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毒7
大理寺狱适合女犯人的刑罚有笞刑、杖刑、拶刑、髡刑等。
当张倩儿被狱中刑罚折磨得哀嚎连连时,死去的李建业也被顺利下葬。
苏荷后来又在李家住了两日,就住在之前的依香院。
毕竟李建业死了,即便是走过场,她也须假装在娘家料理一番。
依香院久不住人,各处皆蒙上厚厚的灰尘,连墙角也挂着蛛网。
张秀花免不得数落:“这李家人当真是冷酷无情,小姐不过是出嫁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他们竟任由这院子荒废,也不差人定期打扫打扫。”
苏荷浑不在意:“李家人是何样,与咱们没关系。”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李姝丽。
春兰走进院中时仍步履沉重,想到当日自己这张脸便是在此处被李姝丽戳烂,她便心下惶惶:“小姐要在这儿……住多久?”
她实在讨厌李家。
苏荷安慰她:“放心,就住两日。”
春兰松了口气,应了声“好”。
两日后,苏荷去梨花院向李泰安辞行。
梨花院乃月姨娘的住处,自李建业患上肺痨后,李泰安便很少回正院,几乎是与月姨娘常住了。
苏荷走进院门时,那二人正在教李明泽走路。
李泰安手里还拿着泼浪鼓,一边摇一边乐呵呵地喊:“泽儿,我的乖儿,快过来,到爹爹这儿来。”
泼浪鼓的声音也逗得李明泽嘻嘻乱笑,一边笑一边试着提起短腿往前迈步。
月姨娘则在旁
加油鼓劲:“泽儿乖,多走几步,走给爹爹看。”
好一副其乐融融家庭和美的场景。
好似这个家中从未办过丧事、好似嫡子李建业也从未存在过。
想到此,苏荷不由得又是一阵唏嘘。
她上前施了一礼,唤了声“父亲”,又唤了声“月姨娘”。
月姨娘见到她,面色一喜,急忙招呼:“丽丽来了,快进屋坐。”
苏荷答:“月姨娘别忙,我就与父亲说几句话。”
月姨娘差婢女去备茶水点心,嘴上回:“丽丽难得来一次,即便说几句话那也不能站着说。”
自李明泽过寄到正房名下,她对苏荷自是百般感激。
待茶水备好,她便抱着李明泽去闲间里玩,把空间留给父女俩。
李泰安看了女儿一眼:“丽儿究竟有何事要说?”
苏荷微微一笑:“也没旁的事,不过是大哥刚走,女儿担心父亲哀思过度,再者,女儿在此住了几日,也该回谢家了。”
李泰安叹了口气:“为父早就说过了,没什么哀不哀的,一切还有明泽,你也不必牵挂,当回去就回去吧。”
他说着又狐疑地瞟了她一眼,这个女儿早已长成陌生的模样,令他觉得难以操控,甚至也难以接近。
譬如在谢无痕跟前时,她压根儿不为他这个父亲帮腔。
譬如在人后时,她又故意表露对他这个父亲的关心。
他甚至觉得,就连她客套的微笑里也藏着疏离与心机,与他印象中那个任性跋扈的女儿简直判若两人。
或许,这就是女子嫁作人妇后的改变吧?他想。
苏荷嘴边仍挂着笑:“既然父亲安好,女儿也就安心了。”
李泰安点头:“你尽管安心。”
继而叹了一声:“为父仕途多舛,多年来晋升无望,你回去后记得多给无痕吹吹枕边风,让他在仕途上帮衬帮衬为父,为父好了,李家才能好,李家好了,你身后才有靠。”
果然三句话不离利益。
苏荷故作乖巧:“女儿谨记在心,定会劝说夫君的。”说完后福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离开时途经正院,苏荷提脚走了进去。
正院里如今只住着何曼云,服侍的下人也因此减半,院中冷清了不少,各处花草也疏于打理,入目一片萧瑟。
苏荷走进屋子时,何曼云刚服完汤药靠在床头歇息。
自李建业下葬,她便一病不起,医官来了好几个,个个皆说是心病,需得慢养。
何曼云哪还管得着什么慢不慢养,她的儿子死了,一切算计都落空了——做了半生外室,好不容易成为李家主母,竟然一切都落空了,她痛恨之极、悔不当初、生不如死啊。
苏荷的突然出现令她有些恍惚。
她扭头看她,绝望的脸上多了几许愤恨:“怎么,你个小蹄子也来看本夫人的笑话了?”
苏荷语气淡淡:“人死不能复生,还望母亲节哀。”
对比李泰安的冷酷,何曼云倒有几份真性情在。
何曼云咬了咬牙关,“你个小蹄子有什么资格来劝我节哀?若不是你,我和业儿又何至于沦落到这等境地?”
苏荷答:“你们的下场乃是你们自食其果,与我何干?”
何曼云兀地将床头引枕朝她掷过来,歇斯底里:“若不是你,业儿又怎会患上肺痨,老爷又怎会弃我们母子于不顾?若不是你,那庶子又怎会有机会被扶正,那月娘又怎会有机会蹬鼻子上脸?明明你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却还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让我‘节哀’,你是当我傻么?”
苏荷面色不变:“若非你们心存恶念,屡屡与我过不去,我自然也不会与你们过不去。”
何曼云喘着气,对她怒目而视:“你赢了,我输了,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当日你想用砒霜毒死我,我侥幸逃过一劫,如今我的下场却并不比当日服下砒霜好多少,但李姝丽你且记住了,我何曼云就是做鬼,也定要让你不得安生……定要让你不得安生……”她说着又将另一个引枕掷向她。
苏荷稍一侧身,躲了过去。
江嬷嬷急忙拉着她往屋外走,软言相劝:“少爷骤然离世,夫人深受打击,已经接连几宿没合眼了,小姐万莫与她计较。”
又说:“小姐能不能去劝劝老爷,让老爷也来正院露露脸,好让夫人宽宽心,如此,方能让她快些振作起来啊。”
苏荷答:“江嬷嬷在李家多年,当知道,我若能劝动父亲,便不会被贬去别院,更不会这么快就被嫁去谢家了。”
江嬷嬷一哽,无话可说了。
苏荷离开李家时,最后往那朱漆大门回望了一眼。
那大门还是八年前的样子,不过是在门楣上重刷了一道漆。
她问:“姑姑可记得咱们第一次走进李家时的情形?”
张秀花叹了一声:“自然是记得,那会儿咱们在人伢子手里倒来倒去,最终被李家的那个夏壮买下,哦对了,咱们当时走的不是这扇大门,咱们走的是另一扇角门。”
有资格走大门乃是在苏荷取代李姝丽之后。
其间所经历的血雨腥风只有她们自己能体会。
苏荷也满腹感慨:“是啊,那会儿咱们哪有资格走大门啊。”
又说:“李家这个地方,在咱们离开京城之前,或许不会再来了。”说完转头款款走向谢家的马车。
张秀花与春兰也抬眸朝那大门看了一眼,跟着苏荷走向马车。
赶车的福升一甩响鞭,朝着谢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达谢府时已是午后。
那时谢无痕还未回府,春华院里静悄悄的。
苏荷简单用了些膳食,又让张秀花给自己的胳膊换好了药,继而唤来阿四:“这几日可打听到了周元泽那边的情况?”
阿四面露难色:“小人费了好些功夫,终于结识了周家一名阍人的儿子,据那小儿说,自上次怡春楼那件事后,周元泽便被其父周平关在了院中,出门不得。”
苏荷问:“可打听到要关他多久?”
阿四答:“据说要关半年。”
苏荷一顿,半晌无言。
她已经没有半年时间了。
她又问:“那周元泽当真就没偷偷出来过?”
阿四叹了口气:“周家府邸的森严程度堪比皇宫,墙高壁厚的,他自是出不来。”
“那他的一应饮食如何供应?”或许找到周元泽饮食里的漏洞,就能找到杀他的契机。
阿四答,“听说是府中的管家亲自负责。”
苏荷思量片刻,随即吩咐:“你再去打听打听周元泽的饮食供应及饮食习惯,越细越好。”
阿四仍是一头雾水:“周元泽的饮食皆出自周府,咱们又进不去周府,打听到也没用啊?”
苏荷轻笑:“府内的饮食皆出自府外,打听到如何没用?”
阿四眸中亮光一闪:“小人这就去。”
在苏荷极力打听周元泽的饮食时,谢无痕也在极力搜寻娘娘的孩子与周元泽结仇的原因。
他甚至重新翻出杜家市券,一页页翻找,再次找到了“德顺”那个名字,以及底下的八个字:因忤逆犯上被杖杀。
从曾艺道的描述里,那个叫顺子的太监便是被杖毙于杜家后宅。
这个德顺必然就是顺子了!
而在“德顺”名字的旁边,还赫然标注着另一个名字:妻,苏雪儿——这或许就是多福娘娘在宫外的名字。
她与顺子扮作夫妻,在杜家后宅里产下孩子,并相携度日。
但市券上并没有那个孩子的名字,或许是年岁太小未来得及入册。
他懊悔将杜玉庭案交给了刘祈年,若当日再坚持一下,或许他就能更早地找到娘娘的孩子了。
但退一步说,在那等情况找到她该当如何呢?莫非将她当成杀人犯斩首?
谢无痕的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差人去传唤柳氏。
柳氏匆匆赶来,一头雾水:“少卿大人,莫非又是因那位曾先生?”
她觉得自己当真倒霉,所嫁夫君被杀、所拜师傅也牵扯重案,害得她时不时要往这大理寺跑一趟。
谢无痕答非所问:“杜夫人可记得贵府一名叫德顺的奴仆?”
柳氏一顿,摇头否认:“妾身不记得府中有这个人。”
他问:“是不记得有?还是确定没有?”
柳氏回得坚定:“是确定没有。”
第82章 斩
谢无痕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杜夫人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柳氏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说,愈发惶惶不
安,言辞也变得闪烁:“杜家在京城多年,期间进进出出的下人不计其数,少卿大人突然向妾身打听某个人,实不相瞒,妾身一时哪能想得起来。”
谢无痕轻笑:“既然想不起来,杜夫人还这般确定?”
柳氏陪着笑脸:“妾身这不是……怕惹麻烦么?”
谢无痕的语气狠戾了几份:“若敢隐瞒实情,怕是麻烦会更大。”
柳氏的面色白了又白,片刻后脸上重新堆起笑:“妾身不过一平头百姓,哪敢在少卿大人面前有所隐瞒,妾身这就回去问问府中的管家,让他帮忙想一想府中可否有过这么一个下人。”
谢无痕将杜家市券甩到柳氏面前:“杜夫人不用回府问管家了,这市券上记录得清清楚楚,八年前的杜家后宅曾杖毙过一个叫‘德顺’的下人。”
柳氏一哽,面上瞬间有些挂不住,“既然少卿大人都已经查到了,何……何故还要来问妾身……”
谢无痕答得直接:“查到是一回事,杜夫人肯不肯讲实话又是另外一回事。”
柳氏尴尬地笑了笑:“这都是年深日久的事,谁又能记得那样清楚?再说了,当时府中之事皆是由老爷在处置,妾身所知甚少。”
这明显就是推托之辞。
谢无痕垮下面色:“本官还没开始问话呢,杜夫人这意思是已答无可答了?”
柳氏一脸难色:“妾身自是对少卿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但若是妾身不知之事,妾身还能如何答?”
谢无痕的语气不疾不徐:“今日本官就向杜夫人透个底,本官乃是奉皇命来查这桩事关‘德顺’的案子,但凡故意隐瞒者,必是杀头大罪,甚至诛连九族也说不定,今日本官在这大理寺前厅接待杜夫人便是留了些情面,若杜夫人执意不配合,那本官便只能将夫人请去刑讯室受刑了。”
他紧跟着唤了声“吴生”。
吴生应声进屋:“头儿,何事。”
他沉声吩咐:“将杜夫人带去刑讯室。”
柳氏成日攀附达官权贵,自是听说过那狱中的刑讯室究竟有多可怕,她吓得噗通跪地:“少卿大人饶命,妾……妾身从实招来,妾身确实记得府中曾有德顺这么个人,当日他还是老爷身边的小厮,因泡茶手艺好,颇得老爷的赏识。”
谢无痕问:“他为何被杖毙在杜家后宅?”
柳氏急忙摇头,继而举起手发誓:“他的死跟杜家没有关系。”
“本官知道,是周元泽杖毙了他。”
柳氏一哽,继而垂首,不吱声了。
那周家岂是她这等平头百姓敢惹的,八年前杜家惹不起周家,八年后更惹不起了。
谢无痕再次问:“周元泽为何要杖毙德顺?”
柳氏苦求:“少卿大人您就别问了,那周元泽……妾身不敢说呀。”
“你尽管说便是,有什么事由本官担着。”
“事关周家,怕是连少卿大人自己……都不一定应付得了。”
“本官身后可是皇上!”
柳氏听到“皇上”的名头,面上振作了些许,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八年前周元泽如何强占苏雪儿、如何杖毙德顺,以及苏雪儿如何去敲登闻鼓而被割喉的经过细细讲来。
末了她长叹一声,再次推托道:“杜家不过一商贾,处处被周家掣肘,老爷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处处顺着那周元泽。”
谢无痕道了声:“你先起来吧。”
柳氏闻言从地上爬起来,试探问:“妾身已将所知悉数道出,不知妾身能否回去了?”
“还有一事。”
“何……何事?”
“德顺和苏雪儿双双亡故后,他们的女儿去了哪里?”
柳氏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年杜玉庭曾向她透露过要杀掉那孩子灭口,事后她也确实没见过那孩子了,眼下这位少卿大人突然提起,她自是不敢如实道出。
柳氏故作黯然地摇头:“妾身不知。”
他反问:“你怎会不知?”
“妾身乃杜家主母,平日要操持府中大小事务,哪有余力去关注一个奴仆所生孩子的去向?”
“你总该知晓那孩子的名字吧?”
柳氏仍是摇头:“实不相瞒,妾身连府中奴仆的名字都记不全。”
末了又补一句:“妾身句句属实,绝没撒谎。”
谢无痕瞟了她一眼,懒得再与她废话:“今日就到此为止,杜夫人先回去吧。”
柳氏如蒙大赦,道了声“多谢少卿大人”后,脚底抹油般闪身出了大理寺。
吴生不解:“头儿,就这么放过柳氏了?”
谢无痕回:“事关宫中秘辛,既已获得需要的信息,自然不方便再深挖。”
话刚落音,小六子在门口禀报:“头儿,宫里来人了,说皇上传您进宫。”
谢无痕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动身。”
看来,皇上这是等急了。
谢无痕走进未央殿时,皇帝正在煮茶。
休养了数日,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面颊上甚至还有了些许红润。
见谢无痕行礼,他忙摆了摆手:“快快平身,来,尝尝朕给你煮的茶。”
谢无痕依令起身,坐到了茶台前下首的位置,接过茶水饮了两口,“香高,味醇,很是鲜甜清快。”
皇帝抬眸看他,满腹感慨:“这叫祁门红茶,以前多福常煮给朕喝,后来多福离宫了,朕又学着她的手法一遍遍煮给自己喝,却总也煮不出她的味道来,子谕若喝过多福所煮的红茶,今日便不会这般满口称赞了。”
他话里有话,显然是在询问事情进展。
“臣怕是……没这个口福。”谢无痕自知不能再瞒下去,郑重起身,伏地而跪:“臣已查到多福娘娘的去向。”
皇帝放下手中茶勺,心头隐隐不安,沉声问:“她在哪儿?”
谢无痕深吸一口气,“多福娘娘已在八年前离世,还望皇上……节哀。”
皇帝兀地握拳,握得双臂也微微发颤。
但他面色不变,仿佛石化了一般,整座大殿也跟着陷入死寂。
这似乎是意料中的结果,但当这个结果如利刃般落下来时,他仍是悲愤交加、无从接受。
片刻后皇帝哑声问:“多福因何离世?”
谢无痕随即将调查情况一一讲来,从多福落入杜家、被周元泽强占,再到太监顺子被杖杀、多福去敲登闻鼓被割喉,一桩桩一件件,净是残暴与血腥。
皇帝蹙眉,激烈地咳起来。
谢无痕担忧地唤了声“皇上”。
皇帝朝他摆了摆手,总算止住了咳。
“朕无碍。”他说。
说完自行倒了一盏茶水,一口饮尽,饮完后缓了缓,仿佛又恢复到往日冷静的模样,“朕的那个孩子呢?”他问。
谢无痕便将杜玉庭之死、刘达忠之死,以及周元泽遇刺情况一一道来,末了说:“公主应该就在京城,因考虑到她身份的影响,臣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寻人,只能私下探查,但皇上放心,她应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自己。”
皇帝始终克制,除了咳嗽,面上不显露丁点情绪。
他说:“公主定不知晓自己的身份,故尔才这般单枪匹马地去报仇,而为了报仇,她也定不会就此罢手,朕会给你一列卫队,你去暗中盯紧周元泽,一旦公主出现,要尽全力护好她,并将她带回来,见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凝重,似蕴含着一个父亲所有的期待。
谢无痕伏地郑重回:“臣谨遵皇上旨意。”
“你先起来吧。”皇帝说。
谢无痕依令起身。
皇帝看着面前的虚空,沉声低语:“周家,是该动一动了。”
若不是那周元泽,他的多福又怎会被杀?他的女儿又怎会如野草般流落民间?
谢无痕问:“皇上打算如何动?”
皇帝起身在殿内踱步,边走边说:“得一步步来。”
随即唤了声“赵富”。
赵公公应声进殿:“皇上,奴在。”
皇帝吩咐:“五日后便是淑妃的生辰了,你去给内务府传道旨意,就说此次的生辰宴要大办,朝中文武百官皆可携家眷前来用宴。”
赵富垂首应“是”,退出了殿门。
皇帝转头看向谢无痕:“届时子谕也可携妻入宫,说起来朕还未见过子谕的娇妻呢。”
谢无痕拱手回:“届时臣必带内子来拜见皇上。”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今日朕乏了,你先退下吧。”他似不愿就周家之事深聊。
谢无痕垂首应“是”,也转身退出殿门。
回到春华院时已是暮色时分。
苏荷正在闲间里布置晚膳,见他进屋,忙惊喜地迎上来:“夫君今日怎的回得这样早?”
谢无痕温柔答:“公务告一段落,便直接回府了。”
她试探问:“以后都不会这么忙了么?”
若是不忙了,或许意味着他不会抓她了!
他回:“不确定,暂时走一步看一步。”
转而问:“娘子的胳膊还痛吗,可好些了?”
苏荷微微一笑:“夫君放心,好多了。”
谢无痕闻言朝门外唤了声“吴生”。
吴生应声进屋,手里提着一条数尺长的大鱼:“少夫人,这是头儿回府途中给你买的柴鱼,说是营养丰富且能促进伤口愈合呢。”
苏荷瞥了那鱼一眼,又瞥了谢无痕一眼,竟觉得有些想笑。
哪有男人给女人送鱼的?
但嘴上仍道了声“多谢夫君”。
春兰忙上前接过鱼,也一言难尽地瞥了吴生一眼,转头出了屋子。
吴生被瞥得一头雾水,提脚跟着出了屋。
屋内只剩了夫妻二人。
谢无痕将苏荷拉着坐下:“我想与娘子说一事。”
苏荷问:“何事?”
“五日后,宫中为淑妃娘娘举办生辰宴,娘子需与我一道进宫。”
苏荷不解:“为何贫妾也要进宫?”
他答:“皇上说了,文武百官皆需携家眷前往。”
苏荷一顿,到时那周元泽岂不是也会进宫?
第83章 斩2
苏荷不确定周元泽会不会进宫,但又不能直接向谢无痕打听,故尔一连三日徘徊不决。
张秀花忍不住叮嘱:“那可是宫里,小姐万不可轻举妄动。”
苏荷答非所问:“阿四那边可有消息?”
张秀花无奈摇头:“哪有什么消息,阿四说了,周元泽的一应饮食皆由菜贩子、米贩子送货到周家,那些粮货先运到周家后厨,在后厨做成米饭菜肴后再分派各院,压根儿就寻不到什么下手的机会。”
苏荷沉默良久,低语:“既然如此,宫宴倒是难得的一次接近周元泽的机会。”
张秀花愈发不安:“那宫里不知墙有多高、道有多杂、护卫有多隐秘,但凡出个什么意外,怕是跑都没地儿跑,再说了,小姐上回便与周元泽睹过一面,这回先不说要将他如何,单说万一被他认出,一切便都完了,小姐切莫冲动啊。”
苏荷俨然不在意:“我这回见他可不是什么花娘,乃是堂堂大理寺少卿的夫人,他即便瞧着我有几份眼熟,断然也不敢将我如何,姑姑放心,我知道轻重,会相机行事的。”
张秀花哪能放心得下,反复叮嘱:“无论如何,小姐此次进宫须得安安分分的,你须得答应姑姑。”
苏荷被她缠得没法,只得点头答应。
但在动身进宫前,她仍是将装有药粉的手镯戴上了手腕。
张秀花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问:“小姐既然已答应安安分分,为何还要戴这只手镯?”
苏何解释:“里面不过是装了些迷药,用来防身。”
她没撒谎,确实只是用来防身。
此次宫宴有诸多未知,她不能贸然预设什么,只求一个自保。
张秀花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谢无痕推门进屋,问了句:“娘子可收拾好了。”
张秀花吓得后背一紧,急忙退到一旁。
苏荷笑盈盈回:“贫妾收拾好了,这就与夫君一道进宫。”说完牵住谢无痕伸过来的手,与他前后脚出了春华院,坐上进宫的马车。
马车里,苏荷免不得要打听一些宫宴规模及宫中礼仪之事。
毕竟,即便她是真正的李姝丽,也是没机会进宫的,何况她本还是个出身微末的奴仆,心里多少有些压力。
谢无痕贴心宽慰:“今日宫宴虽规模大、人也多,但娘子不必紧张,那些人也是来赴宴的,没什么了不得的,娘子与他们不熟,便不必理会。”
又说:“至于礼数嘛,反正别人怎么行礼,娘子便怎么行礼,浑水摸鱼便是,不必拘谨。”
他将一切说得云淡风轻,倒减轻了她不少压力。
几刻钟功夫,马车到达宫门口。
因赴宴人数众多,宫门口也被堵得水泄不通,马车横一辆竖一辆,门前的空地上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吴生只得将马车掉头,好不容易在旁边巷口找了个停车位置。
谢无痕扶着苏荷下了马车,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左弯右拐,终于顺利到达宫门处,继而向守门侍卫递上腰牌,提步迈进了皇宫。
人群在宫内分散,四下里倒是清静了许多。
苏荷抬眸看向高高的宫墙,再看向被宫墙与殿宇切割成不同形状的天空,不禁满腹感慨:“原来这就是皇宫的样子。”
谢无痕意味深长笑了笑:“是皇宫,亦是深井。”
苏荷警觉地朝四周张望两眼:“夫君且小点声儿。”
谢无痕浑不在意:“即便让皇上听到,皇上也不会将为夫如何?”
她问:“为什么?”
他答:“因为皇上是个开明的人。”
他的神色里带着几许骄傲,那是一种独属于御前红人的骄傲。
她故意带着几许羡慕:“看来,皇上赏识夫君也不是没道理的。”
他顺着杆子往上爬:“这是自然,娘子慧眼。”
二人相视一笑。
途中偶有官员过来打招呼,谢无痕皆应付过去。
两刻钟的功夫,二人来到了嘉德殿前。
嘉德殿,也正是今日举办宴会的大殿。
此时殿中人头攒动,酒水飘香,皇帝及嫔妃还未到,殿中官员们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拉家常、聊公务,时不时传出一阵朗笑声,好不热闹。
殿内男女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面巨大的帷幕。
谢无痕先将苏荷送至女席入口处,反复叮嘱:“不过就是吃顿饭而已,娘子放轻松。”
又说:“看不顺眼的人就别理,反正一切有为夫在。”
苏荷点头:“夫君放心,贫妾可以的。”
他略略安心,温柔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女宾席已坐满朝中各官员的家眷,有半老徐娘,亦有年轻贵女,她们要么正襟危坐,要么与邻座低声交谈。
苏荷进殿时,众人纷纷朝她侧目。
有人在小声问:“这人是谁啊,怎的没见过?”
另一人回:“我刚看到谢家大郎送此人至殿门口,她应该就是那位谢家少夫人吧?”
有人说风凉话:“原来是谢家人,之前那桩丑闻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她竟然还有脸出门?”
“丑闻主角乃是谢家老夫人,她是谢家少夫人,又不是同一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不是一回事。”
苏荷懒得理会这些嘈杂,径直在末尾的席位坐下。
自嫁入谢家,她从未与京城贵
妇们打过交道,在场之人自也是一个都不认得。
不认得也好,免去了应酬的麻烦,她正好可以安心地享用宫中膳食了。
此时面前的宴桌上已摆了“牡丹燕菜”“焦炸丸子”“脆皮黑胶雪花牛肉”三道菜,每道菜皆色香味俱全,令人望而生津。
婢女们随后还奉上了一道“桂皮茶”。
不过片刻,帷幕那边便传来内侍的唱喝:“皇上驾到……”
话一落音,嘈杂声瞬间止息,整个大殿彻底静下来。
透过薄薄的帷幕,苏荷看到身着龙袍的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从旁边的侧门走进了大殿,并坐上了龙椅。
他身后跟着一名盛装的妇人,或许是皇后吧?
妇人身后则跟着两名男子及一名小儿。
即便隔着帷幕,苏荷也一眼认出其中一名男子便是在怡春楼里拿腰带抽打过她的二皇子。
对比那日怡春楼里的冷酷残暴,今日的二皇子则一袭蟒服、面带微笑,看上去尊贵、亲切,令人如沐春风。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苏荷暗暗握拳,轻舒一口气。
所幸她有少卿夫人这一重身份掩饰,即便那二皇子近距离瞧见了她,也定不会将她与当日那个花娘联系在一起吧?
殿中官员已跪成一片,女眷们也跟着伏地而跪,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声音浑厚,语气里带着亲和:“大家勿需多礼,都平身吧。”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但起身了也未就座,仍立于大殿中。
殿前一男子躬身出例,“微臣不知,为何今日如此重要场合,不见皇后娘娘,却只见淑妃娘娘?”
苏荷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身侧那位女子并非是皇后,而是淑妃。
皇帝似话里有话:“周卿当真是操心的命啦,竟操心到朕这后宫里来了?”
男子再次跪地:“臣不敢,臣不过是……担心皇后娘娘。”
皇帝漫不经心:“皇后乃周卿堂妹,周卿担心她也不为过,先平身吧。”
待那男子起身,皇帝这才解释:“皇后身染风寒,正在坤宁宫里歇息呢,故尔没来参加今日盛会。”
被唤周卿的男子垂首,一时无言。
苏荷再次恍然,原来周卿就是周平,也是那个差点就娶了她的六旬老头——亦是周元泽的父亲。
她透过帷幕瞟了周平一眼,见他身形不高、腰背佝偻,看上去也算是老态龙钟了,当日若是嫁给了他,周元泽大概早就命丧她手了吧?现下她也就不会因想杀周元泽而如此犯难了吧?
苏荷想来便觉几许遗憾。
此时殿中另一男子也出例:“皇上,世间人伦向来是上下有序尊卑有别,此等场合不见皇后娘娘,便不可见淑妃娘娘。”
此人明显是在帮着周家说话。
“陶大人说笑了,今日乃是淑妃娘娘的生辰宴,不见淑妃娘娘,这生辰宴还如何办下去?”是谢无痕的声音。
陶大人不甘示弱:“即便要办,也须等皇后娘娘身体康健了再说。”
谢无痕轻笑:“待皇后娘娘身体康健,淑妃娘娘的生辰早就过了,再办这生辰宴还有何意义?”
陶大人哽了哽:“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乃世间女子之楷模,只有世人尊皇后娘娘的道理,哪有皇后娘娘奉旁人的道理,还望谢大人慎言。”
谢无痕的语气愈发不屑:“该慎言的乃是陶大人你才对,陶大人刚刚也说了,世间人伦向来是上下有序尊卑有别,试问,陶大人一介臣子,有何资格质问皇上与淑妃娘娘今日之安排?”
陶大人一顿,霎时噤了声。
有了谢无痕带头,一连有好几位官员出例替淑妃说话。
气得周平暗暗握拳,腰背愈发佝偻了。
皇帝故作无奈地摆了摆手,“众卿都别吵了,既已设下宴席,就该好好用宴才是。”
一旁的淑妃也接下话头:“早知要惹出这般官司,臣妾这生辰宴不办了便是。”
皇帝握住她的手软声抚慰:“爱妃的生辰宴怎能说不办就不办?”
继而他又吩咐众卿就座,道了声“开席”。
一时间,殿中佳肴满目觥筹交错。
众人举杯齐祝淑妃娘娘朱颜永驻、福泽绵绵,接着便是皇帝与淑妃举杯,祝众臣及家眷岁岁平安、福禄双临。
宴席至半途,皇帝提前离场,并顺势叫走了谢无痕。
离场前皇帝还朝赵富使了个眼色。
赵富会意,又朝殿中伺候酒水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名内侍也会意,提着酒盏给官员们满盏,尤其在周元泽身侧留得格外久一些……
帷幕这边的苏荷也自顾自地吃了个大饱。
此时因皇帝离开,众人舒展了不少,殿中又开始变得嘈杂,有些人甚至起身与同僚对饮、聊天。
女眷这边的情况如出一辙,贵妇们三三两两聚于一处,开始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苏荷与她们不熟,仍是一个人独坐。
一名喝得微醺的贵妇经过苏荷桌前时不小心一个踉跄,将手中满盏的酒水全洒在了苏荷衣袖上。
贵妇有些懵,连连道歉。
苏荷无奈,道了声“没关系”。
随后叫来宫婢,让其带自己去换身干净衣裙。
宫婢恭敬地应了声“是”,领着她走出了殿门。
二人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来到一处偏殿,殿中挂着数十套宫装,看上去琳琅满目。
宫婢言:“此乃为今日宴会所备,夫人可任选一身。”
苏荷道了声“谢”,随手拿了身衣裙换上。
她整理好衣衫刚走出偏殿,却兀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差点摔倒。
苏荷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眸,看到了周元泽的脸……
第84章 斩3
时间好似停顿了片刻,二人皆有些反应不及。
苏荷闻到了周元泽身上的酒气,似又不只是酒气,似还有某种怪味混杂其间。
她怔怔盯着周元泽肥胖的脸、浮肿的眼,以及扁平的鼻,她突然后悔没有在腕上的手镯里装入夺命的毒药。
眼下身处深宫、避人眼目,她可在瞬息间夺走周元泽的性命。
但夺他性命之后,她势必被抓,势必要连累到谢无痕,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想到此,她又庆幸没有在手镯里装入毒粉。
苏荷稳住心神,后退两步,施了一礼。
周元泽踉踉跄跄,目光落到她脸上,好似能拉成丝。
他不只看她的脸,还看她的发髻、她的衣裙、她的身段……
周元泽问:“不知夫人是何人?”
苏荷答:“妾身乃大理寺少卿谢无痕的妻子。”
周元泽朝她逼近一步:“我瞧着夫人怎的这般眼熟呢?”
正是因为看着她眼熟,故尔从她走出殿门那一刻开始,他便留意到了她,故尔尾随她来到了此处。
苏荷答:“大人说笑了,妾身从未见过大人。”
“是吗?”周元泽似满腹疑惑,再次端详她的面相:“明明你这眼鼻口耳,皆是我梦中人的样子。”
苏荷再次后退,沉声警告:“妾身与大人素不相识,望大人慎言。”
周元泽“嗤笑”一声:“实不相瞒,在这京城,我周家还不知‘慎言’二字如何写呢。”
他说着再次朝她逼近,他呼吸粗重,喉管里“哼哧”作响,那股混杂着怪味的酒味更浓烈。
苏荷稍一细辩,猛然惊觉这是合欢散的味道。
竟有人在周元泽的酒水里放了合欢散?
今日乃是盛大的宫宴,文武百官及皇帝嫔妃皆在,谁私下给周元泽下药,便是谁想让周家颜面扫地。
苏荷想来竟心生几份快意。
她垂首:“大人饮了酒,当好生歇息才是,恕妾身先行告退。”说完她试图从他身侧擦过去。
周元泽以臂支墙,挡住她的去路:“夫人这么急做什么?”
又说:“好不容易与夫人见面,自然该快活快活才是。”
他说着一把将她摁在墙上,试图去亲吻她的脸。
苏荷闪身一躲,迅速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周元泽的身体虽不那么灵便,但力道却在,他反手抓住她的胳膊,硬拽着她往屋内拖。
那屋内避人耳目,且还有一张歇息的软榻,正方便他行事。
苏荷心头发沉,双手拽住门框奋力挣扎。
周元泽见拉不动她,干脆去掰她抓住门框的手指,边掰边说:“夫人还是认命吧,今日你注定要成为我的人了。”
苏荷沉声回:“这可是在宫里,大人即便不怕得罪大理寺少卿,难道也不怕得罪皇上吗?”
周元泽笑着答:“这等琐事自有父亲替我去处理,夫人就别操这些闲心了。”他已掰开苏荷的手,抓住她的双臂就要往屋内拖。
苏荷仍在拼命挣扎,但她的力道终归太小,眼见着就要被拖入屋内,正千钧一发之际,赵富突然出现在走廊另一头,大声传禀:“少卿夫人,皇上有旨,让您去未央殿问话。”
犹如天降神兵,危机瞬间逆转。
周元泽止住动作,愣了愣。
苏荷则暗舒一口气,沉声提醒:“还请大人速速松开,妾身须得去见皇上了。”
周元泽脑中还残留着几份清醒,甩手放开了苏荷,语气意味深长:“赵公公这旨意来得好及时啊。”
赵富行至近前,面上带着淡笑,语气却不太客气:“周大人说错了,这并非是咱家的旨意,而是皇上的旨意。”
周元泽冷哼一声:“赵公公乃皇上的喉与舌,都一样。”
赵富没再应他,转而问苏荷:“少卿夫人可有恙?”
苏荷略略整理好衣冠,朝赵富施了一礼,随即答:“多谢公公关心,妾身无恙。”
“如此,咱家便带夫人去见皇上吧。”赵富说完意味深长地瞟了周元泽一眼,继而转身在前头带路。
苏荷心头疑惑,不知皇帝为何要见自己。
但去见皇帝也总比此刻留在周元泽跟前好。
她也扭头看了周元泽一眼,此时周元泽眉眼渐红、呼吸渐紧,明显是合欢散药力发散的症状。
她丢下一句:“还望大人好自为之。”继而也转身离开。
周元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狠戾的笑。
苏荷跟在赵富身后,徐徐穿过檐下的走廊。
走廊一侧是数间相连的屋子,从屋内传出两名宫仆的对话声。
一人说:“那位周大人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宫内侵犯女眷。”
另一人问:“咱们要不要去帮一帮那位女眷?”
“得了吧,咱们这等蚁虫可惹不起周家,反正恶人自有天收。”
“说得也是,我听闻那周大人脾肾虚得很,每日靠吴家鹁鸽铺的鸽血汤调养呢,当真是……”
赵富听不下去,厉喝一声:“哪个不长眼的蠢物在背后乱嚼朝臣舌根,是皮痒了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屋内霎时噤了声。
赵富又对苏荷陪着小心:“这宫里仆从众多,不好调教,还望少卿夫人莫要见笑。”
苏荷嘴边回着:“无碍的,无碍的。”心里却在思量着那吴家鹁鸽铺的鸽血汤!
二人拐过好几条甬道,又穿过一条长廊。
趁着四下里无人,苏荷开口道谢:“今日幸好公公出现得及时,妾身感念在心。”
赵富语气淡淡:“不过巧合而已。”
她顺势问,“公公可知,皇上为何要传妾身?”
赵富笑了笑:“咱家可不敢揣测圣意,不过咱家瞧着少卿大人颇得皇上赏识,夫人又是少卿大人的妻室,皇上传唤夫人便也不足为怪了。”
苏荷暗舒一口气,又问:“妾身瞧着刚刚那位大人似饮了不少酒,是不是找几位宫仆去安顿一下他,免得……他再伤及旁人。”
毕竟那周元泽饮下了合欢散。
毕竟宫里宫女众多,万一有谁不慎被他污了身子,岂不是终身遗恨?
赵富却语气疏离:“夫人放宽心,这宫里之事乃皇家之事,还轮不着夫人去操心,更轮不着咱家去管。”
苏荷一哽,垂首应了声“是”。
二人前后脚到达未央殿门口。
赵富先进殿禀报,片刻后谢无痕出殿来迎,见苏荷换了身衣裙,不禁疑惑:“娘子这是去了哪里?”
苏荷微微一笑,将自己被洒酒水,继而被宫婢领去换衣裙的经过一一道出,末了说:“夫君放心,贫妾一切安好。”
她隐去了偶遇周元泽的经过,不想让他多心。
谢无痕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他牵着她往殿内走,边走边低语:“皇上说是要见见你。”
苏荷虽已有心理准备,真到此刻仍是有些紧张。
那殿宇真巍峨,好似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地面犹如绸缎子,能照见走在上面的人影子。
宫仆林立,气势如虹,即便在朗朗白日,殿中仍燃着烛火,将殿中各处照得富丽堂皇。
以前她是奴仆,面见皇上比登天还难。
后来她冒名顶替成为李家嫡女,面见皇上同样遥不可及。
如今她是大理寺少卿的夫人,是谢无痕明媒正娶的妻子,竟然有幸进宫面圣、有幸走进这巍峨耸立的皇宫,胸间不由得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骄傲。
为少卿夫人这重身份骄傲,亦是为身边这个男人骄傲。
她小声问:“皇上凶吗?”
他小声答:“娘子别怕,不凶。”
她又问:“万一贫妾失仪,会不会被杀头?”
他笑:“有为夫在,娘子不会失仪。”
从大门走进去是二道门,穿过二道门才可步入正殿。
苏荷远远就瞧见了殿中的茶台,皇帝正坐在茶台前煮茶。
他已脱下龙袍,换了身简洁的宫装,看上去白发苍苍,却也精神矍铄。
二人前后脚进入殿中。
皇帝抬眸看过来,他先是看了谢无痕一眼,随即看向苏荷。
目光对视的瞬间,苏荷兀地愣住了,皇帝也愣住了。
皇帝白发白须,目光灼亮,竟与夫子山上的白今安长得一模一样。
苏荷一瞬恍然,不敢置信。
那时皇帝也已起身,绕过茶台徐徐走向他们。
眼前女子容貌清丽、眉目如画,与当年的多福似一个模子刻出的人儿,皇帝也瞬间恍然,不敢置信。
谢无痕碰了碰苏荷的手肘,小声提醒:“咱们该行礼了。”
苏荷瞬间回神,立即与谢无痕一道跪地施礼。
皇帝缓了缓,也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到寻常,道了声:“快平身吧。”
二人双双从地上起身。
皇帝慈眉善目地笑了笑,“一对璧人,甚是相配,看来朕当初那道赐婚旨意乃是顺应了天意呀。”
谢无痕目露羞涩:“还是皇上圣明。”
皇帝再次看向苏荷,眸中带着探究与打量:“你叫李姝丽?”
苏荷垂首答:“回皇上,是。”
“中州长史李泰安的女儿?”
苏荷又应了声“是”。
皇帝仍是笑,顺手拍了拍谢无痕的肩膀,“子谕好福气啊。”
他说着将二人领至茶台前,分别斟上两杯茶水,“来,尝一尝朕亲自泡的茶。”
二人接过茶盏,乖乖地浅饮两口。
饮茶的功夫,皇帝又看似不经意问:“李姑娘的母亲是何许人?”
苏荷恭敬答:“母亲出身商贾,姓郭。”
“郭夫人现下可在京城?”
“回皇上,母亲已于去岁离世。”
皇帝闻言一怔,“哦”了一声。
谢无痕觉出皇帝的异样:“皇上可是有……什么事?”
皇帝一边饮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回:“没什么事,不过是见到李姑娘颇像朕的一位故友,故尔多此一问。”
谢无痕问:“不知皇上的故友叫何名?”
皇帝答非所问:“不姓郭。”
第85章 斩4
其实苏荷也想问问皇帝,问他是否有离宫的孪生兄弟。
但她不敢问,皇家之事关乎朝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其中有多少阴损的手段,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又岂是她这等身份有资格去探知的?
而她可以确定的是,或许白今安的身份不简单。
三人一边饮茶,一边寒暄。
皇帝一时兴起,甚至还给苏荷赏了件上好的狐裘披风,给谢无痕赏了一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好剑。
二人受宠若惊,跪地谢恩。
“勿需多礼,且平身吧。”
皇帝满腹感慨:“年轻真好,让人羡慕啊。”
话刚落音,赵富匆匆进殿:“皇上,出事了。”
皇帝问:“何事?”
赵富小心翼翼答:“周大人的儿子周元泽……酒后乱性,在嘉德殿后的荷
花池畔强行玷污了一名宫婢的身子,且还将人……推进池中……溺亡了。”
皇帝垮下面色,半晌无言。
随即起身:“朕先过去看看。”说完提步出殿。
谢无痕与苏荷也跟着皇帝走出了未央殿。
此时,嘉德殿后的荷花池畔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胆大的武官围在前头,文官围在后头。
女眷们则躲在遮阳的檐下,不敢亲身上前,只得伸着脖子朝前张望。
池中的尸体已被打捞上来,尸身上血痕斑斑、不着一缕,连颅顶的头发也被扯掉一大丛,只剩了光秃秃的头皮。
而更令人觉得可怖的是,尸首体内竟被硬生生塞进数十块鹅卵石,塞得整个尸身小腹隆起,犹如身怀六甲。
没人能想象得出,这个宫婢死前曾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而此时的周元泽同样衣衫不整地坐在池畔的岩石上,双手捧着脑袋,没脸见人。
贴身护卫王山则挡在他身前,试图为他挡住众多鄙夷的目光。
檐下的女眷们免不得七嘴八舌:
“这个周元泽,当真是禽兽不如啊。”
“嘘……小心坤宁宫的耳目。”
“怕什么,周家的人还能反了天不成?”
“这不就是反了天么,按理说宫婢乃是皇上的女人,如今这周元泽竟胆大包天玷污了皇上的女人。”
“今日皇后莫名染病,周元泽倒反天罡,周家怕是要完了。”
……
皇帝突然前来,这嘈杂的议论声才兀地止息。
众人跪成一片,就连没脸见人的周元泽也屈身跪地,高呼“皇上万岁”。
皇帝道了声“平身”,瞥了眼盖着白布的尸身,吩咐护卫速速去处理,随即转身离开。
他并未回未央殿,而是登上了荷花池畔的一处亭台。
凉风轻拂,夹裹着池中的水汽,也夹裹着尸身的血腥气,令这个躁热的午后多了几许寒意。
躲在暗处的周平自是窥到皇帝的动向。
他躬着腰身、提着衣摆,吃力地沿着台阶登上亭台,伏地而跪:“是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
皇帝饮了两口茶水,语气不疾不徐:“刚刚怎的不见周卿?”
周平诚惶诚恐:“臣自觉无脸见人,不敢在人前露脸。”
皇帝笑了笑:“周卿平身吧。”
周平答:“臣不敢。”
皇帝话里有话:“周卿行事如此妥贴规矩,怎的就养了一个如此不知轻重的儿子呢?”
周平答,“臣知错了。”
皇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事已至此,周卿就不必在朕面前频频认错了,还是先将令郎领回去吧。”
周平心头一喜:“莫非皇上……”
要饶了他的儿子?
皇帝语气淡淡,接着说下去:“至于如何惩治令郎,则由周卿自行决定。”
周平闻言一哽。
皇帝这哪是饶了他的儿子,这明明是将他们父子俩架在火上烤啊。
他再次伏地:“犬子犯下滔天大祸,臣愿接受皇上的任何惩处。”
他周家家大业大,后宫有皇后、边疆有守军,就连京城十二卫里也有他的心腹,他可以承受任何堂而皇之的结果。
但偏偏皇帝不给他一个堂而皇之的结果。
皇帝从石凳上起身,仍是语气淡淡:“今日乃是淑妃的生辰,朕就不与周卿在这等阿杂事上耗费时间了,朕得去陪一陪淑妃了。”
不待周平回应,皇帝便提步走出了亭台。
龙袍的袍角扫过周平伏地的手背,扫得周平心头愈发不安了。
此时苏荷也与谢无痕来到了荷花池畔。
她担忧过周元泽会生事,却没想到竟生出一桩人命案来,早知如此,她当时就该执意让那位赵公公将他安顿妥当。
苏荷心头懊恼,却也莫可奈何。
从偏殿到池畔是一片茂密的草坪,现下那草坪上仍可见一路血痕。
可以想见,定是宫婢不甘自己被污,即便身受重伤也要从屋内往外爬,直至爬到池畔,再次落入周元泽的魔掌。
苏荷能感受到宫婢当时的绝望。
就如同当日她被李姝丽无数次殴打而无处可逃时的绝望。
她问谢无痕:“周元泽会不会死?”
倘若周元泽能因此被斩首,她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谢无痕答得干脆:“不会。”
苏荷觉得不可思议:“他可是在皇宫、在这么朝臣的见证下害人性命,这也会……没事么?”
谢无痕无奈叹了口气:“皇上暂时不会取他性命。”
毕竟只有周元泽活着,皇上才能找到多福娘娘生下的那个孩子。
苏荷不解:“为何?”
谢无痕自是不便多说:“皇上自有皇上的安排,娘子勿要操心。”
阳光下,他俊逸的面容里带着几许冷峻,也带着几许柔和。
苏荷自是识趣,不再多问。
随后有两名皇家侍卫护送周元泽离开,有更多的侍卫在将人群一一驱散。
众人再次回到了嘉德殿,再次举盏共饮。
整座皇宫又呈现出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好似刚刚的命案并未发生,好似那位不知名姓的宫婢也从未存在过。
毕竟只要皇上不追究,那宫婢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奴。
命贱如蚁,谁会在意呢?
参加完宫宴已是午后。
谢无痕先将苏荷送回府,继而去书房处理公务。
吴生禀报:“皇上给的卫队已分布在周家四周,但凡周元泽有任何风吹草动,定然逃不过咱们的耳目。”
谢无痕道了声“好”。
吴生满腹疑惑:“今日那周元泽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竟在宫里做出那等蠢事来?”
谢无痕沉声回:“有人在他的酒水里动了手脚。”
吴生一顿:“今日可是宫宴,谁这么大胆?”
谢无痕神色微敛:“若是皇上呢?”
吴生瞪大眼眸:“为何?”
“今日皇后病得蹊跷,周元泽也蠢得蹊跷,这背后之人除了皇上,还能是谁,或许,皇上要开始削弱周家在朝中的影响了。”
吴生如梦初醒:“如此,太子的储君之位岂不是不保了?”
谢无痕答:“权力地、争斗场,就看谁是最后赢家了。”
此时未央殿里。
皇帝唤来赵富:“你派人去查一查李泰安原配,郭氏的家族,最好能拿到郭氏的画像。”
赵富有些懵:“那李泰安不过一中州长史,皇上查他的原配……做什么?”
皇帝冷着脸:“朕让你去查,你便去查。”
赵富连忙垂首应“是”。
次日清早,赵富便进殿禀报:“皇上,查到了。”
皇帝言:“说。”
“那郭氏的出身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商贾之家,家中长女,及笄不久便嫁入李家,后因李泰安养有外室而气得一病不起,之后便溘然长逝。”赵富说着从袖间掏出一幅画卷:“这便是郭氏的画像。”
皇帝接过画像,徐徐打开,目光落上去的瞬间神色也迅速黯淡了下去——画像里的人不是她。
终归是他异想天开了。
他沉沉叹了口气,喃喃低语:“或许就是个巧合吧。”说完重新卷起画卷,随意丢在了一边。
赵富听不懂皇帝话里的意思,却也不敢多问,却也能揣测到,皇上或许是想念多福娘娘了吧?
此时苏荷也在想念自己的娘亲。
当年娘亲也如那名宫婢那般承受过周元泽的百般折磨吧?
而最终,娘亲也如宫婢一样因受辱而丢命;最终,周元泽也安然无恙地继续做着他的周家大少爷、继而做着高高在上的奴仆们的主子。
苏荷再次拿出了那本贩铁的账册。
在翻到第五页处,一个名字赫然在目:赵彻。
没错,贩铁名单里不仅有谢无痕的叔父谢谨,就连当朝太子的名讳也记录在册。
张秀花问:“小姐拿这册子做甚?”
苏荷答:“既然眼下没办法靠近周元泽,或许可以试试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苏荷晃了晃手里的账册:“这个路子。”
只要揭露太子贩铁的真相,东宫必受重击,甚至废储也说不定,如此一来,皇后也必失去指望,连带着周家也必失去靠山。
如此一来,周元泽即便不能按律斩首,至少也不能再逍遥法外,届时想要杀他便容易多了。
张秀花心里没底:“这个……当真能行么?”
又问:“这册子上还有谢家二爷的名字呢,到时姑爷……会不会为难?”
苏荷看向面前的虚空,半晌无言。
片刻后她轻舒一口气:“这本册子并未公之于众,他也
谈不上有甚为难,方公子那句话倒是说得没错……”
张秀花问:“哪句话?”
苏荷答,“谢谨乃他至亲,他对待自己叔父的态度,便是事发后对待我们的态度,我倒想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处置。”
张秀花听得后背一凉,垂首不语了。
苏荷随即唤来阿四:“将这本账册交给姑爷。”
阿四一愣,“小人要如何说?”
“就说是你爹爹藏起来的事关杜家的账册,你无意中找到了,便特意来交给他,他自会去查证真伪。”
阿四点头应“是”,拿着账册转身而出。
当夜,拿到账册的谢无痕没有回屋,而是宿在了书房。
次日,谢无痕整宿未回府。
到第三日清晨,苏荷刚用完早膳,便听到隔壁府邸吵吵嚷嚷。
她问春兰:“外头发生了何事?”
春兰也不知,连忙出府去打听。
一刻钟后春兰匆匆返回,“小姐,不好了,姑爷带着一群大理寺差役来抓二爷了。”
第86章 斩5
没有人会想到谢无痕会亲自上门来抓谢谨。
二房府邸一时吵开了锅,王月娥在跳脚大骂,骂谢谨猪脑子昧良心,骂谢无痕冷血无情白眼狼。
谢爽在“哇哇”大哭,谢无疆则拉着谢无痕的胳膊苦求:“大……大哥,有……有话好好说,这其中定……定有什么误会。”
又转头喊:“父……父亲,你说这……这是误会对不对?”
此时谢谨已被差役重重包围,插翅难逃。
他面色灰败,腰背佝偻,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说:“子墨,你还小不懂事,先带妹妹回屋去。”随即疲惫地笑了笑,看向谢无痕:“子谕,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无痕语气冰冷:“叔父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谢谨回:“看在你父亲的面上能不能……”
谢无痕厉声打断:“当叔父借用职务之便与人狼狈为奸为非作歹之时可否想到过我的父亲?”
谢谨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这一生别无所长,在外靠阿谀奉承稳住职务,在家也靠曲意奉迎得到侄子的几份顾念,如今他委实是笑累了,想歇一歇了。
他说了声:“子谕长大了。”随后便朝差役伸出自己的双手。
吴生提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在他腕上戴上了盘枷。
王月娥见到这阵势也吓哭了,边哭边骂:“谢谨你这个糟心玩意儿,你不要这个家了么,你不要一双儿女了么?”
又骂:“谢子谕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你们谢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撕心裂肺的骂声沿着院墙飘到了春华院。
张秀花问:“小姐要不要去二房走个过场……劝一劝姑爷?”
苏荷摇头:“不必了,免得徒增他的烦扰。”
“届时二房会不会说风凉话?”
“既已走到这一步,也就不怕什么风凉话了。”
春兰再次进屋禀报:“小姐,姑爷已经押着二爷离开了。”
苏荷问:“姑爷可有交代何时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