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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冒牌娘子 十豆水 20155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报应2

谢无痕抬眸再次看了眼通向三楼的楼梯,随即离开了茶肆。

回到公房,他唤来吴生:“将城中所有茶师的名册搜集过来。”

吴生疑惑:“咱们要调查的……不是二十年前的茶师么?”

谢无痕回:“二十年前的要查,二十年后的,也须查一查。”

吴生抱拳应“是”,随即安派人手去搜集。

在谢无痕调查城中茶师的几日,苏荷也开始着手接近刘达忠的女婿宋声。

她先让阿四盯了宋声几日,得知其嗜赌如命却偏偏逢赌必输,眼下正在到处筹钱想要翻本呢。

但没人愿意将自己的血汗钱砸给一个赌棍。

故尔宋声借了一圈也没捞到一两银子,只得流连于赌坊外的酒肆借酒浇愁。

这一日他刚叫来酒水,便见对座一壮汉正在当众清点银票。

厚厚的几摞银票,看上去实在让人眼馋得很。

酒保上前善意提醒:“这位爷,财不露白富不露相,你这般……须得小心被歹人盯上啊。”

壮汉哈哈一笑:“怕啥歹人,我家主子便是子钱家,想要钱尽管来借便是。”

宋声闻言神色一振,急忙起身:“这位大哥所言当真?”

壮汉也起身:“我陈五坐得端行得直,绝无虚言,若这位兄弟有意,可与在下详叙。”

陈五,也正是张秀花找来的中间人。

宋声正中下怀,与陈五寒暄几句后便找了处格间,谈妥利钱、签下借据,随后将借来的银票揣进兜里,转身进了对面的赌坊。

不过

几个时辰,宋声再次输得囊中空空。

次日,他在酒肆中等了整整一日,才在暮色时分等来了陈五。

这回与上回一样,二人谈妥利钱、签下借据,随后宋声拿着银票走进赌坊。

随后仍是输得囊中空空!

如此往复数回,宋声已签下一千两借据。

还款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宋声还不出银子,想逃,却被陈五带人堵在了巷口。

陈五明人不说暗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宋公子莫非想逆天而行?”

宋声吓得瑟瑟发颤:“宋某眼下确实还不出银子,还望陈兄网开一面,再宽限几日。”

陈五皮笑肉不笑:“宽限几日好让宋公子顺利潜逃?”

宋声连连摆手:“宋某的家人皆在京城,又能逃往何处去?还望陈兄大人大量,先饶过宋某这一回。”

陈五直言:“我就一跑腿的,饶不饶你我说了可不算。”

“那……那要找谁?”

“你得亲自与我们主子说才是。”

半个时辰后,宋声被陈五领至城郊一处僻静的屋子。

屋中立着一扇大理石屏风,屏风后便坐着苏荷。

宋声来到了屏风这一边。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随即一番求饶,“小人……小人即便是当尽卖绝,定会将所欠银两如数归还,还望大人……再多给几日时间,容小人去凑齐银两。”

苏荷轻咳了一声。

这声轻咳令宋声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屏风后的人是个女子。

他不由得振作了几分,毕竟女子要比男子更好说话,“原来是位夫人,若夫人能网开一面,小人从此唯夫人马首是瞻。”

只要不逼他还钱,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苏荷却语气冷硬:“本夫人今日是来讨债的,可不是来招览跑腿伙计的,若宋公子识趣,请如数归还所借银两,连本带利共一千一百两白银。”

宋声听她声音,知是个不好拿捏的,随即换了副语气:“可……可小人如今还不出银子。”

苏荷语气淡淡:“敢问宋公子何时能还出银子?”

宋声想了想:“夫人能不能……再宽限十日。”

“不行,时间太长。”

“那五日?”

苏荷起身,“两日。”

随后补充道:“这两日我会派人盯紧了宋公子,若是宋公子想逃,我怕我属下人的刀剑也会不长眼。”

宋声吓得战战兢兢:“谢夫人开恩,小人不敢。”

苏荷“嗯”了一声,随后起身离去。

屏风这边的宋声擦了把额上的汗,心下惶惶。

两日后,苏荷再次隔着屏风约见了宋声。

宋声自然没凑到银两,却也不敢擅自逃跑,只得跪在屏风前不停磕头:“小人实在无能,愿夫人大人大量饶过小人一回,小人愿以身抵债侍奉夫人左右。”

宋声本有几分容色,不然怎会被那刘娇看上。

但如此压力之下,他衣衫不整形容狼狈,全然一副鼠辈模样。

磕完头,他从袖兜里掏出一包首饰:“小……小人暂只能凑到这点……”

一旁的阿四接过首饰绕过屏风递到苏荷手里。

苏荷只瞥了一眼,便让阿四将首饰还回去。

“这点首饰,不过值百两银子而已。”苏荷不为所动:“既然宋公子还不出债务,那我便只能拿着借据去找刘达忠大人了,相信以他的声望与财力,还上这区区千两白银是不在话下的。”

宋声一听岳丈的名字,瞬间冷了半截腰:“夫人有所不知,我这个岳丈脾气爆躁下手狠毒,上次小人因欠下赌债便被他打得半死,若是他知道小人又欠下这千两白银,小人……小人怕是要被他活活打死了,还请夫人饶命。”

他说着再次伏身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苏荷语气淡淡:“看来你恨你的岳丈?”

宋声抿了抿唇,答得毫不犹豫:“没错,小人恨他,他不只杀了小人的发妻,且还让小人成日活在那刘娇的蛮横跋扈之下,小人早就受够了他们。”

苏荷长舒一口气,“那咱们谈个交易如何?”

宋声疑惑:“不知夫人想谈何交易?”

苏荷饮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地说道:“倘若你能将刘达忠引至东城外那片瓜地的第六个瓜棚,你所欠下的银子,可一笔勾消。”

宋声一顿:“这是为何?”

“旁的你勿要多问,只说愿不愿意达成这个交易?”

“那将他引至瓜棚之后呢?”

“我说了,旁的你勿要多问。”

宋声兀地噤了声,不敢再多问了。

毕竟他真正关心的乃是自己的赌债。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回:“小人愿意。”

苏荷也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夫人希望小人何时将刘达忠引至城外瓜棚?”

苏荷看了眼屋外的天空,此时天色阴沉,乌云密布。

一阵冷风拂过,吹得檐下纱灯“吱吱”作响。

她回:“明日有雨,那就后日夜间吧。”

宋声虽不懂为何雨天不能行事,也不懂为何须夜间行事,但嘴上却乖乖应了声“是”。

打发走了宋声,天色愈发阴沉了。

一道闪电划过,响起阵阵雷声,不过片刻,雨水便倾盆而下。

苏荷坐马车回府。

途经无忧茶肆时,她一时兴起,叫停了马车。

春兰问:“这么大的雨,小姐也要饮茶么?”

苏荷看着车外的雨帘,喃喃回:“没错,想念曾先生泡制的茶水了。”她接过春兰手中的油绸伞,提起裙摆下车,走进了雨里。

雨水砸向屋顶、树梢,以及她手中的油绸伞,哗哗声响彻天地,犹如密集的鼓点。

她迈过街上一道道水坑,不疾不徐地走向茶肆大门。

茶肆三楼,曾艺道正在窗前给一盆君子兰施肥,远远瞧见苏荷从街巷走过来,他略略一怔,随即放下手中木铲,转身去温茶。

苏荷走进茶室时,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

她微微一笑:“先生又在温茶以待?”

曾艺道同样微微一笑:“夫人慧眼。”

苏荷坐到了他对面,接过茶水浅酌一口:“好茶。”

曾艺道将头道茶水滤掉,重新烹上一壶,再给她倒上一盏:“这是用前年的雪水所煮,夫人品一品。”

苏荷品了一口:“先生的茶艺无人能及。”

曾艺道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了声“夫人过誉了”。

他仍是一袭青衫,温润端方,举止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优雅与孤冷。

他看了眼窗外的风雨,似不经意问:“不知夫人为何风雨无阻来饮茶?”

苏荷坦然答:“先生的茶室,能让妾身安心。”

他顺势问:“夫人有何不安?”

苏荷看了他一瞬,答非所问:“不知先生今日可否有兴趣下棋?”

他答:“夫人若有兴趣,在下随时奉陪。”

随后曾艺道拿来棋盘,二人开始对弈。

对奕的间隙,曾艺道时不时看向她的手,十指尖尖,莹白如玉,宛若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

他说:“夫人的手,亦像在下那位故人的手。”

苏荷随口答:“皮像骨不像。”

他问:“夫人何出此言?”

苏荷抬眸看他:“倘若妾身这双手沾过人血呢?”

曾艺道也抬眸,沉沉与她对望:“这便是夫人不安的理由?”

苏荷收回目光,继续执棋,答非所问:“先生若再分心,怕是就要输了。”

曾艺道微微一笑,使出一招绝杀棋,瞬间将苏荷围困:“分心的,应该是夫人吧?”

苏荷落下一子,绝处逢生:“先生也有一双好手,除了会烹茶,亦会执棋。”

曾艺道回:“若是在下这双手亦沾过人血呢?”

苏荷再次抬眸,与他沉沉对望。

窗外雨声哗哗,窗内寂静无声,四目相对的瞬间,许多不可言传的秘密似已悄然泄露。

一辆马车冒雨驶来,停在了茶肆大门口。

谢无痕跨下马车,阔步走进了茶肆大堂。

大堂伙计迎出来,“谢大人来啦,请问您是坐大厅还是坐包间?”

今日雨大,茶肆客人寥寥无几,放眼望去大厅里空荡荡一片。

谢无痕冷声回:“我不饮茶,我是来找你们老板的。”

自吴生搜集出茶师名册后,他一家家上门拜访,无忧茶肆算是他重点怀疑的地方了,毕竟茶肆老板姓曾,故尔即便今日大雨,他也坐马车及时赶来。

伙计歉意地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老板眼下正在会客,怕是没办法立即来见大人。”

谢无痕转头看了眼屋外的雨,语气意味深长:“看来这位客人与本官一样,也算是风雨无阻了。”

伙计的语气里透着小心:“要不,小人先给大人安排一个包间?”

吴生气汹汹上前:“你家老板来了什么狗屁贵客,竟敢让我家大人久等?”

末了又在谢无痕跟前低语:“若这曾艺道有疑,今日他这贵客估计也来路不简单。”说完就要领着差役硬闯。

掌柜安子急步跑出来,抱拳致歉:“谢大人,各位差爷,我家先生今日当真来了一位特别的贵客,要不你们在这大厅稍候,容小人先去三楼禀报?”

谢无痕提步上前,直接走向楼梯,边走边说:“不必提前禀报了,本官亲自去三楼见见你们先生,以及他那位特别的贵客。”

第52章 报应3

安子见状追在谢无痕身后试图阻止:“谢大人,您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还是容小人先上去通禀吧?”

吴生朝差役使个眼色,两名差役会意,上前一把拖住了安子。

安子捶胸顿足:“我家先生避世离俗超然物外,哪受得住你们这些人的叨扰!”

谢无痕不理他,径直走上楼梯。

一道闪电划过,在木质楼梯上投出一道蓝色光影。

继而是“呯”的一声炸雷响起,似要将整个世界炸得天崩地裂。

谢无痕面色不变,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

三楼有一个开阔的露台,大雨之下,露台上已成一片水洼。

露台旁边是一间巨大的茶室,室门虚掩,室外的走廊上摆放了好些花木盆栽。

看上去倒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居所!

谢无痕上前,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豁开的门口如徐徐张大的嘴巴,茶室的场景也渐渐印入眼帘。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蓝色幽光照亮了冒着热气的茶壶,也照亮了茶壶旁那对弈的二人。

有一瞬,谢无痕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眼前之景似真似幻。

他一眼认出了茶案前那女子的侧影,尤其是她头上那支发簪,黄金质地、饰以翡翠,他记得娘子头上也时常插着这样一支发簪。

一道沉闷的雷声滚过,似惊醒了茶案前对弈的二人。

他们齐齐扭头,沉沉看向他。

三道目光相接的瞬间,世界突然变得安静,雷声止息,闪电消失,似乎连屋外的雨也变得无声无息了。

三道目光里,有诧异、有措手不及,还有提防与怀疑。

门外的吴生也瞬间满脑子浆糊。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啊,曾艺道茶室里“来路不简单”的贵客,竟然就是少夫人!

早知如此,他本该让掌柜的提前通传的。

屋内沉静了片刻。

随后苏荷起身相迎,“夫君怎么也来了,是来接贫妾的么?”

毕竟雨大,他来接她也无可厚非,只是,他如何晓得她在此处?

谢无痕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一双眸幽黑深沉,似黑暗中的湖面,平静中流淌着某种难测的力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是特意来见曾先生的,顺道将娘子接回府。”说完再次郑重地看她一眼,继而擦过她身侧来到茶案前,坐到了苏荷之前坐过的位置,端起苏荷饮过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水。

他面容冷峻英挺,举手投足间尽显肆意与威慑。

曾艺道起身抱拳施礼:“不知少卿大人突然大驾光临,恕曾某怠慢之罪。”

谢无痕轻笑,探究地打量他。

这个男人年过五旬,举止儒雅,肤色白皙,就连抱拳的双手也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贫血的白,看上去是个深居简出的家伙,亦是个藏得住秘密的家伙。

他说,“曾先生觉得突然,乃是因店中伙计没能及时通传,若是早些通传,也就不会觉得突然了。”

曾艺道继续致歉:“怪曾某训导无方,还望少卿大人见谅。”

“曾先生言重了。”谢无痕垂眸看了眼案上的棋局,“不如,本官陪曾先生下完这局棋如何?”

又说:“虽是残局,却也有向死而生的契机。”

曾艺道微微一笑:“承蒙少卿大人指教。”

苏荷提步上前,给他斟了一盏茶:“夫君有所不知,这位曾先生不只棋艺好,茶艺亦是登峰造极,夫君尝尝曾先生用雪水煮就的茶水。”

谢无痕抬眸看她,话里有话:“娘子对曾先生的情况倒是了若指掌?”

苏荷答:“贫妾时常过来饮茶,一来二去,自然就熟悉了。”

“原来如此啊。”他仍是话里有话。

二人随即开始对弈。

残局里,苏荷本已落了下风,但谢无痕几招之下便扭转局势。

他速度极快、思虑极深,对曾艺道的棋子步步进逼,直至最后将其全部围困。

他长舒一口气:“曾先生输了。”

曾艺道面色不变,仍是一副端方有礼宠辱不惊的模样:“果然后来者居上,曾某技不如人,认输。”

谢无痕笑了笑,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一边吩咐苏荷:“娘子可先去楼下的马车里候着,我有几句话想与曾先生单独聊聊。”

苏荷沉默了一瞬。

她兀地记起谢无痕最近在查茶艺师的事,于是试探问:“曾先生……没触犯梁国律法吧?”

她像是在问曾艺道,又像是在问谢无痕。

谢无痕目光微冷,嘴边却仍挂着笑意:“娘子不必多虑。”

苏荷这才应了声“是”,福了福身,款款走出了茶室。

屋外的雨小了,露台上的水洼倒映着阴沉的天空。

她跨过门廊,走下了楼梯,踏上马车前,她低声吩咐春兰:“记得向吴生打探姑爷和曾先生此次会面的消息。”

春兰小声应了声“是”。

茶室内。

谢无痕将苏荷倒的那盏茶水几口饮尽,细品后朗声开口,“曾先生的茶艺,果然是登峰造极啊。”

曾艺道神色淡淡:“少卿大人谬赞,曾某受之有愧。”

“曾先生就不必自谦了,否则,怎的连我家娘子也常来此与曾先生一道饮茶呢!”他说着提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曾艺道回:“曾某与少卿夫人因茶相识、因茶相交,曾某虽一介白衣,却比少卿夫人年长许多,向来视少卿夫人为子侄晚辈,曾某与少卿夫人虽偶尔一道下棋饮茶,却是上下相安、率礼从道,还望少卿大人勿要怪罪才好。”

这话里话外,皆在证明他与少卿夫人的清白。

谢无痕显得满不在乎:“本官可没有因此怪罪曾先生的意思。”

转而问:“曾先生不会以为,本官今日是专程来无事生非的吧?”

曾艺道淡淡笑了笑:“曾某不敢随意揣测少卿大人的来意。”

谢无痕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面色肃穆了几分,直言问:“不知曾先生的茶道师从哪门哪派?”

曾艺道暗暗握拳,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实不相瞒,曾某出身微末,命贱如蚁,哪还有余力拜入高门学茶,曾某这身茶艺不过是些野路子,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学,算不得哪门哪派。”

谢无痕又问:“即便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定也有师傅领进门吧?”

曾艺道回:“曾某拜过的师傅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了,他们皆是市井俗人,难登大雅之堂。”

谢无痕的语气意

味深长:“看来,曾先生乃自学成为大师啊!”

曾艺道垂首自谦:“少卿大人过誉了,曾某不过是个以茶道为营生的商贾,哪算得上什么大师。”

谢无痕再次端盏饮茶,似不经意问:“不知曾先生可识得茶艺大师曾无声?”

曾艺道闻言一顿:“曾无声?这不是西派茶艺的开山鼻祖么?”

“看来曾先生识得此人?”

“少卿大人高估曾某了,曾某若有幸识得西派大师,如今便也不会沦落到街头卖茶为生了。”

“你们倒是同姓同宗。”

“此乃曾某之幸也。”

谢无痕凝视他片刻,随即起身:“今日多有打扰,还望曾先生勿怪,往后若还有麻烦曾先生之处,还望曾先生配合。”

曾艺道也起身施礼,答非所问:“曾某一介白衣身无长物,唯对烹茶一事颇有些心得,少卿大人若想饮茶了,曾某随时恭候。”

谢无痕道了声“多谢”,提起长腿走出了茶室。

曾艺道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门廊一侧的楼梯口……

下楼时吴生问:“头儿觉得这曾艺道可不可疑?”

谢无痕回:“此人不简单,也极其狡猾,暂时先盯着。”

吴生善意提醒:“要不头儿回府后向……少夫人打听打听?”

他冷冷瞥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觉得你没舌头。”

吴生一哽,立即噤了声。

马车里,苏荷正与春兰闲聊,兀地见谢无痕入得车内。

春兰朝忙他施了一礼,转身退出车厢,与吴生挤到了前室的座位。

车内只剩了夫妻二人。

苏荷拿了块巾子替他擦干身上的湿气,“如此雨天还要办差,夫君辛苦了。”

他夺过她手里的帕子,草草擦了两下,随手扔在了几案上,嘴上回:“娘子不也是雨天出来饮茶的么,如此说来,同样辛苦。”

他说话时看也未看她一眼,神情里似隐有不快。

苏荷一时疑惑,莫非出门饮茶他也要管?

她小心翼翼将巾子叠好,放进一旁的竹篓里,避重就轻地解释:“今日贫妾本是想出来逛一逛胭脂铺的,没成想竟遇到了下雨,途经无忧茶肆时便顺势进去躲雨。”

谢无痕总算抬眸看她,随即笑了笑,“现在雨小了,咱们便一起回府吧。”

他笑得有些勉强,但语气是温柔的,目光也是温柔的。

苏荷胸口略略一松,乖巧地应了声“好”。

一声鞭响,马车穿过雨帘,驶向谢府。

不过两刻钟,几人顺利到达。

那时天色已暗,冷风呼啸,眼见着雨势又来。

谢无痕一进屋便屏退了下人,并随手关上屋门。

他将苏荷拉至桌前坐下:“我有一事想询问娘子。”

苏荷一头雾水:“夫君有何事但问无妨。”

他轻抿唇角,语气郑重了几分:“娘子对这个曾艺道,究竟了解多少?”

苏荷观他面色,隐隐察觉到他压抑的情绪:“夫君此话何意?”

他答:“此人与我调查的案子有关。”

苏荷怔了怔:“莫非是……人命案?”

她记得今日下棋时,曾艺道曾说他的手上也沾过人血。

谢无痕回:“娘子只须将所知如实道出。”

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俨然似在审问犯人。

苏荷莫名有些气恼:“夫君乃堂堂大理寺少卿,要想了解一个人的来历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么,何须要来审问贫妾?”

他暗暗握拳,反问:“怎么,莫非娘子舍不得说?”

第53章 报应4

苏荷简直要被他气笑,什么叫“舍不得”?

但此时正是她报仇的关键时刻,可不能与他闹得太僵。

她放软了语气:“夫君说笑了,贫妾与曾先生萍水相逢,一起饮茶下棋也不过才三两次,对他的情况实在是所知甚少。”

谢无痕看着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摇曳的烛火下,他英挺的五官冷峻、幽深,带着某种锐不可挡的力量,令人喘息不得。

他的语气却不疾不徐:“娘子与曾艺道是如何相识的?”

气氛有些僵硬。

苏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贫妾与曾先生的相识,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

她与曾艺道的相识,乃是当初为杀死杜玉庭而试图接近柳氏时的巧合,但她不能向他道出实情。

她说:“记得是贫妾有一日去茶肆饮茶,正好遇到了杜家的柳氏,那会儿杜老爷还未遇害,柳氏每日都会兴致勃勃地去茶肆找曾先生学习茶艺,在她的引荐下,贫妾才认识了曾先生。”

谢无痕微顿:“柳氏找曾艺道学茶?”

苏荷弯起眉眼,“是啊,夫君不知道么,那柳氏可是曾先生收过的唯一一个徒弟。”

谢无痕神色稍缓:“还有呢?”

苏荷一顿:“还有什么?”

“曾艺道的其他情况。”

“贫妾只知道他擅茶、擅棋,一生未娶,是无忧茶肆的老板,其余的,贫妾实在不知晓了。”

谢无痕深吸一口气:“娘子竟还知他一生未娶!”

苏荷如实道来:“是曾先生称贫妾长得像他一位故人,无意中透露出来的。”

他暗暗握拳,强压心底涌动的情绪:“他心悦那位故人,对吧?”

苏荷怔了怔,看着他渐渐泛红的眼眸,瞬间恍然大悟。

他不是在审她,他是在吃醋!

故尔才以“案子“的借口来套她的话。

苏荷急忙解释:“贫妾与曾先生隔着辈份呢,夫君是不是……想歪了?”

他猝然起身,将她从椅子上一把拉起来,抱到了桌案上。

两人一坐一站,四目相对。

他面色紧绷,眼眸泛红,闪动的瞳仁里似跃动着熊熊火焰,他说:“那周平比曾艺道还要老,你当初不也想嫁给他么?”

他怀疑她天生就喜欢老男人。

苏荷当真想笑了,他对她的误解到底是有多深?怎的连吃醋也吃不到点子上?

可是她不能笑,否则他会更生气。

她抬眸看他,带着几分打趣:“夫君这是在吃醋?”

他嘴硬:“我没有。”

“夫君明明就是在嫉妒曾先生。”

“笑话,我嫉妒一个五旬老翁做甚?”

他冷着脸,俨然一副不认输的架势。

她知道他有着自己的骄傲,亦有着自己的脆弱。

他不信婚姻、不信男女之情;他害怕背叛,害怕成为他父亲那样被蒙在鼓里的人。

可是,他又因“一饭之恩”娶了她,又因朝夕相处而生了占有欲,故尔才患得患失疑虑重重。

可是,她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她注定是要离开的,就在几个月之后离开。

他也注定是要被离弃的——注定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

可是,此刻,当她看着他,她觉得他像个受了委屈需要哄一哄的孩子,她心底又生出了不忍。

不忍他伤心、不忍他失望,不忍他无措、挣扎、疑惑。

她想让他开心,想给他安全感,至少是在此刻。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继而亲吻他的唇、鼻、额……

她的吻绵密而温柔,融化了他所有的恼怒和不甘。

他俯首,捧起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

相贴的肌肤间,彼此的气息在静静萦绕。

他问:“那刚刚在茶肆时,娘子为何那般关心他?”

“贫妾没有。”

“你有。”

“贫妾愿闻其详。”

他松开她的脸,柔和的目光里仍藏着男人独有的倔强:“你曾问我,曾艺道是否触犯梁国律法,这不是关心又是什么?”

这个小心眼儿的男人,竟将她说过的一句话都记得这样清楚。

苏荷故作娇羞地斜了他一眼:“贫妾不过是担心若曾先生触犯律法,贫妾会因常出入他的茶肆而连累了夫君。”

“当真?”

“当真!”

他终于长舒一口气,继而狠狠吻上去,吻得她

喘不上气来。

之后干脆弯腰一把将她抱起,三步并作两步放到了床上……

他显得急切而狂躁,甚至还撕破了她的中衣。

她呢喃着:“夫君,你别急。”

他语气里带着狠戾:“和和你说,你是谁的妻子?”

“贫妾是夫君的妻子。”

“你的夫君是谁?”

“谢无痕!”

“叫我子谕。”

她唤了声“子谕”。

“和和的夫君是谁?”

“是子谕。”

“子谕现在在做什么?”

苏荷害羞,答不上来。

他狠狠往前,“和和快说。”

“贫妾……贫妾说不出来。”

苏荷无地自容,只恨刚刚没有熄掉屋内的烛火。

他在往前奋进!

且一声声地喊着“和和”,直至登上最顶峰。

风消雨止时,他显得心满意足,抱着她久久也不松开。

她有些懊悔,懊悔没能及时看清他的霸道,懊悔刚刚心软而过于迎合他。

来日当他看清她的身份,会不会也如她这般心软?

大概不会吧!

大概会以最残暴的方式将她千刀万剐吧?

或者将她拖去菜市口当众斩首吧?

想到此,苏荷心绪难平,起身想要下床。

他将她拉回去:“娘子再躺一会儿。”

又说:“这次是我气昏了头,下次定弄在外面,不让娘子再喝避子汤。”

毕竟汤药伤身。

她道了声:“多谢夫君体谅。”

又说:“贫妾想去洗漱。”说完仍是挣脱他的怀抱,趿鞋去了盥室。

今日行房太突然,春兰自然没有备避子汤。

一次不避孕,应也是无碍的吧?

她说服了自己,继而将整个身体埋进了浴桶中。

屋外仍在下雨,哗哗声由近及远,连绵不绝。

儿时她是极喜欢雨天的,喜欢那有节奏的安逸的“哗哗”声。

每逢雨天,爹爹便不用煮那么多茶水,便有空在倒座房里陪着她,教她识字,给她制甜甜的饮子。

遇上娘亲也不忙碌的日子,一家三口会守在屋内下棋、吃小食,天南地北地闲聊。

后来她成了奴仆,又开始极讨厌雨天。

每逢雨天,她都得给李姝丽擦鞋、撑伞,或跪在地上将被雨淋湿的门廊擦干,或在花园中的泥地里将被雨淋下的落叶一片片拾起。

一个不慎,她便会招来谩骂,甚至殴打。

李姝丽曾说,雨天在屋里折磨奴婢,乃是她人生乐事。

多么狂妄而嚣张的嘴脸啊,但谁能奈她何?

苏荷长叹一口气,仰头靠在了浴桶上。

时至今日,她仍在绝境中求生,仍无法感受到儿时在雨天时感受到的那份惬意。

如此也好,如此方能慎之又慎,毕竟前路还长,她仍须砥砺而行。

但此刻,她想缓一缓,想让自己松一松。于是,靠着浴桶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次日,谢无痕早已去上值。

昨夜,莫非是他将她抱上的床?

春兰进屋伺候她梳洗,“小姐昨日连晚膳也没来得及吃,姑爷也不准我们叫醒你,眼下应是早饿了吧?”

苏荷神清气爽:“睡了一整夜,倒没感觉到饿。”

张秀花提着早膳进屋,接下话头:“再不饿,怕是要做神仙了。”

屋内三人皆笑了笑。

雨仍然在下,但比昨日小了许多,台阶下的积水也已变浅。

苏荷用完早膳出门看天,雨帘外的天空仍是灰蒙蒙一片。

张秀花不免担忧:“要是明日还下雨怎么办?”

苏荷语气笃定:“姑姑放心,雨今日便会停。”

张秀花不解:“为何?”

苏荷伸手指向东南的天际:“姑姑看,那里的乌云早已散去。”

张秀花顺着她所指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片天空格外耀眼。

“小姐有把握便好。”她松了口气,又问:“小姐明日乃是夜间行事,届时姑爷下值回来没见着小姐,又该如何解释?”

苏荷思量片刻,唤了声“春兰”。

春兰上前:“小姐请吩咐。”

她吩咐,“明日你留在府里,姑爷问起来时,你便说我回娘家看望父亲去了,须得留宿一晚。”

春兰问:“小姐明日当真留宿李家么?”

“自然不是。”苏荷语气淡淡:“即便在哪里将就一夜,我定也不会回李家的。”

春兰笑了笑:“我都听小姐的。”

末了又说:“对了,小姐昨日说让我打探姑爷与曾先生会面的消息,我已打探到了。”

她问:“如何?”

“听吴生那口气,好似也不是什么大事,曾先生因与二十年前一个叫什么曾无声的茶师同姓,故尔才引来姑爷的调查。”

“姑爷手上可有关于曾先生的什么证据?”

春兰摇头:“没有,所以昨日姑爷不过是找曾先生聊了几句,二人并未发生什么不愉快的冲突。”

“那就好。”苏荷松了口气,但细想之下仍是不解:“也不知他调查茶师,是为了寻找一位什么样的娘娘?娘娘与茶师又有何关系呢?”

春兰答,“我之前也套过吴生的话,但吴生死活不说。”

她转身回屋:“罢了,不相干的事咱们不管了,咱们管好自己的事便可。”

当夜,雨果然停了。

次日,旭日东升,朝霞映照,整个世界好似重新灿烂起来。

苏荷刚用过午膳,便见阿四进屋来禀:“夫人,刚宋声传来消息,今夜戌时三刻他可将刘达忠引至城外的瓜棚。”

她眸中亮光一闪,道了声“很好”。

随即吩咐张秀花:“姑姑,今日给我穿那身绯色襦裙吧。”

绯色,是娘亲最喜爱的颜色。

张秀花一时情难自抑,点头应“好”,转身去木柜里寻找衣裙。

第54章 报应5

苏荷换上了绯色襦裙,并梳上利落的交心髻。

镜中的她朱唇皓齿、曼妙端庄,恰如月光下的清泉,明媚无瑕,婉约动人。

张秀花看着她,一时百感交集。

她恍若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对自己处处关照的苏妹妹。

张秀花偷偷抹掉眼眶的湿润,故作平静地问:“时辰还早,小姐这是要提前出府么?”

苏荷答:“咱们既然声称要去‘李家’,自是不能夜间出府,先在昌隆酒楼用完晚膳,戌时之前再出城吧。”

随即又吩咐:“记得让阿四布置好瓜棚。”

“小姐放心,阿四早就去布置了。”

苏荷“嗯”了一声,戴上装有毒粉的手镯,继而拉开妆奁的抽屉,从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打开竹帽轻轻一吹,橙色火苗猝然腾起。

火苗的光将她整张脸映得艳丽无比,如梦如幻。

她盯着火苗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苏荷于申时出府。

她先是坐马车去昌隆酒楼,下车后吩咐车把式:“你先回府吧,我须得在酒楼用过晚膳后再回李家。”

车把式名叫福升,乃谢府多年的老仆。

他恭恭敬敬回:“那小人便在外头等着,待少夫人用完晚膳,小人再送少夫人回李家。”

苏荷摇头:“不用了,此处离李家不远,我届时自己走回去便可,你不用等在这儿了。”

福升诚惶诚患:“怎可让少夫人走回去?”

“我正好想逛一逛街,无碍的。”

“那老奴谨遵少夫人意旨。”

苏荷看着福升驾车离开,这才转身走进酒楼。

今日她的目的地乃是城外,她自然不能让谢家人知晓她的动向,免

得坏事。

此时同心巷的刘宅。

刘娇用完午膳后一直在榻上昏睡。

宋声在她饮用的茶水里放了一大包蒙汗药,确保她能从今日午间一直昏睡到明日。

随即他唤来宅中唯一信得过的婢女香奴,沉声吩咐:“你去衙署给老爷递个信,就说他今日参加完新府尹的接风宴后,不用回宅子了,直接去东城外的瓜地,小姐为他备了一道独特的鲜瓜宴。”

香奴一头雾水,瞄了眼内室:“小姐不是……还在睡觉么?”

宋声冷笑一声:“你先去传话便是,好让岳丈有个心理准备,届时我会亲自带他去瓜地。”

香奴犹疑地应了声“是”,转身去传话。

宋声看着婢女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愈盛。

他昨日便探到刘达忠所在府衙要为新来的府尹举办接风宴的消息,届时刘达忠下值后便不会回宅,便也不会见到刘娇。

届时他才好撒谎将他骗出城去。

宴会酉时开席,他戌时骗他离开,时间上正好。

他自是知晓谎言被戳穿后的后果,但他想赌一把。

赌那个女债主对刘达忠没安好心,甚或还怀着杀心。

若刘达忠此去非死即残,他哪还有余力来对付他?

如此,他也算是为死去的妻子报了仇。

酉时刚过,宋声便出了门,只身来到府衙的饭堂门外,立于门廊下恭恭敬敬地候着刘达忠。

饭堂内,官差齐聚,推杯换盏,划拳声一阵高过一阵。

酒过三巡,刘达忠出来过一次。

见到门廊下的宋声,漫不经心地问:“娇儿呢?”

宋声答:“娇娇正在东城外给岳丈准备鲜瓜宴呢。”

刘达忠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她这是闲得慌。”

宋声哈着腰:“暑热正盛,娇娇想让岳丈吃些瓜果消消暑,这也是……她的一片孝心啦。”

“狗屁孝心,在哪里吃瓜果不好,偏要跑到瓜地里去吃?”

“瓜地里现摘现吃,最是新鲜,且瓜地里上有星斗、下有蛙鸣,这说不定……是娇娇给岳丈营造的惊喜。”

刘达忠自是知道那片瓜地。

站在登闻鼓的高台上往城外看,便可将那片瓜地尽收眼底。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你莫废话了,我再应酬一会儿便随你去瓜地吧。”

宋声心头窃喜,道了声:“小婿恭候岳丈大人。”

刘达忠进饭堂后又饮了两盏酒,随即便去了更衣室。

毕竟是女儿为他准备的鲜瓜宴,他总不能穿着黑乌乌的官服前往,总得换一身干净的便服才得体。

更衣室的储物柜里就放着他的便服。

刘达忠走进更衣室时四下里观望了几眼,确定屋内只他一人后才转身关上了屋门。

他行至木柜前,解开领口的盘纽,脱下了官服。

官服下,他竟穿着一件璀璨夺目的金丝软甲。

金丝软甲号称金缕玉衣,不仅做工精巧价格昂贵,且能抵御刺杀保护身体。

世人皆知刘判官性情蛮横不畏生死,但谁能知道,他私下竟日日穿着护体的金丝软甲呢?

不畏死是假,活人谁能不畏死呢?

作为周家远亲、作为一府判官,他杀人无数,亦有无数人想杀他,他心有定数,不得不时时防备。

刘达忠脱下官服后,抬手拉了拉软甲下沿,以便它更服贴地护住身体,储物柜后方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他顿时警觉:“谁?”

一仆妇拿着笤帚从柜后走出来:“大……大人,是……是奴婢。”

刘达忠认得她,这是府衙里负责打扫的婆子,人称周婆子。

他问:“你在此处做甚?”

仆妇战战兢兢回:“奴婢想趁……趁各位大人用膳之际将这各处的屋子打扫一遍。”说完还忍不住往他金丝软甲上瞟了一眼。

刘达忠笑了笑:“没见过这软甲对吧,你可知,即便要了你全家性命,也抵不上我这件软甲贵重。”

仆妇吓得面色发白,垂首:“是……是奴婢不知轻重了。”

刘达忠收起笑:“不是你不知轻重,而是你太过倒霉。”

他说完挥臂甩出一枚飞镖,直直刺向仆妇的脖颈。

不过眨眼之间,仆妇便中镖倒地,捂着脖子抽搐了几下,很快便失去了声息。

刘达忠瞥了眼地上的尸首,不屑地冷哼一声。

谁叫她看到了他的金丝软甲呢?

看到金丝软甲者,便是看到了他的惧死之心!

他怎能让她活?

刘达忠面色不变,平静地打开木柜门,有条不紊地穿上了便服。

随后他去了饭堂,向新来的府尹禀报称,后厨一婆子想要行刺他,被他一举反杀。

奴仆嘛,不过蝼蚁而已,何况刘达忠背后还有周家,府尹不想得罪人,自然懒得去查,自然按他的意思上报造册。

刘达忠心满意足,处理完一应事务,便随着宋声坐马车出城,直往东城外的瓜地驶去。

刘达忠前脚刚走,苏荷后脚便租了马车出城。

马车驶过朱雀街时,一阵轻风拂来,掀开了马车车帘,苏荷的脸从窗口的暮色里一闪而过。

张倩儿正好倚着冬叶从旁边的酒坊走出来,一眼望见了苏荷。

那是一张化成灰她都认得的脸,即便隔着暮色、即便隔着不近的距离,她亦能一眼识出。

张倩儿踉跄了一下,定定看着马车驶远,直至消失在城门口。

她咬了咬齿关:“也不知这小蹄子夜间出城做甚。”

冬叶叹了口气:“时辰不早了,小姐还是赶紧回府吧,莫要再管旁人的闲事了,姑爷若是知道小姐在外偷偷饮酒,还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呢。”

张倩儿不屑:“急什么,不就是被他打一顿么,有本事,他最好能把我打死。”

“小姐说什么丧气话呢。”

“不过以他那身子骨,估计还没打死我,自个儿便一命呜呼了。”

张倩儿说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踉跄着往前走。

她酒量大,却也喝到了微醺。

她不愿在家面对那个痨鬼,只能在离家远一点的酒坊来饮酒,以此寻得一丝痛快。

冬叶小心翼翼搀着她:“小姐还是上马车饮一盏醒酒茶吧,散一散酒气,到时姑爷定也瞧不出来。”

张倩儿浑不在意:“都跟你说了,我不怕那痨鬼。”

说完仍是朝不远处的城门看了看,眸中露出几许狠戾。

东城外的瓜地里。

宋声沿着纵横交错的小径,将刘达忠领至第六个瓜棚。

这第六个瓜棚乃是此地最大的一处瓜棚,分前后两间,不只有床榻、桌椅,就连做饭的炊具也一应俱全。

此时棚中燃了一盏烛,桌案上还温着一壶茶,茶盏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请父亲小憩,女儿片刻便至。”

刘达忠认出这是女儿刘娇的字迹。

宋声也哈着腰笑了笑:“岳丈在此稍等,小婿先去找娇娇。”

刘达忠问:“娇儿现在何处?”

宋声答:“就在附近的瓜棚里,正在为岳丈准备惊喜呢。”

刘达忠不疑有他,道了声:“嗯,你先去吧。”

宋声垂首应“是”,转身走出了瓜棚。

随后他朝远处的夜幕挥了挥手,继而一溜烟逃离了瓜地。

远处的夜幕下,苏荷也正徐徐往这边走来。

边走边塞给张秀花一粒药丸:“姑姑把这个吃下去。”

张秀花问,“这是什么?”

苏荷答:“避毒丸。”说完自己也服下一颗。

张秀花“哦”了一声,仰头将药丸一口吞下。

二人不疾不徐,步步逼近第六个瓜棚。

此时瓜棚里,刘达忠正斜卧在床榻上静静等候。

他对旁人耐心不多,但对这个女儿却是不厌其烦千依百顺,女儿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即便要某个男人,他也能顺利帮她弄到手。

宋声不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么!

女儿声称今日要给他惊喜,他虽觉多此一举,甚至觉得麻烦,却也配合着她来到东城外的这片瓜地,等着她奉上鲜瓜宴。

烛火摇曳,燃出几声“噗噗”的轻响。

橙色火光令整个瓜棚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如梦如幻、似真似假。

刘达忠感觉到一股倦意,从脚底开始,直往脑门蹿上来。

他干脆伸展四肢,平躺到了床榻上。

但即便放松身体平躺,他仍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倦意自身体深处涌出来,令他整个人都失了力道。

他隐隐感觉到不对劲,想坐起来,却支不起身体

,他想喊“娇儿”,却声若蚊蚋。

他慌了,转眸间,见一女子正款款走了进来……

第55章 报应6

款款进屋的女子容貌清丽、身着绫罗,下颌微抬,仪态端方,一看就知是从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女子。

但刘达忠并不认识这个女子。

他甚至一度以为,这或许是娇儿请来的友人,来替娇儿领他去用鲜瓜宴的,于是问:“你是谁?”

苏荷行至榻前,沉默地看着他。

闪烁的烛火落到她脸上,令她清丽的容貌里多了几许凌厉。

张秀花搬了张椅子过来:“小姐,你坐。”

苏荷坐下了,却仍是不发一言,沉沉盯着榻上的刘达忠。

刘达忠不明所以,再次问:“娇儿呢?”

苏荷眉眼微挑:“今夜,没有你的‘娇儿’。”

刘达忠眉头微蹙:“你此话何意?”

苏荷的眸中溢出冷光,即便在炎热的夏夜,这抹冷光也让人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不疾不徐地问:“刘判官可知自己的身子为何会失了力道?”

刘达忠瞳仁微缩,一时不敢确认自己的感觉。

这世间想杀他的人太多了,但无论如何,娇儿也断断不会配合外人来谋害自己的父亲。

他极力挪动身体,嘴边喃喃喊着:“娇儿、刘娇……”

苏荷俯身,凑近他,近到彼此的瞳仁里都能清晰映出对方的脸孔。

她说:“刘判官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今夜没有刘娇,亦没有鲜瓜宴,今夜之种种,不过是我多年筹谋,为刘判官设下的局而已。”

她说着转头看向屋内跃动的烛火:“你可看到了那支烛,那可是我特意为刘判官定制的软骨烛,里面掺入了软骨散、松筋粉,燃出的气味吸上一口,便会感觉筋疲力竭,再吸一口,便会力道尽失功力尽散,刘判官今夜怕是走不出这个瓜棚了。”

刘达忠面如死灰,打量了瓜棚几眼,似有所悟。

他恼怒地嚷着:“宋声……宋声你这个狗东西。”

女儿不会害他,但女婿就说不定了,他还是大意了。

苏荷冷冷一笑:“刘判官别忘了,你与宋声之间可是隔着杀妻大仇啊,他怎会不恨你?”

刘达忠脸上闪过一缕慌乱:“你……你究竟是何人?”

苏荷再次往榻前凑近些许:“刘判官好生瞧瞧,再好生想想,看看是否能认出我来。”

她说着收起笑意,轻抿唇角,将整张脸呈到刘达忠的视线里。

刘达忠果然在细细打量她,看她的口鼻,看她眼中的恨意。

但他终究没能认出她来,“想杀我的人有很多,我哪知道你是谁。”

一旁的张秀花忍无可忍,厉声开口:“你可还记得,永隆十二年夏,你在登闻鼓前杀死的那名女子?”

刘达忠想了想,仍是想不起来,“实不相瞒,我历年在登闻鼓前杀过不少人,压根儿就没记住过谁是谁,但有一点,死于我刀下者,皆是卑贱之徒,皆是该死之人。”

他的话透出一股刺骨的恶寒。

苏荷握拳,脸上的恨意愈盛,“卑贱,就该死吗?”

刘达忠答:“卑贱,便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四个字,轻描淡写地盖住了苏雪儿之死。

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的残暴!

更是轻描淡写地略掉了她这么多年因娘亲之死所承受的痛苦。

而这个杀人凶手,却连娘亲的名字、连娘亲这个人都想不起来。

苏荷转头吩咐:“姑姑,倒火油。”

张秀花沉声回:“好,我这就倒。”说完转身将一罐火油淅淅沥沥洒在瓜棚各处。

刘达忠面露惶恐:“你要做什么?”

苏荷轻笑:“没想到刘判官也有怕死的时候。”

刘达忠声音发颤,“谋害朝廷命官,你当知道有何后果。”

苏荷在榻前蹲下来,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回:“我自然知道有何后果,故尔筹谋多年才终于得着今夜的机会,刘判官尽管放心,届时没人会知道你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又说:“我也须得让刘判官死个明白,你且记好了,你当日为包庇周家在登闻鼓前杀害的那个女子名叫苏雪儿,而我,则是苏雪儿之女,名叫苏荷。”

此时张秀花已将火油洒到了榻上,并洒遍刘达忠全身。

刘达忠惊惶不安,软下语气:“姑娘今日若能网开一面,我定将刘家所有家产悉数赠予姑娘。”

她记得杜玉庭死前也曾提出以钱赎命。

他们这些身居高位之人,总以为银钱是万能的。

“刘判官觉得,银钱能买回我娘亲的性命吗?”

苏荷冷笑:“当日,刘判官可是没容我娘亲声辩一句便对她一刀割喉啊,今日我容你说了这么多,已算是网开一面了,不过我不会让你死得过于轻松的,葬身火海是我给你特定的死法,届时刘判官会感觉呼吸阻滞、全身巨烈疼痛,直至被活活痛死,就连刘判官死后的尸身,亦是形如枯木、状若焦炭,见者无不惊骇啊。”

刘达忠听得后背一阵发寒。

身为判官,他自然知晓被大火烧死后的惨状。

他不甘心,亦不接受,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

他生杀予夺、横行半生,多少人靠看他脸色过活。

即便今日出城之前,他也曾堂而皇之地取走一名仆妇的性命。

这个世界向来优胜劣汰弱肉强食,命贱者,就该死于强者之手。

他不过是依天道行事,何错之有?

他怎能就此折在一个女子手里?

刘达忠咬了咬牙,屏住气息,暗暗集聚体内功力。

因为软骨烛的作用,功力难聚,但至少身上有了些力气。

他破釜沉舟,大喝一声,突然伸臂一把勒住了苏荷的脖子。

事发突然,苏荷毫无防备,脑袋被勒得抵在榻沿,整个身子瘫坐在地。

她试图挣扎,但挣扎不脱。

刘达忠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又是个练家子,即便中了软骨散,身上仍有一股子蛮力。

两人一时相持不下。

张秀花吓傻了。

呆立片刻后举起手中的火油桶狠狠砸向刘达忠。

“呯”的一声响,火油桶砸中了刘达忠的脑袋,

但桶中火油已尽,重量太轻,那空桶瞬间被刘达忠的脑袋弹飞。

刘达忠斜睨了张秀花一眼,咬了咬牙,一手勒紧苏荷的脖子,一手拿起身侧长刀,重重朝张秀花甩出去。

张秀花躲闪不及,长刀连带着刀鞘砸中她的额头。

只听“啊”的一声尖叫,她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少了一个对手,刘达忠松了口气。

二人仍在榻前拼死相抗。

刘达忠因使出蛮力而面色胀红。

苏荷因呼吸困难而面色胀红。

刘达忠语气狠戾:“姑娘胆敢要我性命,我便先取了姑娘性命。”

苏荷沉声答:“我若死了,刘判官必也活不成了。”

刘达忠不屑:“姑娘何必说笑。”

苏荷一字一顿:“因为除了我,无人可解……软骨散之毒。”

“危言耸听!”

“刘判官自可试试看。”

两人仍是相持不下。

苏荷在努力将身子往前挪。

她一往前挪,半卧在榻上的刘达忠也跟着往前挪。

而刘达忠一挪动,身子便离榻悬空,抬起的头颅便不得不俯下来。

毕竟中了软骨散,即便他有十成力,眼下也不过只剩两成。

苏荷继续使劲往前挪。

直至挪到刘达忠的脑袋与她的脑袋高度相当时,她猝然举高手腕,打开了腕上的手镯,毒粉自手镯中簌簌而下,淅淅沥沥落在了刘达忠鼻际。

不过片刻,刘达忠彻底失去力道,松开了苏荷。

他半悬于榻,脑袋往下垂着

,脸上净是绝望,“这粉……是何物?”

苏荷咳了几声,缓了缓。

随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又摸了摸自己被勒红的脖子,漫不经心地回:“此乃软骨散粉沫,其毒性是软骨散气味的十倍,刘判官这下可以安心了。”

刘达忠咬牙切齿:“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句话来。

苏荷继续道:“你放心,软骨散只会让你失去力道,而不会让你失去意识,也就是说,你自始至终都能清醒感受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刘达忠恨极、怒极,却只能无语凝噎。

苏荷懒得再理他,转身去查看张秀花的情况。

张秀花不过是被重物击晕,几声轻唤之下,便悠悠醒转过来。

“小姐没事吧?”她开口便问。

“我没事,你放心。”苏荷将她扶起来,转头看了眼倒悬在榻上的刘达忠:“咱们该点火了。”

张秀花也瞟了刘达忠一眼,恨恨道:“狗东西,即刻叫你去见阎王爷。”

刘达忠浑身颤抖,两腿间已渗出汩汨尿液,嘴里喃喃唤着:“救……救命……救……救命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显得极其吃力,也极其无力。

苏荷掏出袖间的火折子,轻轻一吹,甩手扔向了床榻。

火焰在火油的助力下腾空而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刘达忠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每一声惨叫,都让苏荷觉得无比痛快。

随即,她带着张秀花走出了瓜棚。

火越烧越大,形成一片汹涌的汪洋。

刘达忠的惨叫如汪洋里的帆船,时起时落。

星河黯然、夜幕退隐,整个世界好似都为之失色。

苏荷抬眸,望向远处那面高高耸立的登闻鼓。

莹莹夜幕下,它只剩了一个隐隐的轮廓。

但即便只剩一个轮廓,她亦能清晰忆起当年那血腥一幕。

苏荷朝着登闻鼓的方向席地而跪,伏身磕了三个响头。

她对着月光说:“娘亲,你可以安息了。”

张秀花也一边擦泪一边哽咽:“苏妹妹,荷荷给你报仇了,你可以转世投胎了,来世做个达官贵人家的女儿,别再为奴了。”

无垠的瓜地里,哭泣声、惨叫声、火光的“噼啪”声彼此交织,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于苏荷而言,却有了不同的意义。

而在谢家的望乡阁,谢无痕也远远地看到了东城外的这片火光……

第56章 信任

苏荷留宿娘家,春华院一时空落落的。

谢无痕心里也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