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渐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两人对视一眼,陆呈辞将棋枰一推:“殿下既要下棋,臣来陪你。”
太子见他面色不豫,却轻笑:“记得你儿时棋艺就很了得,只是离京六年,不知有没有退步?”
他这话问得刁钻,是在暗指他长达六年的逃亡生涯。
“重开一局如何?”陆呈辞径自收拢白子,“旧局已乱,不如从头来过。”
“正合我意。”太子将棋子哗啦倒入棋罐,“老东西就该全部换掉,新生才有希望,全新开局才见真章。”
陆呈辞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星位,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殿下说得是,新生自然要‘生’,生,便是活着。”
活着。
太子执棋微顿,随即低笑起来:“呈辞说得极是。如我这般的病弱之躯,能活多久还未可知。若也能像你这般生龙活虎该有多好。能娶心爱之人,能儿孙绕膝,能与挚爱白首,能体会常人的幸福。”
常人的幸福。
他轻咳着将黑子落下:“只可惜我这身子,怕是等不到那日了。”
他这话说着,蹙眉间自带一段羸弱风姿,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陆呈辞却只微微蹙眉,执子落枰不语。
棋局在静默中进行。太子不时掩唇低咳,执棋的手都虚弱无力,宛若枝头将坠的玉兰,风一吹就能掉落。即便如此,到他落子间却锋芒毕露,与方才同沈识因对弈时判若两人。
棋局上黑白子正杀得难分难解,太子忽地一阵急咳,指间黑子险些滑落。他却就势将棋子重重拍在枰上,竟成了一记绝杀!
这二人下棋大为不同,太子善布迷局,棋路绵里藏针,看似温吞实则暗藏杀机。而陆呈辞,棋风凌厉,每子皆如利刃出鞘,带着逼人的锐气。
二人一来一往间,枰上已是风云变幻。
黑白子渐铺满棋盘,却仍难分高下。正厮杀到紧要处,管家前来请膳。太子当即弃子起身,笑道:“正好饿了,且去尝尝沈伯母的手艺。”
太子这般自在模样,俨然将太师府当作自家般随意,教陆呈辞心下不豫,何时起他的未来岳母竟成了他的“沈伯母”了?
他心里酸酸的,见太子径自往膳厅去,并未跟上,转身直奔沈识因的院落。
到了院门前,但见沈识因正坐在石凳上翘首以盼,一见到他就急急迎上前来。
多日未见,她眼底的忧思几乎要顷刻溢出。
沈识因一眼就瞧出他走路的姿势微跛,慌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往屋里带。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她的心头顿时揪紧,心想他定是又去做了什么险事,落了一身伤。
二人刚进屋,房门合拢,陆呈辞便将她轻轻抵在门板上。多日的思念尽化作深沉的凝视,呼吸交错间,谁也舍不得先移开目光。
沈识因睫羽微颤,刚启唇要问些什么,却被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按在唇上。
那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在她唇瓣停留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伸手去解他玄黑氅衣的系带,指尖探入衣襟内里时,猛地一僵——厚实衣料之下,触手所及并非温热肌肤,而是层层叠叠、裹得紧绷的细麻绷带。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
“别解,有点冷。”他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
她抬眸看他,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光,问道:“又受伤了?伤得重不重?你让我看看……”
她执着地又去解他的氅衣,结果又被他制止了。
她望着他憔悴不堪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阵阵发酸:“难道就真的……”
真的……没有办法安稳度日吗?
她没有问下去,因为她意识到,这些伤害,或许就是她与祖父的决定造成的。
一时间,心口堵的厉害,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
他望着她愧疚的模样和滑落的泪,抵上她微凉的额头,呼吸交融间,低声哄道:“真的没事,别担心,这不是回来了。”
“是回来了,可是……”她哽咽着低下头,“陆呈辞,对不起。”
对不起。
憋在心里已久的愧疚终是压抑不住了,她还是给他道了歉。
他听着这声“对不起”,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她心思太重了,好像有点难以承受。
他温热的手掌捧起她濡湿的脸颊,指腹极尽温柔地拭去那些不断涌出的、咸涩的泪水。
低头亲上她微凉的唇瓣:“说这些做什么,快让我亲亲。”——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晚了一会[红心][红心]
第39章
他总爱亲她抱她,每回相见,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索吻。她心底虽觉羞赧,却并不厌恶,反倒每每他靠近,便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涌上心头。
一面想着该推开他,一面却又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那么的矛盾。
正是她这种欲拒还迎的状态,格外吸引他,既激发了他的情欲,也挑起了他的占有欲,让他恨不得每天都将她搂在怀里。
这一回,他又捧起她的脸,也不应她的道歉,低头就吻了上来。仿佛那些她与祖父带给他的委屈、麻烦乃至伤害不值一提。
他对她总是格外宽容,仿佛能包容她的一切,自己将苦楚默默咽下。
他应该伤得极重,却偏不愿让她瞧见。她心疼地望着他,抽噎着仰起脸任他亲着,眼角还挂着泪珠。他稍稍退开些,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唇,又替她拭了拭颊边的泪,温声道:“别哭了,亲到的都是咸的……我想亲一个甜甜的沈识因。”
亲一个甜甜的沈识因。
他这一句话,惹得她破涕为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着头,等情绪平复了,便道:“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说着,拉他在桌旁坐下,走到柜边,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匣盖轻启,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颗颗用蜡纸仔细包裹的糖果,模样精巧,透着甜香。
她拈起一颗,仔细剥开糖纸,递到他唇边,眼含期待地道:“快尝尝味道如何,都是我亲手做的。这些你都带走,日后出门时随身带着,若是苦了乏了,便含一颗。嘴里甜了,心里也会暖起来,精神自然就好了。”
她居然给他做了糖果。
陆呈辞怔怔地望着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日随口一句话,竟被她这般放在心上。
他启唇含住糖块,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漾开,丝丝缕缕直渗进心底。这甜意来得太突然,也太美好,一时间,激动的情绪不断翻涌,惹得他眼眶阵阵发酸。
那日,他险些命丧荒林,拼死逃出后寻得一处村落,找了个郎中替他疗伤。他在榻上昏沉数日,大夫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稍有好转,他便急着赶回京城,他怕离开太久,她会担心。回京后,只稍作休整,便来寻她。
他特意将伤口裹得严实,生怕骇着她。谁知刚踏进门,就瞧见她与太子对坐弈棋。
那个仇家之子,将来很可能要与他争夺储君之位的人,竟然那么自然地坐在她面前。
当时一刹那,一股火涌上心头,醋意也开始翻涌。虽然明知太子接近她可能别有用心,可从棋局终了到走入这院中,这一路他都强压着满腔酸楚。
但是此刻看着她为自己落泪,甚至亲手做了这些糖果,那甜味在唇齿间化开的刹那,那些醋意全都消失了,也酸涩了
他的眼眶。
这是他十几年来头一回尝到这般甜入心扉的滋味。
他只是细细咀嚼着口中的糖,仿佛每一分甜意都在滋养着他枯竭的心田,教他重新活过来一般。
原来这世间的暖阳,终究也会照在他身上;原来他也可以尝到这样的甜。
他垂首平复心绪,待那糖块全然化尽,才红着眼眶抬起头来,将她轻轻揽到膝上。
他注视着她的双眸,温声道:“糖果很甜,我很喜欢。但你以后不许再为订婚的事自责,也不必忧心我会恼。我明白你与祖父的难处,所以无妨的。来日方长,我既能在外面漂泊六年不死,又岂是那般容易倒下?”
他亦拈起一颗糖,仔细剥开蜡纸,递到她唇边:“来,你也尝尝。”
沈识因点着头,含住糖块,道:“往后若要外出办事,可否先知会我一声?你总是这般突然消失,教人好生担心。既然你我已有婚约,便是要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夫妻,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这些见不到他的日子里,她思忖良多。虽仍说不清对他情意几何,却已然发觉自己渐渐离不开他。
她深记母亲与她说的那句话,既已准备成婚,便该好生经营这段姻缘,让两人在一处时多些欢愉美满,而非怨怼,如此才是成家最本真的模样。
陆呈辞听她这般说,不禁轻笑,指尖拂过她鬓边,道:“自然该告诉你。只是有时事发突然,实在来不及知会。不过往后我定当尽力,不再让你这般忧心。”
她轻捧他的脸,眸中盈满忧色:“让我瞧瞧你的伤可好?可需要我为你上药包扎?”
她还是很担心。
而他却摇头轻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不必了,都已处置妥当。不过是些皮外伤,倒是近来总觉身子发冷,才多穿了些。”
他说着便展开衣襟将她裹入怀中:“你身上暖和,且替我暖一暖。”
沈识因将脸颊轻贴在他胸膛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伤重之处。她心下明白,这次定是伤得不轻,否则他不会这般避着不让她看。
他抚着她如云青丝,又道:“待这些时日忙完,我带你去游历可好?昔年在外虽奔波劳苦,却也见过不少大好河山。那些美景,我都想与你一同再看一遍。”
“好,那你要快些好起来。”她语音温软,说着仰起脸,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回主动亲他,仿佛正在一点点向他敞开紧闭的心扉,那深藏的情意也渐渐明晰起来。
甜入心扉的糖,带着蜜意的吻,这一日,他只觉得满心盈着从未有过的幸福。
他托起她的下颌,望着她水汪汪的双眸,又锁住她水嫩的红唇,喉结几番滚动,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吻她。
即便身上到处酸疼,但是想要贴近他的激动情绪好似能盖过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肯定给我下了什么迷药。”
嗯?
沈识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吻了上来。
他……还是这样动不动就亲。
她轻哼一声,被她拥着堵住双唇,推拒不得。
“……唔……你伤……”
起初只是碾转,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试探,厮磨着她的柔软。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骤然加重,烫得她微微一颤。他趁势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带着糖果的清甜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凛冽的气息,彻底侵占。
这不是温柔的缠绵,而是如同攻城略地般的掠夺,带着积压太久、濒临失控的渴望。他的舌纠缠着她的,不容退缩地汲取每一分甜津,每一次吸吮都让她头皮发麻,魂魄仿佛也要被吸扯而出。
她呜咽一声,手脚发软,只能徒劳地揪紧他胸前的衣襟。那点微弱的抵抗反而激得他更加深入,吻得越发痴缠。
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唇齿交缠间尽是湿濡的水声和紊乱炽热的呼吸。
他稍稍退开毫厘,银丝暧昧地牵连,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烫地喷在她潮红的脸颊上,下一刻,又像是无法餍足般,再次重重地吻了上去,更深,更沉,仿佛没有尽头。
她被他困在怀中,只觉得他身上的沉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教人醺然欲醉。
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后腰,隔着衣料也能觉出些许烫意。
她顾及他的伤势,下意识推他。
他稍稍退开些许,气息不稳地抵着她额间,眸色深得似要将她吞没:“别推,配合点。”
她看不得他这双含欲的眼睛,羞得偏过头去,却被他轻扳回脸。
“听话。”他摩挲着她的唇轻哄他。
她深吸着气,迷迷糊糊地乖巧地点头,仰起小脸迎上他落下的吻。
他一手扣住沈识因的后脑,另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完全禁锢在身前,深吻中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渴望。
沈识因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得攀住他的衣襟,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衣领下结实的肌理。
她轻吟一声,被他辗转深入的吻搅得心神俱乱。
他的舌尖在她口中肆意掠夺,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
她顿时又软了身子,整个人几乎摊在他身上。交织在耳畔的热气让她面红耳赤。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某处逐渐明显的灼热。
她怕他又控制不住,毕竟这是在家中,羞赧地偏过头,想要他克制点,结果却被他追着吻上颈侧。
温热的唇瓣贴着跳动的脉络细细吮吻,留下点点红痕。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探入衣襟。
她睁眼看他,但见他眸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还映着她意乱情迷的模样。
太羞人了。
她准备再推拒,结果却被他拦腰抱起,几步便抵在雕花屏风上。她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腰身。
贴得愈紧,透过衣料能感受到他绷紧起的肌理。
他轻喘着咬开她襟前盘扣,温热唇舌顺势而下,留下湿润的痕迹。
温热手掌缓缓上移,所过之处皆激起阵阵战栗。当指尖触到柔嫩时,她忍不住呜咽出声:“别,一会来人……”
他又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
他低笑,齿尖轻轻碾过她耳珠,不准备作罢,反而拥着她吻得更深,衣袂交错间带倒旁边案上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反倒激起更浓的情潮。
他就这般将她抵在屏风上,每一次细微动作都引得木质框架轻轻作响。
她在他炽热的攻势下渐渐失神,只能攀着他脖颈努力回应着他的吻。
他的唇沿着她后颈一路向下,在衣襟遮掩处留下细密的吻痕。她被迫俯身撑在案上,青丝散落如瀑,与他的墨发纠缠在一处。
“看着我。”他哑声诱哄,指尖挑开最后一层轻衫,铜镜里顿时映出倩丽的身影,她羞得想要闭眼,却被他扣住下颌不许躲避。
完了,她也克制不住了。
他当真很会哄她。
但是他还有伤,气息都很虚弱,她心疼地轻推他胸膛:“你身上还有伤,且先好生养着,等痊愈了再……”
她话未说完便被他封住了唇,她不得已捏了一下他戴手套的手,力道不重他却疼得“嘶”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伤口阵阵抽痛,方才情动时竟全然未觉。
她推开他:“听话,先养伤。”
他深吸一口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她,强压下翻涌的情潮,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面颊,闷声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或许此刻问这些会扫兴……但我实在在意得紧。”
沈识因恢复着神智点头。
他捏着她下巴,动了动唇,问道:“你与太子是何时相识的?为何他唤你识因这般亲热?”
他果然还是在意的,越贪恋她,越是在意。
沈识因整理着微乱的衣襟,轻声回道:“七岁时认识的。”
“七岁?”他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竟相识这许多年?”
他说着突然将她腰身揽紧,酸意几乎要从字句间溢出来。
沈识因望着他醋意翻涌的模样,扬了下唇角,解释道:“虽是七岁相识,但是中间这些年也未曾有多少往来。”
他捏住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追问:“七岁时是如何认识的?”
沈识因见他如此在意,觉得没必要瞒着,将当年与太子相遇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他听后,抵上她的额头,正色道:“你且记住我今日这番话。我虽因他刻意接近你而恼火,但更要紧的是,如今朝堂动荡,太子地位岌岌可危,他此时突然前来,定是别有用心。虽说他打着探望你与夫人的名号,实则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如今朝中皆知你我已订亲,他若想搅乱局势,除了对付我父亲,最便捷的法子便是从我这里下手。”
他亲了一下她的唇,语气渐沉:“太子此人虽不算奸恶之徒,但终究是皇室子弟。别看他平日病恹恹的,实则心思缜密,手段高明,堪称皇子中最出众的一个。这般人物最是危险,稍不留神便会落入他设的局中。”
“莫说是你,便是朝中老臣也常被他温润如玉的表象所惑。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怕他使些手段诱骗于你。”
这般才貌双全又谦和有礼的储君,教人如何不心生好感?
一不留神就能入迷。
沈识因未曾料到他这般郑重嘱咐,心下既酸涩又温暖,凝望着他轻声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既择你为婿,便知该如何行事。朝堂上的事我参与不了,但是我定不会给你惹麻烦。”
得她这句回答他终是放心了,又在唇上亲了亲,才松开了她。
因为是用饭的时间,不能让人等太久,二人修整一番,牵手出门。结果房门一开,竟迎面撞见二哥沈意林举着手正要叩门。
三人俱是一怔。
沈意林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轻咳一声道:“世子,妹妹,膳厅备好饭菜了,母亲让我来唤你们。”
他想起上回也是这般撞见二人亲密,此刻见妹妹面泛桃花,世子耳根微红,想必又躲这里亲热了。
沈识因慌忙松开陆呈辞的手,脸颊绯红地应道:“好的二哥,我们正要去。”
她说着,低头快步往院外走,轻触发烫的面颊,只觉羞得无处藏身。
又被家人逮着了……
陆呈辞瞧着她慌张的背影,唇角不由漾起笑意,与沈意林并肩跟在后面。
两人虽相识已久,自两府联姻后反倒不如从前自在——如今既要顾虑姻亲关系,又得斟酌分寸。
沈意林打量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道:“世子面色似乎不佳,可要唤太医来瞧瞧?”
陆呈辞目光仍追随着前方那抹倩影,低声应道:“无妨,只是些皮外伤。”
沉默片刻,沈意林终是开口道:“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事关舍妹终身,还望世子莫怪。”
陆呈辞闻言转头正色道:“二哥但说无妨,我必坦诚相告。”
这声“二哥”叫得沈意林眼皮微跳,反倒有些赧然。他踌躇片刻,终是压低声音道:“上回王爷与侧妃来提亲时,虽说得冠冕堂皇,可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桩婚事牵扯甚广。只是……”他望向远处妹妹的身影,“于我而言,最要紧的是想问问世子,待识因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语气渐沉:“朝堂纷争我们男子自当应对,可对她来说,婚姻便是一生的依托。若嫁入这般复杂的王府,连半点真心都求不得,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得很。”
陆呈辞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当即驻足正色道:“二哥的顾虑我明白。但请放心,我对识因确是真心实意。若非如此,断不会应下这门亲事。我深知这潭水有多浑,既邀她同行,自当倾尽全力护她周全。”
沈意林从他眼中望见真挚情意,心下大喜,不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看出你二人有情意,每回见面都……”
话未说完便听陆呈辞倒抽冷气,忙问:“这是怎么了?”
他使的劲也不大。
陆呈辞蹙眉苦笑:“肩上带伤,二哥方才碰着了。”
“受伤了?”沈意林顿时慌了神色,“走,我带你去看大夫。”他说着便要拉他去寻府医。
陆呈辞摆手推拒:“当真无碍,忍忍便好。”
沈意林急得拽住他手腕:“受伤岂能硬撑?快随我去找府医瞧瞧。”
陆呈辞虽被这般拉扯着,心底却漾起暖意,头回被人这般紧张关切,倒像是多了位真心待他的兄长,教他胸口涨满难言的温热。
沈意林执意拉着他往府医处去:“既成了一家人,往后受伤遇事定要直言。我与妹妹一同护着你,断不会让你独自受苦。”
陆呈辞听得心头滚烫,连连应着“是”。
府医解开衣襟查验伤势时不禁骇然:“世子怎伤得这般重,合该好生卧床休养才是。”指腹轻触他脚踝肿胀处,“这伤若再不仔细医治,怕要落下病根。”待看到颈间的伤痕,更是倒抽凉气,“这般重伤,您究竟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沈意林盯着他颈间那道被银丝勒出的血痕,只觉头皮发麻,心疼道:“堂堂世子怎会伤成这样?快说是遇着什么事了?”
陆呈辞淡淡一笑:“不过是遇上些棘手人物。对方武功高强,人手又多,使的兵器更是诡异,竟是锋利无比的银丝,沾着便见血。我难以应付,这才落得如此。”
“银丝?”沈意林倏然蹙眉,仔细端详那伤口,“我似乎在哪见过这般招数……”
他揉着额角苦思:“也是用这等银丝取人性命,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陆呈辞神色凝重:“我查过,用这般兵器的人寥寥无几。此人内力深厚,银丝使得出神入化,杀人于无形,实在防不胜防。”
沈意林凝神思忖片刻:“既是这般高手,必是受人指使。莫非是皇上那边的?”
陆呈辞摇头:“不像宫里的路数。那些人招式野得很,倒像是江湖中人。我识得不少武功流派,尤其宫中招式更是熟悉,此番却完全看不出来历。”
“莫非是六年前那些仇家又卷土重来?”沈意林忧心忡忡地问。
陆呈辞仍是摇头:“那批人的招式我早已摸透,绝非同一路人。不过已在详查,总能揪出幕后之人。”
沈意林听得脊背发凉,叹道:“这世子当得真是凶险重重。”
他转头对大夫郑重嘱咐:“务必好生医治,这副身子若不好生将养,如何扛得住这般折腾?”
他又从旁取过暖炉塞进陆呈辞手中:“手这样凉,穿再多也无用。先暖着,待会儿用膳时多进些温补的汤食。”
他向来仔细周到,虽与陆呈辞同岁,但是自有兄长的气度。
待大夫包扎妥当,二人来到膳厅时,姚舒与沈识因早已到,太子也落了座。只是太师与沈老爷始终都未现身。如今朝堂形势微妙,各自立场分明,倒不便过多往来。
姚舒只推说二人事务繁忙,太子却含笑表示不必拘礼,用膳时自在些才好。
方才,太子一见沈识因进屋,便含笑招手让她坐在身侧。沈识因虽不情愿,却碍于身份只得勉强落座。
此刻陆呈辞一进门便见二人坐在一起,瞥见沈识因眉间隐忍的难色,当即了然,一定是太子又以身份相迫。
他走上前牵起沈识因的手,将人引到邻座,自己则坦然坐在了太子身旁。
太子见状轻笑:“呈辞来得正好。上回一同用膳还是你初回京时接风宴,今日既聚在一处,合当好生畅饮。”
他说着执壶为他斟满酒杯,玉液琼浆在盏中漾开潋滟波光。
太子亲自斟酒本已是放下身段,陆呈辞便也只道了声谢。
太子自斟清茶道:“我近日身子不适,便以茶代酒了。”
沈识因瞧着蹙眉,陆呈辞身上还有伤,不能饮酒。她轻声开口:“太子殿下,陆呈辞近来胃脘不适,今日怕是不能陪饮了。母亲特意备下这桌佳肴,样样都是心血,若饮酒败了胃口,反倒辜负母亲一番美意。”
她话一出,屋里安静一瞬。
陆呈辞未料她竟这般直接为自己挡酒,唇边漾起一抹笑意。
太子闻言尴尬一笑:“识因还是这般体贴入微。记得儿时你入宫,总叮嘱我好生服药用膳,还常带甜食给我。这么多年过去,仍是这般善心。”
这话说得随和,听在陆呈辞耳中
却觉刺耳,他是故意的。
姚舒见气氛微妙,忙笑着打圆场:“识因这孩子最是懂事,我自幼便教她要知冷知热。当年在宫中时,也常嘱咐她多关照太子殿下,送些甜食宽心。难得这孩子至今还保有这般体贴人的好习惯。”
姚舒这般打圆场,太子也从善如流地笑道:“伯母说得是,识因确实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他话到此处便适时打住,毕竟当着人家未婚夫的面,总要有些分寸。而后举盏起身,温言道:“今日难得相聚,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多谢沈伯母亲自下厨款待,实在辛苦。”
太子言辞谦和,举止温文,很快便让席间气氛活络起来。原本拘谨的众人见他这般平易近人,都与印象中端肃冷漠的储君形象大相径庭。
他时而说些趣闻轶事,时而讲些俏皮话,尽显二十出头的翩翩公子风度,又似邻家兄长般可亲。
这般风趣的太子,着实世间少见。
沈识因原以为这顿饭会吃得十分艰难,未料竟在轻松氛围中用毕。
连陆呈辞也暗自讶异,头回见识到太子不为人知的一面:能恣意谈笑,自在用膳,毫不拘束。即便遇到尴尬话头,也会巧妙转圜,从不教人难堪,甚至还能说些民间趣闻逗趣。
这般人物若不是太子,若未染病,该是个极出色的人罢。
宴散后太子便告辞离去,沈识因本以为陆呈辞也会急着回去处理公务,毕竟他身上带伤需好生休养。谁知这人竟跟着她回到小院,赖在榻上脱靴子:“又困又累,我先睡一会。”
只有在她这里,他才觉得轻松。
他说罢,又看了看她,问道:“我今晚……可不可以留在这里睡?”
在这里睡?沈识因愣了一下。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
“我不管,你已经答应了。”
“……”
她见他神色倦怠,便由着他先躺下歇息。自己在床边静静坐着,见他连沉睡时都不肯褪下氅衣,依旧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心下不由酸楚,这伤究竟多重,才教他这般遮掩?
她托腮凝望他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与失了血色的嘴唇,每一处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一个人,偏偏命途多舛。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贴在自己颊边,只觉得他连在睡梦中都不安稳,眼睫轻颤,眉尖微蹙,仿佛随时会惊醒。
正出神间,忽闻贴身丫鬟玉儿在门外轻唤。她小心抽出手起身,刚到门外玉儿就凑近道:“小姐不好了,刘叔刘婶不见了,好像被掳走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好想与老婆抱抱睡![抱抱][抱抱]
第40章
沈识因心下大乱。刘叔刘婶的住处她一直安排得极为隐秘,不仅派人看守,还特意留了人贴身照料,怎么会突然失踪?
若失去这两个关键证人,不仅难查当年真凶,连他们的性命都岌岌可危。
她急忙往外走,忽又想起陆呈辞,回房见他仍沉睡着,这才稍稍安心,转身离去。
待她匆匆赶到刘叔刘婶所住的小院,眼前已是人去楼空。院中桌椅翻倒,屋内尚有挣扎的痕迹,明显是遭人强行掳走。
她心慌意乱,又赶回府中寻二哥。这些时日,二哥动用大理寺的人手帮忙追查,可毕竟时隔两年,始终难有进展。
只是沈意林一直不解,为何妹妹对这件事如此执着,非要将那对老夫妇单独安置。
先前他试探着问过几回,妹妹却总是避而不答。联想到那惨死的女子是遭人凌辱而亡,而妹妹自姨母家归来后便终日惶惶,甚至失了记忆,莫非与此事有关?
他试探过两次,见妹妹始终缄默不语,想来是心有隐衷,便不再多问。
如今这两口子突然失踪,显然是被人盯上了。且对方武功高强,竟能突破重重守卫将人掳走。他见妹妹忧心忡忡,低声问道:“可是有怀疑之人?”
沈识因思忖片刻,觉得事到如今不该再瞒着二哥了。她将二哥拉进内室,郑重道:“二哥,此事关系重大,我愿如实相告,但请你莫要让爹娘知晓。”
沈意林见她神色凝重,连忙点头:“你但说无妨。”
沈识因便将两年前从姨母家归来途中的遭遇细细道来,又提及林茹姑娘的惨事。
沈意林听罢眉头紧锁:“所以妹妹现在在怀疑姨丈与江絮表兄?”
“正是。”沈识因轻叹,“可我又觉得二人不似那般歹毒之人。但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姨丈看似老实寡言,近日家中连出变故,连江灵表妹要许给许夙阳这般大事,他都未曾多言;江絮更是全然不顾妹妹出嫁后的境遇。这般行事,难免显得自私。”
“况且姨母里外操持,他们却安享其成,竟不觉辛苦。自私之人,往往行事无所顾忌。只是……”
她迟疑片刻,道:“那歹人身上带着浓重鱼腥味,衣衫粗陋,力气极大,不似年少的江絮表兄;若说是姨丈,偏那歹人举止粗野,全无读书人的文气。我实在矛盾,既不能贸然查问,又不知该从何入手。”
沈意林听罢妹妹的遭遇,又闻得林茹姑娘那般凄惨下场,心中悲恸难抑,望着妹妹,眼圈不由泛红。
他沉声道:“妹妹宽心,二哥必定设法揪出那幕后真凶,绝不叫他逍遥法外。至于刘叔刘婶的下落,我也会尽力去寻,姨丈与江絮也会盯着点。”
言至此,他低叹一声,语气复杂:“还有一事,先前未来得及与你细说。原本我还觉着或许是桩好事,如今想来,却也未必。江絮如今已进了翰林院,虽只是个微末小职,于他前程却是大有裨益。而推他进翰林院的,是许夙阳的父亲,许太保大人。”
他顿了顿,眉间凝着一抹郁色:“眼下他们一家尽数依附新帝,又大肆拉拢新人,诸多衙门都换了天地,连翰林院我也被革了职,塞进不少新面孔,江絮便是其中之一。”
“当初姨母答应将江灵许给许夙阳,怕也是存了为江絮铺路的心思。攀上这等权贵,对江絮自是助益极大。而太保大人新晋上位,正需招揽人才。两家这一番盘算,倒是各取所需,只苦了江灵妹妹。”
沈意林声音渐沉,透着一丝痛惜:“从前我只当姨母是一时糊涂,却未料她糊涂至今,甚至还要继续糊涂下去……不过,妹妹你记着,莫说是外人,便是亲戚,但凡曾伤过你一分,二哥绝不会放过他们。”
沈识因听了二哥这番话,心底郁结稍舒。只是那日被下药后的种种际遇,她始终未曾对任何人吐露半分,包括如何遇上陆呈辞。
自那以后种种情愫纠缠、身不由己,乃至命运由此翻天覆地,至今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切,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因果连环所致。
每每思及此,她都不禁后怕。若当初遇见的不是陆呈辞,而是个心术不正之人,只怕她这一生早已尽毁。
她自二哥处回来,推开房门,却见陆呈辞依旧在床上安睡,想来是累得狠了,如今天色已全然暗下,他竟还未醒来。
她轻步走到床沿坐下,借着朦胧的夜色静静望着他的睡颜,无声地叹了口气。
——
太子殿内。
太子沐浴更衣毕,缓步至桌前饮了盏茶,便拿起近日的公文翻阅起来。
贴身侍卫良义悄声入内,禀道:“殿下,那对老夫妇已安置妥当。属下
亦问出些线索,似乎他们家女儿当年惨死一事,与沈识因有些关联。”
“两年前,沈识因自姨母家归来后便失忆了一段时日,当时沈老太爷将消息压得极紧,外人难知究竟。可近来,沈姑娘似乎忆起了什么,一直在暗中追查刘家姑娘的案子。”
“还有。”良义继续道,“另有一事,属下探得,当年沈姑娘避入的那座寺庙,恰巧也是陆呈辞曾经藏身之所。”
“当时陆呈辞被困于寺庙之中,脱身无门,后来是其舅父与父亲遣了大批人马前去搜寻,方才得以脱险。”
“前些日,沈姑娘与许夙阳的订婚宴上,陆呈辞曾当众闹过一场,口中提及两年前沈姑娘曾对他许下‘结发长生’之诺。或许二人早在两年前便已相识,而陆呈辞当日能得救,也许也与沈识因有关。”
“如今这两人虽已定下婚约,表面瞧着倒是一派和睦,只是内里情分深浅,外人难知。眼下太师一脉已投至陆亲王门下,这般看来,两府之间怕是早有渊源,不过近日才明着结盟罢了。”
太子静坐案前,指尖轻抚茶盏,听着良义一一回禀。目光落桌案上那幅未完的女子画像上。
画中人亭亭玉立,眉目温婉,与沈识因生得一般无二。
他执起笔,细细描摹最后一缕青丝,淡声道:“去将此事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听闻沈识因的那位表兄江絮,如今已在翰林院当差?你去拟道旨意,擢他为翰林院学士。”
良义闻言一怔,道:“殿下,那江絮连科考都未曾参加过,能进翰林院已是仰仗太保大人提携。如今才入职便骤升学士,只怕难以服众。”
太子轻笑一声,笔尖蘸墨,笔触极稳地勾勒着线条,道:“有没有资格,服不服众,都无所谓,只有站得高了,摔下来才疼。不痛不痒的,岂不无趣。”
良义会意,垂首应道:“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他略一迟疑,又道:“林姑娘那边……可还要继续?她已递过两次信,盼着能早日抽身。”
太子笔下未停,连眼皮都未抬:“抽身?当初可是她自个儿求来的差事。如今想退便退?”
他语气里透着一丝冷峭。
良义不敢多言,正要退下,却听太子又道:“去拟一道父皇的口谕,传太师即刻入宫。”
良义:“属下遵命。”
待良义退下,太子又凝神画了许久,直至最后一笔勾勒完成。他执起画纸细细端详,画中人眉眼如生,温婉含笑,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他看着画沉默良久方将画纸轻轻搁下,转身步入内殿歇息。
——
夜深雪重,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陆呈辞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竟似重获新生般神清气爽。
沈识因端来热饭小菜,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抿唇轻笑。
陆呈辞问她:“笑什么?”
“见你这般生龙活虎,心里欢喜。”沈识因眼波温软,“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
陆呈辞饮尽最后一口粥,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往后只会更坚韧。因为以后不再是我独身一人,而是我们两个人了。”
沈识因发觉他近来愈发会说话。初相逢时只当他冷峻寡言,行事又带着几分霸道,如今却渐渐显出不同模样来。
她静静瞧着他,倒把他瞧得脸红了。他偏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低声道:“方才你答应过的,今晚让我留在这儿。”
沈识因无奈一笑:“你觉得……你睡哪儿合适?若真留你在这儿,怕是半炷香不到,我祖父就要提着剑杀过来了。”
陆呈辞也跟着笑起来,道:“等过了这段时日,我们就成婚,到时候便能一起睡了。”
沈识因应着,起身将备好的糖果递到他手中:“天色已深,你先回去。定要好好养伤,别再叫我瞧见你身上添新伤了。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谋划什么,可我只要你答应我,先顾惜自己。”
陆呈辞应下,走近两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好,你早些歇着。”
沈识因送他到屋门外。漫天大雪正纷纷扬扬落下,她连忙转身回房取了把油纸伞放入他手里,又替他拢了拢氅衣的领口。
陆呈辞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落雪,轻声道:“快进去吧,雪大了,仔细着凉。”
沈识因:“你先走,我看着你。”
陆呈辞见她固执地站着,轻笑一声,率先离开了。
茫茫雪夜里,她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融进深沉的夜色中,方才回屋。
陆呈辞离开太师府,一路踏雪回到亲王府。刚进府门,管家便迎上来说父亲正在书房等他。
他去了父亲书房,屋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父亲陆亲王正伏案批阅公文。
陆呈辞上前行礼,陆亲王抬眼打量他片刻,并未让他落座,只是沉声道:“听说你受了伤,且伤得不轻。”
陆呈辞颔首。
陆亲王放下朱笔,道:“这些时日你东奔西走,把为父交代的事都办得妥当。年关将近,你且将手头事务放一放,好生歇息一段日子,不必思虑操劳,专心将养。”
他说着,起身走到陆呈辞面前,端详着他苍白的脸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几分:“这两年来,你为父分忧良多,我心里都记着。昨夜……还梦见了你母亲,想着若是过年时,我们一家能团圆该有多好。”
他轻叹一声,目光渐深:“你母亲虽不在了,为父自当更疼惜你。这些年我诸多谋划,说到底,大半都是为了你和柏铭。你定要保重自己,切莫累垮了身子。”
这是陆呈辞头一回听父亲说出这般多的关切之言。肩上那一拍正落在伤处,疼得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可心底涌起的恍惚却盖过了皮肉之苦。
原来父亲口中也能吐出这般温软的话语。
可为何……他竟生出几分惧意?
那隐约的不安如阴云般漫上心头,仿佛预示着什么紧要之事即将发生,像是暴风雨前异常的宁谧,教他无端端心惊。
他一时怔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陆亲王却含笑又道:“趁这段闲暇,你不妨多陪陪沈姑娘。你们二人多出门走走,看看山水,其余诸事不必过分挂心,只安心待婚期便好。”
这一刻陆呈辞方才恍然,父亲这般“体恤”,原是要将他支开罢了。是怕他碍事,怕他搅乱了棋局。
那所谓的大计之中,恐怕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是了,两年了,父亲终究未曾真正将他视作己出。
他心下清明:即便父亲来日登临大宝,又凭什么立他为太子?祖父母与母亲皆已不在人世,外祖家亦日渐式微,就连当初拼死救下他的舅舅也已逝去。母亲这一脉,给不了他半分依仗。
可若真要争储君之位,岂能没有自己的朝臣班底、势力根基?而他什么都没有。
反观陆百明,有母亲在,有外祖一家鼎力相助,满门皆可为他铺就青云路。
所以,父亲的顾虑,无非是怕他即便被立为太子,身后无势,将来也难以顺利登基、安定朝纲,反倒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动荡。
若真是如此考量,他倒也能体谅几分。
可他是嫡长子啊。即便眼下根基浅薄,难道就不能徐徐图之?人总是要成长的。这两年来,他夙兴夜寐,父亲交办的每一件事,他哪一件不是拼尽全力、办得妥帖周全?
可到头来,却还是因他失了母亲、没了外家倚仗,父亲便要将他推开。
一股酸涩直冲喉间。他沉默片刻,终是抬眼望向父亲,声音低沉却清晰:“父
亲,儿心中有一计,若能于近日施行,必可助您早日执掌河山。”
“两年前若非父亲将我寻回,儿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这份恩情,儿始终铭记。此计……儿思忖已久,定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达成父亲多年夙愿。”
陆亲王未料到他还藏着这般谋划,沉默着审视了他片刻,低笑一声:“你且说来听听。”
陆呈辞迎上父亲的目光,沉声道:“当日将陆陵王逼退至边疆时,儿臣便已布下后手。此人雄才大略,麾下兵强马壮,多年经营根基深厚,实力不容小觑。儿臣所想,便是设法取其性命,尽收其权柄与兵马,以此为父亲增添胜算。”
“若能除去此心腹大患,父亲登基之后便可高枕无忧,再无须担忧陆陵王犯境,天下方能真正太平。”
杀陆陵王?夺他权势?
陆亲王不禁苦笑:“计策倒是胆大……可陆陵王岂是那么容易杀的?本王与他周旋多年,用尽手段都未能撼动其分毫,连皇上也奈何他不得。更何况他还有两个儿子,麾下部将更是追随多年、忠心耿耿,岂会轻易倒戈?”
陆呈辞看出父亲犹疑,沉声道:“父亲不必过虑,儿臣自有成算。只是眼下需向父亲借一支精锐。兵将不需多,三千足矣,但必要个个能以一当十。儿臣愿以此三千精兵,为父亲换回三万,乃至更多的兵马。”
他向前一步,语音更加恳切:“儿臣知道父亲已有周全谋划,但大事当前,不能不留后路。皇上毕竟是一国之君,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既已举事,便只能成功,否则亲王府上下必将万劫不复。此时父亲正需更多助力,儿臣愿做您的后盾,随时策应。”
见父亲神色凝重,继续道:“父亲不必担心儿臣会有异心。儿臣自知斤两,母亲一族早已零落,无人可倚仗。儿臣所能依靠的,唯有父亲。若他日父亲登基,能立儿臣为太子,得父亲庇护,二臣开心不已,有父亲这样的靠山,总好过我身挣扎。父亲助我除去陆陵王,便是助自己早日成就大业。所以……请父亲信儿臣这一次。”
他话音未落,已撩起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目光灼灼,语气沉痛而真挚。
陆亲王没料到他竟会突然行此大礼,不由得一怔。低头望着这个曾失踪六载、如今跪在眼前的儿子,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他静默良久,才伸手将人扶起,叹道:“你的忠心与才干,为父岂会不知?只是……瞧你这一身的伤,为父实在于心不忍。你且好生将养些时日。至于方才所谋之事,关系重大,牵扯极广,容为父细细思量。夺嫡之路凶险万分,为父……不愿你再涉险境。”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温情:“那六年你流落在外,吃了太多苦。为父总想着,往后该好好补偿,让你过上安稳日子。”
不愿再涉险境?安稳日子?身为亲王嫡长子,何来真正的安稳?即便父亲将来成就大业,在这深宫重重、波谲云诡的权势之中,他们这些皇子,又真能有什么太平岁月可过?
这现实何等冰冷,偏生父亲用最温和的言语将它包裹。
原来到头来,他这个儿子,终究是可有可无的。或许早在六年前他流落在外时,便已被放弃了。
他直挺挺地站着,头颅低垂,半晌无言。
最后那一丝微弱的父子情分,莫非就要在此刻彻底磨灭了?他原还抱着一线希望——若父亲肯接纳他的相助,愿听一听他的谋划,给他些许信任,他仍愿倾力辅佐父亲成就大业,直至父亲御极天下,乃至最终安然退位。
即便日后为了那至尊之位难免兄弟阋墙,他也认了。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认可,一个能与父亲并肩而立的机会,一同为母亲讨回公道,一同担起这皇族血脉的责任。
可父亲终究还是防备着他,舍弃了他。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父亲说的是,儿臣……先行告退。”
他说罢转身欲走,行至门前却又顿住脚步。沉默片刻,折返回来,重新走到父亲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极为精致名贵的毛笔,笔杆上刻着细密纹样。他双手奉上,低声道:“这是儿臣为父亲准备的新年礼。上面的字,是儿臣亲手所刻。母亲在世时,总央求父亲教她写字,也曾为父亲寻过不少好笔。如今母亲不在了,这支笔,便当作是儿臣替母亲献上的心意,愿父亲见笔如见故人。”
故人。
陆亲王望着那支笔,在原地僵立良久,方才缓缓接过。
他垂眸细看笔杆上的刻痕,竟一时不敢抬头与儿子对视。许久,他才低声道:“好……为父收下了。”
短短几个字,语气却与先前截然不同,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陆呈辞未再多言,行礼告退,独自回到院中。这夜,他在庭前枯坐至更深露重,次日天未亮,便悄然启程,直奔边疆而去。
——
一大早太师沈昌宏就被请至到了东宫。
太子方才起身梳洗,让他在殿外稍候了片刻。
待太子步入正殿,沈昌宏即刻跪拜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含笑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太师年事已高,日后见我不必行此大礼。”
他言罢自行在锦榻上坐定,宫人适时奉上两碗汤药。那药汁浓黑,苦涩之气弥漫殿中。饮下第一碗时尚且从容,待到第二碗时,不禁微微蹙眉。
沈昌宏静坐一旁,目光沉凝。从太子儿时起,他便时常这般看着对方服药,甚至曾亲手喂过。如今见太子仰首将两碗苦药一饮而尽,心里也跟着发苦。
宫女奉上蜜饯,太子含入口中,甜意渐驱苦涩。他转眸看向沈昌宏,轻笑道:“太师何须蹙眉?这般饮药的光景,您应该见惯了,不必觉得我可怜。”
沈昌宏垂首沉声道:“老臣不敢。”
太子将蜜饯碟子轻轻推开,抵拳轻咳两声,道:“今日请太师来,是有话要说。这些时日我屡次相请,太师皆避而不见,我别无他法,才将您强行带来,还请太师见谅。”
“我知道太师为何躲着我,因心中愧疚罢了。”
沈昌宏闻言脸色沉凝,默然不语。
太子凝视他片刻,继续缓声道:“我与太师相识多年,心中早已将您视作亲长。记得幼时,母妃尚在,您便常来外祖府上寻他对弈。您与外祖父乃是至交,曾一同科考,一同为官。当年您身处困境,是外祖父伸手相助,您才得以坐上这太师之位。”
他语气渐深,带着追忆:“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您对皇室忠心不二,待母妃与我更是亲厚。后来外祖父仙逝,母妃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之际,是您让老夫人与沈夫人入宫悉心照料。”
“您说宫女们不懂体贴,唯有老夫人明白如何宽慰母妃的心。沈夫人常陪母妃说话解闷,还将您的孙女识因带进宫来。”
“那段时日,宫里难得有了生气,是母妃最后时光里最温暖的记忆,也是我童年中为数不多的欢愉。”
他说到这里,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又取了一颗糖含入口中。可不知为何,这回连糖也压不住心底漫上的苦意。
他望向始终沉默的沈昌宏,声音低了几分:“母妃离世时,是倒在老夫人怀里的。那时老夫人待母妃如亲生女儿一般。她心疼母妃,也心疼我,紧紧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别怕,往后有祖母和祖父在,定会护着你长大,守住你的太子之位。’”
“太师,我知道……您是觉得我这病弱之躯,担不起万里江山,所以您放弃了我。可您甚至不曾与我商议,连一丝希望都未曾给过我,就这般转身投向了陆亲王府。”
“其实您不必如此忧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为了日后能顺利继承大统,为天下百姓谋福,再苦的药我也甘之如饴。”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厚厚的药方放在案几上。
“太师您看,这是我这半年来服用的药方。”他语气有些激动,字字沉重,“这么多……您说,我还不够努力吗?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不仅按时服药,更是日日勤练不辍,如今一套剑法也已使得利落。”
沈昌宏望着那叠厚厚的药方,仿佛看到眼前这人如何一日日咬牙饮尽苦汁,不
知不觉眼眶已红,惭愧地垂下了头。
太子扶着桌案缓缓坐下,声音哽咽地道:“太师,您糊涂啊……您并非只有放弃我这一条路。若您担心父皇将来对您不利,大可来寻我相助。我们两府亦可联姻。”
“您将识因嫁与我,我必待她如珠如宝,许她后位。儿时她曾带给我美好,那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快乐,我至今难以忘怀。”
“太师,即便父皇不成了,还有我在。只要您愿真心辅佐,你我同心,何愁守不住这江山?我们一样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他声音微颤,终是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可是为何……您就是不肯信我?为何弃我于不顾?就像我娘亲早早就把我抛弃了一样。”
他目光紧紧锁在沈昌宏脸上:“我儿时启蒙读的书,是您手把手教的;十五岁监国时,是您在旁时时勉励;便是前两年,您还曾亲口许诺,待识因年岁稍长,若我们二人投缘,便将她许配于我。”
“您说,这是为了让一个失了母亲、无所依傍的人,能多一个像家一样的依靠,能与您真正成为一家人。我满心期待,日日盼着,盼着您口中的家,盼着识因长大。”
他眼底泛起水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苦涩笑道:“那时的太师是何等慈蔼?您怜惜我这个太子,待我如同亲孙。可不知从何时起……您开始避而不见,甚至绕道而行。”
“太师,即便父皇当真靠不住,您也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弃我于不顾。”
他深吸一口气,语音哽得厉害:“是,我病弱,在您眼中是不算健全之人,可我也是一条性命,更是当朝太子!只要这个国祚一日未倾,我便有责任让它更加繁荣昌盛,我便可竭尽心力护太师府周全。但您……却连一个机会都不愿给我。”
话音至此,他的嗓音已微微沙哑。他许久未曾这般激动地言语,情绪翻涌间,眼眶不禁泛红,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浮起一丝薄红,整个人如同寒风中瑟缩的枯叶,单薄而凄清。
沈昌宏听着这番饱含痛楚与怨怼的肺腑之言,再瞧见他那憔悴不堪的模样,心中如同压了巨石,沉闷难言。
太子说得没错,是他先背弃了诺言。
他曾许诺要辅佐这孩子登临帝位,也曾向故去的老友保证会护其周全,更亲口提过联姻结盟、亲如一家的愿景。可最终,却是他亲手斩断了这一切。
当初做出这个抉择时,他已备受煎熬,所以始终不敢面对。
身为朝廷重臣,背弃君主本就是锥心之痛,此刻再听太子这番泣血般的控诉,他更是心如刀绞。仿佛连支撑这副躯壳端坐的气力都已耗尽。
他颤巍巍站起身,朝着太子深深俯首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太子殿下,千错万错,皆是老臣的错,是老臣背信弃义。老臣……向您赔罪了。”
这是他为官多年以来最沉痛的一次。一个心有大义一心为民之人,走到如今这般地步,着实可笑可悲。
太子眼见年迈的太师躬身至此,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他疾步上前,亲手将老人扶起,哽咽道:“太师,我还不想死啊,我也想要争一争。为了活下去,我喝了那么多苦药,熬过一年又一年,真的不想放弃,我很需要您,真的很需要您。”
沈昌宏抬头望着他,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前无论病得多重、药有多苦,都从未掉过一滴泪。此刻,那眼中盈满的泪光,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然而事已至此,他再无法许下任何承诺。他心中清明:今日太子既将他唤来,便是早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默然伫立,再无言语。
太子缓缓走回案前坐下,声音低了几分:“太师,对不住,我作为太子,也有应尽的责任与担当,我不想发生战争,我不想看着百姓遭殃。所以,这段时日,只好委屈您暂居东宫了。”
“我要向您证明,我并非您所想的那般不堪一击。即便没有您的扶持,即便父皇昏聩无能、无力执掌朝纲。我依然能凭一己之力,守住这太子之位,然后坐上龙椅,治理这大好山河。”
这番话字字千钧,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沈昌宏静默地听着,此刻他深切地意识到,无论他作何选择,终究难逃这权势洪流的裹挟。
命运如刀俎,朝局如漩涡,他这把老骨头,终究是避无可避了。
太子见他缄默不语,轻叹着道:“昨日我亲赴太师府,您与沈大人皆是避而不见,唯有沈夫人与识因肯招待我。我尝了沈夫人亲手做的饭菜,滋味甚好,但我心里却堵得难受。”
他苦涩地笑了笑:“您可还记得?前些年您担心皇上因我外祖家与您的交情而猜忌于我,特意嘱咐我须与太师府保持距离。这些年来,我谨小慎微,连太师府的门槛都不敢迈进一步。偶尔遇见识因,也只能远远望上一眼,连上前问候一声都不敢。”
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天色:“为了保全这太子之位,为了能顺利继承大统,我能忍的都忍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活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低低笑了几声,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苍凉。
沈昌宏始终垂首不语,殿内静了许久。
太子朝门边的侍卫微微抬手吩咐:“先带太师下去休息吧。”
从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沈昌宏便已料到这般结局。他并未挣扎,只觉得徒劳,终究是龙子凤孙们的权欲之争,他们这些臣子,不过是棋盘上来回摆弄的棋子罢了。若不将每分用处榨取干净,这些人又岂会罢休?
他最后深深望了太子一眼,沉沉一叹,随着侍卫退出了殿门。
——
京城又落了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自那日许夙阳在太师府闹过一场后,已有多日不曾露面,沈识因也从未打听过他的消息,这个人,这些事,她已不愿再费心神。
连同姨母与江灵的近况,她也无意过问,只求远离这些纷扰。
她原以为许夙阳既得了江灵,火气渐消,便不会再来纠缠。谁知今日,他竟又找上门来。
沈夫人吩咐管家紧闭府门,只推说家中无人,请他回去。可他却不走,只一动不动地立在漫天大雪中,身影单薄,衣衫萧索。
天寒地冻,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眼神空茫地望着紧闭的朱门,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管家几番劝他回去,他却恍若未闻。老管家瞧着他这般执拗模样,只得连连摇头叹息——何苦来哉?好好一桩姻缘折腾至此,如今这般作态,若只为赌一口气,未免太不值当。
天寒地冻的,他衣衫单薄地立在雪中,连脸颊都冻得通红,究竟图什么呢?
可他只是固执地站着。
他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盼,盼着沈识因能出来见他一面。
这些日子,他试过将她放下,却终究做不到。许是变故来得太快,他总觉得自己仍是爱着她的,这份情意是其他女子无法比拟的。
他想她,念她,明知破镜难圆,却还是不死心,只想再看她一眼,再忆一忆从前。
他就这样在风雪中站了许久,沈家始终无人出来。直到浑身冻得僵硬,直挺挺倒在地上,管家才唤了几个人,将他抬回了许府。
沈识因这一整日都未曾踏出府门半步。她知道许夙阳一直在门外站着,心中不免烦乱,这人为何偏要这般纠缠不休?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或许他对她尚存几分情意,可这般偏执,既放不过自己,还要折磨旁人。
她吩咐丫鬟将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旺些,取出针线布料,打算为陆呈辞做一双手套。
昨日见他来时戴的那副手套单薄,瞧着就不甚暖和。她静坐窗下,从上午一直缝到暮色四合,才堪堪完成一只。虽针脚算不得精巧,倒也勉强看得过去。
她将那只做好的手套贴在掌
心比了比,唇边漾开浅浅笑意,想着他戴上时,定会十分暖和。
正出神间,却见管家匆匆赶来:“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您即刻进宫一趟。”
“进宫?”沈识因闻言一怔,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是皇上要见我?”
管家连忙摇头:“是太子殿下传召。”
“太子?”她蹙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这般时辰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管家回道:“老奴也不清楚。只是今早宫里来人将太师请去,至今未归。老爷与二公子心急如焚,入宫打听却寻不到踪迹。皇上那边说并未召见太师,可人分明是被宫里的车驾接走的。后来寻到东宫,太子殿下也只道未曾见过。方才太子府的人突然过来,点名要小姐即刻进宫。”
祖父清晨入宫,怎会就此下落不明?沈识因心头一紧,满腹疑云翻涌。
她定了定神,道:“那我换身衣裳,这便进宫去太子殿瞧瞧祖父可在那里。”
管家忙道:“小姐,外头雪大,务必穿暖和些。”
沈识因应声转入内室,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又披了件厚厚的氅衣。
她来到前院,但见太子殿的侍从正静立雪中等候,院门外还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母亲与二哥皆站在廊下,见她出来,母亲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道:“这般时辰突然传召,也不知究竟何事,你定要当心些。”
她压下心中不安,轻声安慰:“娘放心,我且去探探祖父的消息。”
母亲点了点头,眉间的忧虑却未散半分。
二哥沈意林上前问那来接引的小太监:“可否容我陪同舍妹一同进宫面见太子?”
小太监躬身回道:“沈公子恕罪,殿下只吩咐召见沈姑娘一人。”
“可知太子召见所为何事?”沈意林追问道。
小太监只是摇头:“奴才也不清楚。时辰不早了,还请姑娘快些动身,莫让殿下久等。”
太子之命不可违,沈识因只得独自登上马车。一路驶向皇宫,她心中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马车径直行至东宫,甫一踏入殿内,太子便迎了上来,含笑道:“雪下得这样大,路上可冷?”
他说着便将手中的暖炉递过去。
沈识因垂首恭谨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并未去接那手炉。
太子连忙扶她起身:“不必多礼,快进内殿暖和暖和。”
宫女即刻上前为沈识因解下氅衣。
沈识因随太子走入内殿落座,太子将手炉轻轻推至她手边的案几上,又命宫女奉上热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透着一丝尴尬。
沈识因抬眸悄悄打量,见太子今日气色似比往日稍好些,便径直问道:“殿下召见臣女,不知所为何事?我祖父可在此处?”
太子轻笑,语气温和地回道:“年关将近,宫中冷清,我想请你来说说话、添些热闹。”
说说话?添些热闹?
沈识因听闻这话,即刻起身道:“殿下,臣女实在无心在此逗留。只求殿下明示,我祖父究竟在不在东宫?”
太子见她神色焦急,却不恼,依旧含笑摆手:“瞧你急的,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沈识因踌躇着,担心祖父,又重新落座。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微妙。
沈识因见他不言语,抬眸看他,正迎上他凝望的目光。
他病容未褪,更添几分清绝之姿,身影静静融在那扇雕着幽兰的屏风前,如同一幅氤氲着诗意的画卷。
目光相接的刹那,沈识因从他眸中看出了难以解脱的危险——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来啦!
不怕情敌多,就怕情敌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