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宏为官数十载,作为朝廷重臣,本不该、也不能背弃君王转投他
门。可如今的皇上早已无力支撑这偌大王朝。
既如此,是时候重新选择一位有雄才大略、德高望重的明主辅佐了。放眼朝野,确实唯有陆亲王最合适。
陆呈辞近日率军将陆陵王击退至边疆,使其暂时难以东山再起,更彰显出亲王府的雄厚实力。
沈昌宏心中百转千回。先前陆呈辞分明信誓旦旦说要独自夺嫡,不愿依附其父,如今陆亲王却又说出这般话来,不知是谁在说谎,抑或是父子二人合演的一出双簧。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陆呈辞年纪尚轻,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反观陆亲王,多年经营,权谋手段皆属上乘,更容易保全太师府和夺嫡成功。
这场交易确实利大于弊,只是这代价,却是要赔上孙女的终身幸福。
陆亲王见众人均不接话,便将目光转向沈识因,缓和了些语气问道:“沈姑娘,你来说说,可愿与呈辞成婚?”
陆亲王把问题抛给了沈识因。
沈识因一直沉默着,她心下明白,此刻自己的意愿已然不重要,关键是要寻个能保全太师府的法子。
依陆亲王的意思,陆呈辞接近她只为拉拢太师府势力,可凭她的直觉,觉得陆呈辞并非全然虚情假意之人。或许他确有借太师府势力之意,但其中应当也存着几分真心。
她不敢贸然作答,只抬眸望了祖父一眼。祖父亦回看她,却默然不语。或许祖父心中早有决断,不过是在权衡一个最稳妥的法子,既要保全太师府,又不至毁了她的终身幸福。
陆呈辞先前也曾许诺,若得太师府相助,必会全力相护。但他与陆亲王实力悬殊,夺嫡成功难如登天。况且今日王爷亲自前来,直截了当挑明联姻之意,分明是已察觉他的私心,要彻底断了他与太师府联手的念头。
姜还是老的辣。
眼下朝局动荡,国家正值危难之际,没有人愿意等待一个年轻人慢慢成长壮大。最终的结果显而易见:太师府必须与亲王府联手,而她注定要嫁给陆呈辞。
她思忖之后,终是抬眸对陆亲王道:“回王爷,民女愿意嫁给陆世子。只是民女仍希望能与世子当面一谈。虽说这桩婚事关乎两府命运,但终究是我们二人之事,总该有些话要说分明。”
她又问道:“不知为何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世子却未能前来。王爷与侧妃娘娘的意思,当真能全然代表世子的心意吗?”
沈识因生性敏锐,从不轻信于人。这两年来,唯一能让她放下心防的唯有陆呈辞。那种信任源于本能,而今面对陆亲王,她既无好感,也不会全然相信。
陆亲王听她说愿意,立即笑道:“本王早就说过,沈姑娘最是通情达理。原本是要带着呈辞一同前来的,奈何他昨日外出办事至今未归,本王怕误了时辰,这才先带着侧妃过来。不过已经差人去寻了,待将他寻回,定让他亲自登门郑重商议。”
陆亲王选择此时前来,也是借为沈书媛道喜之名,暂避他人口舌,毕竟太师府正处在敏感关头。
刘侧妃含笑接话:“正是呢,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了,我们回去便好好准备聘礼。识因若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尽管提出来,亲王府定要将你们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陆亲王也颔首道:“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待择个吉日便来下聘。”
一个亲王都亲自出面说到这个份上了,太师府众人自然不好再推拒,虽心中百味杂陈,面上却只得客客气气地应着。
陆亲王瞧出沈家众人神色不豫,便温声道:“既如此,府上还要操办喜事,本王就不多叨扰了。顺道也贺一贺书媛姑娘出嫁之喜。”
刘侧妃随之起身,笑道:“我给书媛姑娘备了些薄礼,都是出嫁时用得着的首饰,盼她明日凤冠霞帔,风光出阁。”
这般周全礼数,当真给足了体面。沈昌宏领着全家行礼,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将二人送至府门外。
待陆亲王离去后,沈识因原以为祖父会唤她单独说话,不料老人家只道:“回去歇着吧。”
父亲则面色凝重地望着她,眼中满是疼惜,最终只嘱咐母亲好生陪她,转身离开了。
沈识因婉拒了娘亲的陪伴。明日便是姐姐出阁的日子,府里上下忙作一团,她不忍再让母亲劳神,只道自己想静静歇息。
回到院中,她独坐在石凳上许久,一丝睡意也没有。仰首望见天边一轮明月,圆得惊人,亮得晃眼。
墨色天幕中不见半点星子,唯那孤月高悬,清冷得教人心头发涩。
这段时日她经历了太多,有不快,有欢欣,有厌恶,也有悸动。可直到此刻,她忽然觉得心口麻木,竟一点感觉没有。
她无声轻叹,夜风掠过她的青丝,拂动衣袂,只觉得周身冰凉,连心都跟着冷了下去。
翌日清晨,太师府已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府上嫡长女沈书媛出阁,堪称京城一桩盛事。这般才貌双全的贵女,众人原以为会许配给权势更显赫的人家,却不料嫁的是礼部尚书之子周烨。
沈识因陪着姐姐在闺房中等候迎亲,姐姐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暖意渐渐驱散了她掌心的冰凉。
她强忍了数次,心头仍是酸楚难当,终是控制不住,眼圈渐渐泛红起来。
她很庆幸,庆幸好在姐姐能在太师府危难前及时出嫁。嫁与周烨后,姐姐便能脱离太师府的漩涡,无论日后沈家是荣是辱,她总能保全自身。
并且姐姐嫁的是心仪之人,又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在这世道,能得这般良人,是何其难得的事。
只是一想到再也不能天天见到姐姐,她满心不舍,鼻子也酸酸的。姐姐许是察觉到了这份情绪,将她的手又握紧几分,轻声道:“妹妹,等姐姐出嫁了,你要常来看我。”
她原本已经忍住的泪水,因这句话霎时落了下来,连忙点头,想起姐姐盖着喜帕看不见,又强装镇定地应道:“好的姐姐,一定会。”
姐姐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直不舍得松开。
她在闺房中陪着姐姐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迎亲的新郎。周烨一身大红喜服,满面春风地进门行了礼,而后郑重地伸出手。
她强忍心中酸楚,轻轻将姐姐的手交付到他掌中。这一放,仿佛将姐姐的余生都托付了出去。
眼见姐姐随着新郎一步步向外走去,她终是忍不住唤道:“周烨,一定要好好待我姐姐。”
新郎闻声驻足,见她眼眶泛红,连忙郑重应道:“会的,一定会的,你放心。”
听得这句承诺,她这才稍稍安心。
新郎牵着新娘行至花轿前,全家人皆立在府门相送。
新郎小心翼翼地将新娘抱起,轻轻放入轿中。花轿缓缓抬起,调转方向向前行去,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渐行渐远。
母亲一直强忍着眼泪,待花轿再也看不见了,才让盈眶的泪水滑落下来。
父亲扶着母亲先进了院子,她却仍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那顶喜轿消失的方向。
门前树上缀满彩球,枝桠间还贴着她亲手剪的喜字。
今日天气很好,风也变得温和许多。
待她转身回院时,却瞥见不远处的人群中,许夙阳与江灵正站在一起说笑。
江灵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发间还簪着她相赠的那支玉簪,此刻正仰着脸看着许夙阳。许夙阳则微垂着头专注地听她说话,唇边还带着浅浅笑意。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慢慢转头望了过来。
沈识因见他看来,不禁蹙起眉头。但见他的目光从惊讶渐渐转为哀怨。
她不愿多看他一眼,收回视线进了院子。
最近她就有所察觉,江灵总是有意无意地寻机接近许夙阳,想是存了别样心思。
姨母曾说想让江灵日后嫁个好人家,许是见她与许夙阳退了婚,便开始打起了许夙阳的主意。
姨母为了这俩孩子当真是煞费苦心。先前她苦苦央求二哥带江絮入宫参宴,二哥推拒不过,只得应
下。谁知宴席上,江絮偶遇玉颜公主,恰逢公主的绣帕不慎落入湖中,他想也不想便跃入水中替公主拾回。
公主见他这般奋不顾身,心下感动,不仅夸赞了他,还赠了贵重礼品。
自那之后,公主接连传召他两次入宫,虽不知所谓何事,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只是她觉得姨母实在不该让江灵去接近许夙阳。江灵年纪还小,难以分辨出人性的好坏,姨母这样做,当真是将自己的女儿推到了禽兽面前。
她心中不忿,必须要找个时间与江灵好好谈谈。
她回到院中,掩上房门,走到桌前斟了杯茶缓缓饮下。又行至榻边褪去绣鞋躺下。
今日她迟迟未见陆呈辞。以陆呈辞与周烨的交情,本该最早前来道贺。然而迎亲队伍早已远去,那人依旧杳无踪影。
屋里火炉子烧得正旺,被窝里暖暖的。她就这般躺着,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转眼半月过去,雪越下越大,今年冬天好像比以往都要冷。
最近祖父与父亲总是早出晚归,每每归来都是愁容满面。有一日祖父甚至被留在宫中彻夜未回。
她已然察觉,沈府的寒冬真的来临了,就像这天气一般,冷得教人难熬。
这日,天上飘起鹅毛大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银白。沈识因拿着小铲在院门外的巷口堆了两个雪人,一个娇小可爱,一个高大挺拔。
她站在茫茫大雪中,望着这两个雪人,伫立了许久许久。
午饭时小丫鬟来唤她,她这才准备回府,可是正要进院,却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他没有打伞,肩头鬓角落满了白雪。
“陆呈辞。”她叫了他一声,鼻尖一下酸了起来,立马迎上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这话里带着几分委屈,又藏着些许嗔怪。
风尘仆仆赶来的陆呈辞望着她,回道:“我刚回京城,连亲王府都未及回去就先来寻你。这几日……你可安好?”
沈识因见他睫毛上凝着雪花,抬手轻轻替他拂去,温声回道:“我很好,还同往常一样。”
默了默又问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怎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陆呈辞为她拢了拢氅衣:“去办了件棘手的事。途中遭人埋伏,被围困数日,方才突破重围赶回来。”
原来是遇险了。
她抬眸细细端详他憔悴的面容,眼圈霎时红了。半晌才轻声道:“怎的总是做这般危险的事?伤得可重?”
陆呈辞勉强振作精神:“无妨,都还好。”
沈识因心下百感交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一会,两人异口同声道:
“你父亲……”
“我父亲……”
话一出口,似乎彼此都意识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陆呈辞道:“你先说。”
沈识因望着他疲惫的模样,满是心疼:“不如先进屋喝盏热茶,我再与你细说。”
“也好。”陆呈辞颔首,随她走进院子。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行着,从院门到闺房这段路,竟是谁也没有开口。待进了屋,沈识因掩上房门,暖意渐渐驱散了周身寒气。
她拂去身上落雪,走到桌前斟了盏热茶递给陆呈辞。陆呈辞接过茶盏,暖意渐渐沁入掌心,却仍立在门前不曾上前,神色间似有踌躇。
沈识因也不催他入座,自己亦未就坐,只站在窗边静静望着他。
屋内一时寂然,唯有茶香袅袅。
良久,沈识因方轻声道:“前几日你父亲来过,商议你我婚事。他说欲借联姻拉拢太师府,若我们成婚,他必全力保全沈家不被皇上清算。”
她审视着他的神情,见他垂眸不语,又继续道:“眼下情形想必你也知晓,皇上怕是已对祖父出手,前些日还将人扣在宫中。如今我们已无路可走,与亲王府联姻,确是唯一能保全沈家的法子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又静了一会,陆呈辞这才开口:“你知道我的处境。我曾对你、也对你祖父明言,我要争的是皇位,而非辅佐父亲。因为我深知,父亲登基后,绝不会立我为太子。如今我也是进退维谷,原盼着太师府能助我一臂之力。虽知我资历尚浅,难与父亲抗衡,但我已经计划了两年,眼看就有希望了,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多希望得到帮助和鼓励。
沈识因低下头,心头百转千回,轻声道:“我祖父自有他的考量。如今皇上沉湎后宫,轻信庸臣,已经无法把持朝政。天下百姓正陷于水火。我祖父盼着能有贤能之士尽快继位,重整山河。”
“我祖父年事已高等不起,天下百姓更等不起一个人慢慢培植势力、收拢民心、一步步登上皇位。这中间变数太多,谁又能保证,不会让江山陷入更深的危难?”
沈识因明白祖父的苦衷与顾虑。
她说罢,屋内又陷入长久的寂静。
“陆呈辞。”她看着他,轻声道,“我已经应下你父亲了,愿意与你成婚。待两府安定,等你父亲夺嫡成功之后,你再谋太子之位也是一样的。”
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
而她就这样答应了。
没与他商议就答应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抬眸看她。
二人距离不算远,他能看清她眸中的复杂。
过了一会,她又道:“你父亲似乎已经看穿你的心思与谋划,不然也不会直接找上我们。反正横竖都是成婚,换一种方式夺嫡也未尝不可。”
反正横竖都是成婚……
他依旧立在原地看着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求了那么多次的婚,最后她是依这种方式答应的。
她见他一直不做声,又抬头看他,问道:“那你……要不要娶?”——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红心][红心]
第34章
“娶,怎么会不娶。”
陆呈辞很认真地回道。
窗外的雪光映照进来,纷纷扬扬的雪片在沈识因身后静静飘落。寒风将窗子吹开些许,卷进细碎的冷意,撩动了窗边的轻纱。
纱影朦胧,落在她身后,恍惚间将她衬得如同融进了那片皑皑雪景之中,清冷而美好。
她听完这句话,并未显出过多激动,只是眼尾渐渐红了。仍旧站在窗边,静了许久,方轻轻弯起唇角,却什么也没有说。
这本该是一桩极浪漫的事情,此刻却无端显得凝重。
沈识因理解陆呈辞这一路走来的不易。他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回到亲王府,却仍逃不过这般命运。
即便不是与她成婚,作为亲王府的一员,他迟早也要娶哪家高门贵女,为王府谋一份利益。
这就是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女,与生俱来的价值。
可又有谁明白,他为何执意要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
他并非贪恋权势,而是永远忘不了那个雪夜,身着龙袍的男人端着鸩酒,亲手灌入他母亲喉中。
那双曾抚过他发顶的手,就这样沾上了他至亲之血。从那一刻起,他就立誓,一定要亲手了结那人的性命,更要夺过那个浸满鲜血的龙椅。
这是他的血海深仇,是他一个人的复仇之路。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将沈识因拖入这腥风血雨中。
即便沈识因永远不会明白,她与祖父的谋划将给他带来何等毁灭性的打击,即便这条路注定万劫不复,他也不能责怪她分毫。
心口像是被冰刃刺穿,寒意蔓延四肢百骸。这一刻,他所有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原来在这盘棋局里,他终究是孤身一人。
他被
父亲借故遣去外地办事,归途却屡遭追杀,生生阻断了回京的路。而就在这期间,父亲亲自去太师府议亲,从容达成了他的计划。
父亲到底精明,早已看透他的心思,索性将计就计,直接将他牢牢握在掌心,成了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所谓父子亲情,到底也不过如此。
窗外还飘着大雪。
二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又一阵寒风卷入,拂过沈识因单薄的肩头,吹乱了她的秀发。风愈刮愈急,窗棂被吹得大开,帘幔翻飞不止。她却似浑然不觉寒意,只怔怔立在原地,满心沉郁。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走到她身旁,先是仔细关严了窗,又抬手替她理了理秀发。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明明他回答的那么爽快,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见她眼睛红红的,不想再讨论这个沉重的话题,轻声道:“我有些饿了,可否为我备些吃的?”
他日夜兼程赶路,滴水未进。踏入京城第一件事便是来见她,此刻已是饥寒交加,疲惫不堪。
从前再苦再累,纵是身受重伤也从不觉得难熬,今日却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连心口都揪着疼。
沈识因回过神来,动了动唇,应道:“好,你在此等着,我让厨房做些吃的。”
她说罢转了身向门外走去,出了房间,终是忍不住抬手拭去了滑落的泪水。
院中的雪被下人们不断清扫着,可雪落得急,刚扫净的石径转眼又覆上一层白。她一脚一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天幕洒下这么多洁白,却染不净这人间晦暗。
到了厨房,她吩咐厨子备了热汤饭食,仔细端回房中。而此时陆呈辞却已伏在案上睡着了。
她轻步上前,将饭菜轻轻放下,但见他侧脸枕着手臂,眼睫低垂,睡得正沉,衣襟与面颊上还沾着未拭净的血渍,定是又受了伤。
她看着看着,眼底不觉泛起湿意,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强压下心绪在一旁坐下。她不忍唤醒他,只安静地坐着。
不一会,他就醒了,坐直身子,抬眼正对上她通红的双眸。
她定是哭过了,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愧意。
桌上饭菜香气四溢,他起身走到盆架前净了手,方回到桌前坐下,执起竹箸,默默用起膳来。
沈识因为他盛了碗热汤置于面前,安静地望着他用饭。
热食入腹,周身寒意渐消。
陆呈辞用膳极快,这是他六年来养成的习惯。不过一会儿,他便吃完一碗饭,菜肴也消灭大半,连沈识因给他盛的热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屋内只闻箸匙轻响,暖意融融。本该是段极惬意的时光,饭菜也合胃口,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眶阵阵发酸。他强忍着,直至膳毕茶罢,心绪才稍稍平复。
沈识因默默收整碗筷,唤来小厮将食具撤下。见陆呈辞衣衫染血,轻声道:“可要换身干净衣裳?我去取二哥的衣物来。”
陆呈辞本欲推辞,但见周身血污狼藉,便又应了声好。沈识因转身出了门,往二哥院中取了身衣裳让他换上。
二哥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倒是合身,只是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她又命人去请府医过来。府医仔细查看了他身上的伤处,敷药包扎后,又熬了碗汤药。
一碗热汤药下肚,陆呈辞这才觉得身子舒坦了些。
这般来回,不觉已过了大半时辰。沈识因始终耐心地忙前忙后,陆呈辞也由着她去,因为他知道她心里愧疚,唯有这般亲自操持,心里方能好受一些。
待一切收拾停当,二人重新对坐案前。沈识因斟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盏推至他面前。茶盏握在掌心,暖意徐徐渗入肌肤。
再这样坐在一起,却不似先前那般自在,沈识因言行举止间都添了几分客气。
陆呈辞并不多言,此刻说什么都只会徒增对方负担。他饮尽杯中茶汤,轻声道:“两夜未曾合眼了,我趴这睡会。”
沈识因闻言立即起身:“不如到榻上歇息罢。”说着便走到床榻边仔细铺整衾枕,“躺下会舒坦些。”
陆呈辞见她这般周到,心口泛酸,依言走到榻边躺下。
她见他躺好,道:“你安心睡,我先出去,有事叫我……”
她话音未落,手腕却被他握住了。
陆呈辞看着她低语:“别走,就在这儿陪着我可好?”
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沈识因望着他渐渐涣散的眼神,温声应道:“好,我不走,就在这儿守着你。”
陆呈辞这才安心合眼,沉沉睡去。沈识因静坐榻边,任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心头却似压着千钧重石,窒闷难言。
她不由想起两年前古寺相逢,恍如天意安排,将二人命运紧紧系在一起。那时他们彼此救赎,人生由此天翻地覆。而今前路更是艰难,所面临的问题可能会更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呈辞悠悠转醒,睁眼便见自己仍握着沈识因的手,而她始终端坐榻畔守着。
他心头蓦地一酸,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人带入自己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沈识因微微一怔,尚未回神便已被温热的气息笼罩。
陆呈辞将脸颊轻贴在她腰间,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这一觉睡得甚好,许久未这般睡过了。”
她双臂仍环着那截细腰不肯松开。
沈识因身子微微僵直,轻声道:“待会你去见见我祖父罢,虽说事已至此,但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往后既是一家人,我祖父自然会护着自己人。”
一家人。
这句话落入陆呈辞耳中,又让他搂紧了几分,他应了一声,又问:“我父亲可曾说过何时成婚?”
“尚未定下。”沈识因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前几日贵府管家来过,商议了定亲事宜。说是成婚后可住在亲王府,也可另立府邸。”
他听罢低低应了一声,依旧贪恋地埋在她衣襟间。她身上透着淡淡的暖香,教他舍不得放开。
过了一会,沈识因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道:“祖父应当已经回府,你快去瞧瞧。”
他不愿放手,她却强硬把他推开了。
这时,突然响起叩门声。沈识因前去应门,但见来人是二哥沈意林。
沈意林瞧见屋内的陆呈辞,先是一怔,随即略显尴尬地笑道:“原来陆世子也在。”
陆呈辞整了整衣襟上前见礼:“沈公子。”
沈意林打量着二人神色,静默片刻方道:“妹妹,我来问问你可要同我去周府探望书媛姐姐。”
沈书媛出嫁这些时日,家里人总放心不下。沈意林时常会去周府探望长姐,看看她近况如何。
沈识因也曾去过一回。周家人待姐姐倒是温和有礼,只是他们始终担忧,太师府上的变故会牵连到姐姐在周家的处境,总怕她过得不如意。
沈识因轻声应道:“好,我随二哥同去。”
陆呈辞忽然接口:“我也一同去吧。沈姑娘与周公子大婚时未曾当面道贺,是该去看望看望他们。”
沈意林打量着这位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世子,心中五味杂陈。他虽对陆呈辞无甚好感,却也不至厌恶。想到妹妹既已对他动心,且二人婚事将近,终究只能将那些不快压下,客客气气道:“既然如此,陆世子便随我们同去罢。”
沈识因转而问道:“祖父可回府了?”
沈意林点头:“祖父已在书房了。”
沈识看向陆呈辞,陆呈辞会意道:“你们先准备着,我去拜见太师大人,稍后一同出发。”
沈意林虽不知他寻祖父何事,但还是颔首道:“好。”
陆呈辞走后,沈识因便与二哥去前院打点要带往周府的礼品。待收拾妥当,马车备好,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陆呈辞从祖父书房出来。
沈识因迎上前去,细看他神色却未多言。沈意林亦不曾追问,只道:“快上车罢。”
沈识因又望了陆呈辞一眼,方才登上马车。陆呈辞跟随其后,正欲随之上车,却见沈意林指了指旁侧的马匹:“世子,我们骑马。”
陆呈辞微愣一下,而后翻身上了马。
三人一路行
至周府。沈书媛听闻弟弟妹妹们来了,欢喜地迎出门来,将他们请进前厅。恰逢周烨今日也在家中,见到陆呈辞时满是激动。
成婚那日未见陆呈辞前来道贺,他便觉蹊跷,这些时日又一直不见人影,他暗中派人去寻,却始终未有音信,这些日子担心的不行。时下见他安然无恙,总算放下心来。
沈识因见到姐姐,眼眶霎时红了,仍强忍着向姐姐姐夫问安。沈书媛急忙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连声问着近况。沈识因见姐姐面色红润,神态安然,显是过得顺心,这才稍稍宽心。
那厢沈意林与周烨寒暄数语,见对方依旧温文有礼,谈吐从容,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大半。
周烨何尝不知这兄妹二人的担忧。自成婚以来,沈意林已来过数回,其中深意他自是明白。如今沈家正值多事之秋,朝中官员避之唯恐不及,他们自是怕周家因太师府处境之事为难沈书媛。
然周家人通情达理,也知晓太师大人的为人和难处。即便如今处境艰难,周家也绝不会落井下石。自书媛过门以来,阖府上下待她皆是和和气气,公婆从不曾为难,夫妻二人更是恩爱和睦。
众人在前厅叙完话,周烨寻了个由头,将陆呈辞单独请至偏厅。
周烨将门仔细掩好,转身望向陆呈辞,急问道:“这几日你究竟去了何处?我派人四处寻你不见,只当你遭遇不测。”
陆呈辞倚在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苦笑道:“我怕是中了父亲的计。他说有要事需我外出办理,谁知半道竟遭人埋伏,被一群杀手围困数日不得脱身。今日方才突围返京,一到京城便先去太师府寻了识因。”
周烨闻言眉头紧锁:“果然你父亲始终防着你。前些时日他亲自往太师府提亲,说要让你与沈识因成婚,这分明是要将太师一脉收归己用。若太师当真投效亲王,于他自是如虎添翼,于你却是折了最重要的臂膀。”
他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道:“你苦心经营这般久,步步为营,如今却功亏一篑。眼下朝中唯有沈氏一族能全力助你,失了这座靠山,往后夺嫡之路该如何走下去?你父亲实在聪明精明,你这两年的谋划,他怕是早已知晓,恐你背叛于他,这才将你支开,抢先向沈家提亲,表明他的用心。如今这般境地,你待如何是好?”
陆呈辞垂首默然,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玉带。良久才轻叹一声:“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周烨急道:“走一步看一步?你当真要娶沈识因?就这么让太师投靠在你父亲门下?”
“不然呢?”陆呈辞苦笑一声,“即便没有这些变故,我迟早也要娶她。如她所言,横竖都是娶,反正都一样。”
“这如何能一样?”周烨连连叹气,“你真心求娶与为利益联姻怎么可能会一样?更何况还有你父亲插手其中。听书媛说,那日你父亲走后,沈识因在房里哭了许久。想必你父亲同她说了些什么,她这才这么伤心。她答应与你父亲联手,多半也是迫不得已。我知道你心中也有不快,可既已决定成婚,就好好待她。”
陆呈辞心口发涩:“既娶了她,我自是会真心相待。只是如今所有谋划都要推倒重来,往后如何尚未可知。经此一事,父亲必定更加忌惮于我,行事难免束手束脚,若我往后的处境不好,沈识因也会跟着受累。可能连母亲的仇都难报了……”
他声音渐低,透着几分苍凉。能走到今日何等不易,若要从头来过,其中艰难可想而知。然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周烨望着他这般消沉模样,心中亦是酸涩。这人一路走来的艰辛他都看在眼里,更明白亲王待他何等凉薄。
若当真让亲王夺得大位,想必断不会立他为储。有刘侧妃与陆柏铭在,届时莫说前程,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可如今大好局势被生生打断,夺嫡胜算骤减,怎不教人扼腕。
他只得温声劝慰:“总会有转机的。你素来机敏,必能另寻他法。眼下既已成定局,不如好生筹谋婚事,往后从长计议。”
周烨说罢又连连叹气,陆呈辞只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三人又在周府坐了一会,方才告辞离去。沈识因原以为陆呈辞会径直回亲王府,不料他又随他们回了太师府。
到了府门前,沈识因忍不住问他:“怎么不回去好生歇息?”
他的气色不太好,她很担心。
陆呈辞望向他,清声道:“上回你说盼我得闲尝尝伯母的手艺,今日正好想讨这个口福,不知伯母可方便?”
沈识因没料他还记着这话,见他精神不济的模样,温声道:“自然方便。我先让二哥带你去客房歇着,这便去问母亲。”
沈识因先让陆呈辞在客房等候,然后去寻母亲。母亲一见到她便急急迎上来问道:“听说呈辞回来了?人在何处?这些时日他去了哪儿?婚事究竟作何打算?你父亲这几日愁得寝食难安,四处打探却始终寻不着他的消息。”
沈识因回道:“他去外头办了趟差事,今日方归。一回京便过来了,方才又同我与二哥去看了姐姐。姐姐如今过得很好,周烨待她也体贴。时下他正在客房,我过来是想求母亲亲自下厨做一顿饭……”
她说着声音渐低,喉间发涩:“先前我答应过陆呈辞,说改日请他来尝娘亲的手艺。他……五岁便失了母亲,再无缘尝到娘亲做的饭菜。这些年他过得很不易,我想请娘亲为他做顿饭,让他也尝尝……尝一尝母亲的味道。”
她话音未落,眼眶又泛起红来。今日不知怎的,总是忍不住要落泪。一遍遍强忍着,却不知究竟是为他父亲那些伤人的话气愤,还是为自己未经商量就应下婚事、断了他后路而自责,心里难受得厉害。
娘亲见她落泪,急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傻孩子,哭什么,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凡事总会好起来的。你放心,娘定好生给他做顿饭。”
她说着替沈识因拭去泪痕,轻轻揽入怀中,又温声宽慰:“因儿,这人世间本就是喜怒哀乐都要尝遍的。娘从前听人说过,若是一个人吃的苦够多,往后便只剩甜了。娘知道你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可又难受自己不得已应下这婚事……好孩子,人生在世,总要学着看开些,方能活得轻省。这世道里,多少女子但求嫁个不相打骂、安稳度日的郎君已是万幸……”
“娘一直将你和书媛护得极好,从未让你们体会过别家女子所经的难处,因为娘知晓婚后的酸甜苦辣,所以才让你们在成婚前多尝些幸福。但是事已至此,总要坚强些面对,也要学会如何去往好的方向经营。你放心,爹娘永远都会护着你的。”
这便是母亲,一个伟大的母亲,给了他们最温暖和最坚实的依靠。
沈识因听得这话,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伏在母亲肩头哽咽出声。
她终究没能逃脱这利益联姻的宿命,纵然要嫁的仍是陆呈辞,可这段姻缘已被赋予太多沉重枷锁,未必能得善果。
她在母亲怀中哭了许久,情绪稍平后,母亲仔细为她拭净脸颊,理好微乱的秀发,便去厨房做饭了。
她回到前院,却见陆呈辞正站在一棵枯树下看雪。他孤身坐在慢慢白雪里,背影瞧着是那样的孤独与苍凉。
他听得脚步声,转过头来,一眼便瞧见了她红肿的眼睛,这一看便是刚哭过的模样。
他动身走到她面前,望着她仍含泪的双眼,心中满是疼惜,轻声道:“外头冷,进屋罢。”
沈识因却摇头:“我不冷。娘亲正在做饭,我们去后园堆雪人可好?”
堆雪人。
陆呈辞还从未堆过雪人。
“好。”他颔首应下。
二人并肩往后园行去,一路上皆是无言。他们之间仿佛隔了层薄纱,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到了后园,二人先各自团了一个雪球,陆呈辞将两个雪球叠好,沈识因则寻来枯枝石子为雪人妆点。
雪人很漂亮,沈识因还给它画了一个甜甜的笑脸。
他们看着雪人,心情都好了很多。
这一会,雪下得没那么大了,但是却格外地冷。沈识因的双手被冻得通红,陆呈辞抓起她的手放进怀里给她暖着。他身上也不是很暖,但是她的手贴在他的肚子上,却觉得格外地温暖。
不多时管家来请用膳,他们便去了膳厅。厅中摆满佳肴,每一样都是姚舒亲自做的。
沈昌宏与沈智也都到了,热情地请陆呈辞坐下。
往日沈昌洪总在自个院里用饭,今日竟也破例出来相陪。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姚舒热情地招呼着陆呈辞,沈意林更是亲自为他斟酒布菜,盛汤添饭。唯独沈昌洪始终沉默不语,面色沉郁。
他年事已高,近来又逢多事之秋,明显精神不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姚舒为陆呈辞夹了一箸菜,温声道:“世子往后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下厨给你做。来家里不必拘礼。”
沈家人的热络体贴让陆呈辞颇感意外。他们越是这般真诚相待,他心中越是歉疚难安。
这般淳善人家,与他往日所见的权贵府邸截然不同,人人都存着善念,明事理知进退,待人接物从不刻薄,处处透着令人熨帖的温情。
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这般与人围坐用膳,即便回到亲王府这两载,也总是独自在院中用饭。父亲、刘侧妃与陆柏铭自成一体,他始终融不进那个小家,也不愿强求。
这顿饭他用得格外舒心,姚舒与沈意林不时说笑暖场,席间倒也其乐融融。膳毕,陆呈辞便告辞回府。
约莫过了三两日,这日天光正好,陆呈辞骑着高头大马,领着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前往沈府下聘。
聘礼箱笼披红挂彩,首尾相衔长达数里,场面极是隆重,霎时轰动了整个京城——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终于要成婚了[红心][红心]
第35章
当初陆呈辞大闹探花郎订婚宴一事,京城中人还都记忆犹新。谁曾想不过转眼之间,这位亲王府的世子竟真将美人抢到了手,连聘礼都开始下了。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议论声不绝于耳。
“沈家三姑娘真是好福气,竟能得两位如此出众的郎君倾心。”
“要我说,还是三姑娘自己出众,才能让人争着抢着求娶。”
“可当初探花郎与三姑娘不是皇上亲赐的婚约吗?这也能退?再说他们自幼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怎的就被陆世子横插一脚?从前也没听说三姑娘与陆世子有什么往来呀?”
“嗐,还不是因为陆世子身份尊贵?边城那般难攻的地界都被他拿下,亲王府的地位,除了皇上,还有谁能比?当初抢婚未成,自然还有的是手段。你瞧他那模样,确实比探花郎还要俊俏几分,那通身的气度,不愧是皇家血脉。”
“……”
世子下聘的仪仗声势浩大,不仅惊动了整条街的百姓,连京中达官贵人也纷纷侧目。
消息很快传至宫中,皇上得知后大为震怒。果然不出他所料,沈家早已有意投向亲王府,否则怎会刚与探花郎退婚,就急忙与庆王府结亲?而亲王府此举更是猖狂至极,明目张胆地与天子近臣联姻,分明是在挑衅天威。
皇上怒不可遏,当即传召太保许万昌入宫。
下聘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太师府门前,陆呈辞与陆亲王翻身下马,身后随从抬着系了红绸的箱笼,一路迤逦而入。沈家众人早已候在门前,满面春风地将贵客迎进府中。
双方见了礼,一番寒暄客气,言辞间皆是世家勋贵惯有的温雅周全。交换礼书之时,更是依足了古礼,一字一句皆合章程,半分不错。
礼成之后,沈家便设宴款待。今日这场面,明面上是热闹喜庆的定亲宴,可朝堂上有心之人却都看得分明,太师府与亲王府这一联姻,朝中局势便要彻底翻覆了。
太师为官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在平日,这等喜宴定然宾客盈门。可今日席间却冷清得很,赴宴者寥寥。
众人心下雪亮:这等敏感时节,在局势未明之前,谁敢轻易站队?
寻常百姓只道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却不知这锦绣姻缘背后,涌动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暗潮。自今日起,太师府便是将全副身家性命,都系在了亲王府这条船上。
此番下聘,双方都做足了排场。陆亲王更是给足了颜面,恨不得将全京城最好的物事都备作聘礼,还许下承诺:待二人成婚后,便赐他们一座气派的府邸,教他们搬出亲王府独住。
若不牵涉朝堂利害,这当真是一桩极美满的姻缘。
今日沈识因打扮得格外明艳,发髻是姐姐亲手为她绾的,簪了赤金点翠的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
姐姐从清早便在她耳边说着吉祥话,逗得她笑意盈盈,眉眼间尽是明媚光彩。
陆呈辞望着这般模样的她,想到终于要娶她为妻,心头涌起万千感慨。昔日她许下的那句诺言,如今终是要成真了。
宴席散后,沈识因将陆呈辞送至院门外,悄悄塞给他一个荷包,轻声道:“这几日赶着绣出来的,算是……订婚信物。你好生收着。”
她微微垂首,耳根泛红:“针线粗陋,你……且将就着看。”
那荷包上绣着并蒂莲,针脚虽有些稚嫩,却一针一线都透着情意。
陆呈辞不曾想还能收到她亲手绣的荷包,那并蒂莲纹样虽略显生涩,却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
他心头滚烫,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奈何四周耳目众多,终是强自按捺,只伸手为她拢了拢披风,温声道:“明日我再来看你。”
沈识因轻轻点头,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浮起淡淡忧思。
她何尝不知他这几日心绪不佳,或许还在生她的气,面上却依旧待她温柔周到。
以他的性子,即便经历过那些波折,也做不出冷脸相待的事。至于往后能否爱上她,她不敢奢望,亦不愿深想。经此一事,但求能相敬如宾便好。
府中忙碌整日,待到收拾停当,已是月上中天。沈识因正要回房歇息,忽闻门外传来动静。
沈识因望着来人,不由得怔住了。一个是许夙阳,另一个竟是前些时日来府中商议过婚事的媒婆。
她蹙起眉头,满心疑惑,这般时辰,他们来做什么?
许夙阳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比往日更显精神,只是那双眸子再不似从前温柔,反倒透出几分凌厉深沉。
母亲姚舒也吃了一惊,心下担忧许夙阳是来闹事的,忙上前问道:“不知许公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许夙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低沉:“伯母,晚辈今日是来求亲的。”
求亲?姚舒与沈识因齐齐蹙眉。
不待母女二人反应,那媒婆便走上前,依旧摆出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道:“我们探花郎是来向江灵姑娘求亲的。这些日子江灵姑娘多次对探花郎表露心意,愿嫁与他。探花郎深思熟虑后,便特地登门,答应纳江灵姑娘为妾。”
答应纳江灵为妾?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得姚舒半晌说不出话来。沈识因更是蹙紧了眉头,心底涌起阵阵厌恶。
果然,许夙阳终究是这般人,竟真将主意打到了江灵身上。
那媒婆见母女二人神色惊愕,得意地笑道:“我们探花郎这般出众的人物,自是少不了姑娘家青睐。这些日子来说亲的媒人都快踏破门槛了,可探花郎一个都瞧不上。偏生江灵姑娘活泼可人,与探花郎正是相配,许家也愿意给她个名分,纳她为妾。”
以江灵的出身,嫁入许家这般门
第,确实只能做妾。
可许夙阳偏偏选在今日前来求亲,分明是故意的。
沈识因走到许夙阳面前,抬眸冷冷直视他:“许夙阳,我劝你莫要打江灵的主意。她年纪尚小,经不起你这般作践。你自己做下的那些龌龊事,心里难道没数吗?如今竟还敢来招惹江灵。”
许夙阳见她动怒,反倒勾唇轻笑:“沈姑娘如今既已同陆世子订了亲,何必再来过问我的事?你我早已毫无干系,我要娶谁,似乎都轮不到沈姑娘来置喙。”
他一句一个“沈姑娘”,语气渐冷:“再说江灵姑娘一片痴心,屡次向我表明心意,我若是不应,岂不辜负她一番情意?便是你姨母也曾亲自登门,说只要我肯娶江灵,哪怕是妾,她们也心满意足。”
“许夙阳,你当真卑鄙无耻!”沈识因气得浑身发颤,“她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我警告你,休要再来祸害我们沈家的人,你给我滚远些。”
许夙阳眸色骤然一沉,眉头紧锁:“沈识因,当初是你先背弃婚约,如今我另寻良配,你反倒横加阻拦?你究竟是何用意?你与陆呈辞苟且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如今倒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我告诉你,我要娶谁,那是我的自由。”
“无耻。”沈识因怒极,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庭院中回荡,惊得众人皆是一怔。
许夙阳捂着发烫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沈识因,你又动手打我?”
他指尖发颤地指着她:“你将我的心伤得千疮百孔,如今连我的身子也要伤吗?凭什么你能与别人定亲,我却不能向旁人求娶?你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沈识因冷笑一声,眼底结着寒霜,“就凭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我绝不能让你祸害了江灵。许夙阳,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许夙阳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仍死死盯着她:“十几年的情分,竟抵不过旁人几句花言巧语?当初是你亲口说喜欢我,答应嫁给我,转头却投入了别人的怀抱。我查过了,两年前你从姨母家回府时出过事,失了记忆。那段记忆里究竟藏着什么?是不是你与陆呈辞的苟且之事?”
“如今他来找你,你便急不可待地要嫁给他,那这两年来你对我的种种,难道全是虚情假意?”
他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委屈:“这两年来,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
姚舒终是忍无可忍,厌恶至极,将女儿护在身后,怒喝道:“许夙阳,你休得在此胡闹,快走。”
“夙阳哥哥!”
这时,江灵突然从廊下跑来,急急冲到许夙阳面前。见他捂着脸颊,顿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夙阳哥哥,这是怎么了?疼不疼?”
许夙阳看到她,扯唇笑了下道:“我没事,我过来是要与你商议成婚的事。江灵,我想迎娶你。”
迎娶她?江灵惊讶地愣住。
沈识因一把将江灵拽到身边,语气急切地道:“灵妹妹,往后莫要再与他往来。此人绝非良善,你跟了他定会后悔一辈子。”
她情急之下力道有些重,扯得江灵踉跄了一步。
江灵蹙眉甩开她的手,语气带着埋怨:“识因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夙阳哥哥?夙阳哥哥待我极好,我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实意。你从前与他相识十余载,为何如今翻脸便这般诋毁他?”
诋毁他?
沈识因简直不可置信。
姚舒急忙上前拉住江灵:“傻孩子胡说什么,他们二人虽有过些许往来,终究缘分浅薄,这怎么能怪得了因儿。”
江灵倔强地扬起脸:“姨母,我没有胡说,我不管识因姐姐和夙阳哥哥从前如何,如今他们已经分开,夙阳哥哥自然该有他的自在。我愿跟他,是我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沈识因不禁苦笑,“江灵,你才多大年纪?莫要被他骗了,你可知他在外头做了什么?他不仅养了外室,连孩子都有了。”
连孩子都有了?众人闻言均是愣住。
沈识因本不愿当面揭穿许夙阳的底细,因为那卖花女的身份她与陆呈辞还未能查清,她想留着这个把柄,或许日后会有大用。可眼下看着江灵这般执迷不悟,她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许夙阳神色骤变,眼底尽是惊骇,他没想到沈识因竟然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和孩子。她是如何知道的?何时知道的?
沈识因紧紧握住江灵的手,语气恳切:“妹妹,你听姐姐一句劝,莫要被男人的表象所欺。你看到的温文尔雅、体贴周到,未必就是真心。这样一个年长你许多,在外有人又有子嗣的男子,你当真愿意嫁去作妾?这可是要相伴一生的事,你仔细想想,这样的姻缘怎么可能给你幸福?”
这些现实的问题,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沉浸在美梦中的少女身上。
江灵一时怔忡,她所见到的许夙阳,确实是那般风度翩翩、言谈温雅的模样。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待她温柔体贴,让她渐渐倾心。她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这个男子,甚至愿意不计名分地嫁与他。
可沈识因这番话,却像惊雷般劈开了她美好的幻梦。
许夙阳回过神来,当即冷笑一声:“沈识因,你为了阻我姻缘,竟编排出这等荒唐话诬蔑我?什么外室什么孩子,你可有证据?这般信口雌黄,不觉得可笑吗?”
沈识因冷眼睨他,唇角噙着一丝讥诮:“可笑?你自己做下的龌龊事,心里难道没数?你与那来历不明的卖花女私通,暗结珠胎,却还将她藏在府中充作亲戚。上回我与母亲过府探望时,你便是这般搪塞我们的。”
“明明早已在外有了女人孩子,却还要与我纠缠不清。许夙阳,你扪心自问,可还对得起读书人的风骨?”
今日她横竖要撕开这人虚伪的面皮,教众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许夙阳冷笑着反唇相讥:“休要胡言,那确是我远房表亲,当日府中众人都曾见过,怎的如今反倒成了你栽赃的由头?”
沈识因一时拿不出实证,只得厉声道:“你衣襟上时常沾着的女子长发,还有身上那股奶腥味,难道都是假的不成?事到如今还要狡辩?”
许夙阳嗤笑一声:“这些又能说明什么?沈识因,即便你我无缘,也不必这般污我清白。你与陆呈辞暗通款曲两年有余,如今反倒来编排我的不是。”
他语气骤然转冷:“我许夙阳待你一片真心,这些年问心无愧,岂料换得这般对待,实在令人心寒。”
他说罢猛地握住江灵的手,目光灼灼地道:“江灵,你且说句实话,可愿嫁我?虽然我给不了你正室之位,但我许夙阳在此立誓,绝不会亏待你分毫。”
江灵一时怔在原地,稚嫩的脸上写满迷茫。她望着许夙阳恳切的神情,心头不免又软了几分。
正当此时,江姨母闻声赶来。
看了看姚舒,又看了看沈识因,道:“识因,你们从前的恩怨姨母也知晓几分。可如今你既已许了别家,许公子要娶谁,实在不该再由你过问。”
“我家灵儿年岁不小了,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能得许公子这般人才青睐,是她的福分。我们不图大富大贵,只求找个待她好的郎君。”
沈识因听得心头发凉,急声道:“姨母,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许夙阳在外确有妾室子嗣,您怎能将灵妹妹往火坑里推?这是要误了她一生啊!”
江姨母闻言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识因这话说得叫人寒心。我当娘的岂会害自己亲生女儿?如今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即便许公子外头真有什么,只要他肯好生待我们灵儿,让她安稳度日,便是为妾又如何?”
呵呵!
沈识因气得几乎笑出声来。她看着这对母女,只觉又可悲又可笑。世上竟有这般母亲,分明是自己贪图富贵,想借女儿攀附权贵,却偏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谁投生到她家真是倒了大霉。
当年她自己便是糊涂选了这条路,苦了一辈子,如今竟还要搭上亲生女儿,莫非真以为攀上高枝就能翻身了?也不瞧瞧对方是个什么货色。
她气得浑身发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姚舒再看不下去,上前拉住江姨母道:“妹妹说的什么糊涂话,我们做母亲的,更该擦亮眼睛替儿女择婿。许公子若真如识因
所说在外已有家室,你怎能稀里糊涂将灵儿许给这样的人?”
江姨母没料到自家姐姐也会出声指责,当即红了眼眶:“姐姐倒来说我?那你说说,许公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只要他肯好生待灵儿,让灵儿日后衣食无忧,便是为妾又如何?你说我嫁女儿不擦亮眼睛,可你为识因择婿时又何尝擦亮了眼睛?识因与陆世子这婚约是怎么来的,你心里难道没数?”
“你胡说些什么?”姚舒气得脸色发白,“你根本不明白这其中利害,你在那小镇待了这些年,怎的越发糊涂了?难道要像毁了自己一辈子那样,再把灵儿也毁了吗?到如今还执迷不悟。”
江姨母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骤然一变,厉声道:“怎么了?我嫁与那样的人又如何?这许多年来我并不觉得苦,反倒觉得很是知足。我有儿有女,夫君待我体贴,日子过得踏实温暖,从不觉得选错了人。”
她眼圈发红,声音却愈发尖锐:“姐姐莫非是因着嫁了高门,便瞧不起我这个妹妹?是了,你们这些京城里的贵人,向来瞧不上我们乡野的。可那又如何?你们一日三餐,我们也是一日三餐。你们有儿有女,我们也有儿有女。”
她越说越激动,眼底燃起灼人的怒火:“你能为了家族前程将识因许给权贵联姻,我为何不能替灵儿择个高门女婿谋个好前程?这有什么不同?你凭什么在这里指责我?”
她字字句句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般,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懑。
沈识因实在不明白姨母为何这般激动。明明是她自己当年选错了路,如今反倒说出这番伤人的话来刺母亲的心。
想来是这些年在乡间过得不如意,总觉得人人都瞧不起她的选择,心里憋着委屈,便要拼命证明自己没错。
她宁可硬着头皮将女儿往火坑里推,也要挣个表面风光。她的眼界早已被狭隘的心思困住,只道攀上高门便是出路,却看不清这其中暗藏的险恶。怎就不想想,嫁进那样的人家,江灵真能过得顺心如意吗?
姚舒望着妹妹这般模样,只觉得心口阵阵发凉。她原以为妹妹经了这些年磋磨,总能明白些事理,岂料还是这般糊涂不可理喻。
眼泪倏地涌上眼眶,又是失望又是心痛,最终长叹一声:“罢罢罢,随你去吧。你要将灵儿许给谁便许给谁,我再不多言。只盼你记住,一个人这辈子过得好不好,全看性子如何,你趁早改改吧。”
她话音未落便已哽咽,站在原处再说不出一句话。
江姨母落了眼泪,过了好一会,才走到江灵面前,问道:“灵儿,你且好生告诉娘亲,可是真心愿意嫁给许夙阳?哪怕……只是做个妾室?”
江灵见母亲落泪,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她转头望向许夙阳,轻声问道:“夙阳哥哥,若我嫁给你……你可会真心待我好?”
许夙阳挺直脊背站在一旁,目光掠过沈识因满是憎恶的脸,回道:“灵儿放心,既娶了你,我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江灵听闻这话,破涕为笑道:“好,既然夙阳哥哥答应会待我好,那我愿意嫁给你。”
她答应了,就这样答应了?
沈识因冷眼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唐可笑。
人心如此复杂,世事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既然劝不动,那便不必再劝了。路是自己选的,往后是苦是甜,都该自己承受。
她敛了心神,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轻声道:“娘,夜深了,我们回去歇着吧。”
姚舒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最后望了妹妹一眼,长叹一声,由着女儿搀扶离去。
翌日,许家果然派人来下聘。场面虽不算盛大,倒也礼数周全。许夙阳还在京中置办了一处宅院,说是让江家收拾收拾先搬过去住。
沈家无人出面过问这门亲事。自家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糟糕事情?该劝的都已劝过,仁至义尽,也不必再多费唇舌了。
暮色渐沉,雪下得愈发大了。许府偏院里只听得瓷器碎裂的脆响,烛火被窗缝里漏进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
林苑抱着孩儿静立门边,看着许夙阳将桌上器物尽数扫落在地。
许夙阳犹不解气,又将地上的瓷瓶捧起来狠狠摔碎,一时间满地狼藉。
过了许久,他的喘息才渐渐平复。转头见林苑仍静立一旁,不由怒声道:“早与你说过莫要随意出院,偏不听,那日你贸然到前院寻我,定是被识因瞧见了踪迹。若非如此,她怎么会查到我们的事?一定是因为这个,她才那般决绝。”
林苑望着他又开始发作。自昨夜至今,他已闹了整整一日,反反复复责怪因她的出现才让沈识因察觉端倪。
每当他这般发作时,她总是抱着孩儿静静站着,不劝不拦,待他闹够了,才上前奉茶捏肩,慢慢平息他的怒气。
此刻她依旧默不作声。深知这口气若不出尽,他是不会罢休的。
若一个人对某件事执念太深,终日为之困扰,便会渐渐变得焦躁易怒,再不复从前模样。
许夙阳便是如此。
自他与沈识因那段情缘生变后,他整个人都似换了心性,往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早已寻不见踪影。
如今他时常无端发作,动辄摔砸器物,虽则会自行平复,勉强克制,可心里那个结始终未能解开。但凡涉及沈识因的半点消息,都能叫他格外敏感,时而耿耿于怀,时而暴怒难抑。
这样一个口口声声说着深爱的人,做出来的事却恰恰相反。
待他彻底平静下来,林苑才唤来小厮收拾满室狼藉。她抱着孩儿走到他跟前,柔声道:“你先坐下歇歇,喝盏茶静静心。至于与沈识因的事……实在不该一味自责,或是迁怒旁人。分明是沈识因变了心,恋慕他人,这才弃你而去。你何错之有?”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继续温言劝解:“况且你不是说要学着放下吗?怎的又这般耿耿于怀了?”
许夙阳闭目半晌,待胸中郁气稍平,才哑声道:“我也不明白……满心满脑都是她。每当想起她知晓我们关系时那般神情,我便觉得惶恐难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倦意:“也不知我这得的什么病,还能不能好。”
林苑柔声劝慰道:“且放宽心,莫再为往事自苦。你不是已与江灵订了亲?往后身边多了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总会快活些。我瞧那姑娘眉眼间颇有几分沈姑娘年少时的模样,你愿意娶她,不也是因着这个缘故?”
她声音愈发柔和:“既如此,便将她当作从前的沈姑娘好生对待。那孩子性子温顺乖巧,日后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这番话果然劝住了许夙阳。
许夙阳长舒了口气,接过她怀中的孩儿,瞧着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心情渐渐好转。
林苑见他气消了,便起身道:“你且在这儿歇歇,我去吩咐厨房备晚膳。用了饭再回去。”
许夙阳低应一声,拿起桌上的拨浪鼓逗弄孩儿。林苑出去备膳,不多时便端着饭菜回来,布好碗筷侍候他用饭。
许夙阳用过晚膳,未多停留便起身离去。待他走后,林苑将孩儿交给嬷嬷,换了身衣裳,悄悄从角门出去,登上一辆青帷马车向西而行。
马车在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前停驻。林
苑塞给车夫一锭银子,提了盏绢灯深一脚浅一脚往林深处走。
忽地从身后窜出个黑影将她拦腰抱住,惊得她低呼一声,嗔怪道:“作死啊,险些吓掉魂儿。”
那男子将她身子转过来,捧着脸亲了一口,埋怨道:“怎的才来?冻死我了。”
林苑从袖中取出个布袋递过去:“你近来寻得太勤,往后还是少来往罢。许夙阳近日心绪不佳,若叫他察觉,你我都要活不成的。”
那男子接过布袋,就着灯笼微光查验后揣入怀中,顺势将林苑搂紧:“怕什么?待这桩事了结,咱们便好生过日子。”
林苑轻叹:“我如今只担心……许夙阳极疼爱这孩子,只怕日后难以脱身。”
“别担心。”男子抚着她的背安抚,“我自有法子断不会让咱们的骨肉留在许家。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林苑勉强一笑:“谈何委屈?许家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日子舒坦得很。”
男子捏住她的下巴冷笑:“莫非是锦衣玉食迷了眼?还是说,许夙阳那般好相貌,让你动了心?”
“休要胡吣!”林苑偏过头去,“他也就皮相尚可,实则是个没用的。不说了,我走了……”
她话音未落就被男子抵在了树干上。
“既来了岂能说走就走?”男子气息粗重地撕扯她衣带,“我在此冻了这许久,今日若不尽兴,断不会放你离去。”
林苑推拒着瑟缩:“天寒地冻的,别在此处……”
“很快便不冷了,我一会就让你暖起来。”
——
陆呈辞原打算早些去见沈识因,奈何公务缠身,直至暮色四合才得空往太师府去。
眼下局势有变,他须得重新筹划,方能保二人往后安稳。
到了府邸,见她还未歇下,便邀她往街上走走。
沈识因换了身藕荷色绣梅枝的袄裙,批了件银狐毛滚边的氅衣,随他登上马车,向街上赶去。
二人既已订亲,自可光明正大同游。
马车行至西月湖畔,他们先看了场皮影戏,又寻了家临水的酒楼用膳。最后握着糖葫芦沿湖漫步。
沿岸灯影摇曳,烟花不时绽放在墨色天幕,年节的气息已渐渐浓了。
陆呈辞始终紧握着沈识因的手,指尖温热透过绢帛传来。
沈识因咬了口糖葫芦,侧首看了看陆呈辞,笑道:“眼看就要过年了,今年春节……我想邀你来府里一同守岁。我们家热闹,年味儿也足。”
陆呈辞闻言心头一暖,自五岁起,他便再未好生过过年节。每至除夕总是独守空庭,久而久之,竟对新年生出几分厌弃。
起初父亲总在年节时外出不归,他不明白为何有家不回……后来父亲将刘侧妃与陆柏铭接进府中。自此每年守岁,他们三人其乐融融,唯他形单影只。
他停下脚步,眸光在灯影下微微闪动,他指尖轻抚过她被夜风吹凉的面颊,郑重地点头:“识因,谢谢你!”
沈识因仰脸望着他:“这有何可谢的,互帮互助嘛。”
她话说得温软,却莫名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陆呈辞心头微涩,仍牵起她的手继续前行。二人默然走在湖畔,明明并肩而行,却再不似从前那般自在。
她越是这般温婉守礼,他心中便越是怅然。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再也触不到当初那个会对他嗔会对他笑的姑娘。
二人游玩至夜深方归。马车内烛光昏黄,陆呈辞始终未曾松开她的手。
她玩得倦了,只安静倚着车壁发呆,眸中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车厢内一片静谧,唯闻车辙轧过青石的辘辘声。沈识因被这晃悠的节奏催得昏昏欲睡,眼皮渐渐沉重。正要阖眼时,忽被揽入温暖的怀抱。
“可是困了?”陆呈辞轻抚她的脸颊。
“嗯。”她含糊应着,任由他将自己裹进氅衣里。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能听清加快的心跳声。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闭目偎在他怀中。原本浓重的睡意竟渐渐消散,只这般迷迷糊糊的,既无精神又难以入眠。
陆呈辞揽着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车厢内寂静无声,唯闻他呼吸渐重,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她渐渐觉出他身子发烫,不禁动了动,却被他按住搂得更紧了。
“别动。”他嗓音低哑了下来。
她未敢再动,不过片刻,便觉出他气息愈发灼热,心跳如擂鼓般敲在她的耳畔。
她方欲抬首,却被他蓦地捧住双颊,不由分说便吻了下来。
“唔……”她惊喘一声,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吻搅得有些慌乱。
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先是细细碾磨,继而撬开贝齿,深入探寻。她被迫仰起头承受,呼吸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
他的吻渐渐变得急促,像是压抑许久的渴望终于决堤。舌尖纠缠间带出细微水声,在寂静的马车内格外清晰。
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指尖无力地揪住他衣襟,原本推拒的手也不知何时攀上了他肩颈。
他的唇稍稍撤离,牵出一缕银丝,却又恋恋不舍地再度贴近。
她察觉出他情动得反常。
温热的唇瓣自她唇角辗转而下,流连至馨香温软之间。他已然失去了控制,越亲越激动,越亲越大胆。
呼吸交错间,他抓住她推拒的手,低哑呢喃:“别躲……让我好好亲亲。”
她鬼使神差地没敢再动。
齿尖厮磨着柔嫩肌肤,激起她一阵战栗,抓皱他衣襟的手指忽被攥住,而后十指相扣着交缠摩挲。
浓重的情动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他低喘着将她揽到膝上,捧起她透红的小脸在昏暗中凝望着她:“事情过去这许多日,我实在忍不得了……”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水红的唇瓣,声音里浸着难耐的沙哑:“如今你既许了我,我便要问个明白……”
他气息不稳地贴近,灼热呼吸交织间问道:“你可是对我动了真心?可是已经爱上了我?”——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来啦!
老婆好香[空碗][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