地要逃离他的身边。

陆湛以为自己这样羞辱陆沣,心里会好受点,却没想到这样自欺欺人的把戏,反而更让他愤怒。

陆湛甚至不愿再回到他与宋蝉的那间宅子,宁愿夜夜宿在千鹰司里。

只要一回去,看到那些熟悉的环境,他都会想到过往种种。

在那扇窗下,宋蝉曾经为孩子绣制着虎头鞋,俨然一副慈母作派;还有每夜她在自己怀里,满面幸福地与他描绘着未来,说着要在院子里为孩子扎一个秋千。

那个会在他夜归时留一盏灯、那个会红着脸给他系上平安符的宋蝉。

如今想来,一切都不过是她扮演出来,哄骗自己的谎言。

而他真的信了,竟还想着要与她有以后,甚至暗中为孩子早已添置好了家产,找好了日后私塾的师傅。

千鹰司的寝房里,酒坛滚了一地。

陆湛一杯又一杯地灌下烈酒,喉间烧灼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头躁郁。

每当想起寒衣节那夜,逐川来报"宋姑娘不见了"时的情形,他便觉得浑身阴冷如坠冰窖,胸腔里一股摧心剖肝的剧痛翻涌而上。

这些日子,他甚至每夜都要靠饮酒才能入睡。

几杯酒入腹,陆湛正想再添一杯,逐川忽而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逐川的声音入耳。

“大人!”

逐川单膝跪地,身上还沾染着泥土,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快马加鞭赶回。

仿似是预料到逐川要说什么,陆湛捏着酒杯的手倏然收紧,青玉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他缓缓抬眼,烛火在眼底投下两簇阴暗不定的光落。

“大人,秦州的暗卫来报,似乎在一艘商船上找到宋姑娘的踪迹。”

第80章

“大人, 秦州的暗卫来报,似乎在一艘商船上找到宋姑娘的踪迹。”

纵然心里隐约有些预感,但当亲耳听见逐川所言时,陆湛仍然不免心中一震。

他缓缓抬眸, 眼底洇着几分薄醉:“说清楚。”

逐川喉结滚动, 单膝跪得更低:“三日前, 我们的暗卫在秦州码头查到一艘南下的商船。据船上管事交代,曾有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搭乘,形貌特征都与宋姑娘相符。”

陆湛掌中的青玉杯裂得更加彻底。

沉默半晌,他忽然低笑出声。

“她倒是会挑地方。”

秦州水道纵横, 商船往来如梭, 一旦混入人群便如泥牛入海,难以寻得, 这确是宋蝉的手笔。

强压着内心阵阵涌动, 陆湛尽力把持面上平静。

“为何没把人带回来?”

逐川犹豫了一会, 还是将实话说了出来。

千鹰司的暗桩从京城一路追踪, 终于在秦州那艘商船上了解到一个疑似宋蝉的人。

“只可惜暗卫追到时,听闻那女子早已在几日前跳海遁逃。暗卫一路搜寻, 也只在岸边寻到这只鞋。”

逐川展开一方布帕,帕中盛着一只绣鞋, 鞋面上绣着鹊踏枝的纹样,还沾着几粒海盐沙土。

陆湛盯着那只鞋, 忽然想起上个月,宋蝉就坐在私宅暖阁里绣这花样。

炭盆映得她脸颊生晕,见他来了,她忙将花样放下,起身相迎。

“去把孙嬷嬷找来。”

孙嬷嬷来后, 颤巍巍地捧着那双鞋反复查看:“那日夫人的确是穿的这双鞋,还是老奴亲手为夫人换上的。”

话音刚落,孙嬷嬷便察觉到陆湛通身愈发阴沉的气氛,一时骇得不敢再说话,逐川使了个眼色,她便赶紧低着头退了下去。

“大人,眼下正值西北季风,北海浪高潮急,便是最好的渔人也不敢轻易下水。”逐川抬头看了眼陆湛森寒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宋姑娘恐怕凶多吉少……”

陆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初得知宋蝉跳海时,他怒不可遏。

这样周密的逃跑计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一段谋划才能实施到这般地步。

但他绝不相信宋蝉会真的出事。

以她的聪慧机敏,既然能想出这样精妙的脱身之计,必然早已安排好退路。这场跳海恐怕也只是她金蝉脱壳的计谋,为的就是混淆视听。

“不过是一只鞋子,也证明不了什么。除了鞋子,可还找到其他证物?”

逐川立即奉上几件首饰:“暗卫仔细查问过,从船上管事那里追回了这些首饰。据说船上的仆妇说,那管事曾为难过宋姑娘。”

烛光渡在陆湛掌心那枚玉佩上。

那是他年幼时父亲赠他的玉佩,是请了道光真人开过光的宝物,也是陆国公难得赐下的礼物。

彼时母亲尚在,陆晋还会偶尔拍着他的肩膀夸一句“吾儿聪慧”。

多年来,陆湛始终将它贴身珍藏,连从前在边关作战时都不曾离身。直到得知宋蝉有孕的消息,他亲手将这视为性命般重要的信物系在了她的颈间。

而今这玉佩冰凉地躺在他掌心,仿佛还沾着咸涩的海水气息。

陆湛只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当看到这枚玉佩,他才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就是宋蝉。

陆湛踉跄着倒退数步,撞翻了案几。酒壶倾覆,琼浆浸透了衣摆,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尽是宋蝉纵身跃入北海的画面——那样汹涌的波涛,她还能活得下来吗?

纵然他恨透宋蝉这些心机手段,却从未没有真正想过要她死!

“大人!”逐川急忙上前搀扶。

酒力不断刺激着大脑,陆湛只觉眼前一片混沌,在原地僵站了许久,连手指何时被玉杯碎片划伤也不曾察觉,只任由鲜血顺着指尖蜿蜒滴落。

“找。”陆湛忽而猛地攥住逐川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哪怕是尸首…….”

后半句生生哽在喉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就算把秦州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也要将她找出来!”

*

宋蝉没有死。

尽管汹涌的海浪多次淹没了她,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屡次窒息边缘,她甚至看见早逝的母亲在朝她招手。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碧澄一片的天空,和一张凑得极近的、少年的脸。

“咳——”

宋蝉止不住地呛咳着,猛地侧头吐出一大股海水,头疼欲裂,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敲打着脑袋。

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被海风一吹,冷得她浑身打颤。

那名少年蹲在她身边,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鼻梁高挺如刀削,最惊人的是那双湛蓝的眼睛,澄澈如波罗的海。

“是你救了我?”宋蝉哑着嗓子问。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拾起插在沙地里的鱼叉,起身就走了。

少年起身时,腰间挂着的骨制饰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蝉坐在原地,低头自己狼狈的模样。

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被管事抢走,就连右脚上的绣鞋也不知所踪。举目四望,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宋蝉咬了咬唇,终是踉跄着爬起来,跟上了少年的背影。

少年脚步顿了顿,却没有驱赶,只是将鱼叉换到另一侧肩膀,继续沉默地向前走。

他的装束确实古怪,兽皮衣裳裹身,腰间以一道粗糙草绳束起,绝不是大燕的服饰。

暮色渐浓,少年颀长的身影在前方越走越远。

宋蝉攥紧湿透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少年。

只可惜在海上漂了太久,体力不支,没走几步就眼前阵阵发黑,宋蝉死死盯着少年模糊的背影,仿佛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只是终究没能撑到目的地,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只记得自己踉跄着向前扑去,想要呼唤少年的声音埋在了嗓子里。

*

一阵杂乱的切菜声将宋蝉从混沌中唤醒。

宋蝉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一个身着靛蓝布裙的女子正在案板前忙碌。

女子动作利落,一头长发编成麻花辫,其上缀着的贝壳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泠响声。

越过女子肩头,她看见了那个沉默的少年。

少年坐在矮凳上,正用短刀削着一块木柴,木屑簌簌落在脚边。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突然抬头,湛蓝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格外明朗。

“你醒啦!”

女子察觉到宋蝉的动静,随即放下手中的菜刀,随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来到床前。

她来时带起一阵海风的气息,直到走近身前,宋蝉才看清她的面容。

她有与少年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只是不同于少年的冷冽,女子眼角眉梢都带着热情的笑意。

“我……”宋蝉刚想撑起身子,就被一阵眩晕击倒。女子连忙扶住她,往她背后塞了个散发着兽皮枕头。

“你穿得和我们不一样,你从哪里来?怎么会漂到我们这儿的礁石滩?”女子好奇地眨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胸前的发辫。

“我从京城来……被黑心船家劫了财物,推下了海……”宋蝉谨慎地省略了部分真相,“这里是?”

“济都最东边的渔村呀。”女子笑起来时露出两颗虎牙,“我叫阿丹,那是我弟弟阿措。我们在收网时发现了你。”

济都?!

宋蝉心头一震。

这里与她要去的凉州相距甚远,她怎么会被海浪冲到这里来?

不过济都毗邻大燕,却不受大燕管辖,陆湛的手伸得再长恐怕也伸不到外邦来,这里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阿丹翻出一套自己的衣裳塞给她,粗麻布料磨得皮肤发红,但胜在干净温暖。

洗漱后,阿丹还为她编起两条俏皮的麻花辫,照着当地人的习惯,为她在发间点缀了几颗彩贝。

望着铜镜里那个异域打扮的女子,宋蝉不免有些恍惚。

饭桌上,阿丹热情地往她碗里堆满烤鱼和野菜,而阿措始终沉默,只在姐姐说得太夸张时,用筷子轻轻敲一下她的碗沿。

休整了几日,阿丹便日日缠着宋蝉要她留下。

阿丹性子爽利,待客热情,常常不由分说就往宋蝉怀里塞新摘的野果,或是拉着她的手去海边捡贝壳。

“你留下多好!”阿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一个人对着阿措那个闷葫芦,都快憋死了!”

若是从前在陆府的时候,宋蝉定会婉言谢绝。那时她最怕欠人情债,连丫鬟多递一杯茶都要记在心上。

可如今,她摸着贴身暗袋里那团泡烂的纸屑。

她最后的银票,现在连轮廓都辨不清了。

就算能辗转回到大燕,一个身无分文的弱女子,又能活几天?何况现在大燕情况如何还尚不可知,也许陆湛已在各个码头布置好了人手,只等着她投入陷阱呢。

海风穿过茅草屋的缝隙,宋蝉望向窗外,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民家渔船正缓缓归航。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生活惬意,民风朴素,最重要的是,远到连陆湛的暗卫都寻不来。

她咬了咬唇,终于轻轻点头:“那就叨扰你们了。”

阿丹欢呼着抱住她,身上的贝壳饰品叮当作响。宋蝉却悄悄红了眼眶。

既决定留下,她便不肯做吃白食的闲人。

清晨,她会帮着姐弟俩打渔晒网,虽然功夫不佳,时常一上午都抓不到一只鱼,但姐弟俩也耐心地手把手教她,未曾有过敷衍。

这日打鱼回来,帮阿丹晾晒渔网时,她注意到院子里那片疯长的香草。

薄荷、龙脑香、灵香草,这些在大燕极为珍贵的香料,在这里竟被随意种在篱笆边上。

“这些薄荷叶是你们自己种的?”宋蝉捻着一片薄荷叶,难以置信地问。

阿丹正蹲在地上收拾渔具,头也不抬:“是啊,我们这里家家都有,这叶子烧鱼可好吃了,还能驱蚊虫。”

“便只是做这些用处?你们平日可会用香膏?”

阿丹疑惑道:“什么香膏?没有听过。其他用处嘛……前些日子祭司来收过一次香料,说是祭海的时候烧鸡需要用到,”

宋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虽然大燕常见的香料这里可能不齐全,但胜在有许多大燕罕见的香料。

而且这里的女子竟然未见过香膏,若是能有办法制出来,岂不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制香需要许多器具,香篆、玉钵、铜碾子,这里全都没有,好在海边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和贝壳。

宋蝉蛹海边的礁石、贝壳等制了器材,便开始着手准备,等香膏制成那日,她先将这第一盒香膏送给了阿丹。

阿丹小心翼翼沾了一点抹在腕间,闻了闻,随即惊喜地叫起来:“这也太好闻了!我从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阿丹突然抓住宋蝉的手,“过两日集市,阿措要去卖鱼,你也把这香膏拿去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