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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真的失过忆!江玄序先是微楞,再是震惊,最后半是愤怒半是痛苦。宫里的御医、赵绾青为什么都一个个地骗他!

他再次气急攻心,差点又晕过去,咬着牙说:“失忆症可有办法医治?”

谢让尘:“有是有,只看陛下这边愿不愿意配合治疗。”

“孤……愿意治!”恢复记忆可能是他挽留常熹唯一的办法。

*

婚房。

“脊骨发热?”常熹疑惑出声。

“嗯。自从服用了你的珍珠,我的脊骨时不时地开始发热,不分时段没有规律,且一次比一次难挨。”祝辞盈如实说明自己的状况,“我听修真界的剑修说过,这里是剑骨寄生的地方。”

“说不定是你要长出剑骨了?”

“这不可能。”祝辞盈说,“剑骨要么天生,要么后期修炼所得。我是音修,并未入剑道,不可能生出剑骨。”

常熹垂下头:“那我便不知道了。”

“但或许是有其他机缘……珍珠能疗愈的是你受过的伤,陈年旧伤也算得。”

祝辞盈微怔。

三百年前的伤,跨越前世今生的伤难道也能算旧伤?

她正要否定自己的想法,忽然间灵光一闪,抬手拉动自己脖颈间的红绳,绛玉划出衣襟。

如果说跨越时间空间,绛玉完全可以做到。

祝辞盈握紧玉,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又隐隐地期待:

她真的能生出剑骨吗……

*

“师妹频频出神,在想什么?”

谢让尘卷好一个春卷放入她的碗中。

当然是在想剑骨。但祝辞盈不能提,否则师兄愧疚之下,一定会把应龙骨挖出来给她。

“江玄序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她咬过一口春卷,味道偏咸,合她口味。

“妖术已解,但凡人体弱,恢复记忆急不得,需要循环渐进。”

祝辞盈吃完春卷,小口吹着热粥:“如果有一天,师兄忘了我,我会伤心。”

谢让尘用灵力帮忙降温,又拿筷子卷好一个春卷给她。

“没有那一天。”他坚定地说。

只要她不与他解契,只要神魂契约存在一日,只要有契约引导,他一定会被她吸引。

就像两块一正一负的磁铁,永远对彼此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和她,合该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错别字悄悄抓。

离谢甜甜开悟差最后一剂猛药!

掉马倒计时:三(预计没差的情况下)

第57章 菩提心(六)

被人遗忘的滋味,祝辞盈切身体会过。

前世,师尊带她上山前,她和大师兄已经认识了。

那晚,她和兄长被困于烈火中,她年纪小身体弱,昏迷之后不停念叨自己渴,要喝水。兄长割腕放血,保住她一条命。

天蒙蒙亮之际,一场及时雨浇灭大火,而恢复了一些意志的祝辞盈,刚把眼睛眯开一道缝,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瑰丽清俊的脸和他眼睛下独一无二的红痣。

“不必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他的嗓音温和得不可思议。

祝辞盈听过一次,毕生难忘。

再度醒来,身边不见阿兄的身影,她立即明白阿兄已经葬生火海,沉痛的打击之下她大病一场,一度变得不爱说话。

谢让尘将她安顿在槐江山下一位卖糖为生的瞎眼阿婆家中,每过三日来为她治疗一次身上遗留的烧伤。

“小姑娘哪儿去了?”谢让尘没见到人,问起阿婆。

阿婆:“今儿一天没听见响,估计是躲起来了。”

祝辞盈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偷偷地看谢让尘和阿婆谈话,看他出门寻她。

“你怕生?”

少年温和的嗓音冷不丁的从头顶传来,祝辞盈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身。

十七岁的谢让尘尚不及二十一岁时成熟,一身少年意气却不失温和。

“还是怕我?”他轻声问。

祝辞盈讲不出话,只能摇摇头。

“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许多美好的事尚未体会,小姑娘整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当心福气跑掉。”

“可我没有家人了。”祝辞盈掉着眼泪,艰难地吐字。

“你还小,以后会有的。”谢让尘顿了顿,补了一句,“说不定是个热热闹闹的家。”

祝辞盈垂着头,不再说话。

少年神色苦恼站在原地,想了想,拿出一个装满糖的琉璃罐子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祝辞盈不明所以地抬头,又听他问:“觉得生活过得苦?”

她点头。

谢让尘叹息一声道:“我不知你的前尘往事,或许你短短数载的人生里吃过许多苦头。我想劝你好好活下去,但思来想去我未曾体会过你的苦,又有何立场渡你脱离苦海?”

“我能为你做的很少。”

可你的救命之恩远胜一场渡化……祝辞盈想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若你觉得日子苦到过不下去的时候,吃一颗糖。”谢让尘把糖罐塞进她的手心,“我在上面施过法,可以为吃过糖的人增加好运气。”

“但因此它失去原本的甜味,所以吃起来是没有味道的。等你何时从糖里尝出甜味,那便恭喜你,一定找到了生的理由。”

当晚,祝辞盈剥开一颗糖,含在嘴里仔细品味片刻,得出一个结论,谢让尘给她的就是普通的无色无味的糖。

她把糖纸折成五角星,放回糖罐,抱着它睡了一整晚。

后来,她在去清微宗的路上无数次幻想和谢让尘重逢的画面,她想,他应该会小小地吃惊一下,而后笑说一句“好巧”。

可他没有。

四年未见,他早忘了她。

他的一句“初次见面”叫她伤了心,好几个夜晚抱着装满糖纸的琉璃罐睡觉,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枕头湿了整夜。

她不明白,为何在一起相处几个月的人会把她忘了呢?

此后,祝辞盈把满腔委屈化为动力,在清微宗刻苦修炼,想方设法地引起谢让尘的注意,叫他最好是一辈子都忘不掉她这个小师妹。

而这件事,她做得很成功。

……

米粥见底,祝辞盈方搁下碗,紧接着,谢让尘捏着一张白帕按在她的唇角,替她擦掉粘在上面的米粒。

帕子遮掩下,她弯唇一笑,抬手轻轻放在青年的手背之上,脸颊凑过去贴合上他温热的掌心:“我相信师兄忘不掉我。”

青年微楞一下,随后极为宠溺地用拇指摩挲两下少女白皙光滑的脸颊。

忘记和忘不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暗自在心中细细地品味。

忘记便是忘记,不够情深罢了。

而忘不掉往往是情到深处的执念。

“是,忘不掉。”

他承认她已然成为他的执念。

就在他的这个想法产生之际,“叮铃。”铃声如突然落下的惊雷。

与此同时,灵府最深处,平静的海水忽然壮起胆子越过雷池浸湿小岛边缘的泥土。尽管如此,它还不知满足,贪婪地一点点向内里加深,力争浸湿更多的土地。

他似乎要沦陷在这座小岛之上。

*

第三日到约定的时间,常熹没能启程回东瀛。

灵越国的京城忽然爆发一场瘟疫。

大街上满是呕吐不止的人,医馆的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翻遍医书古籍也未查出这次瘟疫到底是个什么病,该怎么治。

门口,进来一个脸色苍白的患者,不久后又抬出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如此循环往复,城中人心惶惶。

有部分人收拾好行李,想趁乱拖家带口逃离京城,却在到城门口处傻了眼。

方鹤煜站在城楼之上,手持金令:“陛下有旨,封城抗疫,若有私逃者导致疫病传播,其罪当诛,杀无赦!”

“将军!老夫一家并未感染疫病,若此刻出城兴许都能保住性命,可留在城里,早晚都是要死的!”

“对啊将军,那疫病来路不明,连宫里的御医们都束手无策,又有谁能制服它!求将军开恩,放我们老百姓一条生路!”

城门口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人,其中不乏有年过六旬的老人,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抱着婴孩的妇人,为一家人讨生路的中年男人和流民乞丐。

“将军!”

“将军开恩啊!”

“求将军看在我一家老小的份上,开开城门吧!”

“将军。”守卫兵神色动摇。

“拦住他们。”方鹤煜攥紧拳,眸底快速闪过一丝痛苦不忍,“违令者,格杀勿论!”

疫病凡人或许无法战胜,但天佑他灵越国,有祝辞盈和谢让尘两位高人在,必定有办法阻止这场灾祸。

他需要尽快回府看看她们的研究

进展,疾步走下城楼。

“呸!狠心冷情的煞神!不打过几场胜仗,到关键时刻还不是舍弃我们这些老百姓!枉我们尊你为护国大将军!”

“灵越国有你这样的将军,只怕不久就要亡国!”

“什么狗屁的将军?不给老子开城门,老子砸死你!”

“将军小心!”

尽管守卫兵及时围成保护方鹤煜,他身上仍被扔了不少菜叶子和破碎的鸡蛋,额头还被一书生拿砚台砸破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没时间计较这些了,你们守好城门。”他布下命令,飞身上马,一抽马鞭直奔自己府邸。

管家一早候在门口,远远望见御马疾驰回来的方鹤煜。

“将军。”他笑脸相迎却在看见方鹤煜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和脸上的血时变了脸色,“将军快回屋换身衣服。”

“不必。”方鹤煜抬手拒绝,大步走进前厅。

两个时辰前,祝辞盈把灵越国爆发不明疫病的消息传回少阳宗,宗主立即联合修真界其他宗门,紧急调动离国都最近的医修前来帮忙。

前厅,祝辞盈和五六位白衣医修正在研究感染者的血液。

方鹤煜拿过管家递来的湿帕子,一边擦脸上的血,一边问:“情况如何?”

祝辞盈沉声说:“不是疫病,是毒。”

“这种毒对修士无效,只针对凡人。”一上午滴水未进,她的嗓子有点干,“据目前研究的结果看,八成是新研发出的毒,修真界暂时没有解药。”

“感染者吃寻常的草药根本无效,需要服用丹药延缓毒性侵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法子。”

管家面色大骇:“咱们灵越国的都城可是整整有十万人啊!如何有那么多丹药分给他们……”

祝辞盈:“这几日,修真界会派人送一批丹药,我和师兄也会帮忙炼丹。至于调配出解药,至少需要十五日时间。”

她扫过一眼方鹤煜:“外头已经开始暴乱了吗?”

他受命守城门,为的是防止疫病传播,但在人强烈的求生欲面前,注定会引起一部分人不满,发生暴乱在所难免。

“外面的事我能应付。”方鹤煜眸光凝重,“缺任何材料尽管提。”

祝辞盈相信他的能力。

她正打算再研究一会儿毒,神魂契约忽然传来消息:

【师妹,皇宫有异动。】

【需要过去看一看吗?】

【现在就去。】

*

祝辞盈连施几个御风术,仅用一刻钟赶到皇宫。

谢让尘在宫门口等着她。

“师兄你现在的任务是炼丹。”

谢甜甜一炉丹药产量一千颗,若让丹宗的丹修们知道了,不得给他捧成丹修届的天骄。

祝辞盈无奈道:“不必跟我出来。”

“我不安心。”谢让尘说。

“什么?”她没懂。

“不看着你,我的心总安定不下来。”

他从不容许海水退潮,岛屿孤寂。

“你让一个心静不下来的人如何专心炼丹?”

祝辞盈认真地去看他,莫名地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丝幽怨?

她挑挑眉梢。

是在怨她刚才说不必跟来?怨她抛下他独自行动?如果是这样,师兄未免也太黏她。

现在炼丹救人更重要吧。

怎么把人劝回去呢?拿糖哄一下?可这招已经用过很多次了,谢甜甜会不会腻?

祝辞盈头疼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师兄你神魂出窍了?!”

谢让尘幽怨的意味加重:“本体在炼丹。”

这语气…分明就是在怪她丢下他。

仅仅是分开一刻钟而已。

他竟然不安心到神魂出窍来找她吗?

祝辞盈的心重重跳了下。

“师兄,修士的神魂很脆弱,待会儿若是遇见危险受伤可不值当。”她先提个醒,又装作为难了一会儿说,“我保护你?”

“没人能伤得我的神魂。”谢让尘说。

“除了你。”

结过神魂契约的人,神魂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灵府,若对方有心,伤他神魂轻而易举。

可那又如何呢?

他偏要把自己的心和命脉交给她——

作者有话说:糖果琉璃瓶最早出场于40章。

这个副本结束后,下个副本专注写两个人前世的事。

第58章 菩提心(七)

祝辞盈的灵府内,自缔结神魂契约开始,埋下的树种经过她的浇灌,发芽,破土,长成小小的树苗。时至今日变成参天大树,这还不够,它的枝叶仍在向外延伸,占据她的所有。

最深处存放的琉璃瓶被树枝围得密不透风,却始隔着一层屏障,阻止他吞没。

那是留给前世师兄的唯一一片净土。即便是她最喜欢的谢甜甜也不得靠近。

“我才不愿做你的例外。”

她今日在两耳上方各取一撮头发编成辫子绑在脑后,做完发型又觉单调,所以配上一圈茉莉珠钗。白花绿叶于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晃得青年移不开眼。

她的嘴巴生的小,唇瓣饱满,一张一合间露出白皙的牙齿和红润的舌头。

谢让尘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眸光在长睫遮掩下变得晦暗。他闭了闭眼,仿佛只要再多看两眼便忍不住亲上去。

如果眼睛能代替他,他已经吻过她千万次。

而他灵府中,浸染小岛泥土的海水以包围圈的形式进一步向中心扩张。

祝辞盈走出几步,察觉身侧无人,回头催促:“师兄,我们快去快回。”

“师妹,你的珠钗是新买的?此前我从未见过。”谢让尘迈步朝她的方向。

突然问它干嘛?祝辞盈摸了一下茉莉珠钗,老实答道:“去年纪师兄送我的生辰礼物。”

“怎么了?”

明知故问。

谢让尘在心底冷笑一声,面色如常道:“与你不甚相配。”

他绕到她身后,拿出自己早前买好的冰蓝色凤凰衔花金钗先给她看上一眼:“模样可还喜欢?”

少女活像一只被人逗弄下巴的小猫,幸福又满足地眯起眼睛:“师兄送的我都喜欢。”

“好了。”谢让尘换好珠钗,把旧的还给祝辞盈,叫她装进储物袋。

“生辰礼宝贵该好好保管,平日戴师兄送的便好。”他单手掐诀,凝出一面水镜。

祝辞盈照了照,借着水镜偷偷地瞄起谢让尘:“谢甜甜真小气,纪师兄的醋也要吃。”

闻言,青年气笑了,不由分说扣住她的手,强势地撑开她的五指,与她十指紧握。

祝辞盈憋着笑,抱住他的手臂与他拉进距离:“这儿又没多少人,还怕我走丢?”

谢让尘紧了紧她的手说:“我想牵你的手就牵了。”

末了,他又说:“祝满满没说不可以。”

祝辞盈“嗯”了声,拇指绕着他的虎口转圈,引得后者人心痒痒:“她没说。”

自家师兄得宠着来。

*

长宁宫。

偌大的院子里,宫人们跪了一地。

祝辞盈和谢让尘赶到时并未出声,也未找人通传禀报。

江玄序和赵绾青各站一方,气红着脸,两相对峙。

近日,江玄序恢复一些记忆,初见常熹的记忆。原来她真的没有骗他,七年前从海里救起他的人根本不是赵绾青,而是常熹!

可他呢,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做了什么?言语羞辱,刑法加身,逼迫她挖心头血救陷害她的元凶!他做的每一样事都无法让她原谅。

他自认为无颜去见常熹。

“孤自认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骗孤!算计孤!陷害常熹,让孤误会她!你做这些便也罢了,为何连孤的子民也不放过!”

“骗你?算计你?”赵绾青讽刺地笑。

“因为你蠢,蠢到无可救药!”

“我不过在你身上施展一个小小的法术封住你的记忆,再随便说几句谎话,谁知道你那么好骗,居然信以为真。”

赵绾青的皮囊是一副实打实的美人皮,可惜被妖占据着,丑态尽显。

“那小蚌精对你可谓是痴情不悔。我原以为曾经相爱过的人即便忘记,即便因为误会刀剑相向,也能在日渐相处中破镜重圆。可惜到头来真正叫她伤心,叫她痛不欲生的人是你。”

真面目被拆穿,赵绾青偏也不叫江玄序好过,一个劲儿往他心上戳刀子:“失了那么多心头血,恐怕此后数

十年内元气大伤,体质比凡人还弱。我真替她感到不值当。”

江玄序:“都是你害孤!”

“江玄序,要怪就怪你黑白不辨是非不分!怪你眼盲心瞎,怪你错把鱼目当珍珠!”

两人间争执不休,在场的宫人们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只因她们曾经亲眼见证过的恩爱有加的有情人,如今彻底走到撕破脸的地步。

今日所见所闻种种,日后必定是一场皇宫秘闻,她们真怕自己因此丢了命。

江玄序气红眼睛,拔出腰间佩剑,执剑朝赵绾青刺去:“孤要杀了你!”

赵绾青不屑挑眉:“就凭你?区区凡人之躯,我……”剩下的话被她咽在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

“你怎么可能……”江玄序的剑正中她的心口,疼痛让她产生久违的恐惧感。

江玄序蹙眉,似有所感半侧回身。

赵绾青趁机看清楚他身后的人,瞳孔骤然一缩。

祝辞盈保持着手臂前伸的动作,掌心灵力化为白色利刃。

她的刃尖直直对上她,淡声说:“交出解药,可以留你一命。”

“哈哈——”赵绾青放声大笑,她堂堂魔君座下的四护法之一还会怕一个刚步入元婴期的修士?

妖魔与修士势如水火,对方不快活,她便快活!

“没有解药,就算有,我也不可能交出来。”

“更何况,你太弱了。杀我?再滚回修真界修一百年罢!”

言罢,她眸中寒光一闪,掌心凝聚妖力,脚后跟一个用力飞身上前,势必一击拿下对方。

祝辞盈双手握住灵刃,在她的手掌即将拍向自己胸口之时,猛地向上挥去,利刃割开她手腕处的肌肤,破开她的血管,斩断最后一丝相连的皮肉。

美人纤细的手整个掉落在地,赵绾青惨叫一声,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口。

祝辞盈一指点在她的额心,定住她的身体:“我的耐心有限,交出解药。”

而在短短一瞬之间通过神魂契约调动大量灵力,她的身体也吃不消,脊骨的温度比往日更加灼烫,难耐地拧紧眉头。

“为什么?”赵绾青不懂修为不如她的人为何突然间灵力暴涨,直到她抬头间看见祝辞盈身后的谢让尘,恐惧值顷刻间攀升到顶峰。

那张脸,那两颗红痣……不会有错!

她死也不会忘!

三百年前,他和魔君交战,而她只是被他的剑风扫到便落个重伤濒死的下场。若非这些年躲在暗处不断修养和吸食江玄序的帝王之气,她不可能恢复这么快。

比魔君还要强的人,落在他手里必死无疑!赵绾青的眸光褪去狂傲,空洞茫然地映着青年绝世无双的身影,整只妖陷入绝望:“真的没有解药。”

额心的手忽然抽离,她茫然抬眼,只见祝辞盈收起灵刃,双手掐诀施法,灵力没入她的身体迫使她的灵魂和赵绾青的身体分开。

“不——”妖挣扎着被驱离。

而原本属于赵绾青的身体宛如没有灵魂的木偶倒落在地,随后血肉糜烂,几息之间化作一具白骨。

“没有解药,留着你也是祸害。”

祝辞盈果断道:“师兄杀了她。”

谢让尘抬手,一束灵力径直穿透妖的身体,连留遗言的机会都未给她。

出来一趟,除了杀只妖,什么都没捞到。祝辞盈失望地拽着谢让尘离开,至于江玄序的情况如何,她才不关心。

江玄序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受,他神情恍惚地凝视地上的白骨,脑子里想的全是常熹。

七年前的暴雨夜,一场宫变,他失去所有,成了一个只能四处逃亡的太子。

父皇的忠臣带着他驾船逃离追杀,而他们行驶的那条海正是东瀛。

那夜的海面不够平静,狂风卷着海浪打翻船只,所有人惊叫着挣扎着一起沉入海底。

他会水,比其他人多挣扎一段时间。

因此,他很幸运地看见向他游来的漂亮姑娘,抓住她向他伸来的手。

之后,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江玄序是什么?”

“我的名字。我们凡人之间约定俗成的一种称呼,若有事想告知对方,可以唤他的名字。虽说名字并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但你只要唤了,那人便会回应你。”

“为什么你和方鹤煜都有名字,单单我没有?我也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你们两个今晚不许睡觉,给我想一个好听的名字。”

常熹,常熹。

我的明珠。

江玄序重重咳嗽几声,偏头呕出一大口黑色的血。

贴身公公匆匆上前扶住他,待瞧清楚他的脸色,直接破了音:“陛下,你这是……”染病了啊。

*

五日以来,百姓按时按分量领取丹药,但因为中毒的人数量过多,每个人的体质差异,仍有许多人死去。

城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蚌精的肉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又有人说:“蚌精的肉吃了不但能延年益寿,还能消解百病!”

还有人说:“谁吃了蚌精谁就可以长生不老得道成仙!”

起初,说书人为了增添故事精彩趣味而胡编乱造的话逐渐被大批量中毒的人当了真,以谣传谣,短短几日闹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每日都有人围住方鹤煜的将军府,讨伐他交出蚌精。

少年将军带着府兵赶走一批又一批人,一遍遍解释那都是传言,不要相信,让他们回去按时服用丹药。

但效果微乎其微,越来越多的人被谣言蛊惑,魔怔发狂,加入讨伐的队伍。

经过他们这一闹,中毒人数成倍增长。祝辞盈,谢让尘等人任务加重,开始不分昼夜地炼丹。

又一炉丹药炼成,祝辞盈灵力几乎耗尽,自储物袋摸出一颗复灵丹吞下:“以师兄的修为也无法解毒吗?”

“能解。”谢让尘分出一缕灵力帮她催化丹药,“师妹兴许察觉到丹药数量每日有盈余,但效果甚微,原本能多撑十日的人至多熬过五日,于常理不合。”

“实因此局无解,乃天道所设。它是常熹的劫,考验她能否结成菩提心的劫。”

祝辞盈心生疑惑:“常熹的珍珠可以治病疗伤,却无法直接去解毒,如何救得了城中百姓?”

她顿了顿,猛然反应过来:“外头的流言?”

谢让尘无声地注视她。

“是真的?”祝辞盈的后背缓缓渗出一层冷汗,头皮直发麻,“何其……荒谬!”

她正欲再开口说点什么,外头传来声响,是今日第五次来声讨常熹的人,方鹤煜带人在外面拦截。

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即使明知是谣言依然要尝试,死马当作活马医。

“今日大家伙齐心协力定要活捉了那蚌精,分她的肉吃!”

“太好了,有了蚌精的血肉,我的孩子就有救了!”

“还等什么,大家伙快抄起东西打啊!”

祝辞盈撤销耳朵上附着的灵力,对谢让尘说:“我去看看常熹。”

她刚一转身,便被谢让尘抓住手腕。

“师妹。”他唤她的同时,拉过她用力一扯,将她拥进自己怀中。

谢甜甜?

祝辞盈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心脏砰砰直跳。

好端端的,突然抱她做什么?

“师兄?”

“谢甜甜?”

谢让尘环着她后背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牢牢地箍住她的腰,逐渐收紧。

一瞬间,祝辞盈回想起在四象城那一幕,师兄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此劫不渡,常熹能保住性命,若渡过去,她可得道飞升。是福是祸全看她的选择。”

“无论她做何选择,万事都有师兄在。”

若真到那一步,他愿意与天道再争一次。他做好生离死别的准备,此刻愈发贪恋起她的温暖,只想再多抱她一会儿。

后背,祝辞盈的手指宛如藤蔓一点点沿着他的脊骨向上攀爬。

少女垫脚,昂起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头微微向内一侧,张口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他的耳边:“师兄你的心跳得好快。”

谢让尘勾唇浅笑。

胡说。

分明是你的心跳。

青年细嗅着她发间的茉莉香,翻涌的海水如同触碰上中心的“定海神针”缓缓平息。

谢让尘最终没有拆穿她,反而替她背了锅:“嗯。不像话。”

*

大婚过后,门窗上的“囍”字尚未来

得及拆下,暖黄色的日光照进屋子,时不时地传出女人的低泣声。

祝辞盈迈过门槛,差点一脚踩在一颗珍珠上。她低头,洁净的地板上散落着许许多多的粉白色珍珠。

她一颗颗捡起来放进盒子里。

轻声唤了缩在床脚的人:“常熹。”

哭声一滞,常熹慢慢抬头,用袖子抹干眼泪:“祝姑娘。”

祝辞盈说:“外头的流言莫要放在心上。你记住生死大权掌握在你自己手上,你救他们是因为你心地善良,不救也在情理之中,你本来就不欠他们。”

她的眼泪化作珍珠,砸在地上哔哩啪啦地弹跳向各个角落。

她眼眶红肿,吸了吸鼻子,语无伦次地说:“我只想回家看一看我的家人,我是东瀛海里的一只蚌精,不是人,纵然身怀一颗悲悯之心,但这不能代表我愿意牺牲自己,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不想死……”

她追着江玄序这两年,吃过许多苦,满腔委屈得不到释放。如今想回东瀛与家人叙叙旧恐怕都做不到了。

她现在无比后悔,如果自己早一点开悟,早点决定回东瀛就好了。

落到这等地步,实属她自作自受。

常熹自嘲一笑。

恍然间,门窗有黑影闪过。

“夫人夫人!不好了,将军出事了!”管家急匆匆敲响房门。

祝辞盈和常熹对视一眼,起身开门。

“将军每日外在拦着大批量染病的人闯进府中,长久接触下来,一定是中毒了。”

管家满面愁容,压低声音道:“我还听将军说,远在皇宫的陛下也中毒几日了。”

“不过,陛下中毒一直有在服用丹药,病情得到缓解,情况尚且良好。”

可方鹤煜中毒是瞒着常熹的,他的症状比江玄序严重。

“祝姑娘,我家大人性命攸关,请您去看一看罢。”管家侧身抹了几滴眼泪。

管家带路,祝辞盈和常熹赶到方鹤煜的房间时,谢让尘已经为他诊过脉,输送一部分灵力帮他延缓毒素侵蚀。

“五脏六腑都有毒素侵蚀迹象,情况不容乐观。”他说。

祝辞盈想了想说:“把方将军体内的毒转移到我身上,我有灵力抵抗毒,不会危及性命。”

谢让尘:“不成。”

“师兄。”她仅用一个眼神制止他,“你专心炼丹。”

“万万使不得。”常熹主动站出来,坐在方鹤煜床头,拿湿帕子为他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你们比我有用,能为中毒的百姓炼制丹药,而我只会哭,掉一些派不上用场的珍珠。”

祝辞盈:“你的身体……”

“祝姑娘,我有自己的用意。”她神色坚定道。

祝辞盈下意识地去看谢让尘。

后者怔愣一瞬,似乎没想到她会第一时间来征求自己的意见,朝她微微点头。

于是,常熹便把毒转移到自己体内。

虽然之前失去大量心头血,但她好歹是妖,多少要比凡人强一些。

*

深夜,常熹体内的毒发作。

起初只是心口有些闷疼,一个人仰躺在床上尚且能忍受,后来随着时间推移,疼痛感开始扩散至周身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器官。

常熹闭着眼睛,眼珠子疼得要命。

她在床上翻来滚去,手指紧紧攥着蚕丝被,蒙住头不肯让自己发出痛呼声。

汗珠浸湿寝衣,常熹蜷缩紧身体,粉白色的小珍珠一颗颗地自她眼角滚落在床铺之上。心脏仿佛被虫子啃食一样痛,她咬破嘴唇,咸腥味儿的血顺着唇角溢出。

疼到极致,她认真地想,这般折磨倒不如直接拿匕首扎一刀死去爽快!

她又想,自己承受不了的痛,凡人如何熬过一日又一日?

为什么呢?常熹痛苦地想不出答案,脑子一度陷入昏沉。

她的意识越来越迷迷糊糊,昏死过去之前,她最后想的还是自己的家,东瀛。

三日之后,方鹤煜苏醒。

第四日夜晚,祝辞盈和谢让尘在炼明日要发放丹药。

方鹤煜着一身白衣走至廊道尽头,撩起衣袍挨着常熹坐下。

“今夜没有月亮。”

常熹仰着头,遥望天色。

乌黑的云如薄雾般被风吹着飘向更远的地方。

她叹息:“连云也不得自由。”

方鹤煜沉默片刻,开口道:“熹熹你明日换上我的衣服,我请祝姑娘带你出城。”

常熹微楞一下,随即展露一个极为苦涩的笑:“违反皇令可是要杀头的。”

方鹤煜:“我不怕……”

他的唇被常熹用手捂住,“死”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找到解毒的法子,等为城中百姓解完毒,再回东瀛也不迟。”

这些日,她想清楚许多事。

若牺牲自己能救一城百姓,她自当是愿意的。可她心中和凡人一样,有诸多不舍的牵绊,东瀛海里的家人,挚交好友方鹤煜,年少时的爱人江玄序。

直到亲身经历过中毒的痛楚,在绝望时激发出的执着意志令她真真正正地体谅了凡人的脆弱,理解了他们每日对自己的讨伐。

她放过和江玄序之间的爱恨纠葛,放心方鹤煜今后的辉煌人生,唯一遗憾的是,老天并未给她太多时间,让她与家人团聚。

“小煜哥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她突然问。

方鹤煜沉声回答:“记得。”

七年前,他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之际碰上结伴同游的常熹和江玄序。

她们救他性命,自此成为好友。

那会儿,常熹连化人形都难。

白日以蚌的形态挂在江玄序腰间,夜晚才能化出人形。

某个夜晚,蚌再次化出人形。

她气鼓鼓地一左一右拉过他和江玄序的手臂,摇了再摇:“你叫方鹤煜,他叫江玄序,你们都有名字,为什么就我没有?”

“今晚你们两个给我想一个名字出来,否则都别睡觉了!”

两个少年开始绞尽脑汁想名字。

江玄序:“明珠?”

蚌点评道:“村子里好几个姑娘都叫这个名字,我想要一个特别点的名字。”

“常熹。”

方鹤煜想了很久说:“珍珠表面光辉熠熠宛如天上明日,可用‘熹’字表述。而常的意思为时常,经常。”

“常熹,常熹,愿你永恒地发光发热。”

“好名字!没想到鹤煜兄表面上总是一声不吭,实际上有这般出色的文采。”

“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小煜哥哥!”

“明日我要回东瀛告诉龟爷爷他们,我有名字了!那给王婶送珍珠的事就麻烦你们两个了……”

那段回忆犹如昨日。

方鹤煜常年冰冷的眸光在望向常熹时柔和下来:“常熹,常熹,是为天上明日,永远地发光发热照亮人间每一处角落。”

“对啊。”常熹轻声说。

“啪嗒”她的右眼流下一滴泪,迎着方鹤煜剧变的神色,滴落在地,打湿木板。

少年瞳孔骤然紧缩,他眼中倒映着常熹逐渐虚化的身躯。

“对不起啊,瞒着你擅作主张。”

她的身躯变得透明,隐隐有崩碎的迹象。

她语气温柔,与往常聊天一样平静地规划自己死后的事:“我的蚌壳可以铸成坚硬的武器,请交给祝姑娘,助她挽救苍生。”

预料之中责备她的话,方鹤煜一句未说,只问她:“疼不疼?”

亲自碾碎自己的肉身怎么会不疼!

常熹两只眼睛流下泪水,努力地

挤出一丝笑容:“还好,有一点点疼。”

最后的时刻,少年抛却一切顾虑,倾身上前拥紧自己压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上人,颤声说:“对不起,我食言了。”

“没关系。我不怪你。”

“小煜哥哥,好好活下去,多替我看看人间的大好河山。”

“真希望我们还能有机会再见面,一起看一看月亮星星。”

她的身躯化作星光,如同被戳破的泡泡霎时间堙灭于天地间。

少年于今夜永失所爱。

祝辞盈和谢让尘有所感,双双出门。

京都上空,一声惊雷巨响,彩色霞光穿破云层,菩提心降世。

天生异象,百姓纷纷出门去看,议论纷纷。

“七彩霞光,祥瑞之兆!”

“一定是天上的神仙们不忍我们受苦受难,发了慈悲心,降下祥瑞!”

“哎?!刚才我那疼得死去活来的心口这会儿好像没事了!”

“神仙显灵了!”

百姓们成片跪倒在地,朝着天上的菩提心磕头跪拜。

空巷里阴暗潮湿的角落,躲藏在此地的妖魔们个个面露喜色。神物降世,魔君有令,得神物者将来不仅能当上护法,还特别允许其分地封王。

菩提心,他们要定了!

妖魔们倾巢而出,都城大乱。

城楼之上,谢让尘抬手布下一个巨型阵法,法阵眨眼间成型,将整座城池的房屋罩得严严实实。

而趁机想吃几个人的妖魔毫无察觉,直至一头撞在法阵上,被法阵灼伤,灰飞烟灭才知道其中利害。

与此同时,祝辞盈快速拿玉简发出一条求救信。

一人一箫御空而立。

三千妖魔围住她,她背后是菩提心。

“喂,识相的,赶紧滚开!”一只妖捏响自己的指骨。

祝辞盈纹丝未动。

妖活动两下手腕,红瞳竖立,全身妖力爆发,如射出的利箭冲向祝辞盈。

寒芒一闪。

他的利爪堪堪停在祝辞盈脖子前。

祝辞盈抬脚踹开他,妖的身体脆弱不堪地上下分成两半疾速坠落。

“瞧瞧,还有高手?”一只看戏的魔直咂舌,“多平整的切口,好刀!”

半空中,祝辞盈眼珠轻转,向右斜方看去。

“抱歉,我来晚了。”持刀少女甩去刀上的血,腰间明晃晃地挂着一块刻着鎏金大字的令牌,“少阳宗知行司副使薛南霜,受挚交好友周明冉之托,特来援助。”

话落,又有几道流光飞至而来。

“万剑宗,简阳丘。”

“无极宗,范子嘉,还有我的师兄。”

“玄阳宗,谢渺渺,奉师门之命,特来助姑娘一臂之力。”

后方,仍有流光接二连三地赶来。

三百修士对三千妖魔。

祝辞盈舔舔唇角,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兴奋。

她收回玉箫,催动神魂契约。

【师兄。】

城楼之上的谢让尘心有灵犀:【需要我上去一趟?】

【有人支援,暂时不用。】

【我能借用你多少灵力?】

谢让尘望着上空被众修士护在正中心的少女,好似漫长黑夜中唯一的太阳。

他说:【想用多少便用多少,师兄给你兜底。】

【那你不必上来了。】

【阴阳五行阵会用吗?】

阴阳五行阵,需要一阴一阳两个人充当阵眼,再抽调阵中其他修士的五行之力支撑阵法运营。

前世,他和阿盈练过几次。

有经验,不陌生。

【会。】

【那好,待会请全力配合我。】

祝辞盈长长呼出一口气,脊骨又开始发烫,只好暂时先关闭神魂契约的沟通功能。

她双手结印,足下生出一个黑色的圆点,十二颗阵石自她的储物袋飞出,以她为中心光速飞转。

“太极生两仪,我为黑,师兄为白。”

“此阵黑者掌局,阴阳之眼,五行之气,皆为我所用。”——

作者有话说:背锅的谢甜甜:自己吃自己的醋一点都不好玩!求给我一个表白的好时机![爆哭]

快到时候了,小谢,你要支棱起来!一定要给我狠狠吻上去![点赞]

错字有空再抓[亲亲]

第59章 菩提心(八)

菩提心降世,正邪两方水火不容龙争虎斗,注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群魔乱舞之下,京都的百姓们纷纷躲进屋子关紧门窗,生怕被波及无辜殒命。

偶有一两个胆大的偷偷把窗子打开一道缝隙,屏气凝神往天上看。

街道上无路可去的老乞丐和流浪孩童眼看无处可躲,干脆围坐在一起,讨论着谁赢谁输的问题。

上空,十二颗阵石停止飞转,其中八颗呈“米”字型四散开来,余下四颗,一颗浮在祝辞盈身边,一颗围在谢让尘周边,一颗悬在高空,最后一颗深入地底。

乾为天,坤为地。

五行三元各司其位。

法阵初形。

祝辞盈结印的手停下来,脚下代表“阴元”的黑点爆发出耀眼的黑芒。她的手指隔空轻点,动作娴熟地勾画咒文。

古老的咒文成型后排起长队,宛如一条条锁链,浩浩荡荡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快速交织交汇组成一个黑色的圆盘,直到完全占据三百修士脚下的每一片空地。

“阴阳五行阵,著名的主张以少胜多的中小型阵法。但是现在,这位道友所用的阴阳五行阵可是囊括了整整三百人的巨型法阵!”一阵修激动地差点捏碎自己的阵石,“更逆天的是,为什么她的起阵速度如此之快,成功率如此之高?!”

他火速拿出一块留影石。

录下来,拿回去给师弟师妹们看!

谁说我们阵修一天天只会拿块破石头玩?!

“集百家所长,果真名不虚传。”薛南霜单手摩挲下巴,神情若有所思。

回头要不要跟自己的上级推荐她参加今年的登仙榜,夺个名次回来……

“蓬莱岛秘境比试的魁首可不仅仅是名头响亮。”范子嘉自从蓬莱岛秘境比试结束,逢人必说祝辞盈和曲挽青等一众少阳宗弟子是如何稳坐积分排行榜第一,又是如何在逆境中急中生智绝地翻盘。

实打实的少阳宗毒唯。

谢渺渺将胸前的头发甩到脑后,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阵石:“看来这里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了。”

“十八岁的元婴期,天赋惊人。”

她绕有兴趣地盯着阵中心的少女,拿玉简给自家师兄发了一条信息:[如果我说我想挖少阳宗的墙角,成否?]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停止输入。

对方已读不回。

谢渺渺气极反笑,关了玉简,抬眸凝望对面蠢蠢欲动的妖魔大军。

先等她打完架再说。

阴阳五行阵主防守,说以少胜多其实靠的是阵法的超绝防御力消耗对手体力,趁对方疲弱一举攻破。

面对三千妖魔,祝辞盈单凭一个阵法又能防守多久?

在场的修士们除去最初到场的薛南霜,简阳秋,范子嘉,谢渺渺四人,几乎个个提心吊胆,随时准备着阵法被攻破,与妖魔决一死战。

“杀阵。”人群中,谢渺渺主修阵道,略有些造诣,第一个看出其中门道。

不错。

阴阳五行阵,前世五师兄教她的第一个阵法。他平日酷爱钻研法阵,有事没事就爱改动咒文,爆改阵法。

所以,她自一开始学的就是爆改过后的杀阵。

祝辞盈朝谢渺渺投去一个肯定的目光,两人对上视线,相视一笑。

空气中所有的灵力朝她汇聚,正邪两派对抗千年,剑拔弩张之际,魔群中陡然爆发出一声龙吟打破僵局,一头浑身燃烧黑色火焰的巨龙横冲直撞出来,身后是无数燃着火焰的黑蛟。

“喂喂,看着点啊!”被无故烧伤的妖魔们骂骂咧咧。

巨龙不管不顾,张起血盆大口就要吞掉几个修士解解馋。

少女沉静的墨眸里杀意涌动,素手轻抬凌空一点,东南方位的阵石白光乍起。

霎时间,风起云涌,狂风大作。

她浅蓝色的披帛猎猎作响,额前碎发被吹向后方,露出一小块烧伤后留下的疤痕,轻轻开口道:“玄冰万里霜华。”

天地寂静一瞬。

一小片莹白自更遥远的上空飘落。

薛南霜抬手接住:“雪?”

“豁,冻住了!”一旁的男修惊呼。

巨龙保持着嘴巴大张的模样,身体被一层坚硬的寒冰包裹,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寒冰向外扩张加厚,吞噬来不及逃窜的黑蛟。

妖魔群里立刻炸开锅。

“都愣着等死吗?一起上啊!”

“菩提心,菩提心,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我抢!”

“谁要跟你抢,就你那点实力封了王也守不住领地,还不如吃几个人来得实在。”

三千妖魔齐刷刷飞扑向黑阵。

几个剑修同时拔剑,预备着随时斩杀妖魔。

祝辞盈眼珠轻转,大致扫过一眼冲在最前方的妖魔,心中有了对策。

她指尖凝聚绿色灵光,缓缓吐字:“乙木囚笼。”

东方的阵石迸发出翠绿色的光芒,与她指尖的灵光交相辉映。

城楼上,谢让尘仰头注视黑阵附近的动静,突如其来的藤蔓以惊人的速度缠住上百只妖魔,并以他们为跳板,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战局就像一场赌博,妖魔们一赔十,十赔百,不计其数地中招,被卷进去。

他在眼睛上附着一层灵力,将黑阵中心的掌局者看得更清楚一些,此刻的祝辞盈正弯起一边唇角。

那是一种自信的笑。

她好似感知到什么,忽然低头朝他的方向看过一眼。

谢让尘眼底流露浓浓的惊艳之色。

祝辞盈嘴角弯起的弧度加深,重新开通神魂契约的沟通功能。

【获胜方的奖励可以是师兄亲自做的辣子鸡和油泼辣子面吗?】

【嗯,额外赠送麻婆豆腐。】他回应。

多一道菜,祝辞盈干劲十足。

她对苦苦挣扎的妖魔们说:“我没太多时间和你们玩,所以,你们懂事点,一起消失好了。”

话音将落,南方的阵石红光冲天。

祝辞盈单手指向藤蔓相连的节点:“丙火火烧连营。”

一根一根紧密相连的藤蔓为烈火铺设道路,指引方向,熊熊燃烧的火焰以点成线,以线成面,橘色暖光照亮半边天。

高温之下,妖魔们因为藤蔓禁锢,毫无还手之力,惨叫着化为飞灰。

祝辞盈垂下手臂,额前碎发尽数被汗水打湿。运转超越她修为的灵力,她的身体高度负荷,脊骨处的灼热似要烧穿她的皮肉。

三千妖魔经过她一折腾,损失将近三分之一。

余下两千不是运气好,而是他们本身的实力强。

“让一个元婴大出风头,你们真能给主君丢人。”魔凤不屑轻嗤。

他幻化出凤凰真身,飞向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愤怒的凤鸣。随后,他尖锐的喙前,一团火球越聚越大。

“去,给我烧光她们,一个不留!”

这团火……薛南霜瞥了眼身后满头大汗的祝辞盈,拇指压住刀柄向前推拉,长刀露出一小截白亮的刀身。

火球速度极快,眨眼间逼近黑阵边缘。

祝辞盈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身边一直处于沉寂状态的阵石,表面闪过一缕黑光。

“太阴吞噬。”

黑阵前端乍然冒出一个黑点,与其说是黑点,倒不如说是黑洞。薛南霜拔刀的手微顿,凝神看了会。

谢渺渺又开始抛阵石玩:“薛南霜,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那可是经过改良的阴阳五行阵,超级大杀阵!你难道没发现这儿的妖魔根本不够她玩的?”

“我看她气色不好,应该撑不了太久。”薛南霜顿了顿,“不许打挖墙脚的主意。提前声明一下,她是玉隐真人的亲传弟子,周明冉的亲师妹。”

“周明冉啊……”谢渺渺撇撇嘴,默默给自家师兄发消息。

[师兄,我们换个人挖墙脚。]

对方:[谁?]

[周明冉。]

对方很久没回信息,谢渺渺发了一个:[在?]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消息前方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哦吼,师兄把她拉黑了。

“啧。”谢渺渺对自家师兄的死出了如指掌,早预料到了。

不就是喜欢周明冉吗?跟纪飞白公平竞争去啊,成天躲在宗门避着人家算怎么一回事。

谢渺渺决定回宗门后先给师兄做一做思想工作。

亲眼看着自己的火球被黑洞吞噬殆尽,魔凤猩红的双眸圆睁,扑扇几下翅膀,调整身姿俯冲直下。

他不和这群修士们耗了,有这时间,不如多吃几个人!

而他这一动作落在祝辞盈眼中,令她没忍住笑了下。

魔凤的着陆点是人间的一处城楼,城楼上,隐约可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谢让尘眼皮轻掀:“太阳守望。”

他身边代表“阳元”的阵石瞬息之间一个闪现来到城楼前。

纯白色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块巨大的高墙,那魔凤一头撞上来竟是直接碎了头骨,砸落在地,挣扎片刻没了气息。

魔凤自大轻狂,忘了阴阳五行阵是双人阵。黑者掌局主杀,白者控局主防。

躲在屋里偷看的百姓们纷纷开口叫好,有些胆大的出了门,搬把凳子坐下看热闹。

说书人握着笔飞速地记录,白纸黑字换了一张又一张,堆积成厚厚一摞。

城内的热闹与谢让尘无关,他只目光灼灼地仰望自己想看的人。

祝辞盈双章合十,两根小指、无名指相互勾紧结出一个漂亮的法印:“震雷碎魂。”

东北方位,阵石闪烁紫光的同一刻,黑夜乌云滚滚,雷声震耳。

紫色的雷电如炸开的烟花,分成无数道细小的雷劈向气势汹汹的妖魔。

这一下,妖魔们死伤大半。

祝辞盈快要撑到极限,阵中三百修士的灵力也被她抽了七七八八。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你的弓能借我用用吗?”

持弓的少年修士突然被她一问,脸色迅速染上绯红:“好,好的。”

祝辞盈接过他的弓,左手持弓,右手凝聚好的灵力幻化出一只箭矢。

挽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她深吸口气,半闭上眼睛,指尖一松,箭矢像流星划过天际。

神元天诛。

箭矢所过之地,诛尽一切妖魔。

远方的天空,红光破开电闪雷鸣的云层,云开见日明。

谢渺渺伸手接住阵石:“都结束了。”

薛南霜嗯了声,一个回身,便见祝辞盈神色恹恹,摇摇欲坠。

“师妹!”

她飞身去接她,却慢了一步。

谢让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祝辞盈身后,将人打横抱起。

祝辞盈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脊骨热得要命,脑袋晕晕乎乎的,两眼直发黑。

谢让尘手臂向上提了提,让她的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方便休息。

“师兄,我好困,好想睡觉。”她声音特别低,几乎没力气说话。

“不要睡太久。”他把她又向自己怀里贴紧一些,默默对她施展一个安魂咒,温声说,“饭菜都给你热着。”

“睡醒之后,师兄陪你用饭。”

“好……”

祝辞盈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位道友,方才我听到她喊你师兄,恕在下冒昧地问一下,你师妹有道侣吗?”

少年持着弓,手心直冒汗:“不知在下能否有个机会……”

谢让尘眉梢轻挑,尚未来得及应答,一个女修又推开少年:“知道冒昧就别问他了。”

“换我来问!”

“我想知道同样是元婴期修为,为何你师妹那么强?”

这个问题,薛南霜也很好奇。

她瞧瞧凑近前,竖起耳朵听。

谢让尘抱着人迈步向前走,与此同时,他额心的神魂契约突兀又正大光明地显露出来:“找对道侣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的好对哦!

在场的修士看得个个眼睛发直。

薛南霜:“?!”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周明冉知道吗?

谢渺渺:“!”挖挖挖,把她师兄也一块挖走!

范子嘉:“……”令毒唯破防的永远只有她的道侣!

*

两日后,祝辞盈在一个平静的下午醒来。

她原以为高负荷使用阴阳五行阵或多或少会给身体留下什么后遗症,结果一觉醒来浑身轻盈,仿佛被风一吹就要飘

起来。

她试着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修为也往上涨了一截。

她下床穿好鞋子,刚起身,谢让尘提着食盒推门进来。

他走到桌子边,打开盒子,端菜摆放碗筷:“醒了?过来吃饭。”

祝辞盈肚子很饿,立刻坐上椅子。

谢让尘给她盛饭,夹菜。

他自己也吃了一些。

祝辞盈拧拧眉:“师兄不是吃不得辣吗?”

谢让尘:“偶尔尝试新口味也不错。”

祝辞盈借着喝粥的动作,偷偷笑了笑。

谢让尘默了默,又说:“以后总要习惯吃。”

祝辞盈装作没听懂他话里面的深意,自顾自地吃饭。

谢让尘被她气笑。

他咬钩,她装没看见?

*

夜里,方鹤煜登门向两人道别,送出常熹的蚌壳。

祝辞盈把蚌壳抱在怀里,轻轻抚摸:“方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方鹤煜:“我已经向陛下递交辞官折子,陛下批准了。今后,我会回东瀛。”

其实他是和江玄序打了一架,江玄序才同意他离开。

常熹身死,江玄序心存死志,认为是自己没保护好她害她死去。他有意自裁谢罪,把皇位传位给方鹤煜。

方鹤煜不同意:“熹熹牺牲自己换回来的太平天下,你若想赎罪,就帮她好好守着!”

在这之后的消息是祝辞盈一年后听说的。

江玄序下旨昭告天下,常熹的功德广为歌颂,人人纷纷为她建立起庙宇,香火长燃,称她为蚌仙娘娘。

庙宇建成当日,江玄序带领百官点香祈福。

那天,东瀛翻起大浪,降下甘霖。

灵越国百年难遇的干旱得到化解。

但宫里贴身侍奉帝王的宫人都知道,每逢深夜,年轻的帝王总会独自跪倒在蚌仙娘娘的神像前,失声痛哭。

有一户人家的小儿子高烧不退,他的父母没有办法,一步一叩首地到蚌仙娘娘的庙中,求她施以援手。

结果,当夜,他的父亲在梦中梦见了蚌仙娘娘赐药,喂给他的小儿子。第二天,小孩儿果然退烧,成天活蹦乱跳的。

蚌仙娘娘赐珍珠治病的消息因此一传十,十传百传遍灵越国。

东瀛海附近的小城里建有一座巨大的蚌仙娘娘庙。

庙里常年香火不断。

居住在小城的人都知道,蚌仙娘娘有一个无比虔诚的信徒。他每日都会为她燃香,供果,擦洗像体,打扫修缮庙宇。

他每到夜晚的时候都会坐在海边的巨石上,大多时候望着一望无际的东瀛海沉默不语,有时候却会自言自语。

夜深人静,方鹤煜两手撑着巨石,微微仰头看着星空中的圆月和漫天星辰。

海浪一下下地拍打岸边的礁石。

浅白色的萤光缓缓汇聚成一个人影。

少年习以为常地弯身,朝石头下的人伸出一只手,拉她坐上来。

此刻,若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供奉的蚌仙娘娘不可能和一个凡人少年亲昵地坐在一起看星星。

常熹指着星空,笑容无比幸福:

“方鹤煜快看!”

“有流星!”

“快许个愿望吧!”

*

祝辞盈和谢让尘送走方鹤煜,决定在灵越国住一晚,明日再出发去找火阳鼎。

谢让尘回屋沐浴。

祝辞盈趴在窗边看天上的星星。

她的脊骨自醒来以后一直在发热,她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温度死活降不下来。

她痛苦地闭上眼,把自己的神识沉入灵府,屏蔽外界的痛感。

进入灵府,参天大树的枝叶树根攀枝错节,她走的每一步都落在树上。

咦?好像稍微凉快了一点?

祝辞盈又往里面走了几步,灼热感明显得到化解。

她眸光一亮,跑向更深处,一把抱住树干,把自己的整个神魂都贴上去降温。

好舒服呀。

她是爽了,正在洗澡的谢让尘就不太好了。

在她第一脚踩上树根时,谢让尘便察觉一丝不对,再后来她越发大胆,摸摸树叶,抱抱树干……谢让尘沉着脸低头,清澈的水面之下,自己的欲望暴露无遗。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让尘攥紧五指,默默在心底念清心咒。

几遍之后,他沉声叹气。

清心咒。

不、管、用。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自己动手。

耳边银铃声早已响了几百次,突然在某个瞬间停了下来。

他低喘几声,方得到解脱,屋门被人敲响。

谢让尘披上外衣,用灵力扑灭烛火。

他对外面的人喊:“进来。”

来人刚把门打开一道缝隙,谢让尘见着她的纤纤细指,眸色微沉,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进来,随手关上门。

他将她压在墙角,一手拖着她的后脑避免她磕痛。

祝辞盈:“?”

她一脸懵地被按在墙角。

屋子里没有点灯,她的眼睛暂时未能适应黑暗,鼻子的嗅觉却更加灵敏,清晰地闻到谢让尘身上的香气。

手背被他头发滴落的水打湿。

“师兄为何不点灯?”她问。

谢甜甜难道喜欢黑灯瞎火地沐浴?

好特殊的癖好……

谢让尘未答话。

但祝辞盈能明确感知到他一直在看自己,而且他的气息似乎很乱。

“那个……师兄你给我的银铃碎了。”

祝辞盈换了个话题,解释自己的来由。她方才在灵府正爽快着,手臂上的铃铛突然裂开几道口子,她吓一跳,就赶忙从灵府退出来,带着东西来找他。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谢甜甜不会是生气了吧?

她掌心凝出一团灵焰,想看看他的情况。如果他真的生气了,她身上还有一颗糖,说不定能哄哄他。

屋子里亮了一瞬又陷入黑暗。

她的火被谢让尘强势掐灭。

“你怎么了?”

祝辞盈这下真的摸不清头绪,手又被他禁锢着,只好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朝他的方向探去。

她估摸着他的身高,运气很好地摸到他的脸,短暂地触碰一下又快速缩回手:

“师兄你的脸好烫,身体不舒服吗?”

“方才往我的神魂上贴得舒服吗?”谢让尘沉默许久,忽然问。

祝辞盈如实答道:“嗯,凉生生的,热意一下子就没了。”

“你的温度降下来,我的升上去了。”谢让尘的喉结滚动一下,哑着嗓子说,“师妹不能只顾着自己一个人舒服。”

“那怎么办?”祝辞盈没多想,“不如你也学学我,让自己的神识进入灵府,然后和我的神魂贴在一起?”

谢让尘忍不住笑了下,眸中欲色翻涌,逐渐加深。

他长眉微挑,执住祝辞盈的手腕贴放在自己的脸侧,随后稍稍偏下头,殷红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心,惹得她激起一身颤栗,当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在邀请我和你神交?”他认真地问。

祝辞盈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神交?!

不是,怎么就扯到神交上面了!!!

“对不起师兄!”

“我不知道!”

“我保证没有下次!”

她羞耻到想掉眼泪,最好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屋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师兄我先回……”

祝辞盈想跑,谢让尘却不给她机会。

“可以有下次。”

他弯身下来,祝辞盈感知到他突然靠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谢让尘扯扯唇角,有些好笑地问她:

“师妹躲什么?”

“不是一向胆子很大吗?”

“师兄愿者上钩,任你轻薄。”

“就算你把我当炉鼎,我也任你索取。”——

作者有话说:阴阳五行阵相关的法术设定来源于预收文《当死对头绑定了攻略系统》,提前放出来看看效果[星星眼]

希望多多支持预收文,徐照雪×李在阳(徐霜霜×李日日)

日日复日日,夏去而秋来

,终见冬霜雪。

死对头变情人包好磕的[红心]

祝辞盈:玩过头了[化了]

下章玩把大的[菜狗]

第60章 前世因(一)

半晌,祝辞盈才把自己的思绪一点点拉回来。

她是喜欢谢甜甜没错,可并不代表她愿意和他神交啊!

她装模作样咳两声:“师兄,我身体还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

她试着挣脱,谢让尘却不肯松手。

完了完了!

祝辞盈欲哭无泪,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夜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无比地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谢甜甜的神魂,后悔来找他问什么劳什子的银铃。

她现在和一只主动送上狼口的绵羊有何区别?

她还不想被吃掉。

思来想去,只得用出杀手锏:“师兄我陪你一颗……”糖。

“师妹,我们解契吧。”

两个人同时出声打破屋内的沉寂。

祝辞盈难以置信地抬眸。

为什么突然要和她解契?

因为拒绝和他神交?

她的心刺痛一下。

谢让尘松开她的手。

她的手在半空停顿一瞬,默默收回压在腰后。她咬了两下唇,手指紧扣墙壁,微微低头,费力地说出一个字:“……好。”

这幅模样委屈巴巴的,像一只淋了大雨的小猫。

青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包含着浓浓的无奈。

他单手抚上少女的半边脸,趁她不注意,轻轻揉捏一下:“好什么?我的满满伤心地都要掉眼泪了。”

“明知道我会伤心还跟我提解契!”

“谢甜甜你就是故意的!”

“我要回去了!”

祝辞盈发完脾气拂开他的手,又被谢让尘捉住反按在头顶。

“你还……”

她刚张口一句话还未说完,唇上猝然传来一片温热,大脑当场宣布宕机。

突如其来的吻极轻极浅,几乎是一触即分。

谢让尘低头,与她额头相抵。

亲昵地蹭了蹭。

“因为我违背结契的初心,之前的神魂契约不能用了。”

无关风月终究是他自欺欺人。

而他的问心道心做不了假。

他想要师妹。

想与她共赴巫山,行鱼水之欢。

“师妹,我后悔了。”

他的嗓音低哑,却不失温和:“我们重新结契,结真正的神魂契约。”

不知为何,祝辞盈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祈求的意味?

然而,她还未说“好”或“不好”,被谢让尘抵着的额心白光忽现,缓缓勾勒出六芒星印记。

他居然不给她选择的机会,就这样强制性地和她结神魂契约!

“谢让尘!”

祝辞盈分不清自己是气急败坏或是恼羞成怒,直接叫出他的大名。

谢让尘哑然失笑。

祝满满炸毛的时候,怪可爱的。

“今夜的神魂契约始于心动,无解。”

他再次凑近前,吻上她的唇。

与上一个吻不同,他先是一下一下地轻啄,又觉不够,伸出自己的舌尖舔过几下她的唇瓣。师妹的唇又软又好亲,他的唇舌慢慢地描绘过她的唇形,反复厮磨。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亲吻之中,不肯停下一刻。

祝辞盈简直快被他折磨疯了。

她这会脊骨不热,脸反倒是像被火烧了一样。因为紧张,呼吸也不顺畅。

“师……”她想叫他停一停,嘴巴被他轻啄慢吮着,一股酥麻感直冲天灵盖,然后一路向下移动到尾椎骨。

她又痒又难受,眼睛发热发烫,分泌出泪水。

一只手推不开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调用神魂契约和他沟通:

【师兄,我喘不过气了。】

话刚放出去,她便感到对方身上的香气稍微淡了一些。

谢让尘半睁开眸子,退开些距离。

祝辞盈得以大口喘息,同时连声控诉他,谢甜甜变坏了。

他的心快速跳动两下,没忍住又亲了她两口,果不其然地遭到祝辞盈的批评教育。

青年俊郎的眉眼一弯,将头埋在祝辞盈的肩窝笑了几声。

他的笑声爽朗,脆耳,胸腔都在震动。令祝辞盈产生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她摆烂了。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师妹。”

谢让尘笑够之后,将她被自己举到头顶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祝辞盈眨了眨眼,摸不清他的动机。

紧接着,她手心一热,一个金色的法阵缓缓在她的掌心下成型。

屋外,风云变幻,天地为之共鸣。

谢让尘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谢让尘,以日月星辰,山川湖海为媒,天地为证,向天道启誓,自此刻起与祝辞盈福祸相依,生死与共,永生永世,不离不弃。如若违背,身死魂消,永无轮回。”

金色法阵没入他的心脏,几乎同一时刻,祝辞盈察觉到自己灵府深处的参天大树有了一丝丝不同。

她想进去看看。

“现在不要看。”谢让尘吻了吻她的额心,“是我的情丝。”

祝辞盈一个激灵:“你把你的情丝放我的灵府里?!”谢甜甜你图什么啊!

修士的情丝一旦摧毁,就会沦为无情无欲的行尸走肉。只有修无情道的修士会采取这种极端的办法。

“嗯。放你的灵府里,我最安心。”

“谢甜甜。”祝辞盈抱住他的腰,缓缓收紧胳膊,低声说,“你这个大傻子,哪儿有你这样的。”犯规!犯规!

谢让尘弯身低头与她耳鬓厮磨了会,又开始漫长地亲吻。

“唔……”祝辞盈还是不太习惯呼吸,反观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气呼呼地张口咬了一下他的唇。

而谢让尘却把她的小动作当作对自己的回应,心底的顾虑彻底消散,完全摒弃往日温和的一面,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卷住她柔软的舌,与之来来回回地交缠。

屋内静悄悄的,时不时传来少女的喘息声和青年低低的笑声。

“谢甜甜你要闷死我吗?”

他的领口微微松乱,祝辞盈张口咬住他的锁骨。

谢让尘闷哼一声,埋在她脖颈间的头微微抬起,亲了亲她雪白柔嫩的长颈。

还不够。

几次深吻之后,他的情欲不降反升。

他的手臂圈住祝辞盈的腰,稍微用了点力气将她往上提了提,后者惊叫一声,双臂攀住她的脖子,两腿勾上他劲瘦的腰身。

计划得逞,他按住她的后脑,手指深入她的发丝,情难自禁地吻下去。

他不再给她休息的机会,在她坚持不住的时候,直接给她渡气。两人的唇分开时,总会带出些许银丝。

祝辞盈被他亲得晕晕乎乎,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被谢让尘压在床榻之上。

她忙扯过被角盖住自己的唇,小声嘟囔道:“不许再亲我了。”真的受不住了。

“好。”谢让尘一口答应。

“那你先起来,我困了,要回去睡觉。”

“师妹,从你进屋那一刻,师兄就没打算放你离开。”

祝辞盈还想再挣扎一下:“我们孤男寡女的不合适。”

谢让尘眸中含笑:“我们结过神魂契约,是名正言顺的道侣。”

祝辞盈抓紧被单,努力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权利:“就一次。”

毕竟。神交这种事做多了,也不好。

要克制一点。

谢让尘没应话,俯身压下去,和她额头相贴,神魂轻而易举地进入她的灵府。

又轻车熟路地找到她的神魂,一点点与之相交,融合。

那一瞬,海水吞没岛屿,彻底地占有她的每一寸土地。

祝辞盈脑中一痛,身体忍不住地颤抖,连带着脚趾也蜷缩起来。疼痛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爽感充斥全身,她鬓发微湿,泪水直流,浑身酥麻。

灵府里四处都是师兄的气息。

她和他之间修为差太多,神交起来,颇为勉强。

谢让尘擦去她的眼泪,眸中欲色更旺:“方才是带你试验一遍,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神交。”

接下来?祝辞盈瞪圆眼睛!

“谢甜甜你说话不算话,说好的就一次!”

“我没答应你只做一次。”

……

祝辞盈瘫在床上,双眼失去光泽。

身体软绵地像一滩水,好像骨头也一起化掉了。

谢让尘的精神反而很好,拉着她一次一次,索求无度。

长夜漫漫,少女无力的呼声和青年柔声的低哄绵绵不绝。

“师兄停一下。”

“谢甜甜你停一下。”

“谢让尘,谢让尘……”

“满满听话,待会儿就好。”

*

最后,祝辞盈先撑不住,睡着了。

她不知流了多少汗水和泪水,后背的衣服几乎湿透。谢让尘在她身上用了清洁咒,又给自己也用了一个。

夏日的夜闷热,偶尔有吹进屋子的风,依旧是热的。

祝辞盈翻了个身,手掌探了探,触摸到冰凉的东西,下意识地靠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摸索着搂住他的腰,整个脑袋凑上去贴在他的胸膛。

谢让尘回以拥抱,愉悦地勾勾唇角。

夏天热,他方才用清洁咒时,多在自己身上下了一道咒术,极冰咒。

一个为了让祝满满睡得舒服一些而特意施展的咒术。

“师兄……”她在他怀里轻声呢喃。

隔着层衣服,谢让尘揉捏她背部的几个穴位,一来助她解乏,二来助她疏通丹田里因为神交而乱窜的灵力。

方才所求无度的人,此刻却眸色清明,失了男欢女爱的心思。

确认自己喜欢祝辞盈后,他蓦然想起一段陈旧的记忆。

之前,他在飞车上睡着后也梦到过。

三百年前,阿盈上山前,师尊曾对他说过:“天定姻缘乃天道定下的姻缘,无论对方是何模样是何处境,你若起心动念,必定是她。”

换而言之,他若喜欢一个女子,那人只能是阿盈,只会是阿盈。

他的命定之人是阿盈。

除开阿盈他不会喜欢旁人。

天定姻缘不会出错。

所以,他现在动心喜欢的祝辞盈,她不是别的什么人,她是他的天定姻缘——他前生的师妹,阿盈。

祝辞盈就是阿盈。

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也就在这时候,他才想明白神谕没头没尾的两句话。

“故人重逢,见面不识。”

“前世缘,今生续。”

前世因,今生果。

原来说的就是他和转生成为祝辞盈的阿盈啊……

“阿盈。”谢让尘抚摸着少女的脸颊,一时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

翌日,祝辞盈一觉醒来,立刻察觉自己的修为向上拔高一个小境界,进入元婴中期。

祝辞盈:“……”我真把师兄当炉鼎采补了?

身边的床位是空的,谢让尘出门了。她起身穿上外衣,一想起昨夜荒唐的一幕,火速提上鞋子,趁他不在溜之大吉。

接下来几日,她和谢让尘白天赶路,晚上被他捉回屋里又亲又抱,在床上神交地死去活来。

“师兄……”

她坐在他身上,谢让尘扶着她的腰向上提了提,仰头去亲她的唇。

眸中欲色翻滚,嗓音沙哑:“我喜欢满满,满满好像还未说过喜欢我。”

祝辞盈吻了吻他眼睛下方的红痣:“你想听吗?”

“想听。”最好多说几次。

她坏心眼地推他:“我就不说。”

谢让尘微微一笑。

当夜,祝辞盈瘫在床上,勉强挤出力气发出一些音节。

“我喜欢师兄。”

“我喜欢谢甜甜。”

喊到嗓子嘶哑,谢让尘仍不肯放过她。

“不对,你要说只喜欢师兄。”

“我只喜欢师兄。”

“再说。”

“祝满满只喜欢谢甜甜。”

“再说。”

“祝辞盈只喜欢谢让尘。”

*

等找到火阳鼎的时候,祝辞盈的修为已经从元婴中期突破到合体初期。

祝辞盈:原来找对道侣双修涨修为如此简单,怪不得合欢宗人才辈出……

不对,一想到晚上她喊停,谢甜甜连哄带骗,根本不听她的话,她就郁闷,双修一点也不简单!

她化愤怒为动力,一掌拍飞两只妖。

魔君手下的妖魔果然有些本事,与她们一前一后找到火阳鼎。

“既然都来了,那就公平竞争吧。”火阳鼎存在上千年,已经生出器灵。

“在外面打打杀杀伤到花花草草多可惜,不如去幻境里分个高低。”

器灵抬手,庞大的灵力罩住方寸天地,白光一闪之后,只余一片空地。

他仰头看天,度过燥热的八月,初秋的风吹到脸上,隐隐有一丝凉爽。

幻境中的时节却与外面不同。

天空飘着小雪,一连多日未放晴。

谢让尘是被婴儿的啼哭声吵醒的。

刚刚生产完孩子的妇人虚弱地躺在床上,用最温柔的目光看着他说:

“阿松,快看,她是你的妹妹。”

阿松?

阿松是谁?

谢让尘侧头看了一眼梳妆台上摆放的镜子,顿时愣在原地。

他怎么变成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了?

“夫人,夫人!”

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过来,坐到床边。

妇人温和地看着他:“夫君,快看看我们的女儿。”

“夫人,你平安就好。”中年男人握住她的手,将脸贴过去。天知道他听说她难产的消息,急得在祠堂朝列祖列宗磕了无数个响头,只求她平安。

谢让尘看着两人互相宽慰一番,之后男人抱起自己的孩子,目光慈爱。

“夫人,咱们的女儿长的像你。”他欣喜之余,笨拙地伸出一根手指轻戳了下女婴的脸蛋和鼻尖。

女婴的哭声戛然而止。

“呦?不哭了?”男人深感意外,自开玩笑道,“满满是感受到爹有多喜欢你了吗?”

满满?

谢让尘一怔,嘴巴不受控制地问:“妹妹的名字叫满满?”

“满满……”躺在床榻休息的妇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由得在嘴中默念着。

“对。就叫满满。”男人眼里充满得意之色,“‘满满’二字是我翻了许多古籍挑出来的名字。”

小少年闻言,对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阿娘的想法与他如出一辙,好奇地问道:“出自何处?寓意为何?”

早知道夫人会问,他早准备好了说辞。

于是,谢让尘看见男人把怀中女婴高高举起,一双眼睛黑而明亮,充满希冀。

“遥祝吾女从今往后,满腹经纶,名满天下,金玉满堂,志得意满。”

“故而取名‘满满’。”

“夫人,阿松,你们觉得如何?”他成竹在胸地问。

灵魂附着在阿松身上的谢让尘赞许地点头:“好名字。”

他转头看妇人,准确来说是小少年的阿娘,却发现她明明在微笑,但眼中含着一丝忧愁。

之后,他见阿娘摇摇头说:“月满则亏。”

“不若取“辞盈’二字作为名字中和。”

“满满就用作小名罢。”

大名辞盈,小名满满?

谢让尘神魂一震。

他万分震惊地盯着女婴,看着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床上:“依夫人的意思来,我这就去通知族人,把咱们女儿祝辞盈的名字写上族谱。”——

作者有话说:开了荤的师兄果然不一样[黄心][黄心][黄心]

关于女主掉马甲的点,45章末尾和标题都有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