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设局4
苏荷将吴秋堂约在清水街的一家酒楼包间里。
中间隔着一道帷幕,吴秋堂看不到她的脸。
她开门见山:“今日冒然约见吴老板,乃是有事相求。”
吴秋堂看着帷幕后朦胧的人影,心里头直打鼓。
自撞鬼以来,他过得可谓是战战兢兢,所幸那对鬼夫妻没有再出现,所幸他店铺的生意也未受半点影响。
但鬼夫妻口所说的“找周家少爷复仇者”究竟是何人,他究竟要如何去帮助人家,当真是费尽他的思量。
他所识之人除了无名小商贩,便是陪在身边的家人,谁吃了豹子胆敢去招惹那个周家大少爷?
他甚至时不时地问玉三:“今日可有人来找过我?”
玉三一头雾水:“来店铺的人皆是买鸽的客户,没人说要找老爷。”
吴秋堂心下惶惶,担心找不到那个需要帮助之人,也担心那对鬼夫妻再来鸽舍找他。
正当他忐忑之际,一名乞儿来到店中,声称有人想要约见他,他这才依着乞儿所说的地址来到了酒楼包间。
吴秋堂试探问:“不知夫人究竟是何许人?”
苏荷语气冷肃:“倘若知道得越多便会越危险,吴老板是否还会问我是何许人?”
吴秋堂后背一凉,霎时噤了声。
片刻后喃喃道:“小人不过就是个无钱无权的白衣百姓,也不知如何能帮到夫人?”
苏荷问得直接:“听闻你每日都得去周府,给周家少爷送一盅新鲜的鸽血汤?”
吴秋堂暗道一声果然,嘴上却回:“是,每日午时去送。”
苏荷的语气不疾不徐:“我想让你在鸽血汤里加一味药。”
吴秋堂神思一转,大惊失色:“若……若是那周家少爷因此中毒而亡,小……小人岂不是也犯下杀人大罪?”
苏荷冷笑:“我何时说了要加毒药?”
吴秋堂一顿,这才发现自己神经崩得太紧,一时说错了话:“是小人口不择言了,望夫人恕罪。”
苏荷语气淡淡:“我想让你在周家少爷的鸽血汤里加入驴肾粉。”她说着将一个纸包递给张秀花。
张秀花绕过帷幕再将纸包递给吴秋堂。
吴秋堂不明就理:“这驴肾粉究竟是何物?”
苏荷答:“无色无味。”继而又补了句:“且无毒。”
吴秋堂愈发不解:“那为何……要加此物?”
苏荷轻笑了一声,笑得轻盈而诡异,吓得吴秋堂愈发头皮发麻。
她说:“周元泽靠鸽血汤泄精养气调和阴阳,偏偏这驴肾粉却能壮肾益阳助欲升气,令人锐不可挡。”
吴秋堂似懂非懂,“夫人究竟意欲何为?”
苏荷坦然回:“从明日起你开始在周元泽的鸽血汤里加入驴肾粉,连续几日必使他兽欲焚心淫性顿起,七日后,也就是他生辰那日,你便告诉他,在清水河南岸一艘叫‘月坊’的花船里,有船娘在那儿等他,如此便可。”
吴秋堂惶惶不安,却也不得不应下,毕竟有那对鬼夫妻的警告在先:“小人可以帮夫人完成此事,只是……此事多少有些凶险,小人家中又上有老下有小,夫人万……万不能连累了小人啊。”
“正是因为不想连累吴老板,我才会如此行事,不然,我何不如吴老板所想,直接在鸽血汤里放毒?”
吴秋堂滚了滚喉头:“多谢夫人体恤。”
苏荷语气铿锵而坦荡:“驴肾粉遇血即溶,了无痕迹,花船亦是周元泽自己要去,与旁人无干,即便事后有人追查起来,吴老板也可置身事外,万无一失。”
吴秋堂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问:“周家少爷上了花船之后呢?”
苏荷答:“我刚说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吴秋堂立即收住话头:“是……是小人多嘴了。”
苏荷随即掏出几张银票,让阿四递给吴秋堂:“这是给你的酬劳。”
吴秋堂不敢收:“小人不过举手之劳,夫人就不必客气了。”
苏荷话里有话:“吴老板不收银子,我何能安心?”
吴秋堂深吸一口气,这才伸手接过银票,垂首道谢后转身离去。
屋内安静下来。
一旁的张秀花松了口气:“这吴秋堂果然是怕鬼,竟然这般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咱们。”
转而又问:“届时小姐当真要亲自去扮船娘么?”
苏荷答得干脆:“我要杀他,自是由我来扮船娘。”
张秀花忧心忡忡:“周元泽已与小姐打过两回照面,怕是已将小姐的面相牢记于心,纵然再如何装扮也蒙骗不了他了,再加之,那清水河南岸位置偏僻、人少船少,万一再失手……”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下去。
苏荷安慰她:“姑姑放心,只要他能上船,便不会有命下船。”
她说完从官帽椅上起身,欲打道回府,指尖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令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张秀花问:“小姐怎么了?”
苏荷抬手,“椅子上的倒刺,刺着手指了。”
张秀花一惊:“呀,指尖都刺出血了。”
苏荷用帕子擦去血迹:“无碍,小事而已。”
“虽是小事,却也令人忧心。”
“姑姑忧心什么?”
“正是你复仇的关头,无故见血,是为不祥啊。”
苏荷满不在乎:“姑姑一天到晚瞎操心,何时能让脑袋歇一歇?”她说完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包间。
张秀花跟在她身后,心头仍是莫名不安。
二人前后脚走出酒楼,坐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行,驶向谢府。
苏荷挑开车帘,看向窗外的街景。
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小贩们在高声叫卖,娃娃们在嬉戏追闹,好一派皇城盛景。
苏荷问:“姑姑可喜欢京城?”
张秀花叹了口气:“喜欢又能怎样,这里又没咱们的容身处。”
是啊,她们是奴,京城再好,却并不属于她们。
现有的一切——所谓的少卿夫人、所谓的锦衣玉食,都不过是虚梦一场,七日后待大仇得报,她势必就要离开,亦或是逃亡。
她也暗叹一声:“姑姑说得对,这不是咱们的地方。”
转而交代:“咱们离开后,李家嫁妆里那些店铺和田庄,须得找两个可靠的人打理。”
张秀花答:“小姐放心,我早就在着手安排了。”
苏荷道了声:“辛苦姑姑了。”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谢府大门前。
谢府大门正对着对街的“归云客栈”。
张秀花走下马车后无意中往对面瞥了一眼,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荷发现她的异样,“姑姑这是怎么了?”
张秀花面色灰败,举起发颤的手指向对面:“小姐我……我是不是眼花了,对……对面,你看对面……”
苏荷沿着她所指方向看过去,在归云客栈二楼的窗口,兀地出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秋日艳阳下,那张脸缩在幽暗的窗口,苍白、清秀,目露寒光,却嘴边含笑。
她在对着她们笑,笑得诡异而冷酷。
那冷酷如一把利刃,狠狠切开了她们费心掩盖的事实,她们的身份、她
们的来历、她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瞬间天崩地裂,瞬间地动山摇。
张秀花失魂落魄:“小姐,那是不是她?”
苏荷反应不及,半晌无言。
片刻后她一把拉住张秀花的手,“姑姑别慌,咱们先回府。”
二人前后脚回了春华院。
春兰上前来迎,“小姐所办的事情可还顺利?”
苏荷答:“顺利。”
春兰见张秀花面色煞白,又问:“姑姑这是怎么了?”
张秀花连舌头都捋不直了,顺手将她拉进屋内,关上屋门:“春兰我跟你说,我刚刚……刚刚看到李姝丽了。”
春兰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不就是李姝丽么?”
张秀花拼命摆手:“不……不是咱们这位小姐,是……是起先戳伤你脸的那位小姐。”
春兰眼前一黑,差点跌落了手里的鸡毛掸子。
她本能地感觉到惧怕:“那人在……在哪里?”
张秀花答:“在对面的归云客栈。”
春兰摇头,仍是不敢置信:“一定是姑姑看错了,那人已经死了,还是咱们亲手埋的她,绝不可能再活了,定是……定是她怨气太重没法投胎,所以变成厉鬼来吓唬咱们的。”
张秀花也摇头:“不是鬼魂,是人,堂而皇之地对着我们笑呢。”
又说:“不只我看到了,连小姐也看到了,不信你去问小姐。”
此时苏荷已坐到木桌前,沉默着,不发一言。
春兰惶惶不安地唤了声:“小姐?”
苏荷这才抬眸,看向她二人。
她微微一笑:“李姝丽或许真的还活着。”
春兰吓得落下泪来:“小姐为何也这样说?”
苏荷答:“那日我们着急忙慌,埋尸坑挖得太浅,再加之下雨,便让她得了一丝生机。”
张秀花慌得双腿在打颤,已顾不得许多了。
她转身准备去收拾行李,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今日小姐手指出血不祥,我们得赶紧收拾衣物……赶紧跑,这京城待不得了……待不得了……”
苏荷唤住她:“姑姑,仇还没报完呢,怎能跑?”
七日后便能报仇了,偏偏在这节骨上眼上该死的李姝丽回来了。
张秀花急得团团转,泪花直冒:“小姐须得先活下来,方能再去报仇,你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小姐若是再出个什么好歹,来日我还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他们。”
她反问:“姑姑怎知我们不能活?”
张秀花抹了把泪,振振有辞:“但凡那李姝丽去找姑爷、去找李泰安,咱们哪还有什么活路?不,不只没活路,即便是死了怕是也要被千人骂万人踏。”
苏荷面色不变:“但李姝丽没有去找谢无痕,也没有去找李泰安,而是直接来找了我。”
春兰也一顿:“她这是想做什么?”
苏荷冷冷一笑:“她想杀我,然后掩人耳目地取代我如今的位置,就如同当初我杀她,取代她的位置一样,但她又怎能轻易杀得了我呢?”
第92章 设局5
张秀花闻言愈发惊惶失措:“李姝丽是何等凶残跋扈之人,如何不能轻易杀掉小姐?”
又说:“小姐可别忘了,当日她不只想杀你,甚至还想将春兰也一并杀了。”
春兰缩着肩,不安地点了点头。
苏荷饮了两口冷茶,不疾不徐回:“她想杀我,我自然也可以再杀她一回、再埋她一次,我与她之间,可以说是彼此彼此。”
张秀花摇头:“这哪是彼此彼此,咱们的命脉都握在她手上呢。”
苏荷笑了笑:“即便她握着咱们的命脉,却也不敢直接去揭穿咱们,却只能在谢家大门口吓一吓咱们。”
说到这儿张秀花倒是有些疑惑:“她明明想杀掉小姐,为何还要这般暴露自己呢?”
苏荷答:“因为她想让咱们自乱阵脚,一但咱们乱了阵脚,她便能找到可趁之机,由此也可以推断出,眼下她并无倚仗,就只她一个人而已。”
春兰捂着自己脸上的伤疤,仍是心有余悸:“即便只她一个人,也……也很可怕。”
苏荷拍了拍她的肩,安抚说:“别怕。”
继而看向张秀花:“姑姑不是担心咱们走后谢无痕会派人四处追杀咱们么,现下你无须担心这件事了,既然李姝丽来了——既然她想取代我,那正好,我便让她如愿以偿。”
张秀花有些恍惚:“这……这真能行么?”
苏荷神色微敛,答非所问:“明日,我便去归云客栈走一趟,去见一见这位久违的‘故人’。”
听到“故人”二字,张秀花和春兰皆沉默不言了。
她们害怕——怕一招不慎,万劫不复。
次日起床用完早膳,苏荷便准备更衣出门。
春兰一边给她梳妆一边问:“小姐当真不怕么?”
苏荷语气淡淡:“我连周元泽都不怕,会怕区区一个李姝丽?”
春兰松了口气:“小姐说得也是。”
“你若怕她,便留在春华院,让姑姑一人陪我去便可。”
“不,我也要陪着小姐,好歹,我与那李姝丽也算是‘故人’。”
苏荷笑了笑,都依了她。
张秀花递来那只藏有毒粉的手镯,“这镯子一边已装上了迷药,另一边装什么毒粉合适?”
苏荷接过镯子,自行戴在腕上:“有迷药就够了,不用别的毒粉了。”
张秀花提醒,“那李姝丽歹毒得很,小姐须多留几个心眼儿才是。”
苏荷叹了口气:“这还没见着李姝丽呢,你们这气势咋就弱下去了,试问,之前死在我手里的杜玉庭和刘达忠,哪一个不比李姝丽歹毒?”
张秀花哽了哽,觉得有道理,这才闭了嘴。
待收拾妥当,三人前后脚出了院门,走向府邸大门外。
时辰还早,归云客栈门口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住店的旅客。
昨日李姝丽出现过的窗口此时也是窗扇紧闭,无任何动静。
苏荷从窗口位置估测,来到了二楼最东边的门口,并敲响了房门。
不过须臾,房门被拉开,李姝丽站在了门口。
二人四目相对,沉沉对望。
自上次那番生死较量,她与她一别数月。
如今再见,她们有了一模一样的脸孔,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不再是自己,她亦不再是自己。
她们好似互换了位置,再次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苏荷率先开口:“小姐,好久不见
了。”
她将“小姐”二字咬得格外重,隐隐带着某种调侃与戏谑。
李姝丽似有片刻的恍惚,似没想到苏荷会主动找上门来。
她在打量她,看她的脸、她的衣着,甚至看她头上的发钗,“你倒是将本小姐的样子模仿得维妙维肖啊。”她说着还伸手去捏住苏荷的下巴。
李姝丽一动手,张秀花与春兰皆胸口一紧,想要上前阻止。
苏荷朝她们摆了摆手,道了声:“轻松点,没事的。”继而任由李姝丽捏住自己的下巴左右端详。
她说:“小姐可看清了,这是我自己的脸。”
李姝丽不敢置信,在她肌肤上反复摩挲、揉搓,试图找出易容的痕迹,但无论她如何折腾,那张脸仍是真真实实未曾有丝毫改变。
她冷声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苏荷抬手抓住她的手,狠狠甩开,嘴边却仍带着笑意:“这等小事,小姐就无须打听了吧?”
李姝丽被她甩得踉跄了一下,面色发冷:“你一个贱奴,如今倒是嚣张得很啦。”
苏荷随口答:“咱们彼此彼此。”
李姝丽咬了咬牙:“就凭你一个奴,竟妄言与本小姐‘彼此彼此’?”
苏荷又答:“小姐当知,今时不同往日。”
李姝丽冷哼一声:“数月不见,倒是学会装腔作势了,可即便你穿上贵妇的衣裙、戴上金钗,你骨子里却依旧只是个贱奴!”
苏荷针锋相对:“要说‘贱’,我委实比不过小姐你啊,毒杀继母、虐杀奴仆,甚至与自己的亲哥哥乱伦,若是全京城的人皆知李家嫡女仅是这么个货色,你猜他们会在背后如何议论?”
李姝丽气得伸手就要给苏荷一耳光。
苏荷早有防备,几乎同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我说了,今时不同往日,小姐也该收敛收敛了。”
她说着顺势将李姝丽狠狠一推,推进了屋内。
张秀花与春兰也紧跟着进屋,并关上屋门。
光线幽暗了些许,但气氛仍然剑拔弩张。
李姝丽满目戾气:“你想做什么?”
苏荷的语气也狠厉了几份:“这句话,当我问小姐才是。”
李姝丽愈发怒不可遏,“你伤我性命、顶替我身份,甚至害死我兄长,你觉得我找你能做什么?”
“小姐知道得还挺多啊。”
“所以,你该死。”李姝丽说着朝她逼近两步。
苏荷也朝她逼近两步:“莫非小姐觉得自己能赢我?”
李姝丽反问:“若没把握赢你,我何必来找你?”
“小姐凭什么?”
“你又凭什么?”李姝丽指了指张秀花,又指了指春兰:“就凭她,再加一个她,三对一,就妄想赢过本小姐?”她说完“哈哈”笑起来,笑得疯魔。
春兰吓得本能地往张秀花身后躲了躲。
苏荷却眼睫翕动:“看来小姐还留有后手?”
李姝丽坦然回:“这是自然。”
她说着指向屋子四周,满脸得意:“你可知,在这屋中的角角落落,藏了许多威力巨大的火药,但凡你们敢轻举妄动,我便让你们尸骨无存。”
苏荷也笑了笑:“如此,咱们岂不是要同归于尽?”
李姝丽答:“只要能取你性命,同归于尽又何妨?”
“小姐好气魄啊!”
“谁叫你这条贱命这么硬呢?”李姝丽说着再次逼近她:“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走。”
苏荷满目不屑:“哪两条路?”
“第一条路,你束手就擒,乖乖向李家、谢家承认自己冒名顶替之举;第二条路,你现在便自裁,我或可留你全尸。”
苏荷语气戏谑:“倘若我不走这两条路呢?”
李姝丽绷着面色,凑近她,近到触手可及:“倘若你不走这两条路,那便只能去走黄泉路了。”她说完兀地从袖间抽出剪子,狠狠朝苏荷的胸口刺过去。
旁边的春兰吓得一声尖叫。
张秀花则连忙唤了声“小姐小心”。
苏荷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腕上手镯,迷药瞬间簌簌而下。
不过片刻,在那把剪子还未来得及触到苏荷的身体时,李姝丽便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连带着手中的剪子也“咣当”一声落地。
她有些恍惚,有些反应不及。
随即试图爬起来,可是身体使不上力,爬不起来。
苏荷弯腰拾起那把剪子,细瞧:“这么久了,小姐的习惯仍是未改啊。”想当日,她还试图用剪子毁了她的一只手呢。
她睥睨着她:“小姐现在还觉得自己能赢吗?”
李姝丽恨极、怒极,双目泛红,双唇发颤:“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必去李家、谢家揭露你的真面,必让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苏荷蹲下来,凑近她:“听你这么说来,我倒真想留你一口气去李家、谢家揭露我呢,但你别忘了,咱们长得可是一模一样,你觉得他们会信你吗?倘若你真有如此把握,回京后何不直接去李家,来谢家何不直接进府邸,又何必屈居于这归云客栈?说白了,小姐眼下其实一点胜算也没有啊。”
李姝丽怒视着她:“即便我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这个贱奴。”
苏荷站起身来,轻舒一口气,懒得再与她废话。
她吩咐张秀花和春兰:“你们二人找出这屋中的火药,再找人悉数扔去清水河里,免得伤及无辜。”
二人齐声应“是”,继而去角角落落翻找火药,不一会儿便找出几大包。
李姝丽在大嚷:“苏荷,你这个贱人,你这个贱蹄子……”
苏荷浑不在意,任由她骂。
待她发泄完怒火并开始声泪俱下地痛哭时,苏荷才再次蹲下来,冷冷看着她:“我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再杀你一次、再埋你一回,但现在我改了主意。”
李姝丽缓了缓,问:“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苏荷笑着答:“我想放了你,想与你和解。”
李姝丽压根儿不信她:“你以为我傻吗?”
苏荷仍是唇边含笑:“我甚至还可以将‘少卿夫人’的位置还给你,你辛苦谋划一场,不就是想高攀谢家吗?”
她确实是想高攀谢家!
当日听到张倩儿说假冒的李姝丽如今是大理寺少卿谢无痕的妻子时,她便心头暗喜、萌生贪念,以至于才有了后来的杀人灭口,返回京城。
李姝丽蹙眉,似不可置信:“你为何要这么做?”
苏荷语气淡淡:“正所谓彼之蜜糖吾之砒霜,这世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偏偏我不爱谢家、不爱谢无痕,更不爱这嘈杂的京城,故尔想要逃离现下的生活远走高飞,故尔想让你悄无声息地取而代之,如此大家各取所需各自安好,岂不快哉?”
李姝丽只沉默了片刻,点头应下:“好,我答应你,我们和解。”
第93章 设局6
既已达成和解,苏荷便解了李姝丽的迷药之毒。
二人面对面坐于屋内的木案前。
气氛虽得到缓和,却仍是僵硬而冰冷。
李姝丽率先开口:“我还有一个条件……”
苏荷打断她:“事已至此,你没资格与我谈任何条件,当提出条件的人,是我。”
李姝丽敛息握拳,压下心底的火气:“本事长进不少啊。”
又道:“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苏荷娓娓道来:“第一,我离开京城的时间暂定为七日之后,这七日里你须得老老实实待在客栈,不得贸然在人前露脸,否则,若坏了我的大事,你后果自负。”
李姝丽意味深长地打量她:“你有何大事,为何是七日?”
苏荷正色回:“与你无干之事,勿要多问。”
她自然不会告诉她要去杀周元泽之事,少一个人知晓,便少一份麻烦。
李姝丽看着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气势,忍不住出
言嘲讽:“养尊处优日久,你怕是早忘了当日是如何跪在我面前苦苦求饶的吧?”
苏荷轻笑:“跪在你面前的感觉,我一生难忘,若你也想有这种感觉,我现在便可让你在我面前磕头求饶,你信,还是不信?”
李姝丽哽住,吐出一口浊气:“废话少说,且继续说你的条件吧。”
苏荷继续说下去:“第二,成为谢家少夫人后,你不得伤害谢府任何一位奴仆。”
李姝丽“嗤笑”一声:“届时咱们已各归各位,我凭什么还要听你的?”
苏荷面色冷峻:“在谢家,我勤勤恳恳,尽心持家,可谓是上尊老下爱幼,对府中每一个人皆宽仁以待,倘若你之性情与我反差极大,迟早要被谢无痕识破,届时以他的手段,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她又补充说:“还有一事我须得提醒你,当日在西山别院时,你是因我在山道上放置了馒头而对我处以重罚,但偏偏谢无痕却是因那些救人的馒头而对我报以感激,故尔才在皇上面前求来一纸赐婚诏书而娶了我,倘若你性情跋扈行事狠毒,天长日久,他必不会容你。”
李姝丽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还有什么你一口气说完。”
苏荷却并不急着说下去。
她举起李姝丽携带的那把剪子:“故尔,小姐最好改掉这个用剪子伤人的习惯。”说完将剪子狠狠掷向屋内的渣斗。
李姝丽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似懒得理会。
苏荷继续说下去:“第三,待我与你各归各位,我们之间自此两清,望你能好好生活勿要再生事端,尤其勿要再找我麻烦,否则,我绝不会轻饶你。”
李姝丽反问:“你伤我性命冒名顶替我的身份,竟妄想就这样与我两清?”
苏荷冷哼一声:“我伤你性命乃是因你想取我性命在先,我冒名顶替你李家嫡女的身份不假,但谢无痕娶我乃是因我苏荷的善举而并非因你李姝丽的身份,故尔,你成为谢家少夫人便是冒名顶替我苏荷,如此,怎不算两清?”
李姝丽满腹不甘,一个贱奴竟也敢踩在她的头上。
可眼下她没辙,只得咬了咬牙:“你到底说完了没有?”
苏荷沉声回:“这三点你最好记牢了。”
二人四目相对,冷眼对峙了片刻。
片刻后李姝丽问:“我如何能信你?”
苏荷微微一笑,反问:“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李姝丽恼怒地抿了抿唇角:“即便我顺利成为谢家少夫人,即便我像你一般在谢家装腔作势上尊老下爱幼,却也不能确保我不会穿帮,毕竟,我对那谢无痕可是一无所知。”
苏荷答:“在这七日里,我每日会把谢家情况及与谢无痕相处的点滴抄录成页,送过来供你熟悉、铭记,以确保以后不出差错。”
她说着站起身来,准备打道回府,“我再次强调,咱们互有把柄,最好谁也别招惹谁。”
李姝丽面色阴沉,同样警告她:“你也最好能说到做到。”
苏荷斜睨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
回府的路上,张秀花心头不安:“小姐觉得这李姝丽当真可信么,当真不会耍诈么?”
苏荷回:“以她现在的处境,该是她担心咱们会不会耍诈才对。”
春兰也附和:“今日看到李姝丽痛恨咱们却又干不掉咱们的样子,当真是痛快。”
三人这才展颜笑了笑。
回到春华院,苏荷屏退下人,将张秀花与春兰叫进屋。
她开门见山:“我六日后去杀周元泽,若事情顺利,七日后便可离开京城,在此之前,我须将你们俩提前安顿好。”
张秀花疑惑:“小姐想要如何安顿我们?”
春兰也有些忐忑:“小姐不会是想……丢下我们吧?”
苏荷忍不住笑了笑:“若是想丢下你们,哪还有安顿一说?”
二人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苏荷娓娓道来:“倘若我们三人同时离开,再倘若那李姝丽应对失误,事情必然会穿帮,所以,我明日便让你们先行离开。”
张秀花问,“那小姐如何跟姑爷说?”
苏荷答:“我就说是姑姑身子有恙,让春兰护送姑姑回老家。”
张秀花与春兰对视了一眼,蹙着眉:“这个理由……好似不太可信,哪有一个女仆离开,反要另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仆护送的道理,何况,小姐身边也就我与春兰得力,小姐同时将我们俩打发离开,以姑爷的性情,定然会起疑的。”
苏荷深吸一口气:“姑姑不必担心,我不是还得在这里待几日么,届时我慢慢去打消他的疑心。”
春兰也摇头:“小姐还得去杀周元泽呢,届时府中无一人接应小姐,这也太危险了,不行的,绝对不行的。”
苏荷仍极力劝慰:“你们若能安全离开,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余下之事皆是小事,我能行的。”
春兰仍是摇头,随即泪湿眼眶。
苏荷有些意外,“春兰你怎么哭了?”
春兰噗通一声跪地:“小姐,让姑姑走吧,我不走。”
苏荷不解:“你为何不走?”明明刚刚还担心她丢下她们呢。
春兰泪落腮边,哽咽回:“姑爷是何等精明之人,那李姝丽对这里又人事不熟,届时必定要穿帮,一旦穿帮,必定要给小姐带来麻烦,所以……我想留下来,帮着那李姝丽消除姑爷的疑心,届时等这里稳下来,等小姐在外头稳下来,再来接我也不迟……”
苏荷不可置信:“春兰,你疯啦?”
张秀花一时也满腹感慨。
她胆小,春兰比她更胆小。
但胆小的春兰有时却胆大包天,譬如在别院时替小姐顶罪说自己偷了馒头,譬如这次又站出来称自己愿意留在谢家。
张秀花也湿了眼眶:“春兰啊……难道你不怕那李姝丽了,你可别忘了,她不只戳烂了你的脸,还差点要了你的性命。”
春兰的眸中涌出更多泪水,“我不怕。”说着又看向苏荷:“小姐放心,我没疯,我不怕的。”
其实她是怕的,但她更怕小姐的计划出现纰漏。
毕竟,她这条性命便是小姐救下的,若无小姐,她哪来今日的好日子?
苏荷坚定地拒绝:“不行,留下你一人,太危险了。”
春兰反驳:“小姐让我们离开,自己一人留下,不也危险么?”
“我比你们胆大,自是无碍。”
“我也胆大,我亦无碍。”
“春兰你得听我的安排。”
“我什么事都可以听小姐的,唯独这件事……还望小姐成全。”春兰说完再次对着苏荷伏下身去。
苏荷百感交集,弯腰将她扶起来,“你当知道,我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出现任何意外。”
春兰哽咽答:“小姐放心,我不会出意外的。”
苏荷问:“届时若李姝丽欺负你,你当如何?”
春兰答:“不是还有姑爷在么,且还有吴生,退一万步说,还有正院的老夫人呢,谢家虽有这样那样的糟心事,却也没有一个恶人,李姝丽不敢做恶的。”
“你当真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
苏荷终于松了口:“好,那便依你,待我与姑姑在外头安顿好了,再想办法接你出去。”
春兰含泪展颜:“好,我等着小姐来接我。”
三人细细合计了一番,也总算定好了对谢无痕的说辞。
而此时的谢无痕却正在未央殿里面见皇帝。
自知多福离世,皇帝几乎一夜白头,但身子骨却莫名硬朗起来,不只不咳了,连畏寒的毛病也好转了。
似乎突然强撑起一口气,让自己越活越健硕了。
只是,他再也不煮茶了,殿中那座茶台也被挪走了。
他说:“朕煮再多的茶水,也盼不来多福了。”
又说:“子谕啊,你须得尽快找到朕的那位公主。”
谢无痕答:“皇上放心,六日后或可见分晓。”
皇帝问:“为何是六日后?”
谢无痕这才将周家在昌隆酒楼设局之事一一道来。
皇帝冷着脸,半晌无言。
片刻后沉声吩咐:“朕再给你加派些人手,届时你在酒楼外设下重重埋伏,以便护下朕的公主,但凡周家敢向公主动手,朕便让周家独子倾刻毙命。”
谢无痕不无担忧:“若周元泽当真死于宫卫之手,周平事后会不会对皇上不利?”
皇帝冷哼一声:“皇后已失势,京城十二卫的探子均已被剪除。”
他提醒,“皇上别忘了,还有边疆守将周成。”
“飞往边疆的信鸽已悉数被射杀,周平暂时联络不到他的好侄儿了。”皇帝说着顿了顿:“朕也会尽快安排人手去取代周成。”
谢无痕道了声“皇上英明”。
末了试着提起:“臣发现近日有人在盯着大理寺,盯着臣的行踪。”
皇帝看着殿外的天光,语气幽幽:“是坤宁宫与长乐殿的人吧,她们这是担心朕要找的那个孩子是个皇子,故尔处处提防、处处埋伏杀机,为了朕这把龙椅,她们可谓是煞费苦心啦。”
他随即握拳,神情狠厉了几分:“但凡她们敢轻举妄动,杀无赦。”
谢无痕垂首应“是”。
皇帝缓了缓,突然叹一声:“宫内之人不足为惧,宫外之人才是大患。”
谢无痕不
明就理:“皇上此话何意?”
皇帝答非所问:“子谕,你可知,人能塑骨。”
第94章 设局7
谢无痕不解:“何谓塑骨?”
皇帝沉声答:“所谓塑骨,便是运用特殊功力通过对人体骨骼的重塑,将两个长相完全不同之人,塑造成长相一模一样之人。”
谢无痕从未听过这等奇事,不禁疑惑:“若此类功法普及,这世间之人岂不是再无异同?”
皇帝摇了摇头:“此功法乃独门绝学,无从普及。”
“那皇上又如何知晓了?”
皇帝沉默半晌,喃喃回:“因为这世间,有一人通过塑骨,拥有了与朕一模一样的容貌。”
谢无痕大惊:“这人为何要如此?”
皇帝声音暗哑:“因为他狼子野心,想要谋权篡位。”
谢无痕追问:“此人现在何处?”
皇帝仍是摇头:“山间野地,各处流蹿,朕追捕他多年,仍是无果,但前日追捕他的侍卫传回消息,他近段又在动作了。”
谢无痕问:“这便是皇上所说的大患么?”
皇帝面色黯然,眸中净是无奈:“没错,这便是朕的心头之患。”
他说着抚摸龙椅的扶手,轻笑一声:“想坐上这张宝座之人,当真是赶不尽、杀不绝啊。”
“眼下臣能做什么?”
“尽快找到公主,再去追捕此人。”
谢无痕恭敬应“是”。
从未央殿出来,天色愈发阴沉。
秋风萧瑟,在宫墙内横冲直撞,发出一阵阵空鸣声。
路过的宫婢担心被风吹乱了发髻,只得背靠宫墙,待风头过去了才敢提步继续前行。
谢无痕刚拐过甬道口,兀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定睛一看,那人竟是五皇子。
谢无痕连忙扶稳他,继而躬身施礼。
五皇子赵智面色一喜,“竟是谢大人,好久未见了。”
谢无痕笑了笑:“确实好久未见,不知五皇子近段可好?”
赵智脆生生答:“好着呢,多亏了上次谢大人为我说话,如今你看,”他扯起衣摆给谢无痕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不仅有了新衣裳,还有了新头冠,而且每日还有好多好吃的,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谢无痕也替他高兴:“如此,便要恭喜五皇子了。”
赵智一听说“恭喜”,兀地收起兴致勃勃的神情,无奈叹了口气。
谢无痕问:“五皇子这是怎么了?”
赵智苦着一张小脸:“我如今住进了坤宁宫,被母后管得可严了,每日都要温习功课、习字,还要学习骑射,再没功夫玩耍了,今日若不是趁着母后去侍弄花草,我都没机会出来放风筝呢。”
他说着转背去内侍手中接过一只大风筝,举到谢无痕面前:“谢大人你看,这是我自己画的风筝。”
那风筝乃是一只展翅的大鹏,无论是大鹏的脑袋还是身体,可谓是画得惟妙惟肖。
谢无痕忍不住赞叹:“五皇子小小年纪却有如此画技,令人佩服。”
末了又说:“五皇子既能画出大鹏的展翅高飞,也当学习大鹏的鸿鹄之志。”
小小的人儿问:“什么是鸿鹄之志?”
谢无痕蹲下来,用他听得懂的语言解释:“譬如当五皇子吃不饱穿不暖时,是不是很苦恼?”
小人儿挑着眉,点了点头。
“而咱们梁国还有许多像五皇子这般大小的娃娃吃不饱穿不暖,若五皇子能因此奋发图强,好好读书、好好学习,让自己越来越有本事,以至于将来让梁国所有国民皆能吃饱穿暖,这便是鸿鹄之志。”
五皇子歪着小脑袋思量了好半晌,“谢大人说得对,我应该好好读书,做一个利国利民的皇子。”
谢无痕满脸欣慰:“五皇子竟也知‘利国利民’?”
五皇子脆生生回:“是教习我功课的先生说的,我便记住了。”
“五皇子聪慧。”
“那我放完风筝后便回宫温习功课?”
谢无痕点头应了声“好”。
五皇子也道了声“多谢谢大人”,之后便举着风筝跑远了。
秋风仍在肆虐。
但因有了孩童的嬉闹声,那风声也变得格外缱绻而惬意。
出了宫门,谢无痕直接回了府。
苏荷正在廊下煮茶,见他出现,忙迎上来:“秋日气躁,贫妾刚刚煮了一壶菊花茶,有助于清肝明目,夫君可以尝一尝。”
他温柔地应了声“好”,抬眸望向游廊后的梅林,“待到冬日,梅林花开,娘子便可以在自己家采集花露煮茶了。”
那是他专门为她种植的梅林,亦是他对她最真执的情意表达。
只是,她却等不到冬日了,等不到梅林花开了。
再过七日,她或许就离开了。
苏荷强压心头思绪,故作满足道:“届时贫妾便用自家的花露为夫君煮茶。”
二人脉脉对望,相视一笑。
坐着饮茶的功夫,苏荷随口问:“夫君今日回得这样早,可是公务都忙得差不多了?”
他“嗯”了一声,继而回:“就看六日后是何结果了。”
她一顿:“六日?”
谢无痕眉间舒展:“没错,到那时或许就能找到我想找之人了。”
六日后便是周家在昌隆酒楼办生辰宴的日子。
也就是说,那日不仅周家人会设下埋伏,就连大理寺的人也会设下埋伏,只为引她现身,只为杀掉她。
苏荷心头发沉,试探问:“夫君想找之人,可是夫君之前所说的那位杀过人的女子?”
他答:“正是。”
她温婉地举起茶盏:“那愿夫君得偿所愿。”
他亦举起茶盏,回了句:“多谢娘子。”
二人同时将盏中茶水饮尽。
苏荷再次开口:“贫妾还有一事,想与夫君说说。”
他答:“娘子有事但说无妨。”
“伺候贫妾的张姑姑近来腿疾频发,连走路都不利索了,贫妾心有不忍,想将她打发回老家算了。”
他看了她一眼:“张姑姑在李家时便一直陪在娘子身边,娘子如今将她打发回家,心里当真舍得?”
她叹了口气:“自是不舍得,但终归她年纪大了,身子骨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贫妾总不能因为自个儿不舍得便将她圈在身边干活,大不了待她离开时,贫妾多赠她些银两,以确保她下半生衣食无忧。”
他笑了笑:“娘子自个儿的人自行安排便好,我没意见。”
苏荷暗舒一口气,道了声“多谢夫君”。
话刚落音,春兰捧了一束月季花过来,放在二人面前的石案上:“奴婢瞧着府里吹折了许多月季,便顺手剪了一瓶,好让姑爷和小姐也一道赏赏花。”
说完她抿嘴一笑,转身离开了。
暮色将至,薄雾弥漫。
阵阵秋风里,月季花在琉璃瓶中肆意绽放,芳香扑鼻。
苏荷细瞧那片片花瓣,不禁感叹:“人与人生得不尽相同,这花与花却长得如出一辙。”
谢无痕顿了顿,也垂眸看向那些花,似想起了什么。
“娘子可知人能塑骨?”他突然问。
苏荷闻言身子一软,兀地撞倒了石案上的茶盏。
茶水倾洒,染湿了桌案,也染湿她的衣袖。
他扭头看她:“娘子怎么了?”
她连忙扶起茶盏,故作平静地笑了笑:“看花看得太入神,竟没留心到旁边的茶水。”
他拿过巾子,
替她擦净衣袖,再擦净桌案。
“莫非是我刚刚唐突了?”他问。
她否认:“夫君哪有唐突,不过是贫妾不小心而已。”
继而面色如常地问:“夫君刚刚说什么来着?”
“说人能塑骨。”
“什么是塑骨?”
他耐心解释:“就是通过一种特殊的功力,将样貌不同之人塑造成样貌相同之人,让他们如这瓶中的花朵般如出一辙。”
她瞪着幽黑的眸,不可置信:“天底下竟有这等奇事?”
他亦有同感:“起初我也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试探问:“夫君是从何处听来的此事?”
他答:“自是从可信之人口中听来的。”
她给他满上茶水:“这等奇事听了也便听了,夫君莫要当真。”
他也不想当真,但偏偏不得不当真。
他嘴上回:“娘子说得是。”
她也给自己满上一盏茶,端盏饮茶的片刻,心中思绪已是千回百转,她想,她若再在谢家待下去,怕是要被谢无痕扒得寸缕不剩;她想,她是真的要离开了。
暮色里,一阵秋风卷过,海棠树上的枯叶簌簌而下。
或许,冬日很快就要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苏荷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她先是送走了张秀花,让其找一处客栈安置,待她杀掉周元泽,再带着张秀花一道离开。
随后她开始记录与谢无痕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西山别院的第一次见面、到与他第一次洞房,再到敬茶那日的鸡飞狗跳、到避子汤被揭穿时的吵闹,到生辰宴时的《白良关》,到谢二郎的出现……
丝丝缕缕、历历在目,处处是温情,处处若泥沼。
她急切地想要抽身而退,却又不得不承认沉溺于其中的安逸。
春兰拿着她记录的纸张问:“小姐当真要对李姝丽毫无保留么?”
苏荷摇头:“怎能毫无保留,我自是隐去了复仇的事情、伪造胎记的事情。”
顿了顿,又说:“还隐去了关于平安巷与无忧茶肆的事情,免得到时李姝丽去找青叔和曾先生的麻烦。”
末了又吩咐:“你将这些记录给她送过去吧,明日待我忆起更多细节时,再来抄录。”
春兰应了声“是”,转身出屋。
苏荷看着春兰离去的背影,看着这遍布谢无痕痕迹的屋子,一时竟有些情难自抑。
如同一场交接,她须将现有的一切交付出去。
是不舍吗,应该不是。
或许只是不习惯失去而已。
但她失去了太多,必须要“习惯”失去了!
李姝丽将那些记录的纸页放于床头,时不时便拿出来浏览一番。
时不时还要自言自语一番:“竟然只娶妻不纳妾?”
又说:“竟然还知道给妻子收集花露。”
又说:“竟然还在家中种植了一片梅林,当真是情真意切啊。”
她立于客栈的窗口,每日远远地看着谢无痕出门上值。
他身形颀长、面容俊朗,即便是一驻足、一回眸,也可见其绰约的风华。
她心头窃喜,满目得意:“这个深情而专一的男人,是我喜欢的。”
第95章 搏
苏荷除了每日记录与谢无痕相处的点滴,还抽时间特意去了一趟平安巷。
她就要离开京城了,有些事须得与青叔交代清楚。
青叔是个知趣的老头儿,凡事只听吩咐,从不多问,“小姐安心办好自己的事便可,滋济院有我和小莲在呢,你尽管放心。”
苏荷自是放心的,“在用度方面青叔也不必担忧,我会差人定期送些银钱过来。”
青叔摆了摆手:“眼下我们多少能挣些钱了,也够这一大家子的开支了,小姐自个儿的钱当自个儿收着,不用管我们。”
苏荷笑了笑:“银钱充裕些总归是好事,青叔不必推辞。”
随后她又与院中的娃娃们玩闹了一会儿,与几个老弱妇孺闲聊了一阵,这才坐着马车打道回府。
回府的路上,她看着被秋风卷起的车帘兀地想到,天气渐凉,还须得给自己和张秀花置办两身冬日的袄子,毕竟谢家的衣裳她们是一件也带不走,毕竟在京城置办物件儿也甚是方便。
她拍了拍车壁,吩咐车夫去“长胜成衣铺”。
车夫应了声“好的夫人”,随即掉转车头,驶往成衣铺的方向。
苏荷精心挑选了几身袄子。
钱货两清后交代春兰:“晚些时候你送去姑姑所住的客栈,让她提前先收着。”
春兰点头应“是”。
马车路经无忧茶肆。
苏荷再次拍了拍车壁,让车夫停车。
车夫应了声“好呢”,随后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苏荷看着茶肆门楣上那幅“无忧茶肆”的匾额,半晌无言。
春兰问:“小姐可是想去见一见曾先生?”
苏荷答非所问:“也不知曾先生近段过得可还好?”
自上回谢无痕因她与曾艺道下棋饮茶而吃醋后,她便再没来过茶肆了,时光也似过去了好久了。
春兰回:“我倒是听吴生提起过,说是曾先生自大理寺狱出来后一直在调养身子,他在狱中受了些刑罚,但伤势不重,也好得差不多了。”
苏荷舒了口气:“既然好得差不多了,我便不去见他了吧,免得给他徒增麻烦。”
想了想又说:“届时你给他送去一罐好茶,权当是我向他道别了。”
春兰垂首应“是”。
马车在茶肆门口驻留了片刻,随后便徐徐驶远。
苏荷甚至还去了一趟乱葬岗,当日爹爹和娘亲枉死,定是被葬于这乱葬岗的。
只是这乱葬岗上坟冢连绵,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阵秋风袭来,吹得坟冢上的枯草簌簌作响,如同一声声呜咽。
春兰有些害怕,缩了缩肩,小声催促:“小姐,咱们还是快点儿回去吧。”
苏荷再次看了眼连绵的坟冢,道了声:“好,这就回去。”
回到春华院时已是午后。
苏荷刚迈入院子的拱门,便见二郎举着一张彩纸迎上来:“嫂嫂终于回来了,嫂嫂快……快给二郎做风筝。”
周嬷嬷也跟着迎上来,尴尬地解释:“少夫人上回给二郎做的那只风筝不小心落到水里了,这不,他又吵着要少夫人再做一只呢。”
苏荷微微一笑,接过彩纸:“好,我这就给二郎做。”
她说着对春兰交代了几句,这便带着谢二郎进了闲间,用彩纸和竹条给他做风筝。
二郎开心坏了,咧着嘴嬉嬉笑,笑得口水染湿了衣襟。
苏荷用巾子给他擦拭,一边擦一边说:“今日嫂嫂会一步一步教二郎自己做风筝。”
二郎不解:“我有嫂嫂呢,为何还要自己做?”
“往后嫂嫂不一定能陪在二郎身边。”
二郎闻言顿住,歪着脑袋看她:“嫂嫂要去哪里?”
她答:“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郎问:“很远是多远?”
苏荷抬手指了指门外:“就是你看不到的另一头。”
二郎转身去门口,踮起脚使劲往天际的另一头张望,继而“哇”的一声哭起来。
苏荷担心惊动旁人,急忙去哄他:“二郎怎么哭了,乖,别哭。”
二郎边哭边说:“我也要跟嫂嫂去很远的地方,我也要去……”
她只得点头:“好,我带着二郎一起去,一起去。”
二郎这才破涕而笑,用衣袖擦了把泪:“我就知道嫂嫂不会不要我。”在他的心里,嫂嫂可是比母亲还重要的人。
苏荷心里有些难受,却极力将那些难受压了下去。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元泽生辰这一日。
谢无痕出门上值前还特意上榻吻了吻她的额,在她耳边温柔交代:“我今夜可能要忙通宵,娘子晚膳别等我。”
她其实早就醒了,却故作睡眼惺忪:“夫君定要注意安全。”
他轻咬她的耳朵:“娘子放心,为夫定会平安归来。”说着再次吻了吻她的额,转身出门。
她定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随即也起了床。
春兰进屋伺候她梳洗。
她沉声吩咐:“让阿四也早些起床,去盯着昌隆酒楼的动静。”
生辰宴设在晚上,她有的是时间。
春兰应了声“是”,转身去后罩房叫阿四。
此时李姝丽也如往常那般立于窗口,定定看着谢无痕坐上马车去往大理寺的方向。
经过这几日阅读苏荷的记录,她对眼前这个男人自已了解得透透的,她自言自语:“第六日了,明日你便是我李姝丽的夫婿了。”说完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此时周家。
周平先是去了一趟静雅苑,厉声警告自己的儿子:“今日我会抽掉
府中大半的侍卫去安插进昌隆酒楼,你不得趁此机会去府外与人厮混,否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周元泽满口答应:“父亲尽管放心,儿子会乖乖待在房中,保证一步也不离开。”
周平舒了口气:“你能本分些,为父便能安心些,待今夜杀掉那个谋害你的凶手,往后你自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再不用这般拘在府中了。”
周元泽朝父亲躬身施了一礼:“父亲为儿子辛苦谋划,儿子感激不尽,待此劫一过,儿子定对父亲言听计从。”
周平满脸欣慰,拍了拍儿子的肩,道了声“很好”,继而转头去安排府中的侍卫及豢养的死士了。
周元泽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狡猾的微笑。
坤宁宫里,庆嬷嬷匆匆进殿禀报:“娘娘,刚刚探子来报,说那谢家大郎有动静了。”
皇后正在侍弄盆中的兰草花,闻言一顿:“是何动静?”
庆嬷嬷回:“他竟在昌隆酒楼四周安插了许多人手。”
皇后疑惑:“今日乃是哥哥设局捕获谋害泽儿的凶手,谢家大郎去那里瞎凑什么热闹?”
庆嬷嬷想了想:“莫非谢家大郎是在奉皇命盯着周家?”
皇后摇头:“眼下周家失势,皇上没道理再盯着周家不放。”
她说着叹了口气:“罢了,不管那谢家大郎想要如何,咱们只管盯紧了他便是。”末了又叮嘱:“你再加派些人手去昌隆酒楼,协助哥哥的计划。”
庆嬷嬷躬身应“是”。
此时长乐殿里,内侍川子也匆匆进殿:“娘娘,谢无痕有动静了。”
淑妃正在软榻上用黄瓜敷脸,闻言急忙坐起来,一把捋掉脸上的黄瓜片:“他做什么了?”
川子答:“他往昌隆酒楼增派了许多人手。”
淑妃蹙眉:“去冒隆酒楼做什么?”
川子又答:“听闻周家今夜要在昌隆酒楼给那周元泽办生辰宴。”
淑妃愈发不解:“周家?”
川子也有些疑惑:“莫非谢无痕是奉了皇命盯着周家,皇上……想对周家赶尽杀绝?”
淑妃摇头:“不可能,如今那周平仍是尚书令,何况,就连皇后也有了五皇子这个新的倚仗,皇上若真想将周家赶尽杀绝,首先便会立我儿为太子,以断绝周□□的痴心妄想,以让周家失去指望,可偏偏皇上一边对我儿嘘寒问暖,一边却让五皇子登堂入室光明正大地住进了坤宁宫。”
她说到这里便满腹懊恼与愤恨,若说这宫里谁最狡猾,那龙椅上的皇帝当之无愧。
川子问:“娘娘现下打算如何?”
淑妃冷着脸:“只能盯紧谢无痕,见机行事。”
川子抱拳应“是”。
漏刻里的时辰一息息往前,很快就到了暮色时分。
阿四匆匆跑进春华院,“夫人,昌隆酒楼已在准备开席了。”
苏荷神色微敛,应了声“好”,继而抓了把果干给阿四:“你今日的任务已完成,且回屋歇着去吧。”
阿四接过果干,眸中透出几许担忧:“夫人今日行事可有把握?”
苏荷笑了笑:“放心,把握十足。”
阿四这才高高兴兴地拿着果干回屋了。
待他一离开,苏荷吩咐春兰:“我走后,你便让阿四离李姝丽远一点,或者直接让他去慈济院,谢无痕知道他常去慈济院,定也不会起疑。”
“我记住了。”春兰莫名有些难受:“小姐把每个人都安顿好了,也当想想自己才是,今日于小姐而言亦是生死攸关。”
她笑了笑:“放心吧,没事的。”
随即坐到了镜前,瞥了眼镜中的自己,“今日不用过多掩饰容貌。”
春兰不解:“万一被周元泽认出可怎么办?”
苏荷答:“周元泽生就了一双鬼眼,我再如何掩饰,怕是也要被他识穿,不如干脆与他直面相对。”
或许,也是因他对娘亲的容貌太记忆犹新吧?
她随即吩咐:“给我梳双垂髻。”
春兰顿了顿:“那可是仆妇们梳的发髻。”
她点头:“没错,就是要变成仆妇的样子。”亦是变成娘亲的样子。
以娘亲的模样走到他面前,将他杀死!
春兰不无担忧:“若是被周元泽认出,小姐便再无退路了。”
她暗暗握拳:“故尔,今日只能成不能败,周元泽必须死。”
不过片刻,春兰便为她梳好发髻,扮好妆容。
之后她自行戴上手镯,换上一袭花俏的船娘衣裙。
屋外天已黑尽,月朗星稀。
临出门前,苏荷也给了春兰一包有毒的香料,再塞给她一支火折子,随即二人从后门出了府邸,去往清水河南岸……
第96章 搏2
当苏荷赶往清水河南岸时,谢无痕也已安派好人手,正在昌隆酒楼对面的首饰铺里观望着四周的动静。
首饰铺老板乃是个半老徐娘,见这位少卿大人家世显赫且容貌不凡,免不得要上前巴结几句,“大人可是要给家中娘子买首饰?本店的款式不说是应有尽有,却也必定是京城独一份儿。”
又说:“大人看上了什么首饰尽管说,妾身必细细为大人介绍。”
谢无痕也摆出一副要买首饰的模样:“不劳烦老板亲自介绍了,若老板方便的话,能否给我单独一个包间,再将你们店中最流行的首饰拿出来,我自行挑选便可。”
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自是方便,自是方便。”
不过片刻,老板便给谢无痕安排了一间靠街的包间,继而将店中所有昂贵的首饰齐齐搬出来,任谢无痕自行挑选。
他一边观望对面的动静,一边挑选首饰,倒还真的给苏荷挑选了一套银鎏金镶玉头面。
付款时那老板心花怒放,没想到这大黑天竟做成这么大一桩买卖,嘴上连连夸赞:“少卿大人当真是有眼光,这套头面戴出去,不说是城里那些贵妇,单说宫里的娘娘们怕是也要对少卿夫人侧目了,有此夫君,少卿夫人有福了。”
谢无痕虽知这老板嘴上抹了蜜,却也对她的说辞颇为受用,末了请求道:“本官今日还有公务要办,不知可否借用贵店的包间歇息片刻?”
老板立即点头:“自是无碍,大人尽管在此歇息。”说完还特意在包间内加了一盏烛火,这才转身出了屋。
谢无痕在包间内歇息了近一个时辰,对面的酒楼仍是无半点动静。
吴生进得屋来:“头儿,你说公主今夜是不是不来了?”
他答非所问:“酒楼内的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