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聆神谕(七)
祝辞盈弯唇一笑。
“师兄吃糖。”
“什么糖?”谢让尘没见过。
“草莓软糖。”祝辞盈介绍说,“也是许师姐教我的,吃起来口感软乎乎的,味道酸酸甜甜。你一定会喜欢。”
“谢甜甜张嘴。”她身体向前倾,手里的糖快要递到他嘴边,谢让尘喉结微微滚动一下,心口仿佛有一团火在滚烫。
他凑近身,低下头咬住糖含进口中。
因为软糖块头太小,他在咬糖时,舌头和牙齿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手指,他不知道祝辞盈什么感受,反倒是自己浑身颤栗一下。
赶在她收手前,谢让尘抓住她的手指。
祝辞盈:“师兄?”
“抱歉,弄脏了你的手。”他立即施展清洁咒除去她手指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没关系的。我没有要嫌弃你的意思。”她抽出手指,反握住他的手。
两只一大一小的手掌贴合在一起,温度一点点向上攀升,变得灼热。
谢让尘心底的那团火又烧起来。
他通红的指尖一颤,手掌与她分开一点间隙,偏偏头,狼狈地收回手。
祝辞盈五指收拢成拳支撑住下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他某个暴露无遗的部位。
她用平静的口吻与他讲话,又隐晦地夹杂一丝俏皮:“师兄你耳朵红了。”
他沉着嗓音回道:“嗯。”
是红是白他瞧不见,那师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管先认了。
谢让尘咽下软糖,把话题扯过去:“草莓软糖还有吗?”
祝辞盈故作认真地思考,回答他:“祝满满说,看谢甜甜表现。”
谢让尘笑了。
师妹又在钓他。
可他也就偏吃她那一套。
与此同时,隔壁曲挽青的院子。
“嘶——”
“轻点轻点!”师相文两腿一蹬,龇牙咧嘴地叫喊。
“很痛吗?对不起,对不起……”曲挽青缩回手,“我应该再轻一点。”
师相文捂住涂上草药的右眼,满脸的幽怨,张口随便巴拉巴拉就是一堆话:“说好的我帮你们演苦肉计,你们居然动真格的!还只打我一个!师相族那么多人,你们打三天三夜都打不完,为什么就盯上我!”
亏他还精心地给每个人写了台词剧本,耐着心陪他们排练一整天的戏!
“因为师妹说你的演技太浮夸。”徐非淮一本正经地解释,“你若受伤,会演得更真。”
师相文:“这是我挨打的理由吗?!”少年,你好好听听,你师妹说的是人话吗?算了,你大概是听不懂。
曲挽青连忙道歉:“对不起!”
“算了算了,继续涂药吧。”他就当自己倒霉,哑巴吃黄连。
曲挽青拿棉花沾了沾草药。
徐非淮神色淡淡地盯着她的动作,余光瞥了眼闭起眼的师相文,黑眸微眯了下,搁下怀里的剑。
“师姐,我来吧。”他长臂一伸,头一次没等曲挽青回答,直接夺过她手里的镊子摁在师相文右眼之上。
疼地后者嗷嗷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引得祝辞盈和谢让尘刚来就听见师相文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哭诉:
“我不和你们玩了!!”
“你们少阳宗就没一个好人!”
“全都欺负我!还只欺负我一个!”
“师妹,师兄。”曲挽青将两个人拉到一遍,怕他吵到她们的耳朵。
片刻,徐非淮丢下镊子,与她们打过照面,走去屋外净手。
“他心情不好吗?”祝辞盈观他的神色比平时还要冷几分,若有所思地问。
“不知道。”曲挽青摇头,“我刚才在帮师相文敷药,他突然就冷着脸抢走我的镊子,之后就一直这样了。”
“可能是嫌他叫得太难听了吧?”
是吗?
祝辞盈没往下深究。
而被暴力敷药的师相文现在只想回家。
好你个一声不吭的徐非淮,下手竟然是四个人里最狠的!
“师兄谈话很成功。”祝辞盈提两句正事,“师相族长已经答应聆神谕。”
“真的?!!”曲挽青惊呼出声。
祝辞盈点头,走近师相文身边:“你功不可没,多谢。”
“你们知道就好!”师相文虽然气得想吐血,但他没有发作,而是抱住手臂,冷哼一声。
“这是补偿。我的一点心意。”
他低头,怀里被她塞过来一个纸袋,打开一看,是一袋子奇形怪状的红色……糖果?
师相文的表情更奇怪了。
少阳宗的人管糖果叫补偿?当他三岁小孩儿?
腰间的白羽忽然亮了亮,师相文取下来一看,道:“族长发过来的讯息,让我带你们过去。”
“等等,她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
祝辞盈扫过他眼睛上的青紫,回想起他写的夸张性十足的台词和演技,怅然道:“一开始就识破了吧。”
师相文:“不可能啊……”
他精湛无比的演技在师相族可是得过最佳演员奖的!
师相文一路上都在怀疑自己,直到被轮值的人拦在院子外面。
值守的人只放了谢让尘和祝辞盈师兄妹进去:“族长在里面,请进。”
“不必担心,魔族即便要攻打修真界,以他们现在的实力也得休整一番。”谢让尘道,“我们先进去听听师相族长怎么说。”
祝辞盈:“好。”
师相月备好茶,已经等待多时。
聆听神谕几乎耗费完她最后的生命力。
她懒懒地靠在椅背,一手支着头,脸色看起来异常红润,容光焕发。
“来了?坐。”
“多谢族长。”
祝辞盈和谢让尘在她对面双双落座。
“长话短说。”师相月把神谕传给她的东西简单整理一下,挑重点说,“魔君朔珩与普通的魔不同,他的血脉构造特殊,有极强的生命力和恢复能力,一般的术法和武器即便侥幸重伤他,也未必伤得到他的根本。”
祝辞盈问道:“可他当年的的确确是被杀死过,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她师兄是怎么办到的?
“他有玉凰剑。”师相月回答道,“玉凰剑原是灵霄宗的镇宗至宝,乃是天道遗留在修真界的神器。自然可以伤到朔珩。”
“但只有一件玉凰还不够,若想彻底消灭他,还需要三样神器。”
“菩提心,火阳鼎,还有一把剑。”
师相月顿
了顿,疲惫地眨眨眼:“传闻,拥有菩提心的人至纯至善,功德无量,若修成菩提心,必定飞升成仙。”
“火阳鼎,据说可以超度死者的魂魄,凝聚神魂,助他们早日轮回,投胎转世。”
“至于那把剑,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它的主人是谁。神谕只告诉我,它在湘州。”
她喝了口茶,润润干涸的唇:“神谕说的,就这么多了。”
她的话,每一句,祝辞盈都刻在神魂里。
“还有你的剑,我看过了。”师相月把厌胜推在她手边,“你拿走吧。”
祝辞盈的掌心搭在厌胜剑上,垂眸从头到尾扫过它的剑柄,剑身。忽然,她的唇角毫无征兆地溢出一缕鲜血。
几乎是在同时,谢让尘侧过身,手里的帕子抵在她唇边,动作轻柔地为她擦去血迹。
师相月瞳孔骤然紧缩,愕然道:“你做什么?”
“解契。”祝辞盈说。
她主动与厌胜剑解契,受了内伤,所以嘴巴里才会流血。
她忍着痛,半垂着眼去看为他输送灵力缓解内伤的谢让尘,眸光微动:“师兄怪我任性妄为吗?”
“怎么会?”谢让尘揉揉她的脑袋,“你的剑,你自己做决定。”
师相月用手盖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神魂结契的情侣都这样吗?
好腻歪。
不过,看着她们甜甜蜜蜜的模样,总忍不住笑呢。
年轻真好啊!
因为藏不住爱意,所以格外大胆。
“族长,我知道厌胜剑很重要。”祝辞盈身体感受些后继续说,“就让它陪着你。”
“我本来修的是音道,而非剑道,不用剑也能应付许多事。”
相反,她很感谢师尊的厌胜剑陪她历经过四象城。
她和师尊的缘分,跨过三百年光阴,仍旧让她觉着妙不可言。
祝辞盈说不要就真的不要,连契约都解了。师相月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抬头望窗外看过一眼,整个人的精神更加疲累:“天色不早了,你们今夜再在长宁山休息一晚,明日回少阳宗。”
祝辞盈的内伤还要静养,只好应了下来。
*
深夜,师相月躺在床榻上,枕边放着两个陶瓷娃娃和厌胜剑。
她睡了一个好觉。
初夏的夜太过漫长。
因而,她的梦也很长。
她在梦里见到了江樽月。
十七岁的他。
少年站在月光之下,长身玉立,白衣翩翩。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师相月喜极而泣:“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江樽月目光柔和地点头。
“我身上没带金叶子。”师相月抹去脸颊的泪珠,“跟在你身边,你得不到任何好处。”
“金叶子?”江樽月挑唇轻笑,不等师相月伸手过来,主动拉住她的手包在掌心,“那边不流通。”
银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银霜。
师相月和江樽月走过漫漫长路。
“江樽月,你给我的琉璃镯里有两根透明的丝线是什么?”
“我的情丝。”
“什么什么?我没听清。”
“一个是我喜欢师相月。”
“另一个是我爱师相月。”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听清楚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翌日,天光大亮。
师相族的人进到师相月的屋子。
服侍她多年的侍女叫了她几遍,师相月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侍女意识到不对,当即眼眶一红,“哇”地一声哭出来。
另一个侍女掌控情绪的能力比她强一些,替师相月整理好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对同伴说:“你看,族长这一觉睡得真好,她是笑着的,一定在梦里见到了她最想见的人。”
“去把族长去世的消息通告全族罢。”
祝辞盈四人参加完师相月的葬礼方才坐上飞车离开。
她们回到少阳宗,云不尽几人还未回来,仍在外面除魔除妖打听消息。
玉隐真人接到她的传信,一早把宗主和长老们叫到议事殿。
祝辞盈把神谕的指示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宗主曲延涛道:“你们做的不错,接下来寻找神器的事先交给我们这群老骨头,一有消息立即通知你们。”
“是。”
祝辞盈从议事殿出来,去站点搭上飞车回到飞绝峰。
她推开谢让尘的院子门,一眼望过去,青年懒懒地躺在榻上,一手搭在眼睛上睡着了。
昏黄的日光照射下来,为他渡上一层金光。
他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祝辞盈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下身凑近去看。
“谢甜甜!”
“你怎么可以把我送给别人的东西再拿回来!”
他抱的可是她送给师相文的草莓软糖!
被吵醒的谢让尘揉揉眼睛,坐起身与她平视,解释道:“师妹误会。我们是等价交换。”
祝辞盈:“换?你拿什么换?”
“用灵石。”谢让尘凭空掏出一个鹅蛋大的灵石给她看。
祝辞盈:“!”
“师兄你哪里来的灵石……”
谢让尘说:“从前参加比试的奖品。”
他十六岁修为步入法象期,参加登仙榜取得魁首发放的奖励。
像这样的灵石,他还有十箱子。
当然,那只是他财富的一角。
“你有这么大一块灵石都可以买很多很多的糖了。而且,我在袋子底部也放的有灵石。”
“师妹亲自做的糖,可遇不可求,万金难得。”
谢让尘拿一块糖含进嘴里。
其实原因也不全是这样。
离开长宁山的前一晚,他找到师相文,提出自己想要回师妹送他的糖果。
师相文压低一侧眉头:“送出去的东西岂能有要回去的道理,哪有你这么做师兄的?”
“你师妹要是知道你私下里……”
他看到谢让尘给出的鸽子蛋大的灵石,识相地闭嘴了。
然后改口道:“你师妹要是知道你私下里这么在乎她……”
师相文话说一半忽然顿住,发挥他有生以来脑子转的最快的一次:“你是不是看她给别的男人送东西,吃醋了?”
对,谢让尘承认,他就是吃醋了。
他不想见到旁的男人染指师妹的东西,无论以什么名义。
糖,他要独占。
谢让尘眸光晦暗,眉心的神魂契约印记浮现,正大光明地暴露在外人的视野,吓了师相文一跳。
“我也可以不是她的师兄。”他说。
第52章 菩提心(一)
“师妹若想要灵石,我身上还有许多。”
“不,不用了。”祝辞盈说,“从四象城回来在知行司兑换的一千万灵石,我一百年都花不完。”
“那是你的需求少。”谢让尘说,“若换个人,早便挥霍完了。”
祝辞盈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一千万灵石,若交给蓬莱岛主俞永霁,他订制一辆飞车便花空了。
“师兄,你好几日未练剑了。”她突然想到谢甜甜虽然是一条大咸鱼,但他的修为放在整个修真界却是顶尖的。将来应对魔君朔珩,他必定是主要战力。
而且,光是他的那张脸,与她前世师兄一模一样的脸,他只要站在魔君面前,哪怕做做样子,恐怕都能将他吓个半死。
她慢慢倾身向前。
在谢让尘的眼里,她的忽然靠近,叫他摸不清缘由。一颗心越跳越快。
他长睫微微垂着,目光尽数落在她渐渐逼近的红唇上。他又想起在桃源居的那一夜,她喝醉酒,他送她回屋,因为意外近距离观赏了她的嘴唇。
那时候,他觉得师妹的嘴唇生的好看,看起来软软的。
现在,他依旧保持之前想法,但还要再加上一点,他似乎有些得寸进尺地想要去亲一亲她。
意识到这点的谢让尘如梦初醒,身体向后挪了挪。
祝辞盈趁此机会一把夺过糖袋子,顺利达成自己的目标:“糖我先没收了!等你什么时候开始练剑,我再还你!”
她不知道谢让尘
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历程,抱着糖毫无负担地回自己的住处。
谢让尘一手扶着头,两根手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袋胀疼。
定心铃好吵。
它又在提醒他,他对祝辞盈的感情不一般。
至于那份情究竟改定义到那种地步,是渴望肉.体接触的欲望,或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他还不能完完全全肯定。
反正绝对不是同门情谊。
回少阳宗的七日里,谢让尘奋发图强练七日剑,祝辞盈为他颁发七颗糖,并鼓励他练剑满一个月,有可能得到全勤奖。
谢让尘咸鱼大翻身,于是内卷了整个少阳宗的剑修。
最近,祝辞盈总是听到剑修们的抱怨。
“江槐简直不是人!徐非淮和曲挽青每日挥剑三千已经够可怕了,他竟然比她俩还卷,日挥一万!”
“哎呀!你吐槽就吐槽,动作不要停啊!今日份任务完不成,回去师尊肯定要罚我们抄心经!”
“快别说了,先救救我啊!我胳膊好像没知觉了!”
诸如此类的话,她没少听。
她一面监督师兄练剑,一面暗戳戳指导他模仿他前世的师兄。
而这一点谢让尘做得很好。
有时候,祝辞盈站在远处偷偷看他,仅仅是一个背影,她便多次晃神。
竟真的以为她前世的师兄回来了。
但她很早就确认过了,谢甜甜的骨龄确确实实是二十一岁,做不得假。
若是前世的师兄,现在都得有三百多岁,像师相月一样。
祝辞盈默默抬头望天。
师兄飞升上界了吧……
若有一天,她能飞升,她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
第十日,祝辞盈和谢让尘被叫去议事殿一趟。
宗主曲延涛瞧见她师兄们两人并肩跨入殿内,越看越满意。
“神器的下落,我和几位长老,修真界的几位大能大致摸清楚了。”
他交给祝辞盈一份用灵力绘制成的地图:“详细地点都已经标注过了,路线也规划过,你们就按着这个大方向去找,路程最短。”
“中途有任何困难,记得给宗里传讯。少阳宗必定倾尽所有助你们一臂之力。”
“祝你们一路顺利,早日找到神器。你们是被神谕选中的人,修真界这次能否渡过难关,一半希望在你们身上。”
祝辞盈:“剩下一半呢,还有别的对付魔君的法器?”
“剩下一半拼的是修真界修士的血气。”曲延涛笑笑说,“都过去多少年了,师相族的经历还不够给我们敲响警钟吗?修真界是修士的修真界,任何人都应该拿起自己的武器保护家园。”
祝辞盈十分认同宗主的话。
之后,她又与他讨论地图中的几处细节,仔细问了要注意的重点信息。
在和宗主辞别,走出议事殿,祝辞盈对谢让尘说:“曲师姐和徐师兄要留在宗里处理魔族的事。所以,此行找神器,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
“时间紧迫,师兄回去收拾几件衣物,我们即刻出发,先去最近的东瀛海找菩提心。”
她们在飞绝峰分开,又在一刻钟后,来到山下集合。
祝辞盈换上一件鹅黄色的裙子,水蓝色的披帛斜着束在她的肩头,纤细的腰间再次挂满储物袋,怀里还抱着一大摞子。
她走得很慢,却又极稳。
谢让尘远远望见她,有一瞬间幻视过阿盈。
不过,她们两人不一样的是,阿盈面对同门的热情,更多的是手足无措,而祝辞盈则是笑容满面,她的笑自然亲切,大方得体,温暖幸福。
谢让尘喜欢看她笑起来的模样。
“大家听说我们要下山,胡乱往我身上塞东西,师兄那个储物袋快掉下去了,帮我拿一下。”
谢让尘伸手帮她拿过一些,好让她腾出手整理其他的储物袋。
“我们先去附近的飞车车站。”
储物袋不能套储物袋,祝辞盈拿出个包袱把同门送的全部装进去。她正要背到背上去,后方伸过来一只手将包袱扯了过去。
谢让尘掂了掂包袱说:“不沉,但你若背时间久了还是会累。我帮你拿着。”
祝辞盈:“谢谢师兄。”
她继续忙着低头看玉简上的地图,规划路线。
谢让尘趁她分不出心神之际,反手一丢,将包袱甩进自己的随身储物空间。这事他做得干脆利落,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但他还是毫无心理负担地做了。
那些个储物袋里,有她的师姐们送的,也有师兄师弟们送的。他没精力一个一个地去查东西是谁的。
但他只知道一点:让师妹用其他来路不明的男修的东西?见鬼去吧!
师妹有他就够了。
他有能力解决她所有的需求。
*
“宗主给的图上标记,菩提心在凡界。凡界的最东边有一片东瀛海,海的附近有一个灵越国。菩提心就在灵越国的国都里。”
热闹的街市上,谢让尘牵住祝辞盈的手穿过人群。
起初,谢让尘刚提出牵手走路时,祝辞盈还在推拒,但凡界的人实在太多了,来来往往的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真的超容易走散的。
牵着手,她不适应。
一直等她们快走到灵越国的地界,她狂跳的心才变得麻木,平静。
她眼珠微转,视线落在她们十指交握的手上,眉头一挑。
貌似她和师兄一开始只是简单的,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指来着的吧?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很快,祝辞盈没空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师妹,灵越国到了。”
祝辞盈抬头一看,高高的城门上,一块长长的牌匾上,刻着龙飞凤舞的鎏金的“灵越国”三个大字。
祝辞盈和谢让尘以捉妖师的身份,用少阳宗准备的路引成功混入灵越国的都城。
捉妖师在凡界是受凡人十分推崇的职业,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但祝辞盈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选了一处稍微安静点的客栈居住。
店小二开好房间,祝辞盈和谢让尘上楼整理东西,顺带休息了一会儿。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祝辞盈眉心的神魂契约忽然亮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师妹,下楼,带你去酒楼吃饭。”
“神魂契约?”还有传话的功能?
祝辞盈试着催动契约,回了谢让尘一句话:“后门等我。”
她匆匆下楼,绕一圈来到后门,果然就看见谢让尘等在门外。
“师兄刚刚是用的神魂契约与我传消息?”
谢让尘走前面带路:“嗯。”
“为什么不用玉简?”祝辞盈问,“或者传音入密?”
“玉简的信息不够隐秘。许殊观家负责运营玉简的人员可以查到。”谢让尘解释说,“传音入密有被其他修士听到的可能。”
祝辞盈:“以你的修为应该不可能吧?”
谢让尘:“不排除有的人有特殊功法。师妹,我们的任务不能出差池。”
“神魂契约只能在你我之间传递信息,受天地法则庇护,是绝对安全的。”
“可以放心使用。”
祝辞盈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但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到了。”
“听店小二说,这里的饭菜最好吃。”
她二人身着贵气,长相不凡,紧紧是站在门外,便引发食客议论纷纷。酒楼里的掌柜听见动静,亲自跑出来迎接她们进楼。
谢让尘要了一间包厢,隔绝外面打量的视线。
祝辞盈拿着菜谱点了几样她爱吃的菜,然后又报上谢让尘喜欢的酸甜口的菜名。
楼下,说书的老头整理好衣服,给自己倒上热茶,清清嗓子开始讲故事:
“昭平二年秋末,金华殿住进来一个蚌精。传闻,她来自灵越国最东边的汪洋,东瀛。”
“那蚌精浑身是宝,她的蚌壳可以铸成坚硬的武器,眼泪可以化作‘活死人,肉白骨’的珍珠。更有传言说,她的肉鲜嫩可口,吃了不但可以延年益寿,兴许还能长生不老。”
“真的假的?蚌精的肉真的有这么神奇?有吃过的人能讲两句吗?”酒楼的食客把他的话当做神话
故事听,甚至还能开一开长生不老的玩笑。
说书人没在意,继续讲:“她哪儿都好,除了一点——不知廉耻。”
“她似乎天生没有羞耻心,且谎话成篇,用编来的故事痴缠咱们灵越国的皇上,破坏他和未婚妻的感情。
可怜那位姑娘,生来患有心疾,犯起病来,随时都有殒命的风险。
如今非但要忍受蚌精插足,还需要依赖她的珍珠续命。
若非如此,皇上怎会让她进宫。”
祝辞盈对蚌精的神奇珍珠感到莫大的兴趣,听得正起劲,启料下一刻一队官兵忽然闯进酒楼,三下五除二地绑住说书人拖着带走了。
说书人口里大喊着冤枉冤枉之类的话,被官兵中年轻的首领拿桌子上的抹布堵住嘴。
闭眼浅眠的谢让尘听见动静,顺着祝辞盈的视线看过去。
楼下,官兵首领一身红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蹀躞带。他的皮肤偏黑,五官却是俊美的。
开口说话时,嗓音是虽冷但十分清朗:“公开胡诌陛下的私事,不想活了吗?”
掌柜连忙跪下磕头认罪。
首领看也没看,丢下一句就走:“别再让我听见任何有关陛下的传言。”
祝辞盈没听到故事的后半截,一顿饭吃下来有些兴致缺缺。
夜里,她偷偷溜进皇宫。
在那之前,她用催眠术问过宫里的人,确认蚌精真的生活在皇宫,就住在金华殿。
金华殿坐落于皇宫的最北边,位置偏僻,与皇帝的寝宫相隔甚远。
正巧,有一个小宫女要进入金华殿,祝辞盈偷偷丢了一道术法在她身上。
宫女推开金华殿的大门,还没走进去就被迎面扑来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良久之后,她才进去。
“姑娘,我家小姐犯了心疾,奴婢奉命来取药救急。”宫女说明来意。
祝辞盈通过宫女的眼睛见到了令她十分好奇的蚌精。
她不得不感叹:蚌精生有一副好皮囊,皮肤白皙如玉,朱唇不点而红,一双眼睛清明澄澈生的尤其好看。
她知道,蚌精名叫常熹。
殿内,常熹停住笔,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到白纸上晕开一小块黑色。
“是江玄序派你来的吗?”她抿抿唇,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宫女听见“江玄序”三个字,顿时神色微变:“宫中规矩森严,姑娘万不可再随意直呼陛下名讳。”
常熹抬头望向婢女,两人目光交汇,宫女率先低下头。
无论见多少次,她都会为蚌精的容貌折服。扪心自问,自家小姐对上她也稍逊几分。可陛下讨厌她,单论这一点,蚌精就绝无机会当上皇后。
“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我。”
她的眼眶有些红肿,似乎刚哭过一阵。宫女早就注意,但她没理由安慰一个横刀夺爱的精怪。
常熹推推身前半开的木盒,里头堆满了珍珠。圆滚滚的珍珠成色极好,殿内昏暗,珠子周遭却萦绕着点点白色光芒。
祝辞盈一看便知它们是世间难得的宝物。接着,她通过宫女的听觉听见常熹虚弱的声音:“绾青姑娘犯病时让她服下一颗。”
盒子里的珍珠约摸有上白颗,赵绾青的心病一年到头也就犯那么十几次,这些足够她用十年。
宫女瞥一眼,目光中露出几分惊奇,却没有收。她道:“姑娘,陛下的意思是想一举除掉我家小姐的病根。”
常熹微微一愣。
珍珠虽然能缓解赵绾青的心疾,可对于一个病人来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者取珍珠还得与做她交易。
江玄序不喜欢受制于人。
一举解决,确也符合他的性子。
“陛下对她真好。”常熹感叹道。
宫女一听这话,腰板瞬间往上挺直几分:“陛下请了灵越医术最好的巫医为小姐诊治。巫医大人说,只有使用妖族至精至纯的心头血炼成碧血丹,方能让心疾痊愈。”
她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放在桌案上,意思很明显,让常熹自己动手。
而这把匕首,常熹认得。
——先皇后赠予江玄序的生辰礼。
她看了半晌,一只手轻轻放在手柄镶嵌的珍珠上,那珍珠应是年头太久未能好好保养,颜色有些发黄,下方缺了一个小口。
七年前,江玄序将它送给自己防身。
而今,他却要自己用这把匕首剜出心头血,救他真正的心上人。
常熹忽然觉得她和江玄序相知相守的那五年是一段彻头彻尾的笑话。
依赵绾青的说法,是她偷走了江玄序和赵绾青相依为命、携手抵抗生死危机的五年。
真可悲。
她握住手柄将刃尖抵住胸口。
“若这是陛下的心愿,我自然心甘情愿帮他了结,权当还了两年前他的救命之恩,从此我和他之间两不相欠。”
“噗呲——”她的话音淹没在皮肉被利刃刺中的声音中。
祝辞盈看到这里,瞳孔骤缩的同时,心里生起一股无名怒火。
而婢女短暂震惊过后,慌忙用瓷瓶接住汩汩往外冒出的鲜血。
半刻钟后,她掩上金华殿的门,匆匆朝长宁宫的方向赶去。
路上,她还不忘回想着自己在金华殿看见的最后一幕。
蚌精素来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灰雾,疲惫地伏在桌案,苍白的唇一张一合,她的声音在颤抖:
“劳烦你帮我向陛下带句话,就说我被他的真情打动,往后不会再插足他和绾青姑娘的感情。待碧血丹炼成之日,我便回东瀛。”——
作者有话说:神魂契约=师兄妹加密通话[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菩提心(二)
宫女离开后,常熹捏碎一颗珍珠研磨成粉末。
褪去素白衣衫,胸前匕首刺进去的血窟窿触目惊心,仍在流血。
“嘶……”她忍着痛,将粉末撒在伤口上。
片刻,伤口的血肉犹如有生命般开始愈合,结痂,脱落,露出崭新白嫩的皮肉。
祝辞盈从暗处走出,内心极其震撼地见证这神奇的一幕。
蚌精果然如说书人说的那样,她的眼泪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可比修真界的丹药好用得多。
她刻意现身,并未避开蚌精。
而看见屋子里凭空走出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常熹吓得脸色煞白,快速穿好衣服,向后退一步。
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望。
一个眼神充满探究,一个充满戒备。
“你是谁?赵绾青派你过来的吗?”常熹抓住沾染她心头血的匕首横在胸前。
她其实很害怕。因为刚刚失去大量的心头血,导致她的身体特别虚弱。真动起手来,她一点好处也捞不着。
祝辞盈知道心头血对妖来说有多珍贵,每失去一滴就是在提前透支自己的生命。而她拿血去救赵绾青,实际上是在一命换一命。
舍命救情敌,一般人可做不到。
要么她心机颇深,想以进为退取得江玄序的注意,要么她是个傻子,是个任人欺负都不会还手的笨蛋,但见她知道拿匕首防身,这点可以排除。
要么她就是真的想救人……
“我是捉妖师。”
祝辞盈扯了个谎,继续试探:“昨日在都城除妖不慎受伤,否则早把你捉走装进葫芦里练成酒喝。”
捉妖师!常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更加惨白。
她握匕首的手在颤抖,虽然害怕,却没有逃跑,而是站在原地,眼眶重新蓄满眼泪:“可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你们捉妖师难道不是只抓恶事做尽的妖吗?为什么抓我?我一件坏事都没做过……”
她的眼泪簌簌下落,划过脸颊,落在地上却成了圆润的珍珠,弹跳着撞在祝辞盈的鞋尖。
祝辞盈站在原地没动。
常熹哭了一会儿,好似把这两年追着江玄序死皮赖脸赖在皇宫所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我这里有珍珠。”她吸了一下鼻子,眼睛周围红红的,“你可以拿去疗伤。”
珍珠的功效祝辞盈已经见过,她若有所思地凝望常熹捧在手心里的珍珠,继续说:“你横刀夺爱,痴缠灵越国的皇帝,我如何确保你没有对他使什么邪门歪道的招数。”
常熹眨眨干涩的眼睛,她哭过太多次,眼睛有些疼:“如果我真的会用,江玄序就不会那样讨厌我。”
“事到如今,”祝辞盈发自内心地不理解,“他取你的
心头血去救别人,你明知道那人是他心爱的未婚妻,仍要去救她?”
她深吸一口气,不知是该同情还是气愤:“你究竟是有多喜欢他?”
常熹闻言一愣。
她眼中的祝辞盈,穿的衣裙虽然样式简单,衣料却是上乘,头上的珠钗在昏暗的屋子里亦能隐约散发出光彩,她不像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捉妖师,反而像世家贵族精心呵护养出的大小姐。
只是她的那双眼睛,望向她时流露出的不是厌恶,而是悲悯,和一丝独属于她的坚韧。
常熹敢肯定,她不是坏人。
“我所喜欢的是没有失忆之前的少年阿序。”她放下匕首,扔在一旁的桌子上,“而非现在的灵越国皇帝江玄序。”
“我救赵绾青也并非因为他。我若救人,必然是发自内心。”
“今日需要心头血救命的,换做是任何人,我都会救。”
她同情每一个深受苦难的人。
祝辞盈了然于胸,心底积压的那点愤懑即刻烟消云散。
“姑娘。”常熹不清楚她的身份,便见她能闯进皇宫,必定有些本事在身上,“我恳求姑娘帮我找一个人,事成之后,姑娘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祝辞盈勾勾手指,常熹掌心的珍珠被灵力拖着飞向半空落在她手中。
“珍珠我收下了。我不会伤害你。”
“你要找谁?”
常熹抿抿唇道:“灵越国的护国大将军,方鹤煜。”
“姑娘只需和他说一句,常熹想回家,想回东瀛了。剩下的事,他自有安排。”
“好。”祝辞盈一口答应。
与此同时,神魂契约传过来消息:
【师妹,我买了夜宵,有你方才在酒楼想吃却没吃到的椒盐鱼干,麻辣鲜虾。等你回来一起吃。】
【好的师兄,谢谢师兄!】
回完信息,祝辞盈垂下眼睫,心里有热流奔涌而过,暖烘烘的。她极力地想压住唇边的笑意,发现自己根本压不住。
常熹看见她笑,眼神有一瞬的空洞。她想到自己和江玄序在一起的那五年里,常常会因为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忍俊不禁。
那时候的江玄序,少年意气,血气方刚,一颗心赤诚热烈,令她心动,深陷其中。
现今,物是人非。
每每想起,每每遗憾。
常熹真诚地说:“姑娘是在想自己的喜欢的人吗?你的笑容看起来很甜蜜。”
祝辞盈脸上的笑容一僵。
喜欢?
她喜欢师兄?
喜欢谢甜甜?
很明显吗?
她来不及深思,眼前画面一转,宫女的视角再度传过来。
——长宁宫。
宫女满头大汗,一路紧赶慢赶地到达赵绾青居住的长宁宫。
“哗啦——”宫内一阵瓷瓶被摔碎的声音和男人的怒吼。
“一日过去了,青青怎还未醒?”
“孤问你们话呢!一个个低着头干什么?等着被砍脑袋吗!”
宫女脚步一顿,端着盛满血的瓷碗踏入宫殿。
殿内,江玄序正气在头上,余光冷不丁看见有人影闯进来,抓起桌案上的一只瓷杯往门口摔去。
瓷杯在宫女脚边碎裂成渣,她匆匆下跪,双手奉上瓷瓶:“陛下,奴婢将您要的东西取回来了。”
怎的这般快?
江玄序眉头微皱,他疲惫地按压太阳穴:“都退下。”
御医们逃似地慌忙离开。
“取血时,她可有不愿?”他问。
宫女低头,如实奉告:“奴婢与常姑娘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常姑娘心性善良通情达理,并未哭闹,痛快答应了。”
心性善良、通情达理。
江玄序心中冷笑,如果常熹真的如她说的这般好,怎么会恬不知耻地掺和自己和青青的感情!
“笑话,精怪自古以来爱说谎话骗人。”
“孤才不相信她会有什么好心!”
宫女抿抿唇,为了自家主子赵绾青着想,斗胆说:“取血时,常姑娘说,若这是陛下的心愿,她自然心甘情愿帮您了结,权当还了两年前您的救命之恩,从此她和您之间两不相欠。”
江玄序手上动作微顿。
两不相欠?凭什么。
“哼。”江玄序觉得可笑,她凭什么想来横插一脚便死命纠缠,想放手就能潇洒离开?
“她还说什么了?”
“常姑娘还说,她被您的真情打动,日后不会再插足您和小姐的感情。等碧血丹炼成,她就回东瀛。”
“回东瀛?”江玄序冷笑两声。
回去,可能吗?
他冷声吩咐:“把东西送到炼药室。”
“另外,照顾好青青,若是她再出什么意外,孤拿你们是问!”
江玄序大步走出长宁宫,候在外边的太监弯下腰问:“陛下要去哪儿?”
“金华殿。”
“孤倒要看看她这次想耍什么花招。”
*
“陛下,金华殿到了。”
“在外面侯着,不许放人进来。”
“是。”
江玄序抬眸打量过一眼金华殿。
金华殿虽然名为金华殿,却一点也不华贵,萧条的像个冷宫。
他疾步推开门走进去,正好看见常熹慌慌张张地往书架里塞几张白纸。
江玄序脸色阴沉,墨眸比往日更加冰冷。
常熹朝他福福身子:“夜已深,陛下来金华殿所谓何事?”他不好好陪着赵绾青,怎么到她这儿来了?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他问。
“绾青现在身体虚弱,你若是敢趁机伤她性命,孤绝对不会放过你。”
原是信不过她,来兴师问罪的。
常熹说:“我从未想过谋害赵姑娘的性命。”
“孤凭什么相信你?”江玄序冷哼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区区一只蚌精别总痴心妄想。”
“说吧,你这次想要什么?”
她是真心拿心头血救人的,江玄序怎可把它当成一笔交易,折辱她的心意!
常熹忍着心中寒意,反问道:“我想要的东西,陛下难道不知吗?”
若非两年前他受伤失忆,只怕早就兑现诺言,娶她为妻,在东瀛安家。
而她来到宫中,两年痴缠,一颗心早已被他伤得千疮百孔。
“皇后的位置是留给绾青的,只要不是封你为皇后,孤什么都可以给你。”
“封地、名号、金银财宝,或是你又看上哪家的王孙贵族子弟,孤可以为你们赐婚。”
别说了。
自以为是的恩典,她半句也不想听。
恶心。
“陛下。”
常熹仰起惨白的脸,目光近乎碎裂。
江玄序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决绝的表情,以往单纯澄澈的眼睛里承载的热情依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他不由得心中刺痛,脑海里忽然间产生一种荒唐的想法,他好像做错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玄序侧头避开与她对视。
常熹跪伏在地,掷地有声:“我所求无它,只愿碧血丹早日炼成,赵姑娘的病彻底痊愈。”
“之后,请你放我回东瀛。”
昨晚,她梦见东瀛海里的蚌爷爷,红鲤姑姑和珊瑚姐姐,她们都在盼着自己早日带江玄序回去。
可惜,她来晚一步。
江玄序不仅忘记从前对她的情谊,而且变得无比厌恶她。
他爱赵绾青如珍似宝。
带他回东瀛是不可能的了。
她现在只想回家。
“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常熹头也未抬,答道:“东瀛是我的家,家中尚有亲人挂念,我没有理由留在皇宫。”
她真的要走……
江玄序有一瞬慌乱。
他捏紧腰间挂着的一块白玉,强迫自己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从进金华殿,常熹称他为“陛下”开始,他总觉得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一点点失去。
“你怎么忽然叫我‘陛下’了?”言外之意,你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
江玄序问出这句话,顿时心生懊悔。
常熹微怔:“身在皇宫就得遵守宫里的规矩,我称你一声‘陛下’有错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
只是他不习惯罢了。
刚被常熹缠上的时候,她总喊他“阿序”。他嫌太亲昵,生怕赵绾青误会,便派人仗她板子。
后来,常熹不再张口闭口喊他“阿序”,而是跟在他身后,不太熟稔地直呼他的大名“江玄序”。
他虽心有不满,也懒得再管她。
今夜,她连“江玄序”也不喊了。
如所有人一般,叫他“陛下”。
江玄序如芒刺背,说不清楚那种刺挠感缘何而来。
他抬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常熹,手中的玉佩突然间生出几道裂痕。
她的白裙沾染大半血色,宛若雪中迎风开放的红梅。
江玄序觉得此刻的常熹不如往日天真热烈,惹人厌烦。
她跪在他面前,面如死灰,神情悲怆,刺目又哀烈。
方才强压下去的躁意如死灰复燃,灼烧他的五脏六腑。他觉得此刻的金华殿好像一座被烈火包围的囚笼,令他一刻也不想停留。
“若你不耍花招,孤自当放你离开。”
“常熹,你好自为之。”
他撂下两话,逃似的离开。
常熹松了一口气。
妖失去心头血会虚弱一段时期。
像她这样傻的,一口气流掉大半心头血,十年内,体质连凡人都不如。
光是从地上站起来就差点将体力耗费完。
凭她一个人,根本走不回东瀛。
等方鹤煜救她出宫,她就用珍珠换一辆马车,雇一位车夫送自己回家。
“姑娘,他走了,请出来吧。”
祝辞盈推开柜子,上前扶了她一把。
常熹略微低头:“谢谢姑娘。”
“我姓祝。”祝辞盈说。
常熹被她搀扶着坐上木椅。
“祝姑娘,可还有事?”
“你听说过菩提心吗?”祝辞盈说,“不瞒你说,我来自修真界,是一名修士。现今修真界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如果处理不好将来定会连累凡界,连累整个灵越国和东瀛。”
“前不久,修真界得到消息,查出菩提心在灵越国的都城。我虽未亲眼见过,但料想它必定非同一般。既然它在都城,以江玄序对赵绾青痴情不悔的程度,他一定会想法设法找出来送给她。”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若你知道它的具体下落,请如实告知于我。它关系到两界众生。”
“菩提心……”常熹嗫嚅两下苍白的唇瓣,无力地趴伏在书案上,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良久之后,她恢复一些精气神,脸色稍稍红润了点,轻声说:“我听东瀛海里的龟爷爷说过,菩提心乃大慈大悲之心,拥有菩提心的人最是看不得人间疾苦,心性纯良,心怀大爱,甘愿为众生奉献自己。”
“至于它的下落,”她遗憾地说,“现在告诉祝姑娘也无用,因为它尚未完全形成,并非真真正正的菩提心。”
“如果姑娘愿意等一等,等我回东瀛,我再与你说它的位置。”
她讲话的过程中,祝辞盈一刻不停地为她灌输灵力。
这会儿,常熹的精神好转,祝辞盈的额头却生出细密的汗珠。
常熹拿干净的帕子帮她擦了擦。
祝辞盈望着她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小珍珠”,一时无言。她大约知道常熹的顾虑。
她回应她之前的话:“好。”
紧接着,又说另外一件事。
“江玄序的情况有些奇怪,据我所闻,失忆之后的人尽管性格会发生变化,但他的底色至少不应该改变。比如,一个心性善良的人不会因为失忆变得冷漠无情。”
未失忆前的谢甜甜虽然很少与人交集,但他并未做过十恶不赦的事。他唯一的变化无非是从一个卷王变成咸鱼而已。
迎着常熹巨变的表情,她讲出自己的推断:“江玄序身上很可能出了别的问题。”
珍珠再一次滚落在地,常熹鼻头微红:“我要回东瀛心意已决。如果有可能,祝姑娘,请你帮帮他……”
*
夜里的灵越国皇宫,灯火通明。
一队一队的侍卫腰间挂着长刀,神色谨慎地巡查过每一条通道。
祝辞盈使用一张隐身符,一路顺利地走出宫门。
宫门前是一条长长的路,原本应该是黑漆漆的。远远的,祝辞盈看见一丝微弱的光亮。
树下,谢让尘长身玉立,一手提灯,一手掂着食盒,静静地等着她。
这一幕,她好像见过很多次。
遥远的记忆从深处涌出,祝辞盈迈出的脚顿在原地。
前世在清微宗,她练剑过于投入,时常忘记时辰。但只要师兄在山上,无论天色多晚,他都会提着灯和吃食站在附近等她。
她一回头,便能瞧见他。
“师兄!”
青年温和地应答:“阿盈。”
她冲过去,一头撞进师兄怀里。
师兄摸着她的头问她:“今日练剑累吗?”
“不累。”
“那一定收获满满,明日继续努力。”
“好。师兄,今日和小师兄比试,我能接住他三剑了!”她分享自己的成果。
“三剑?”青年每一句都听得十分认真,吃惊道,“那你很厉害了,相信过不了太久就能超越你小师兄。”
师兄。
师兄。
“谢甜甜!”
她的笑比声音传出得更快。
跑得也比三百年前要快。
祝辞盈扎进提灯青年的怀中,脑袋抵上他的胸膛。
谢甜甜的身上比师兄还暖。
祝辞盈泄去浑身疲惫,安安心心地闭上眼。
面对突然间扑进自己怀里的师妹,谢让尘不明所以,一边分出灵力托举食盒,一边腾出手按住她的脑袋,让她再往自己身上贴近几分。
他也会贪恋属于她的温暖。
“可有受伤?”他问。
祝辞盈蹭蹭他的胸膛,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没有。”——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写完了,但不好断章,今天又多写了一点orz
坐等谢甜甜开窍!我有的是手段!!
错字半夜抓[亲亲]
第54章 菩提心(三)
“味道如何?”
黑夜里,青年提灯为身后的少女照亮前路。
灵力托举着的麻辣鲜虾和椒盐鱼干围在她身边,方便她食用。
“挺好吃的。”祝辞盈吃过鱼干,又剥开虾尝了尝。
眼见她手上沾染油污,谢让尘分出一缕灵力先用清洁咒清理干净她的手指,接着再去分剥虾壳,最后送到她嘴边。
祝辞盈微低头咬进口中,嚼了嚼咽下去。与此同时,她的视线从青年不小心沾染面粉的衣袖上离开。
唇角轻勾了一下:“就是和之前吃过的味道不太一样。”
谢让尘提灯的手微微收紧:“不喜欢?”
“喜欢呀。”她似乎是早已猜出他想问什么,立刻回答,“虽然味道不一样,但我更喜欢师兄给我带的。”
原以为谢甜甜回去客栈会像平时那样沾床就睡,但见他大晚上不睡觉,居然跑到皇宫给她送东西吃
……想必,她在他心里是有一定分量的。
咸鱼翻身的秘诀可能需要再增加一条。
祝辞盈眉眼一弯:“师兄,我明日还想吃你做的虾和鱼干。”
小心思被拆穿,谢让尘脸上神色如常。他本就没想过瞒着她,甚至还特意往衣袖上抹了面粉。师妹心细,总会发现。
师妹说喜欢自己做的东西,谢让尘呼吸凝滞一瞬,强压住心底的雀跃,点头应好。
“再多放点辣椒。”
“嗯,师兄遵命。”
*
翌日一早,祝辞盈起床穿好衣服,拿过桌子上的红色银铃棉绳搭上手腕,刚要动作,突然听见敲门声。
“师兄?”她打开门。
门外,谢让尘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刚睡醒?给你带了早餐。”
祝辞盈垂眸扫一眼食盒,心中倍感震惊。
谢甜甜竟然没有一觉睡到晌午?
他起早给她带早饭?
这对吗?
“师兄先进来。”
谢让尘步入她的屋子,将食盒放上桌子,自然而然地打开盖子端出菜摆好,期间,他抬头看了一眼祝辞盈,后者正在一只手缠棉绳。
他停住手上动作,绕过桌子,牵住祝辞盈的手腕,另一手拉开椅子让她先坐上去。
随后,他俯身接过红棉绳围着她的手腕一圈圈缠上去:“先吃点粥。其他的事我来做。”
祝辞盈心安理得地当个甩手掌柜,立刻拿汤匙喝粥,等谢让尘绑完红绳,又伸出另一只手给他。
她拿木筷夹过土豆片,品尝后道:“这些都是师兄做的吗?”
“嗯。”谢让尘说,“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没有。”她又夹住一片送到他嘴边,“师兄也尝尝?”
谢让尘没去看菜,他的注意力全在她用过的木筷上。
与师妹共用一筷……他眼珠轻转,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眸光加深。
低头,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做出选择。咸香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谢让尘咽下食物。
“你做菜真好吃。”祝辞盈眉开眼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厨艺这么好呢?”
“因为只给你一个人做过。”谢让尘想了想说,“以后也是。”
“有师兄在,我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师妹。”祝辞盈笑嘻嘻地继续吃菜,顺便把昨晚的所见所闻和谢让尘详细地讲了一遍。
谢让尘的耳朵在听,神智却全都在他和祝辞盈共用过的筷子上。见她毫无顾忌地使用沾染过他气息的木筷,他心底是十分高兴的,高兴之余便还有些绵延不绝的痒。
人一旦产生欲望,总是不满足的。
在师妹讲话的期间,他的识海里出现多次幻象,有过很多次按住师妹的脑袋与她唇舌交缠的画面。让她染上他的气息,最好是全部占据。
“大致内容我说完了。”祝辞盈翻开两个杯子倒了茶,自己拿起一杯喝。
谢让尘喉结滚了两下,回神道:“菩提心大慈大悲,逢苦必救,此乃大善大德。待她的功德积累到一定程度,得天道认可,白日飞升也有可能。”
“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要想让菩提心完全成熟,还需要做一件有利众生的大功大德之事。”
祝辞盈脑海里闪过常熹渴求回东瀛的记忆片段:“师兄,失去菩提心,那个人会死吗?”
“飞升或死都有可能。”
“嗯。眼下菩提心急不得,我们先想办法从常熹那里问出它的下落。”再者,出于私心,她不想让常熹继续待在皇宫。她至少该回东瀛去。
“去找方鹤煜。”
“方鹤煜一定有办法带她走。”
“至于江玄序,等有机会我们进皇宫一趟查查他失忆的具体情况。”
将军府的位置很好找,随便找个路人打听一下都知道。
祝辞盈先以捉妖师的身份求见,却吃了个闭门羹,不得以才报上常熹的名字。
哪曾想,她刚和管家提起常熹,管家立即变了脸色,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请她们进府。
“将军,常姑娘派人来传信了。”他站在书房门前通传消息,得到回应后,扭头对两人说,“两位进去罢。”
门开的一刹那,祝辞盈看见书案后有一道红色身影。那人年龄看着比谢让尘大上两岁,一身红色窄袖长衫,头发用一顶银冠束起,皮肤偏黑,墨眸长眉。
偌大的书房,仅有两三个书架,他独自一人站在桌边一手执着书卷,低眉垂眼地去看上面的文字。这个分明是灵越国的护国大将军,此刻认真看字的模样却像个清冷贵气的书生。
祝辞盈一眼认出他是昨夜闯进酒楼抓捕说书人的官兵首领。
原来他就是方鹤煜!
“常熹有话要我带给你。”
方鹤煜收起书卷:“请讲。”
“她说,她想回家,回东瀛。”
“只有你能帮她。”
祝辞盈说完,眼看他长眉微蹙,手中书卷被捏得快要变形。
“好。”良久之后,方鹤煜敛眸沉声应答,“我知道了。”
“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提及常熹,冰冷的眸光变得温和,话也比平日多一些,“她为饱受苦难的凡人做过数不尽的好事,她的眼泪悲悯世人,她的珍珠千万次地救人于水火,她就像庙宇里供奉的菩萨一样,给人希望,给人生机。”
就算祝辞盈昨夜以捉妖师身份试探她,同样也得到她的怜悯,她的珍珠。
身份对立并不能抹去她的善良。
如果菩提心有灵智,能自己选宿主的话,常熹再适合不过。
祝辞盈的太阳穴直跳,心中隐隐有种猜测,该不会拥有菩提心的人就是……
常熹!
*
灵越国今年一整年未下过一滴雨,地里的庄稼几乎旱死。
最头疼的莫过于江玄序。
方鹤煜进宫面见他后,他就有了更加头疼的事。
“陛下,两年前臣打了胜仗,你问臣有什么想要的赏赐,臣当时别无所求,一心只愿灵越国和平安宁。现在臣有私愿,求陛下成全。”
方鹤煜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江玄序忙起身去拉他。
“你我是生死患难的兄弟,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告诉朕便可。”
“臣愿以一身军功求陛下一道圣旨。”
方鹤煜岿然不动,额头紧贴地面,在江玄序看见的地方,眸中翻涌着浓烈复杂的情绪:“臣求陛下赐婚,臣要娶常熹为妻!”
“你说什么?”江玄序沉默半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一个爱骗人的精怪,值得你去喜欢?”他其实想直接解决,没想去贬低常熹,但话到嘴边就忍不住变了味道。
“陛下慎言!”方鹤煜握紧拳头,额头青筋隐隐鼓起,“常熹她是我们的朋友!是你宁愿放弃皇位也要长相厮守的人!”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去仰视江玄序:“陛下你只是忘了。”
两年前,常熹渡天雷劫,是江玄序抱着她撑过最后一道雷。
他那时在忙着解决追杀她们的杀手,顾暇不及。等他再找到江玄序,他已经身处皇宫,恢复太子身份,登基称帝。
他四处找不到常熹,去问江玄序才发现他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常熹,忘了和她有关的记忆。
后来,养好伤的常熹找到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厌恶,恶语相向,甚至派人打她板子。
常熹虽是精怪,可她修炼出的人身与正常女子无异,也是怕疼的。
她哭的时候,小珍珠哔哩啪啦地往下落砸在地板上:“方鹤煜,江玄序他,真的不喜欢我了吗?”
“没有。”方鹤煜第一次骗她说,“江玄序只是失忆了,不认识你了,他没有变心。”
常熹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陛下不是厌恶她靠近赵绾青吗?”
“我带她走,将她关进府中,保证她不会来打扰你们。”
“求陛下成全。”
江玄序抬手按按额角,一听见赵绾青的名字,他就没来由地烦躁,没来由地厌恶那个蚌精常熹。
他忍着头痛,艰难说出一个字:“好。”
临走前,方鹤煜提出想去探望常熹,江玄序也应了。
小太监领着路,方鹤煜走了很远才走到金华殿。
“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许进来。”
小太监低头应是。
金华殿满地杂草无人清理,看着有自己小腿高的青草,方鹤煜忍不住心中刺痛一下。
他下定决心,这次,他一定要带常熹离开皇宫,离开江玄序。
门开的一刻,常熹抬手挡挡自己的眼睛。
“常熹!”
突然被抱了满怀的常熹不可思议道:“方鹤煜……”
“是我。”方鹤煜明显感觉到她瘦了许多,精神十分憔悴,料定她在皇宫的日子受尽委屈,“我来接你出宫。”
见着旧相识
,唯一一个关心她的人,常熹忍不住小声哭泣,白色珍珠一颗颗滚落在地。
她吸吸鼻子说:“方鹤煜,我活不久了。人间有难,有人需要菩提心,她是个善良有大爱的姑娘,我要帮她……可我想在菩提心成熟之前回一次东瀛。小煜哥哥,我想回家,回我们三个人的家。”
“一定能回去的。”他沉声说。
他不能在皇宫待太久,交代好常熹保护好自己后急匆匆离宫准备后面的事。
而就在第二天夜里,方鹤煜收到消息,皇宫里突然出现一只妖,江玄序为了保护赵绾青推蚌精出去挡伤,如今,蚌精奄奄一息,濒临死亡。
方鹤煜快马加鞭进宫,顾不上繁琐的宫规,直奔金华殿。
他仓皇入殿,第一眼看到的竟然不是重伤的常熹,而是祝辞盈。
祝辞盈直接报了自己的身份:“方将军,我是一名捉妖师。”
方鹤煜蓦然神色紧绷:“她没有害过人,你不能捉她。”
“我知道,师兄在外面等我,先行离开一步。你们有话直说。”
她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一个人离开金华殿。
殿外,等候已久的谢让尘见她苍白的脸色,二话没说拉过她,将她背在自己的后背上。
事发之后,江玄序广招捉妖师抓那只意欲杀害赵绾青的妖,祝辞盈趁此机会以捉妖师的身份混进皇宫,又用自己的精血强行为常熹续命。
她损耗太多,走路都没力气。
常熹虽然给她服用了珍珠,但珍珠发挥效用需要一段时间。她的体力在慢慢恢复,可脊背处却在发热发烫,烧得她难受。
祝辞盈俯下身,双手环住谢让尘的脖子,整个身子趴伏在他背上。
绵软的压迫感从后背袭来,谢让尘身体明显僵硬一瞬,侧头去看,祝辞盈的脑袋抵在他的肩膀,睡着了。
他缓缓将头凑过去,贴上她的额头,灵力通过神魂契约汇入她的眉心,源源不断地去浇灌她干涸的灵府。
“祝满满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不要在意我的阴间更新时间(因为我这个时候才写完[爆哭]喜欢师兄妹日常,摩多摩多[撒花]
谢甜甜被我们的满满拿捏得死死的[亲亲]
第55章 菩提心(四)
御书房,江玄序放下奏折,疲惫地揉揉发酸的眼角。
他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头也未抬地问:“问清楚了吗?”
“回陛下,都审问清楚了,那妖一口咬定是蚌精派他来杀赵小姐的。”近侍太监王公公如实禀告道。
“哼。”江玄序冷嗤一声,再没讲话。叫人摸不清楚他的想法。
涉及他,蚌精和赵绾青的情感恩怨,王公公一向大气不敢出,把头低得更低。
“她的伤处理的如何了?”
“巫医诊断过,赵小姐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休息两天便好。他还说,碧血丹再有七日即可炼成。”
赵绾青……
江玄序一手支着额头,脑海里回想起今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妖尖利如刃的爪子朝赵绾青扑过来,他就在她身边,有心去帮她挡这一击却被常熹拦住。
千钧一发之际,他感到后背被人推搡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眼看就要被妖爪割开喉咙,是常熹用身体撞开他,替他挡了这致命的一击。
她的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出,素白的衣裙上宛若开出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
江玄序查看过她的伤口,深可见骨。
可她没有哭,见他平安无事立刻昏死过去。
他惊讶于常熹的舍命相救。
因此,江玄序当时脑中一片空白,顾不上赵绾青,抱起她跑遍大半个皇宫。
现在,他得以冷静下来深思关于赵绾青的事。
他年少时是灵越国的太子,与世家贵族出身的赵绾青是青梅竹马,如果不出宫变那场意外,他和赵绾青一定会成婚。
赵绾青从小便爱黏着他玩,他知道她一直都喜欢他。
而他正好也喜欢赵绾青。
他们本是两情相悦的佳偶,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常熹横插一脚。而经过被妖刺杀一事,江玄序忽然有些看不懂赵绾青。
按照常理来说,喜欢一个人,为她生为她死,想必毫无怨言。而赵绾青是怎么做的呢?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却在危急关头推他出去牺牲他,保全自己。
两个相爱的人不该产生背叛。
赵绾青极有可能欺骗过他。
江玄序烦躁地挥开奏折,双手护住头的两侧,他脑袋里面好疼。
方鹤煜的话不断地回响在他的脑内:
“常熹她是我们的朋友!是你宁愿放弃皇位也要长相厮守的人!”
是真的吗?
江玄序闷闷地想。
如果方鹤煜说的是真的,那么常熹之前痴缠着他,她的每一句话也都是真的。
“阿序,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序,我们什么时候回家?龟爷爷在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呢!”
“阿序,你不愿意跟我回东瀛也好,我陪你住在皇宫。”
“我痴心妄想?江玄序,难道不是你亲口许下的诺言,待你登基就封我为后吗?”
“江玄序,就算你失忆了,不再喜欢我,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求陛下放我回东瀛。”
……
或许,常熹没有说谎。
是他一直不信她,并深深地伤害了她,把她越推越远。
她要走,她要回东瀛。
江玄序的呼吸忽而急促起来,心急之下竟真的回忆起几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常熹救起跌进海里浑身是伤的他。
常熹放血吊住他的命,给他喂珍珠养伤。
常熹陪他说话,陪他看海,看日出。
她们一起救下被仇人追杀的方鹤煜。
他们三人一起行侠仗义。
他亲吻常熹,许诺封她为后。
也是他抱住常熹硬抗天雷劫。
还有呢……后面还有……
江玄序胃里一阵翻涌,呕出一口血,意识沉入混沌,回忆戛然而止。
这一切,王公公都看在眼里,他走近前,执住江玄序的手腕仔细诊断一番,得到具体消息后,浑浊的目光登时清明。
“陛下陛下!来人啊,陛下晕倒了!”
几里之外的客栈,谢让尘安置好祝辞盈,施过一遍安眠咒方才断开和王公公的联系。
江玄序的情况他已大致了解。
*
长宁宫。
赵绾青高座上方,一身锦衣华服,乌黑的发丝间插着凤钗,外加珠翠点缀。她慵懒地斜靠在贵妃椅里,垂头漫不经心地摩挲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
“今晚的戏未做好,江玄序起疑心了吗?”
下方,今夜袭击她的猫妖神色毕恭毕敬地回答她的问题:“据宫里安插的眼线观察,江玄序未曾怀疑我们。”
“魔界大护法传来消息,主君命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得到菩提心。”
“可菩提心还未成熟。”赵绾青勾唇浅笑,一手托着下巴瞧他。她生了一双美人眸,含情脉脉与人对视时,总能引得后者心痒痒。
猫妖忍住心头悸动:“四护法又有什么妙计?属下一定竭力去办。”
“先催熟它再取也不迟。”
“要想一件大功德助它一举成熟……”赵绾青起身走两步,忽而转过身说,“去,把二护法最新研究出的毒拿出来往都城里撒一遍看看效果。”
“那只蚌精足够傻,她那点可笑的慈
悲心不会放弃救人的。”
“四护法,二护法的毒没有解药,万一引起修真界的注意恐怕对我们不利。”猫妖担心惹出大麻烦,“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你懂什么?”赵绾青的目光冷冷扫过去,“我在凡界伪装七年,难道不比你了解人性的弱点?记住,越到这种生死关头,越能体现出人自私的本性。”
她在仙魔大战中重伤,孤魂游荡三百年,魂魄快要消散的时候,正好撞见刚刚死去的赵绾青,为了活下去,她不得已占据她的身体。
真正的赵绾青早已死在七年前。
“听我的,办好这件事,就等着收菩提心罢。”
*
方鹤煜和常熹的婚礼定在三日后。
虽然时间紧迫,但方鹤煜好像提前准备过似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极好,挑不出毛病。
祝辞盈和谢让尘受邀参加她们的婚礼,一早赶到方鹤煜府上。
府门口鞭炮齐鸣,红屑遍地。
有人高声呐喊一句:“新娘子到了——”
所有人抬起头往门口看。
方鹤煜翻身下马,一身红色喜服更衬出他身上独有的清冷贵气。
“熹熹。”喜轿的帘子被喜婆掀开,方鹤煜朝下轿的常熹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
常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太清楚路,只得听他的话,被他牵住手一路从将军府的大门走至正厅。
管家笑呵呵地看他们在正厅站稳脚。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们,大家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纷纷开口说着祝他们新婚大吉,早生贵子之类的话。
祝辞盈与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围的气氛喜气洋洋的,她凝神望着这对新人,透过她们仿佛看见了前世的二师兄和三师姐。
她无意识地捏捏管家分给她的喜糖,口中一阵苦涩之味。
而管家在得到自家主子示意后,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方鹤煜牵着常熹指点她调整方向朝门外的天拜了拜。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拜过空荡荡的两把座椅。
“夫妻对拜——”
方鹤煜弯身,将头低地比常熹更低。
直将一众宾客看呆了去。
谢让尘若有所思地扫过这一幕,眸光一转发现祝辞盈神色落寞地捏着喜糖跑神。
出于逗她开心的目的,他问她:“看新郎新娘幸福恩爱,想早日成亲?”
祝辞盈一眼识破他的圈套,不答他的话,反问道:“师兄呢?有喜欢的人吗?你想和喜欢的人成婚吗?”
谢让尘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凝望着她的眼睛,问她:“你希望我有吗?”
祝辞盈认真想了下:“希望有,又希望没有吧。”
一个模棱两可,自相矛盾的答案。
谢让尘却已知足。
于是,他拆了一块喜糖含在嘴里,像在玩笑又像十分郑重地说:“我已与你缔结神魂契约,如何再与她人结契?”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祝辞盈想装作听不清让他再说一遍都不得行。
她放弃准备好的言辞,唇角浅勾,眸中盛满笑意,大胆开问:“我可以把师兄的话曲解为——你是我的吗?”
谢让尘回答:“可。”
“你也可以胆子更大些。”
“比方说,认为我只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谢甜甜加速开窍中ing,离掉马很近很近了。
cp名挺难想的,我一般叫她们“甜甜满满”。
谢甜甜喜欢的颜色是月白色(浅蓝色)
祝满满喜欢的颜色是芋泥紫
第56章 菩提心(五)
祝辞盈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大约有一条胳膊那么长,两相对望,足以看清楚彼此的神情变化。
她眸光微动,动动唇瓣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师兄一直都是我的。”
别无二致的红色小痣。
一模一样的容貌和脾气。
前世清微宗的谢让尘是她的大师兄。
今生少阳宗的谢让尘是她的谢甜甜。
她何其幸运。
谢让尘眉梢轻挑:“知道还问?”
“我知道和你亲口说出来是两回事。”祝辞盈说,“师兄你以前在四象城比现在直白多了。”
这就是她一点点试探自己的理由?某个瞬间,谢让尘骤然醍醐灌顶,一直以来困惑他的问题终于得到解答。
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他是鱼,师妹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渔夫。
他想咬钩,她便收线。
他想逃跑,她便放线。
她永远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引他上岸,引他主动接近她,引他沦陷在这场拉锯战中。
她是布局者,掌棋人。
看似主动,实则被动。
为什么说她被动?因为在这场局中,她必须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等待。
等他上钩。
耳边银铃声由远及近,由低到高。
谢让尘分出一缕心神查看自己的灵府。
他的灵府内是一片静寂的汪洋,此刻却掀起滔天巨浪,不断地涌向正中心的岛屿。
小岛生机勃勃,春意盎然,并非一开始存在。它是由他臆想出的,祝辞盈的神魂化作的“相”——旁人眼里的浮木,他的安魂之所。
气势汹涌的浪高高叠起,在即将吞没岛屿时出奇地偃旗息鼓,平静下来。
她于他的意义非同一般。
他这样死寂的海也会因她哗然。
谢让尘收回心神,抬眸看过少女纯澈的眼睛,莫名觉出一股引诱的意味。
仅仅是一个对视,银铃的声音又扩大几分。
心尖难耐地躁动,如烈火烹油。
此时此刻,他方知自己唯一的主动权是师妹留给他的——认清自己的心,说给她听。
在他思索之际,祝辞盈脖子下方一寸处的脊骨又开始发烫。那个位置,她再熟悉不过,剑修的剑骨就长在此地。
可她今生并未选择入剑道,怎么会长出剑骨?
谢甜甜剑骨受损,原本无法修复,偏他运气好,碰上应龙出世,得应龙骨弥补剑骨的缺损。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但她清楚,世间不会有第二只应龙,所以她的剑骨绝无再生的可能。
祝辞盈强迫自己不往剑骨上想,忍着后脊的燥热去看新娘子常熹。
“礼成——”
管家呵呵笑两声,眨着眼对方鹤煜低声说:“新郎官还不快把新娘子送入洞房?”
“熹熹别害怕。”方鹤煜牵住新娘子的素白冰冷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些温度,“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常熹微微点头,任由他拉着手离开。
管家目送他们远走,高声呼喊:“送入洞房——”
“各位贵客请稍等,新郎官马上回来招待你们。”
在场的达官贵人们大多数碍于方鹤煜大将军的身份参加婚礼,哪敢轻易造次,只笑着说上几句祝福语和同僚亲眷待在席位吃菜喝酒。
席位最末端,一位黑衣青年单手执着白瓷杯观礼,眼见方鹤煜牵着新娘子的手离开,脸色越发黑沉。
“陛……公子……”扮成小厮的太监王公公额角划过汗珠,话到嘴边又生生给咽下去,无声地叹息。
皇宫里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讨厌那只蚌精,大将军求娶蚌精,难道不是正合了他的意?现在这般想方设法离开皇宫来观礼又算哪出?
总不能是后悔了罢?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家主子一眼,江玄序额角暴起的青筋似乎在印证他的想法。
这……
蚌精上赶着围在他身边时,他不知道珍惜,现在人家走了,他又追着她来观礼算怎么一回事!
王公公欲哭无泪,想着陛下、蚌精、大将军和赵姑娘四个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接下来的日子估计必定不太平。
“走。”江玄序丢下白瓷杯,神色阴郁地朝大门外走。
王公公慢他一步,因而清晰地看见原本完好无损的白瓷杯忽然生出细碎的裂痕直至崩碎,茶水流了一地。
他快步跟上江玄序,走过一段小路才发觉不对,这不是出将军府的路!
他不敢多问,埋头沉默着走。
“在这里守着,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来!”
“是!奴才领命。”王公公精神一震,可在江玄序走后,他抬头看到房门上悬挂的长长一段红绸,登时屏住呼吸。
陛下……真的对蚌精回心
转意了?
他留在风中凌乱之时,江玄序已经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婚房内一应家具齐全,大红的檀木衣柜,红桌红布红珊瑚,红檀绿色双面缂丝屏风,新娘子缀有宝石珍珠的嫁衣……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一看便知方鹤煜是下了功夫的。
江玄序垂在身侧的手倏然紧,原以为方鹤煜娶常熹是权宜之计,未曾想他竟是认真的?
一股无名怒火萦绕在他心头,他抬眼去看里屋端坐在喜床上的常熹。
她身穿一件火红色的嫁衣,金丝绣成的凤凰在红衣之上展翅欲飞,领口袖口裤腿无比贴合她的身体,仿佛量身定做一般。
江玄序心口那股气又膨胀三分。
方鹤煜一定是蓄谋已久!
他忍着怒气向前走两步,常熹察觉到动静,微微侧头,凤冠上的珠子摇摇晃晃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玄序脚步一顿,他与她相处的时间有三年之久,看见她握紧的拳头,便知道是常熹的小习惯,说明她此刻心情紧张。
他心头憋的那股气刚消散一点,就见常熹揭开盖头。
“方鹤……”她瞥清来人,嘴角的笑容僵住,含羞带怯的眸色忽而冷下来,“江玄序你来做什么?这里是我和方鹤煜的婚房,请你离开。”
“你真的喜欢他?确定要嫁给他?若你不愿,可以随孤回宫。”江玄序无比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十分卑鄙,因为赶走她的人是他,现在想挽留她回去的人也是他。
“跟你回去?”常熹没忍住冷笑两声,眼眶里蓄起泪花,却倔强着宁肯憋红眼角也不落一滴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自下定决心出宫放弃江玄序那一刻,便彻底斩断自己的回头路。
她比谁都清醒,她心心念念的带她游戏人间,为她抵抗雷劫,承诺娶她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他与她之间的缘分时至今日当真走到尽头,余下的无非执念纠葛。徒留虚妄。
再者,她如今身有重任,待回到东瀛见过家人,还需交出菩提心赴死。
“我早与你说过,我要回东瀛,万不会跟你回去打扰你和赵绾青。”
她忍不住哽咽一下,为何命运如此捉弄人,非要在她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他幡然醒悟。
“为何先反悔的人是你?”
对啊。为什么先反悔的人是自己。
为什么呢?
江玄序面上血色尽褪,支撑身体的气力迅速流失,当着常熹的面一个踉跄。若非他及时扶住桌子,恐怕会直接跌坐在地。
“只要你回皇宫,什么要求孤都答应。”
“呵。我的要求你已经应了。”常熹苦笑之后讥讽他道,“先前难道不是你在金华殿说,王孙贵族任我挑选,为我们赐婚吗?”
“我看中方鹤煜,嫁给他是经过你同意的,你亲笔书写的赐婚圣旨难道只把它一场儿戏,根本不做数?”
那天方鹤煜求赐婚圣旨,他明知是她们串通好的,可他就是生气!他可以放她离开,但绝对不能以嫁人的方式!
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后,他便开始后怕,害怕自己一直以来都做错了。
再三纠结之后,他还是决定放手。
三年纠缠,常熹,方鹤煜,赵绾青和他人人身心俱疲。彼此成全挺好的。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迹象发展,只有他,只有他后悔了。
潜意识的想法告诉他,他绝对不能放手!常熹不可以嫁给方鹤煜。
“常熹,孤……”
*
前厅。
“恭贺方将军喜结连理。早生贵子啊。”
方鹤煜饮尽杯中酒:“多谢尚书大人吉言。”
管家掂着酒壶给空杯蓄满酒,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他来到方鹤煜近前,贴耳与他低声讲话。
管家认出他是府中的暗卫之一。
暗卫带过话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将军出了什么事?”
方鹤煜没出声。他抬头一看,自家主子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头一次起了变化。
“这里交给你,我去一趟婚房。”
“是!”
自己家的路,自己最熟悉。方鹤煜抄近路,加上轻功助力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穿过一条回廊时,他撞见第一个发现江玄序离席闯进后院的两人,祝辞盈和谢让尘。
也是她们派府中暗卫给他传信。
“常熹没事吧?”他担心地问。
“反正没吃亏。”祝辞盈指指紧闭的屋门,“你进去看看。”
方鹤煜疾步越到门外,一把推开门。
“常熹!”
安然无恙坐在喜床上的常熹:“方鹤煜?”
“有没有受伤?”方鹤煜把能看的地方都看过一遍,几乎确认她没受伤,“发生什么事了?他可有为难你?”
常熹示意他看晕倒在桌子边的江玄序,眉头微皱:“我不过冷言讥讽他两句,他心理承受不住,晕了。”
“不是大事。我跟陛下解释。”方鹤煜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小煜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常熹双眸一弯,“以后要多笑一笑。”
方鹤煜:“好。”
“回东瀛的马车正在准备,预计三日后出发。”
“真好。”常熹感慨道。
她很快就能见到家人。
也很快就要死了。
在这京城里,她唯一放不下的人只剩自己的挚友,方鹤煜。
“今时不同往日,七年前被人四处追杀的少年如今军功在身,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却唯独周边缺了一缕红袖添香。”常熹浅浅一笑,复又神色认真地说,“这么些年了,我也没问过你,你可有喜欢的姑娘?”
方鹤煜沉默片刻:“暂且没有。”
“也好。”常熹点点头,“待会儿,我们写和离书,不耽误你的终生大事。”
“和离书的事先不急。”方鹤煜拉过江玄序的手臂扛在脖颈后方,“我送陛下去客房就诊。”
——客房。
谢让尘点过江玄序身上几个穴位。很快,后者悠悠转醒。
方鹤煜单膝跪在床榻前禀告:“陛下方才气急攻心晕倒在地,属下立刻找了今日来观礼的谢道人为陛下疏通经络。”
江玄序按按发疼的额角:“多谢。”
“也多谢道人出手相救。”
谢让尘长身玉立,一副高人之姿。
“陛下身体康健,几年前被天雷劈中的地方也被疗养得很好,除了这失忆症……”他故意压着后半句话不说,观察江玄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