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闲来无事,他干脆去府中溜达,并顺势登上了望乡阁。
天空月朗星稀,晚风轻拂,他随口问:“少夫人当真是自愿留宿李家?”
吴生回:“头儿这话问得,未必谁还敢逼迫少夫人不成?”
谢无痕“哦”了一声,心头仍是不安。
毕竟娘子与那李建业向来不对付,可不能让她在李家吃亏。
他随即吩咐:“明日早点差人去接少夫人回府。”
吴生抱拳应了声“是”。
闲话间,谢无痕一眼望见东城外的火光。
朗朗月夜下,那片火光犹如一个橙黄色的球,在夜幕中腾腾燃烧。
他疑惑:“城外怎的走水了?”
吴生也往城外的方向看过去,“头儿放心,那里是一片瓜地,并非民居。”
“瓜地怎会走水?”
“说不定是哪个偷瓜贼烧了谁家的瓜棚。”
谢无痕沉默半晌,叮嘱道:“明日去打听打听情况。”
吴生垂首应“是”。
那团火光至少烧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才渐渐黯下去。
谢无痕看着火光彻底黯下去后才走下望乡阁,回到了春华院。
一夜无梦,次日天蒙蒙亮他便起床去上值。
谢无痕前脚刚走,苏荷后脚进府。
那会儿车把式福升正欲驱车去李家接人,见少夫人自个儿回来了,颇为诧异:“少夫人竟回得这样早。”
苏荷语气淡淡:“在李家睡不安稳,故尔赶早回来了。”
福升哈着腰笑了笑:“少爷估计也想到了这一点,还吩咐小的早点去接少夫人回来呢。”
苏荷道了声:“辛苦福叔了。”随即提脚回了春华院。
昨日她与张秀花宿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天亮后才随人群进了城。
虽辛苦了一夜,却是大仇得报,苏荷心绪畅快,还特意让人备了一壶果子酒,邀春兰与张秀花同饮。
春兰大大咧咧,倒是饮了个痛快。
唯有张秀花忧心忡忡:“咱们昨日并未去李家,这事儿若是被姑爷晓得,到时怕是就分辩不清了。”
苏荷浑不在意:“就算他发现我未去李家,也定不会将我与刘达忠之死联系在一起。”
“可若是如此,姑爷对小姐的信任定会大打折扣。”
“姑姑放心,我自有应对之法。”
张秀花本还想问究竟要如何应对,却知苏荷是个不愿多话的,便忍着没开口再问。
未来会如何谁也说不清,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吧!
天色大亮后,瓜田里迎来了第一批采摘的瓜农。
一名中年汉子最先发现被烧成废墟的瓜棚,随即又在废墟上发现一具被烧焦的尸首,以及离尸首不远处的一把长刀。
长刀已被烧得发黑,但仍可隐隐看到刀柄上刻有官府标志的图样。
若这把长刀属于死者,那死者便是朝廷官员。
朝廷官员被活活烧死,这还了得?
瓜农一传二、二传十,接着便有人去府衙报案。
新来的府尹立即差人去现场查探,几番比对之下,最后确认死者正是判官刘达忠,死前因吸入大量迷药,故尔未逃离出火海。
刘达忠不仅是朝廷官员,且还与周家沾亲带故,如此横死实在是骇人听闻,故尔大理寺也奉旨介入调查。
两衙并查,以便早日找到凶手。
刘达忠的死讯也很快传遍京城各茶楼酒肆。
有人唏嘘,更多人却是拍手称快,纷纷称“恶人自有天收”。
无忧茶肆里。
安子将外头传言细细禀报给主子。
曾艺道闻言笑了笑。
安子问:“先生也觉得那刘达忠该死么?”
曾艺道摆弄着茶盏,不疾不徐地回:“我是替另外的人高兴。”
安子不解:“先生替谁高兴?”
曾艺道淡淡回:“这个,你无须多问。”
同心巷刘宅里。
向来跋扈的刘娇哭得晕过去好几回,没了父亲的庇护,她此生再无横行的底气了。
宋声却心头窃喜,岳丈一死,他算是能挺直腰板儿做人了。
但一想到那位女债主,又不免后背发凉。
很明显,岳丈死于那个女人之手,而他亦是帮凶,故尔,他要守住这个秘密。
新来的府尹自是传唤过他好几回,问他为何要带岳丈去瓜地,以及那晚去瓜地之后的情况。
他早备好了一番说辞,答得是滴水不漏。
大理寺卿刘祈年甚至还令人调查当日城门口的出入记录。
毕竟那凶手疑似对瓜地颇为了解,对刘达忠情况亦很了解,极有可能是城内人出城作案。
但当日非年非节,城门口并未戒严,调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以至于一连三日,案子毫无进展。
李家墨香院。
张倩儿用完午膳便一直在闲间里发愣。
李建业要在正屋薰洋金花,她只能待在闲间躲避那股难闻的气味。
她已然知晓外头的消息——知道前日死了个判官,知道大理寺正在调查城门口的出入记录。
她思量片刻,唤来冬叶:“你找人去大理寺递个消息。”
冬叶一头雾水:“小姐要向大理寺递何消息?”
张倩儿面色阴沉:“就说案发当日的酉时,谢家少夫人曾
出过城门。”
冬叶顿了顿:“小姐这是想污陷那位少夫人是杀人凶手?”
张倩儿冷冷一笑:“我亲眼见她出过城门,哪有‘污陷’一说。”
“即便她出过城门,也不代表就杀了人啊,再说了,谁会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判官?何况,谢家大郎还是大理寺少卿呢,那些官差定不会将她如何的,小姐还是别行此招了。”
张倩儿垮下面色:“怎么,你现在也想来教我做事了?”
冬叶一哽:“奴婢不敢。”
张倩儿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即便不能将她怎样,却也够她吃一壶的,指不定要被当众问询、拘押,甚至还要坐几天大牢呢,上回诱她揭露谢家二郎已让她逃过一劫,这回,我便要让她狠狠出一出洋相。”
冬叶觉得主子为了这位少夫人当真是魔怔了,却也不敢多劝,应了声“是”后转身出了屋。
谢无痕这几日除了调查茶师,便是暗暗留意瓜田谋杀案的进展。
他没想到那夜站在望乡阁上看到的火光,正是烧死刘达忠的那片火光。
他去找刘祈年打听案件情况,刘祈年却避重就轻,“不过就是个寻常命案,你无须理会,安心办好皇上的差事便可。”
谢无痕无奈,只得歇了这份心思。
这一日他正在公房阅读文书,刘祈年竟主动走了进来,进来后还特意关上了房门,“无痕啦,我与你说一件事。”
谢无痕回:“有何事,大人但说无妨。”
刘祈年自顾自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一脸谨慎:“今日有一人来衙内举报,称谢家少夫人曾于刘达忠遇害的当晚出过城门。”
谢无痕闻言一顿,脑中瞬间闪过万千思绪。
但他面上不显,试探问:“不知是何人举报?”
刘祈年笑了笑:“那人自称是朱雀街一个什么铁铺的铁匠,称当日酉时曾亲眼见到少夫人领着一位婢女出了城门,酉时出城,戌时案发,时间上也正好衔接,反正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谢无痕给刘祈年倒了一盏茶:“我家夫人向来好茶,估计是去城外林子里采集清晨的花露煮茶。”
“估计?”刘祈年意味深长地看他:“无痕成亲日久,竟是连尊夫人平日的去向也摸不清楚?”
谢无痕故作尴尬地笑了笑:“夫人性情洒脱,我向来不拘着她。”
刘祈年打趣:“年轻人,就是率性啦。”
谢无痕抱拳:“让大人见笑了。”
刘祈年再次饮了口茶水,道了声“好茶”。
继而起身:“我今日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与你通个气,尊夫人乃你的家眷,作为同僚我们自是信任你,同样信任她,自不会对她进行审问、拘禁,反正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谢无痕再次施礼:“多谢大人体恤。”
刘祈年摆了摆手,将声音压得更低,“口头上谢没用,将皇上送你的好茶分我两包即可。”
谢无痕垂首:“下官待会儿便送到大人公房。”
刘祈年心满意足,“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出了屋。
谢无痕果然将两包好茶差小六子送去给刘祈年。
随即下值,回府。
苏荷这两日过得颇为清闲,除了看话本子、研制毒术,便是坐在廊下吹吹风,吃一吃小食。
且还将好吃的小食分门别类放进食盒,提去给安心院的谢二郎。
这一日她来了兴致,还亲手给谢二郎做了只风筝。
风筝上的大雁画得唯妙唯肖,乐得二郎直拍巴掌:“嫂嫂会画大鸟……我有了大鸟……我还要嫂嫂画另外的。”
她问:“画另外的什么呀?”
“画母亲、画父亲,或者,画哥哥……也行。”
“你不怕哥哥了?”
“嫂嫂不怕,二郎也不怕。”
一大一小两人在夜色下的花园里奔跑着放风筝。
但风太小,风筝始终放不上去。
谢二郎气得鼓起了嘴巴,还狠狠甩掉了脚上的鞋子。
苏荷只得将鞋子捡回来,弯腰给他穿上。
谢二郎扁了扁嘴,满腹委屈:“黑漆漆的,一点也不好玩……下次,嫂嫂能不能白日里带我出来玩?”
苏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谢二郎是见不得光的人,若白日带他出安心院,势必会让更多人看到他,势必也会让徐南芝更加尴尬。
她委婉回:“若二郎乖乖听话,少发脾气,嫂嫂便去你哥哥说一说,若你哥哥同意你白日里出来玩,那嫂嫂便白日里陪你玩。”
小孩子的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谢二郎瞬间眉开眼笑:“那我听嫂嫂的话。”
苏荷夸赞了他一番,这才将他送回了安心院。
从安心院回到春华院,谢无痕已下值了好一会儿,正坐在屋里给她剥栗子。
他早知她常去安心院,却也没出面阻止,反正睁只眼闭只眼。
她故露喜色:“夫君今日又给贫妾买了栗子?”
他淡然“嗯”了一声,将剥好的栗子端到她面前:“娘子趁热吃。”
她看出他面色不善:“夫君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否认,“不过是公务繁忙,有些疲累而已。”
“那待会儿夫君泡个热水浴,去去疲。”
他又“嗯”了一声,转而问:“前日娘子回李家,那李建业可有为难娘子?”
第57章 信任2
苏荷本想找机会跟他提谢二郎的事,没成想,他竟抢先跟她提起回李家之事。
她微微一笑:“夫君放心,有父亲管着,他不敢将贫妾如何的。”
谢无痕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她。
一边看着她时,还一边用食指与中指轻敲桌面,“此次为夫未能陪娘子一道回娘家,岳丈可有说什么?”
苏荷仍是面色平静:“夫君公务繁忙,父亲自是能体谅的。”
转而问:“回娘家之事都已过去两日,夫君为何突然提起?”
他将手收回袖间,暗暗握紧,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今日想到了这茬,便随口问一问,没别的意思。”
他说着起身,翕动的眼睫里藏着涌动的情绪:“今夜我还有公务要忙,为不打搅娘子歇息,便先宿去书房了。”说完转身出屋。
苏荷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门口的夜色中。
谢无痕前脚刚走,张秀花后脚进屋。
她面色惊惶:“姑爷不会发现了什么端倪吧?”
她刚在门口隐隐听到姑爷提起回李家之事。
苏荷沉默片刻,答非所问:“平安巷可有安排妥当?”
张秀花答:“小姐放心,早就安排妥当。”
苏荷神色舒展,“如此,便无碍了。”继而转身去盥室洗漱。
既然他宿去书房,那她便可以安心提前就寝了。
张秀花仍是不放心,跟过去问:“小姐当真……觉得无碍么?”
苏荷语气淡淡:“姑姑尽管放心。”
书房里。
谢无痕一进屋便唤来吴生:“大前日谁护送的少夫人回李家?”
吴生想了想:“负责接送少夫人的是那个叫福升的车把式。”
他沉声吩咐,“将福升叫来。”
吴生抱拳“是”。
不过半盏茶功夫,居于倒座房的福升便被唤到书房。
他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不知少爷唤小人过来是所为何事?”
谢无痕直接问:“大前日便是你驾车送少夫人回的李家对吧?”
福升答:“没错,
确实是小人。”
他微微蹙眉,“少夫人没去别处,当真回了李家?”
福升一头雾水:“少夫人不回李家还能去何处?”
他又问:“你亲眼见到少夫人走进了李家大门?”
福升怔了怔,摆手:“这个倒没有,少夫人吩咐小人先将她送到昌隆酒楼,说是用了晚膳再回李家,小人本想在酒楼外等少夫人用完膳了再送她回去的,但少夫人没让小人久等,说是用完膳后还想逛街,自己走回李家即可,于是小人……便提前回府了。”
谢无痕沉下脸,道了声“果然”。
福升心头不安,寻思着少夫人早就从娘家回来了,这其中又没出什么差错,少爷何故还要为此事传唤自己?
难不成是少夫人在少爷面前告了自己的状?
他战战兢兢:“是小人失职,还望少爷恕罪。”
谢无痕沉默片刻,又问:“次日你是从何处接回的少夫人?”
福升答:“次日还没等小人驱车去接,少夫人便回府了。”
“是何时辰?”
“卯时,那会儿少爷刚去上值。”
他“嗯”了一声,片刻后道了声:“你先下去吧。”
福升惶惑不安地下去了。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连吴生也不敢擅自开口,生怕触了主子霉头。
良久,谢无痕再次吩咐:“明早你再去李家找人打听打听,看看少夫人是否回去过。”
随即又叮嘱:“此事不宜宣扬,需私下打听。”
吴生垂首应“是”。
次日天蒙蒙亮,他便早起驱车去了李家附近的街巷,通过盘根错结的关系找了个李家后厨的婆子打听。
婆子见钱眼开,一把碎银塞过去,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吴生问,“前三日谢家少夫人当真没回过李家?”
婆子答:“当真没回过,老奴可是在李家后厨讨营生,李家来了什么人怎能逃过老奴一双眼睛?实不相瞒,小姐出嫁后就归宁那日与谢家大郎回过一次,之后便再未回过了。”
“你若敢撒谎,我定不轻饶。”
“老奴对天发誓,若敢说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吴生不想与她多废话,道了声“多谢”后,转头回去禀报。
春华院里,春兰想找吴生探探口风,却一直没寻见他的踪影。
后来从一名与吴生同屋的小厮口中打听到,吴生大清早就替姑爷办差去了,据说还是一桩“不宜宣扬”的差事。
她心下惶惶:“小姐,姑爷该不是在偷偷调查咱们吧?”
毕竟,若不是起疑,姑爷昨夜又怎会宿在书房?
苏荷安慰她:“别慌,晚一点找吴生打听也不迟。”
张秀花更是六神无主:“我早就说过的,小姐不该嫁给一个什么大理寺少卿,若稍有不慎,咱们便死无葬身之地啊。”
苏荷厉喝一声“姑姑”。
这一声厉喝,吓得张秀花后背一紧。
连旁边的春兰也兀地神色一怔。
苏荷沉声道:“我说过无碍,便会无碍的,你何必自乱阵脚?”
继而吩咐:“晚膳多备些菜肴吧,姑爷今日定会回府用膳。”
张秀花缓了缓,低声应了个“好”。
谢无痕今日果然回来得比平时早。
日头刚刚西斜,他便大步流星跨进了春华院。
那时苏荷刚在闲间布下饭菜,且还备了一壶果酒。
他走屋内,瞟了眼桌上菜肴,又瞟了眼苏荷,屈身坐在了桌旁。
她给他奉上一盏茶水:“夫君今日倒是刚好赶上用膳。”
他答非所问:“娘子今日倒是备下不少美味珍馐。”
苏荷笑了笑:“闲来无事,再加之心情愉悦,便让后厨多做了几样菜肴,但愿夫君能喜欢。”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娘子为何心情愉悦?”
她故作疑惑:“贫妾与夫君相处和睦,生活万事无忧,不该心情愉悦么?”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笑得极为勉强。
“娘子说得极是。”他端起茶盏饮茶。
苏荷坐到了他身侧,凝神打量他:“夫君面色不善,可是有心事?”
他语气低沉:“娘子多虑了,没有。”
她又问,“那夫君为何不开心?”
他暗暗握住茶盏,握得指节泛白,但语气仍是平静无波:“不过是公务办得不太顺利而已。”
“是皇上吩咐的那桩公务么?”她曾听他无意中提过一嘴。
他应了声“嗯”。
“皇上不会怪罪夫君吧?”
他的目光仍落到她脸上,那是一种安静的、疏离的、恼怒的目光,如同一道山峦,明明就在眼前,偏偏触手不及。
他答非所问:“不如,用完晚膳我再与娘子细说。”
苏荷温婉地应了声“好”。
二人随即开席。
他给她夹菜,她为他斟酒。
二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如此边饮边吃,直至月上中天。
婢女们皆已退下,霜色月光盈满院内。
静谧的夏夜里,只余他与她静默相对。
酒不醉人人自醉,二人还从未如这般畅快地共饮过。
苏荷似已微醺,面上浮起两朵艳丽的红霞,说话的语气也是黏腻而温柔:“贫妾饮酒自娱,夫君却是借酒浇愁吧?”
谢无痕神清目朗,坦言,“没想到,竟被娘子识穿。”
苏荷笑了笑:“膳已用、酒已饮,夫君有话不妨直说。”
他放下酒盏,神色肃穆了几分:“娘子可知在大前日——也就是你回李家那日,发生在城外瓜地里的一桩命案?”
她淡然答:“听人说起过,怎么了?”
“现在凶手还没抓到。”
“夫君在查这桩案子么?”
“我的上峰在查。”
苏荷故作疑惑:“这桩案子……跟咱们有何关系?”
谢无痕神色微敛:“有人去大理寺举报,在案发当日的酉时,曾亲眼见到娘子出了城门,但那日,娘子不是回了李家并在李家留宿么?”
她沉默下来,看着他。
片刻后笑了笑,笑得苦涩:“夫君又在疑贫妾?”
“并非我疑,而是有人举报了娘子。”
“所以夫君今日去李家查探过贫妾是否回去过,对吧?”
他也沉默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目光又冷又硬,甚至带着隐隐的杀气。
她站起身来,踉跄着行至他跟前,郑重问:“所以,夫君是在怀疑贫妾不忠,还是在怀疑贫妾是杀人凶手?”
他也站起来,与她四目相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看着她时须得微微颔着,他语气暗哑:“我只是疑惑,娘子为何要骗我?”
二人相持不下,屋内的气氛几乎降至冰点。
随后苏荷逼近他,近到几乎靠到了他身上。
这个男人看似挺拔俊朗顶天立地,实则自傲自负内心脆弱。
她看穿了他的脆弱!
她对此除了讨好与迎合,还得故作愤怒地还击、抵抗。
她要将他的每一次怀疑都化为他对她更深的信任。
她问:“在夫君眼里,贫妾根本就不可信,对吧?”
他咬了咬了后牙槽,英挺的五官愈发寒气森森:“还请娘子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她反问:“若贫妾不回呢?夫君是不是便要将贫妾抓去大理寺?”
他暗暗握拳,深吸一口气:“娘子明知我不会如此。”
苏荷垂眸,泪水潸然而下,语气哽咽:“贫妾并不知……夫君会不会如此,贫妾只知,夫君若是信任贫妾,便会第一时间来询问贫妾,而不是私下去调查。”
见她落泪,他似有不忍,放软了语气,“若非娘子欺骗在先,我又怎会去私下调查?”
她黯然拭泪,沉默了。
他看了她一眼,也沉默了。
闲间里一时落针可闻,唯有屋外的虫鸣声在此起彼伏。
片刻后她似稳住情绪,低声开口:“贫妾带夫君去一个地方吧。”
他疑惑:“去哪里?”
苏荷答:“平安巷。”
“为何去平安巷?”
“那日贫妾没回娘家,便是去了平安巷。”
第58章 信任3
苏荷与谢无痕到达平安巷时已是戌时。
那时巷中大部分人皆已就寝,唯有零星几盏灯火从巷子两侧的窗口溢出。
马车在暗夜中徐徐行驶,直至停在了巷尾的一处宅院前。
宅院大门上赫然写着“滋济院”三个大字。
在莹莹黑暗里,那三个大字遒劲有力,似蕴藏着某种力量。
谢无痕疑惑:“这里究竟是何处?”
苏荷答非所问:“贫妾先去敲门。”
她行至木质大门前,伸手拍了拍门环,边拍边问:“青叔,你可否睡了?”
青叔正领着一帮娃娃在院中纳凉,闻声连忙回:“老朽还没睡呢,可是小姐过来了?”
苏荷答:“是我。”
青叔起身来开门。
幽暗的光影里,他看了苏荷一眼,道了声:“这么晚了,小姐怎的过来了?”
随即看向谢无痕,又问:“这位是?”
苏荷微微一笑:“这位是我的夫君谢无痕,刚刚我们正好路过此地,便顺势进来瞧瞧。”
青叔神色一振,急忙招呼:“原来是少卿大人,快请进、请进。”继而大声吩咐:“小莲,快去备些茶水,小姐和少卿大人来了。”
小莲正在屋内清理贩卖的货品,闻言面色一喜,大声回:“好的青叔,我这就去准备。”
院中的娃娃们及几位老弱妇孺也纷纷上前来施礼。
苏荷一一与他们打过招呼,随即便领着谢无痕往院内走。
边走边介绍:“青叔是我在别院时收留的饥民,后来他在城中安顿下来,又接着收留了一些饥民,慢慢的便有了如今的一大家子人。”
一旁的青叔也忍不住插言:“我们都是些苦命人,若不是小姐施以援手,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如今小姐还耗资买下这栋大宅子,让我们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小姐于我们,当真是恩同再造啊。”
谢无痕自是知晓苏荷救济饥民一事。
他当初不也是因为她救济饥民时的“一饭之恩”而娶了她么!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还特意在京城置办宅子建立“慈济院”,以让更多饥民在此自给自足安身立命。
三人前后脚进了宅子的前厅。
小莲笑盈盈奉上茶水,“这是兴儿去城外摘来的新茶,小姐和大人品一品。”
话刚落音,叫兴儿的男童便端了切好的瓜果进屋:“小姐,大人,再尝一尝这寒瓜吧,可甜了。”
谢无痕闻言一顿:“寒瓜?”
苏荷微微一笑:“没错,产自城外那片瓜地的寒瓜。”
兴儿还不忘炫耀:“现下这寒瓜可好卖了,连住在平安巷的人都上门找咱们买呢,青叔说了,若我和庆儿能将一整车寒瓜卖完,便奖励我们去昌隆酒楼吃一顿顶好的。”
庆儿正扒在门框上嘻嘻笑:“我们定能卖完的,我想吃昌隆酒楼的焦皮烧鸡。”
青叔也笑了笑:“成,待卖完这车寒瓜,便带你们去昌隆酒楼吃焦皮烧鸡。”
另两名娃娃也围过来,嚷着:“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青叔只得通通应下:“都吃、都吃。”
娃娃们霎时跳脚欢呼。
小莲连忙竖起食指朝他们“嘘”一声:“小点声儿,可不能吵到左邻右舍。”
娃娃们立即捂嘴,压住声音“痴痴”低笑。
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氛围里。
谢无痕也神色舒展,时不时地与青叔寒暄几句,举止言辞皆端方得体,很显然,他的疑心已消除大半。
苏荷见已达目的,又见时辰不早了,便拉着他起身告辞。
青叔吩咐小莲装了一袋寒瓜及一包豆腐放到他们马车上,又将他们送至门口,殷殷嘱咐:“大人与小姐得闲时可常来坐坐,娃娃们及几个老妇都盼着你们过来呢。”
小莲也随声附和:“奴婢也盼着小姐和大人常来。”
苏荷笑了笑,也叮嘱他们多注意身体,随即与谢无痕上了马车。
夜已深,街巷空旷无人,唯有马车的“嗒嗒”声响彻夜空。
马车内,车壁上的琉璃灯正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动,晃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苏荷给谢无痕倒了一盏茶,继而娓娓开口:“贫妾已带夫君见过了慈济院的情形,现下贫妾可以解释那日为何酉时出城了。”
谢无痕看着她,“贩瓜?”
“没错,以往正常情况下,青叔会在前一日备好次日要卖的货品,偏偏瓜地出命案那日,青叔与瓜农却迟迟谈不拢价钱,无奈之下,只得差人去谢府请贫妾出面,期间因瓜农言辞反复耽搁了时辰,贫妾便一直拖到酉时才出城赶往瓜地。”
谢无痕面色不变,好似对她的答案早已了然于胸。
片刻后他突然问:“阿四可否来过慈济院?”
她怔了怔,没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到阿四。
随即如实答:“来过几回。”
他眸中流露出失落,随即垂眸,长长的眼睫挡住了眸底的情绪,“原来娘子信任阿四,也比信任我多。”
苏荷一哽,立即否认:“贫妾没有。”
“你有。”
“没有。”
他抬眸看她,平静的语气里带着郑重:“既然如此,那娘子为何要谎称自己是回了李家?”
苏荷坦然迎视他的目光。
她可以确定的是,他信了她的解释,但又心头不甘,故尔穷根究底。她说:“夫君与阿四不同。”
“有何不同?”
“莫非夫君觉得自己与阿四相同?”
谢无痕沉默,随即饮了口茶水,声音暗哑,反问:“莫非娘子觉得距离越近之人,越不能坦诚相对?”
二人再次沉沉对望。
琉璃灯朦胧的光亮令二人的表情变得幽深。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听到了他喉头里滚过的重重的叹息声。
她知道那是他的脆弱,以及他害怕背叛的不安。
良久,苏荷再次开口:“自贫妾嫁入谢家,夫君对贫妾不仅予以善待,且还信任有加,甚至将库房钥匙也一并交由贫妾保管,贫妾对此心怀感激,不得不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份幸福。”
谢无痕一声轻笑,打断她:“娘子这也叫‘小心翼翼呵护’?”
苏荷理直气壮:“正因为想要呵护,故尔才瞒着夫君置办宅院收留饥民,毕竟,贫妾花出去的乃是白花花的银子,毕竟,贫妾与夫君利益一体休戚与共,贫妾不想因此事闹得谢家鸡犬不宁。”
“莫非娘子觉得我会在意那些银子?”
“但若是婆母在意呢?”
他兀地一顿,随即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柔和:“我与娘子说过的,你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不用理会母亲。”
“但无论如何母亲也是长辈,贫妾多少要顾忌一些。”
他沉默了。
片刻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即便他一言不发,她也能感受到他连绵的愧疚。
那些愧疚沿着他的指腹,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流淌到她的掌心。
他疑她不忠,甚至疑她是与杀人案有关,但真相却是,她救贫济弱,甚至为家宅安宁苦心经营。
他不愧疚才怪!
他的愧疚也牵扯出她的愧疚。
她想象不出,到她逃离的那一天,他的世界会不会天崩地裂?他会不会从此不再信任任何女子?
他是一个好人,但她终究负了这个好人。
苏荷反手握住他的手,软声解释:“是贫妾不对,贫妾不该瞒着夫君,但贫妾的本意却是想好好守住这个家。”
他深吸一口气,伸臂揽她入怀,继而在她额上重重落下一吻。
如此,他算是彻底信了她!
车窗外,树影婆娑,月色如水,整座京城好似都坠入到一个巨大的梦境里,这个梦境虚无、缥缈、无边无际……
次日,谢无痕早起去上值。
苏荷却在榻上睡到日上三杆,直至张秀花进屋收拾,她才慢悠悠从榻上坐起来。
张秀花满腹感慨:“小姐儿时吃尽苦头,如今倒是过了几天好日子,一来不用早起伺候夫君梳洗更衣,二来也不用每日去正院给婆母请安,这是多少女子做梦都想过的快活日子啊。”
春兰一边给苏荷梳妆,一边笑盈盈回:“这可是咱们小姐的福气。”
苏荷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淡淡:“这哪里算是我的福气?”
这明明是死去的李姝丽的福气!
她不过是个偷“福气”的贼而已。
春兰嘴硬:“反正在我眼里就是小姐的福气。”
话刚落音,一婢子进屋禀报:“少夫人,吴生来了。”
苏荷一顿,“他今日没随少爷去上值?”
婢子摇头:“没有,说是有事要向少夫人禀报。”
苏荷道了声:“传吧。”
吴生阔步迈入正屋。
他身后还跟了四名小厮,小厮手里抬着两
个大木箱。
进屋后吴生示意小厮将木箱放下,随即抱拳施礼:“小人拜见少夫人。”
苏荷看了眼木箱,问他:“这里头装的何物?”
吴生笑了笑,提步上前打开箱盖。
印入眼帘的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光灿灿一片,足足有上千两。
苏荷不解:“这是从哪里搬来的?”
吴生答:“从书房,头儿说这是送给少夫人的零用。”
她吩咐,“那直接搬去库房吧。”
吴生连忙摆手:“头儿说了,这是他的私房,不入库,不走公中账面,少夫人想怎么花便怎么花。”他说着压低声音:“如此,老夫人那边便不会晓得。”
苏荷兀地沉默了。
他明显是在解决她的后顾之忧,好让她安心地去救助慈济院。
他也明显是对她愧疚了,想要尽力补偿于她。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道了声:“辛苦你了。”
吴生拱手回:“少夫人莫客气。”随即觑了眼旁边的春兰。
春兰哪会不知他的心思,转身端来一盘糕点:“劳动你跑一趟,这是少夫人赏给你的。”
吴生连忙接过糕点:“多谢少夫人。”继而朝春兰抛出一个会心的眼神,领着几名小厮退下了。
屋内静下来。
张秀花绕着两个大木箱走了两圈,由衷感叹:“姑爷可真阔绰,那库房里本就有数不清的银子了,如今竟又拿出这么多私房。”
春兰也附和:“姑爷对小姐可真好。”
“就是,就是。”张秀花连连点头。
末了又目露担忧:“姑爷如今这样好,来日小姐偷偷离开时,他当真能放手么?会不会派人四处追杀咱们?”
她可是记得当日姑爷在街头斩杀狱囚时的情景。
苏荷面色不变,答非所问:“姑姑,还是将这些银子放入库房吧,慈济院那边需要的银子仍从我嫁妆里拿。”
张秀花心有不甘,白花花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啊。
她问,“这是为何?”
苏荷答,“咱们不能欠谢家太多。”
张秀花黯然垂首,“哦”了一声。
苏荷随即又吩咐春兰:“这两日,你记得去吴生跟前探一探瓜地命案的调查进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第59章 命案
谢无痕这两日也在盯着瓜地命案的进展。
刘祈年不让他插手,他只得派吴生私下打听。
吴生不愧为“包打听”,成日与那寺正张青山软磨硬泡,终于探得第一手消息:“头儿,听说仵作在刘达忠烧焦的尸体里查出了软骨散的成分。”
谢无痕神色微敛:“先下毒,再纵火?”
吴生又说:“还听说在作案现场发现了一串脚印,脚不大,也就半尺多长,估计是女人的脚。”
“女人,下毒?”谢无痕眸中亮光一闪,兀地想到了杜玉庭案,同样是女人作案,同样是先下毒再杀人。
他不禁喃喃低语:“莫非凶手是同一人?”
吴生提醒:“刘大人不是已将杜玉庭案结案了么,称凶手是南蛮国细作,头儿若再翻出这桩案子,岂不是要打刘大人的脸?再说了,如今这瓜地命案也是刘大人在查,头儿何必费这个闲心。”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刘祈年除了会在官场逢场作戏,哪懂得什么查案。”
吴生也不屑地哼一声,低声道:“头儿这点倒没说错,我听那张寺正透露,刘大人查案东一榔头西一锤子,至今除了从案发现场获得的线索,案情无丝毫进展。”
谢无痕思量片刻,问:“当日是刘达忠的女婿将他带至瓜地的?”
吴生点头:“没错,那人叫宋声。”
他沉声吩咐:“你派人盯住宋声。”
吴生疑惑:“头儿当真……要插手这桩案子么?”
他答:“算不上插手,不过是做到心中有数。”
吴生抱拳应“是”,依令派人去盯宋声了。
宋声这几日过得很是痛快。
刘达忠死了,没人再敢给他脸色看了。
妻子刘娇因丧父之痛一病不起,也没人再敢管着他了。
更重要的是,刘家财产悉数落入他手,他自此再不用受穷了。
他甚至一改往日的颓废,戒赌又戒酒,一本正经地做起了本分人。
但宋声仍有个心结未解。
当日他找那位女债主借银子时,可是立下过欠据的,如今他已按女债主的意愿办成了事情,女债主却并没将欠据还给他。
若来日女债主仍拿着欠据找他讨银子,他岂不是亏大了?
宋声思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也须将那几份欠据要回来。
于是消停几日后,他便掩人耳目地来到了谢府外的巷口,勾着脑袋守了大半日,终于见到阿四出得府来。
他急步迎上去:“小兄弟,你且等一等。”
阿四自是一眼认出宋声,止步问:“宋哥有何事?”
宋声将他拉到背人的角落,低声道:“我与那位夫人已完成交易,但我签下的欠据……夫人还没还给我呢。”
说到“欠据”,阿四也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四下里观望几眼,也压低声音:“你在此稍候,我先进府禀明夫人。”
宋声哈着腰回:“成,我就在这儿候着,麻烦小兄弟了。”
阿四本是要出府买果干的,这下也顾不得买了,转身进了府。
不过两刻钟后,他再次出府,手里拿着宋声之前立下的欠据:“都在这儿了,你看看。”
宋声接过欠据查看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些。”
他大松一口气,随即将欠据撕碎,再将碎片一把塞进自己嘴里。
阿四觉得他吃纸的行为很是好笑。
但他忍住了笑,吩咐道:“夫人说了,若有人问起欠据之事,你便说是向我爹爹借下的,我爹爹曾是杜家账房,但已经过世了,如此,便不会让人查到什么了。”
宋声点头应“好”,又道了句:“还是夫人思虑周全。”说完拱了拱拳,匆匆离开。
而在巷口对面的茶铺里,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人喝干了碗里最后一口茶,付完钱,转身离开,继而走进了大理寺大门,找到了吴生,将所见情形一一禀明。
吴生听完后百般疑惑,却也赶紧去公房禀报:“头儿,宋声那边有了动静。”
谢无痕正在查阅资料,闻言抬眸:“是何动静?”
吴生犹豫着,想找到合适的措辞道明真相,但苦于肚子里墨水太少,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冷声问:“怎么,哑了吗?”
吴生苦着脸:“自刘达忠死后,宋声在家闲了好几日,倒没什么特别的动静,但今日他突然出府了……”
“去了何处?”
吴生的面色更加为难:“去了……咱们府邸旁的巷口,见了少夫人救下的那名男娃娃。”
他一顿:“阿四?”
吴生点头:“没错。”
“二人可说了什么?”
“具体说了什么倒是不清楚,但见到阿四递给宋声几页单据,随后那宋声便将几页单据通通撕碎,并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谢无痕蹙眉:“还吞了下去?”
吴生也百思不得其解:“莫不是……什么把柄?”
末了又问:“此事,不会真与少夫人……扯上什么关系吧?”
谢无痕厉喝一声“你闭嘴”。
吴生吓得身形一紧,立即噤了声。
他合上资料,从案前起身,冷声吩咐:“备车,回府。”
吴生转身去备车。
谢无痕一回府便进了书房,随后传唤阿四。
阿四进屋便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不知姑爷传小人过来,是有何事吩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四一眼,指着案上的糕点:“先吃点小食吧。”
阿四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娃娃,哪有不嘴馋的道理。
他霎时眉开眼笑,道了声“多谢姑爷”后,便上前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这盘都是你的,慢点吃,别噎着。”
阿四
边嚼边点头,直至将盘中数块糕点悉数吃尽。
吴生还给他递上一盏茶,“来,今日让你吃饱喝足。”
阿四也不客气,接过茶水几口饮下,继而打了个饱嗝,咧嘴笑了笑:“小人当真是吃饱喝足了。”
谢无痕的面色肃穆了几分,但语气仍是温和的,“既然如此,那咱们现在便进入正题吧。”
阿四用衣袖擦了擦嘴巴,也正了正色:“姑爷有话尽管问,小人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直接问:“你可认得宋声?”
阿四脱口而出:“自然认识。”
“如何认识的?”
“小人的爹爹从前就认识宋声,所以小人也顺便认识了。”
“他今日为何来找你?”
阿四眉头一挑:“姑爷竟也知道他今日来找过小人?”
吴生冷声提醒:“别打岔,好好回话。”
阿四吓得肩膀一缩,继续说下去:“他今日是来找小人还债的。”
谢无痕一顿:“他欠你的债?”
“是欠小人爹爹的债。”
阿四娓娓道来:“宋声好赌,以前找小人的爹爹借下不少银两,爹爹过世后,小人曾拿着他立下的欠据找他讨了不下十回,但他一直没能归还,如今刘达忠死了,刘家财产全落到他手里,他自是不敢再拖欠下去,毕竟小人如今有姑爷和夫人撑腰,他不敢造次的。”
所以,宋声吞下的是欠据?
谢无痕沉沉看着阿四,问:“那他归还的银两在何处?”
阿四闻言,立即从胸兜里掏出一张凭贴:“都存入了义丰钱庄。”
谢无痕接过凭贴细瞧,上头果然是阿四的名字,且足足有二百两白银,“你爹爹对宋声倒是大方。”
阿四叹了口气:“也不知他给爹爹吃了什么迷魂药,反正欠债还钱,小人可不想给他留什么情面。”
他将凭贴还给他,顺势叮嘱:“须得妥善保管,别弄丢了。”
阿四回:“姑爷放心,小人待会儿便去交给夫人,让夫人帮着小人保管。”
他“嗯”了一声,随即吩咐:“无事了,退下吧。”
阿四躬身施礼,转身退出了屋子。
屋内,吴生仍不免疑惑:“头儿,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太不可置信了,半大的娃娃,竟也知道讨债?”
又说:“要不要再去审一审那宋声?查一查这里头的蹊跷?”
谢无痕正背朝他立于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一阵风过,吹来股股暑热。
也吹来不知名的花的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想,应在春华院后头种上一片梅林,或是茉莉也行,届时她若想用花露煮茶,便可随时进后院采集。
吴生仍在追问:“头儿,要不要去探一探少夫人的口风?”
他转头看他,冷声吩咐:“此事不必再查了。”
吴生一头雾水:“这才查到一半呢,咋又不查了?”
他提步往案前走:“此案本就是刘祈年负责,咱们没必要在这上头耗费精力,不如专心办好皇上的差事。”
吴生一哽,简直无话可说。
说要查的是他,说不查的也是他,当真是自食其言出尔反尔的第一人。
谢无痕又吩咐:“袁成浩那边,盯紧点。”
吴生无奈应“是”。
“若无旁的人,你也退下吧。”
吴生再次应“是”,退出屋子前还特意瞟了“头儿”一眼,只觉得他面色冷硬,目光茫然。
莫非头儿在回避着什么?亦或是在害怕着什么?
更或是,他也担心少夫人被牵扯进刘达忠的命案里?
吴生不禁摇头,就少夫人那弱柳扶风的模样还能杀死一个朝廷判官?即便这么想一想都觉得是个笑话,头儿这是关心则乱啦!
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对,叫智者不入爱河,他觉得头儿自成亲以后就变傻了!
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赶紧去盯袁成浩的消息了。
此时春华院正屋里。
春兰匆匆来禀:“小姐所料果然没错,姑爷当真传唤了阿四。”
张秀花闻言惊出一身冷汗:“姑爷好似能嗅到凶手身上的气息似的,简直是追在咱们身后跑啊,所幸……所幸小姐有所准备。”
苏荷合上手里那本《为奴》,幽幽一叹:“哪怕有所准备,却也不是毫无破绽。”
张秀花面色一白:“那该如何是好?”
苏荷看着屋外阴沉的天色,答非所问:“谢无痕确实很聪明,即便不是他主导的案子,他亦能一眼窥中要害,但我与姑姑说过的,我与他相拼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谋算,而是我与他的情分,只要有情分,便会有信任,他不只想要信我,他更害怕自己‘不信’我。”
第60章 命案2
张秀花听不懂,“姑爷怎会……害怕自己不信小姐?”
苏荷沉声答:“因为倘若他不信我,并进而查证我确实不值得他信任,现有的一切便都将变成笑话,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宁可回避,宁可不去查证。
张秀花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莫非……姑爷已怀疑到咱们头上?”
苏荷思量片刻,摇头:“他暂时应该不会怀疑咱们与命案有关联,他只是怀疑我并非时时都对他保持坦诚,毕竟他最担心的,乃是情感上被欺骗。”
毕竟,他的母亲也曾这般背叛过他的父亲。
张秀花愈发不安,“倘若如此,来日小姐离开时,姑爷定不会放过咱们的。”
这件事她已在脑子里想了好几回了。
苏荷长舒一口气,神色里有无奈,也有坚定:“姑姑不必担心,天下之大,总会有咱们的容身处的。”
她转而问:“姑姑觉得,怎样才算是对男人好?”
张秀花被问得一愣:“小姐这是想做什么?”
苏荷答:“仇还未报完,咱们需要谢无痕更多的信任,故尔也需要表现得对他更好。”
张秀花恍然大悟,想了想:“要不,小姐常给姑爷煮一煮花露茶,再送去书房?”
春兰也随口附和:“对对对,再配上些糕点。”
苏荷却摇头:“不够。”
张秀花尴尬地笑了笑:“我男人死得早,这男女之事嘛,我实在也没摸出什么门道来,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春兰却目光一闪:“要不,小姐亲手给姑爷做双鞋,或是绣个香囊,让姑爷高兴高兴?”
苏荷仍是摇头:“太俗。”
一时大家都没了主意。
片刻后苏荷突然问:“姑姑以前不是会做纱灯么?”
“会倒是会,只是多年未做,手都生了。”
“没事,练一练便能重新熟练起来。”
张秀花不解:“小姐怎的突然提起这茬?”
苏荷微微一笑:“谢无痕曾特意为我准备过一场烟火,那我便为他准备一场灯会,你们觉得如何?”
二人齐声应:“好主意!”
苏荷随即差人去府外采购做灯的材料,并于当日让张秀花手把手教授纱灯手艺。
春兰也帮着打下手。
两日后,三人已在闲间里偷偷做好了数十盏纱灯。
这一日,谢无痕如往常那般下值回府,继而用晚膳、洗漱。
他正欲上榻歇息,苏荷却软声请求:“今夜月色正好,夫君可否能陪贫妾去一个地方?”
他疑惑:“这么晚了,娘子想去何处?”
她眸中带着几份神秘:“夫君去了就晓得了。”说完便拉着他出了春华院。
二人穿过院前的甬道,来到了府中的荷花池畔。
月色如水,晚风阵阵。
正值盛夏,池中荷花竞相开放,在莹莹夜色里散发出袅袅清香。
谢无痕看向池中的“悦心亭”。
平日里那亭台
空空荡荡罕无人迹,今日却是灯火辉煌光华夺目。
池水倒映着璀璨光华,犹如一幅绝世盛景。
他问:“莫非亭中有人?”
她却笑而不语,继续拉着他走向孤悬于池中的亭台。
亭中早已备好茶水与糕点。
数十盏纱灯错落有致地挂于四周亭柱上,盏盏辉煌、盏盏精巧。
纱灯的灯罩上还绘有不同图案,譬如新婚夜他们同饮合卺酒、譬如夜幕下他们仰望满天烟火、譬如甬道里他们手牵手并肩而行。
每幅画里皆是他和她——是他们的来时路,亦是他们共有的记忆。
谢无痕轻抚一盏盏纱灯,目光微微颤动,心头似有千言,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是娘子画的么?”
苏荷点头:“以前跟教习嬷嬷粗浅学过绘画。”
其实是儿时跟娘亲学的。
他说:“画得真好。”
又问:“娘子竟然还会做灯?”
她答:“跟姑姑现学现做的,还望夫君能喜欢。”
他绕着亭台抚过每一盏纱灯,直至停到最后一盏纱灯前。
这盏纱灯的灯罩上并没绘画,而是写着几行字:“一心一意,恩爱不疑,愿君心似吾心,不负相思意。”
遒劲有力的小楷,一字一句,句句有力。
是表白,亦是承诺。
是坚定的爱意,亦是不移的情志。
这无疑在他的脆弱处插入一根定海神针。
向来克己隐忍的男人禁不住情绪涌动,道了声:“我喜欢,多谢娘子。”说完伸手拉过她,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这一刻的拥抱温柔而激烈。
令灯火颤动,令月光含羞。
他说:“愿一生相守,不负卿心。”他的声音也暗哑而温柔。
而他的肩头,她清丽的眉眼正悄然弯了起来……
此时荷花池畔的台阶上。
春兰正在找吴生套话,“既然你说姑爷处处把少夫人放在第一位,那姑爷会不会事事都听少夫人的?”
吴生一边吃着春兰送的糕点,一边回:“府里的事,头儿自然都会听少夫人的。”
春兰紧跟着追问,“那若是少夫人想让二郎白日里也能自由进出安心院,姑爷会不会同意?”
吴生闻言一呛,差点被糕点噎住。
春兰急忙递上水壶:“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咋反应这么大。”
吴生饮了几口水,缓了缓:“关于二郎的事,下回莫问了。”
“为何?”
“这可是头儿的肺管子,戳不得。”
春兰扁了扁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片刻后又打探:“瓜地那桩命案可查出什么眉目了?”
吴生继续吃糕点,继续答:“没啥眉目,反正这事儿也不归咱们头儿管,随他们查到哪个地步。”
春兰有些失望:“你可是进出大理寺的人,这么大的案子竟也未能打听到什么线索?”
吴生兀地一顿,狐疑地看向春兰:“你这话何意?”
春兰也立即警惕:“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嘛。”
吴生擦了把嘴上的糕点沫,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可知阿四在外头放了两百两银子的债?”
春兰也故作惊讶:“就阿四?他哪来的银子?”
“你不知?”
“我如何能知?”
“少夫人可知此事?”
“少夫人哪会知晓奴仆私下放债之事。”
吴生也有些失望,罢了,懒得问了,还是继续吃糕点吧,吃完糕点继续去查茶师的事吧!
夜色无垠,月华如水,暑热汩汩消散。
这终将是个充满试探与伪装,却也不失美好与详和的夜晚。
吴生很快收到关于茶师消息,“头儿,打听到了袁成浩的软肋。”
谢无痕面色不变:“说。”
“袁成浩这个老驴子看似脾气硬、性子犟,实则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听闻他少时父母亡故,一直寄居在父亲友人陈吉安家中长大,陈家历代为官,在当地颇有些威望,陈吉安不仅是知府,同时也是一位有名的茶师,对袁成浩视若己出悉心教导,甚至还将自己的女儿陈婉许配给了他,只是二人还未来得及成亲,陈家便被牵连进先帝朝时的一桩谋逆案,致使满门男丁被斩、女眷流放,袁成浩趁机卷走陈家钱财、抛下陈家小姐溜之大吉,后来朝廷大赦,陈婉自流放地返回,想尽办法各处打听袁成浩的去向,只为报当年的离弃之仇,这应该也是袁成浩后来隐居明月山的原因。”
谢无痕轻笑:“果然是一处绝好的软肋。”
又问:“可否打听到那位陈婉的消息?”
“自是打听到了,陈婉现下居住在西边的湖城,如今已年近七旬、白发苍苍,却也是一生未嫁、无亲无故,她一生夙愿便是找到袁成浩,但一直未能得偿所愿。”
谢无痕从案前起身,冷声吩咐:“将袁成浩押去刑讯房。”
袁成浩虽被关在狱中,却是吃好喝好,并未被苛待。
短短数日,形容消瘦的老头子竟还长得圆润了些。
吴生将他结结实实绑在刑讯房的圆柱上,末了还不忘警告一句:“老驴子,今日保准让你好看。”
袁成浩满脸不屑:“大理寺狱也不过如此嘛,你们有什么招术尽管使出来,老夫不带怕的。”
谢无痕不紧不慢地走进房内,瞟了眼梗着脖子的老头儿,冷冷一笑:“先生自认为没杀人放火、没劫财行骗,自己坐得端行得直,即便是进了大理寺狱,我们也不能将你如何,对吧?”
袁成浩抖了抖胡须,眸中带着几分得意:“可不就是这样么!”
谢无痕感慨,“殊不知,先生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袁成浩竖起眉头:“你此话何意?”
“在先生眼里,我们不过就是一群毛头娃娃,对于陈年旧事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偏偏,我们却查到了先生的一位故人。”
袁成浩挣扎了几下,警惕地盯着谢无痕。
谢无痕继续说下去:“先生可还记得自己的未婚妻,陈婉?”
一听到“陈婉”这个名字,袁成浩瞬间胀红了脸,随即开始激烈挣扎,但越挣扎,身上的绳索似捆得越紧。
他气急败坏:“一群狗崽子,你们想要如何?”
吴生忍不住插话:“我们想要如何,您老不早就知道么?”
袁成浩歇斯底里大嚷:“老夫不怕你们,你们放马过来便是。”
谢无痕走近他,语气慢条斯理:“没想到提起陈婉,先生竟会如此激动。”他似笑非笑,压低声音:“据说陈婉多年前便从流放地归来,一直在竭尽全力寻找先生,她一生未嫁、形影相吊,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是找到先生。”
袁成浩瑟缩着,随即开始更疯狂地挣扎。
挣扎得整张脸扭曲变形,青筋暴起,他大声咆哮:“你们杀了老夫,现在便杀了老夫……”
谢无痕仍是面色不变,语气淡淡:“先生竟是宁可死也不愿面对这个陈婉啊,不如这样,我给先生一日时间考虑,看先生究竟是愿意透露曾无声的动向呢,还是愿意见到陈婉,明日此时,我会再来找先生询问答案的。”
袁成浩大喝:“谢无痕,你无耻、无耻……”
谢无痕浑不在意,随即吩咐:“给先生松绑,送回囚室吧。”
吴生朝两名差役使了个眼色,两名差役上前,快速松开了袁成浩身上的绳索。
袁成浩仍是余怒未消,嘴里骂骂咧咧:“老夫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你们等着便是。”
他一路骂,一路被押回了囚室。
吴生有些担忧:“头儿,要是这老驴子仍然不开口可怎么办?”
谢无痕咬了咬后牙槽:“那就从湖城把陈婉接过来。”
次日,吴生刚将袁成浩押到刑讯房,袁成浩便如霜打的茄子“噗通”一声跪地,口中喃喃低语:“关于曾无声的情况,老夫说给你们听便是,你们……万莫带陈婉过来。”——
作者有话说:还有宝子在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