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映涵正在脑中描画那人的面貌,元辉凑附耳道:“小鱼说护士姐姐只是大碗认识的人,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团长还记得吧,我觉得这个大碗这里有点问题,所以她的话不能信。”
余文轩同时拉着宛铭后退一步,一边偷瞄曙光团,一边解释:“他们问的不是护士姐姐,是别人。”
“是吗?”宛铭有点糊涂了。
“我们确实没看到任何人。”余文轩对符映涵道,“要不是你们,我们都没发现这些尸体。”
“就凭你们,当然看不到了。”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所有人循声望去,余文轩心中一紧。
是陈翰。
“你不是不来吗?”元辉问。
陈翰笑了笑:“都是合作伙伴,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独自犯险。幸好跟过来了,不然我都欣赏不到这么壮美的场面。”
他的视线投向尸山,装模作样欣赏片刻,继而看向余文轩。
“又见面了,小朋友。”
余文轩没吭声,暗暗握紧拳头。
“你们认识?”元辉有点意外。
陈翰笑道:“何止认识,差一点结成师徒。”
“噢,原来你是工作室老板啊。”
一般来说,曙光团、ISDA这种成建制的部队,管新人叫“新兵”;主播经纪公司则化用了一个有趣的名词——“练习生”;森科等建立了主播团队的公司,则统称为“员工”。
只有主播即老板的小型工作室,才采用传统的师徒制。元辉觉得,那只是为了方便师父剥削徒弟罢了。
陈翰只当没听出元辉语气中的异样,笑容不变:“你当时说得到了一位主播的帮助,才能一场直播都没开便回到现实,那个主播……便是这位?”
他的目光顺理成章转移到宛铭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自我介绍一下。”陈翰伸出手,“陈翰,三阶。不知小姐怎么称呼,什么等级,方便认识一下么?”
他的语气举止看似绅士,实则冒昧。符映涵和元辉不约而同皱起眉头,尤其是元辉,严重怀疑宛铭精神不大正常,便看不得她被人欺负。
元辉正要开口,宛铭苍白的嘴唇里冒出阴森森的嗓音。
“不……方便。”
余文轩闻言一怔,元辉则噗地笑出声。
陈翰脸上有点挂不住,刺道:“小姐这是自恃等级高,看不起我?”
“你别……乱讲,我是一……阶,你是……三阶,谁看不……起谁……啊。”
“一阶?和他一样?”陈翰看了眼余文轩。
“对,和他……一样,怎……样……”
这个回答没有超出陈翰预料,他早就猜测过了,能出手帮助余文轩的,大概率也是一阶新人。毕竟只有新人才会在森空里抱有愚蠢又可怜的善心。
他耸耸肩:“不怎么样,所以我说,就算团灭这些森种的高阶主播在这里,他不想被你们发现,凭你们的等级自然没办法发现,毕竟精神值低可视距离短,等你们靠近,人家早就走了。”
“你见过这个高阶?”符映涵问。
“有幸见过一面,还发出过组队邀请,可惜人家眼界高。”
陈翰惋惜地摇摇头,再次望向尸山,“我很确定,他的等级至少有五阶,除了他,这个副本里没谁有团灭这么多森种的本事。”
“五阶啊?”元辉惊叹一声,随即松了口气,看向宛铭,“我就说嘛,新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别误会哈,我没有瞧不起新人,我自己还是半个新人呢。”
宛铭:“哼……”
“不管是谁杀的,都算帮了我们大忙。”符映涵道,“事不宜迟,趁还没新森种过来,我们快把人转移出副本。”
决定深入此地后,她便把直播间关了,以免分心,此时重新开启,马上便有观众进入,战战兢兢地问森种是不是还在外面。
“没有森种了,我们现在应该就在地窖外,你们……”
符映涵还没说完,元辉在不远处叫她:“团长,这里!这里有个铁盖子!”
她和陈翰快步过去。
见几人都走远,宛铭又哼了一声,对余文轩道:“余文轩,对不起。”
“……对不起?”
“是呀,我想起来这个人了,那个和别人打架,把别人赶走的坏蛋!他就是陈翰呀?你和我说过的,我以为你在犯病……总之对不起啦,那时候没有相信你。”
“……没关系。”
“这个陈翰好讨厌呀,动不动就说新人说等级的人都好讨厌!”宛铭继续发牢骚,“新人怎么啦,我是新人但我也是第一名……”
“嘘!”余文轩忙打断她,瞥了陈翰一眼,“从现在开始,你是副本第一的事要保密……陈翰一定会嫉妒你,他是坏蛋,谁知道他会干什么坏事……”
“我才不怕他呢,我力气很大的!”
宛铭挥了挥拳头,随即有些沮丧似的把拳头放下。
“好吧,我不喜欢打架……余文轩,我刚才浑身上下都好痛,是不是睡觉的时候有人打我?”
“……”
你“睡觉”的时候,谁敢打你啊?
余文轩默了默,去取来包袱掏出一把森种尸体,“多吃点山竹,吃完就不痛了。”
一见到酸甜可口的山竹,宛铭顿时眉开眼笑,边吃边跑去看那堆琳琅满目的食材。余文轩紧紧跟着,同时观察围在地窖口的三人,生怕被陈翰瞧出什么端倪。
地窖入口的铁盖已经被打开了,陈翰不知何时挤到了最里面,上半身微微探进去,每拉出一个观众,便温和地安慰:“别害怕,你已经安全了。”
地窖里的人们本以为第一眼见到要么是符映涵,要么同为曙光主播的元辉,不意竟会是陈翰。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眼神躲闪,然而稍许芥蒂,在活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很多人都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谢。
别说元辉,就连余文轩都忍不住愤慨起来。
这些副本观众获救,有你陈翰什么事?!
然而一想到是自己决定隐瞒真相,他的愤慨便化作歉意,看向宛铭。
宛铭正专心致志给食材分门别类,羊肉放一堆,蔬菜放一堆,还有第一次亲眼见到的小麦放一堆。除了这些,她发现里面还有玉米,生咬一口,微甜的味道和之前一模一样,很是惊喜。
“余文轩余文轩,我们能烤玉米吃了!烤玉米比煮玉米好吃多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欸?好多人,余文轩,为什么这么多人藏在地下呀?”
“……他们在山里迷路了,藏在地下安全。”
“噢噢。余文轩,包袱太小了,又塞了这么多山竹,这些吃的都放不进去,怎么办?”
“……多吃点山竹?”
“我一个人吃不完呀。我知道了,我让大家一起吃,反正山竹都剥壳了,很容易坏掉的。这么多人,一下子就吃完啦。”
“别!我……我也很喜欢吃山竹,这些还不够我一个人吃的。”
“真的假的?那你吃,你吃不完我们再分。”
宛铭捧起一大把山竹递过去,余文轩硬着头皮接下。说实话,这些小森种不比血淋淋的肉块好入口,团在一起,太像老鼠。
死掉的、软塌塌的白鼠。
然而一入口,他便知道自己错了……不,是自己做对了。这玩意进嘴里后神奇地变成小小一个,甜中带酸,完全是山竹的滋味。而他手里的森种依然是森种,没有丝毫变化。
若宛铭把它分出去,这种奇妙的能力必然会在陈翰面前暴露。
余文轩凭直觉都能判断出来,到时候的陈翰和庞永瑞没有任何区别。
萤灯一如既往地把逃生机会让给其他人,自己留到了最后。熊丽倒数第三个出来,郑语兰倒数第二,个头最高的小郭是最后一个。
确定所有人都获救了,郑语兰终于松了口气,先对陈翰说了句“谢谢”,再来到符映涵面前,握住对方的手。
“符团长,这次多亏有你们。投放药剂,投放森种肉,现在还冒险来救我们……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总之,我们所有人都会记住你的恩情,记住我们可以永远信赖曙光团。”
两份道谢,一短一长,傻子都能看出其中区别。
陈翰眯了眯眼,凑过去道:“那是当然,曙光团可是部队出身,有国家在背后支撑,哪里是我这种小工作室能比的。符团长这次参加副本,应该还有其他任务吧?不如让我来护送大家回熊岭镇。噢,忘了自我介绍,我是……”
“我们都知道你是谁,陈翰,接了启明党委托来救人的,又想赚钱,又想不冒任何风险。”
熊丽讽刺的话让陈翰一怔,顿时明白过来:“你一直开着直播?!”
他看向符映涵。
符映涵还没回答,郑语兰抢着道:“符团长也是为了让我们安心,陈主播,您别生气。小丽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熊丽撇撇嘴,看向别处。
附近到处都是森种的尸体,有一个地方甚至堆了一座尸山,这么多森种肉背回镇上,能让多少人饱餐一顿啊……
她正寻思着,目光一滞:“一大碗主播?”
熊丽以为自己看花了,揉了揉眼睛,情不自禁脱口道:“真的是一大碗主播!”
声音不小,很多人都听见了,忙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真的吗真的吗,一大碗主播也来了吗?”
“你们看那件黑雨衣,真的是一大碗主播!”
“我就知道一大碗主播也会来救我们的,她一看就是好人!”
“是啊,我们手里都没多少积分,她还给我们投放那么多好吃的……要不是一大碗主播,我们铁定都烂在地底下了,哪能撑到现在……”
郑语兰也怔了一瞬,生怕又引来森种,忙道:“大家安静,安静一点……”
然而此时已经不在地窖,周围又没有森种威胁,她的话已经不起作用了,全然淹没在人们激动的浪潮之中。
不知是谁先迈开腿的,总之人群乌泱泱围了过去。
“嚯……这场面跟追星似的,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主播经纪公司要把主播包装成明星了……”
元辉有点震撼,却没感到太意外,毕竟他早已知晓宛铭的排名,也见识过宛铭神奇的技能。
把森种肉变成正常食物,怎么可能不受到观众的追捧?
他本就对陈翰不爽,觑了眼陈翰几乎冻结的表情,笑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两位一阶新人是目前的副本第一。”
“元辉!”符映涵低斥。
见陈翰抬步往那边走,她皱了皱眉,也和元辉跟上。
那边,宛铭突如其来被热情的观众淹没,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是自己的粉丝。她有些兴奋,又有些害羞,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烧烤好吃吗?”
“烧烤……好吃……吗……”
面对面时,她低哑的嗓音比直播间里更像哀种。
人群为之一静。
余文轩暗叫不好,正想拉宛铭离开,人们七嘴八舌的话语轰然响起。
“好吃!好吃极了!”
“我多少年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烤了……不是,我多少年都没吃过烧烤了!”
“主播你不知道,当时我们就像过年一样,哪个都好吃,哪个都想吃,都不知道先吃哪个好!”
“是吗?那、那……”宛铭也有点语无伦次,“那你们最喜欢吃烤什么呀?”
“玉米!”作为最早入坑的粉丝,熊丽最先抢答,“我最喜欢吃玉米!虽然不是烤的,但它让我们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对对对,玉米,玉米最好吃!”
“我也觉得!那一口下去……你都不敢想象,感觉把我这么多年吃生肉吃出来的口臭都消除了!”
羊肉,香菇,山药……其实人们都有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但熊丽一提出来玉米,没人反对。
没有玉米,他们根本撑不过腐潮侵蚀导致的腐化值飙涨,没有那么多玉米,这些人也不可能团结在一起,相互分享抽到的主播福利。
是玉米,真正点燃了他们的希望。
然而,宛铭因为这个回答愣了一下:“我这两天没有捡到玉米呀……噢,我知道了!是那一次吗,那一次我在食堂煮了一大锅玉米!”
熊丽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次!”
宛铭:“可是我记得那次只有一个人看直播呀,是你吗?”
熊丽用力点头:“对,是我,当时我是唯一的观众!”
她激动得快哭了,完全没听清宛铭下一句说的是什么,只知道点头。
“就是你给我打赏了十个满汉全席吗?”
霎时间,全场寂静,只有熊丽还在点头:“是我,就是我!”
所有人投过来的目光,让她的舌头蓦然僵硬,紧接着,窃窃私语声针一样钻进她的耳中。
“我没听错吧,十个满汉全席?”
“一千积分啊……”
“她是幸运观众?可是幸运观众也没这么多积分吧?”
“超级幸运观众了,也许每天到手的积分比我们一年还多……”——
作者有话说:求求不要骂宛铭,她只是对满汉全席印象深刻,不懂幸运观众面临的潜在危险。
第37章
“囡囡,他们已经疯了,他们不止要抢走你的积分,还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他们觉得,幸运观众的血里流淌着幸运的基因,为了活下去,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记住爸爸的话,你是幸运观众的事,千万、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你可以帮助别人,但只能偷偷地帮,就算只是个孩子,和你一样的好孩子……你也不能告诉他……”
这一瞬间,熊丽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不是这些森种的血,而是父亲牙齿里渗出来的黑血,透出一股腐朽的、令人心惊的味道。
她的大脑僵住了,耳朵里捕捉到的窃窃私语,全部变成了“她是幸运观众”“她有好多积分”……让她浑身发冷。
这时候,是那道熟悉的声音把她从冰窖里救出来。
“你们都搞错了,小丽不是幸运观众,我才是。”
听到这句话的人们分开一条路,郑语兰走了过来。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镇定温和的笑,一下子温暖了熊丽的眼睛。
“兰姐……”
“那一千积分是我投的。”郑语兰看向宛铭,“我很感激一大碗主播,只是主播可能记错了,那时直播间里不只有小丽,还有我。”
我记错了?宛铭眨眨眼,刚想说什么,手臂被余文轩用力抓住。
两人的反应,没逃过许多人的眼睛。
比起相信郑语兰是超级幸运观众,大部分人都更相信她只是为自己的手下开脱。不过不管是谁,萤灯成员里有一个超级幸运观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很值钱的消息。
什么共患难,早已被许多人抛到脑后了。从地窖里出来,大家要面对的还不是森空,还不是和以往一样凄惨过活。
这条消息,最起码能换来10支净化药剂。
郑语兰何尝猜不到大家的想法,只是一时间,她也做不了更多。
“小丽,我们回营地。”
熊丽的眼泪断线似的掉,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谢谢你,兰姐……”
话音未落,她扭头就反方向跑出人群,有的观众反应快,脱口便喊:“抓住她!”
“都不许动!”符映涵第一时间拔枪。
但她的威慑没用,人们还在动,就和她自己的枪口不断左右偏移一样,人们东倒西歪,一眨眼便摔倒一片。
大地在摇晃。
那座森种尸体垒成的尸山,歪歪扭扭,随时都会倾颓。
地面上出现了裂纹,就在尸山倒塌的刹那间,裂纹变成巨大的裂口,将数不清的森种尸体,和一些不幸的观众吞噬。
地面因为裂口的出现被拱起,仿佛火山口一般,黑色裂口的深处,传出来沉厚的、震动大地的低吼。
“森种!还有森种!”
人们顿时顾不上熊丽了,手脚并用,向四面八方逃命。只有寥寥几个来不及爬起来的人听到符映涵念了一句:“是森源!”
森源,控制这些死掉的森种的森源!
它追过来报仇了!
这几个观众心胆俱裂,逃也似的往外爬,然而下一瞬间,黑色的犄角拔地而起,将他们洞穿。
符映涵躲过一丛犄角,扭头:“陈翰,吹哨!掩护所有人撤离!”
然而陈翰并不在。
与此同时,元辉对傻在原地的余文轩大喊:“大碗呢?!”
余文轩这才发现,身边的宛铭消失了。
他惊惶四顾:“宛铭!宛铭!”
“别找了!先撤!”元辉窜过来,拉起他就跑。
这时候,裂口周围的地面已经耸得很高,一丛又一丛黑色犄角如开花般在地面上绽放,每绽开一朵,便有人失去生命。一条条悬丝从犄角尖端涌出,钻进尸体的伤口中,诞生出一只又一只鲜活又僵硬的哀种。
符映涵一枪崩掉哀种的脑袋,片刻之前,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咬了咬牙,一边摘下消音器,一边逆流而上,爬上裂口的最高处朝里面放了一枪。
砰!
枪声像在山谷里回荡,顿时激起更深沉的怒吼。
符映涵又连开三枪。
“来,有本事也把我变成你的奴隶。”
仿佛回应她的话语,裂口周围那些犄角全部没入地下。但地下深处同时出现了猛烈的撞击,由下而上,使得这片区域的土地以裂口为中心,全部开裂。
裂口周围的地皮更是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撞击力,连同许多棵高大的桦树和符映涵一起,被撞飞到半空。
“团长!”元辉大喊。
……
桦树剧烈抖动,黑色叶片如同一场厚重的雪,落了熊丽满头满脸。她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兰姐!”
但肩膀被人按住了。
“你现在,回去,只是送死。”
熊丽猛然后退,让肩膀从对方手里脱离出来,好像也是刚刚发现宛铭在身边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别怕,我不想要,你的积分。”宛铭指向地面,“你差点,掉下去。”
熊丽低头,发现地上有一条手臂粗的裂缝,明显是从地窖方向延伸过来的,越往回走,裂缝的宽度越大。
她讷讷看回宛铭时,宛铭正闭着眼睛。
“兰姐,没事。”
“……真的?”
“我,听得见。”
与地动山摇的巨大动静相比,郑语兰的声音如同蚊蝇,不过宛铭仍旧找出来了。除此外,她还找到了余文轩和元辉的声音,他们都还算平安。
当然,只是当下没死。
“你,留下。”
宛铭说完便要往回走,熊丽突然道:“对不起……”
她有点想起来了,逃出人群之后,她在奔跑中失去平衡,摔倒的方向上正是这种漆黑的裂缝。
是宛铭救了自己。
不是第一次,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了,而自己见到她的下意识反应,却是觉得对方觊觎自己的积分。
她羞愧地低头,只觉一只手在自己脑袋上压了压。
“没事。”
熊丽比余文轩还要矮许多,站在宛铭面前简直就是个半大孩子。短短两个字,嗓音不太好听,也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好像听到了父亲在对自己说话。
一股子委屈涌上心头。
熊丽委屈地瘪嘴,眼睛里都是委屈的眼泪,可抬头看向宛铭之时,所有眼泪都被憋了回去,顿时缩到宛铭的怀里。
宛铭的背后来了一个人。
“你们俩都没事啊。”陈翰长松了口气,“太好了。”
宛铭转身看着他。
陈翰手握紫薇,软剑随着他的行走荡漾出微微水光。
“那个余文轩,是你的同伴吧?来的可是森源,你不回去救他?”
宛铭的视线放远一瞬,很快便收回,落到陈翰脸上。
隔得远,有树木阻碍,她看不见此时的战场是什么状况,不过她能听见,此时的余文轩没有危险。
宛铭的安静让陈翰不敢轻敌,毕竟刚吃过轻敌的亏。他在几步外站定,对熊丽招招手:“小姑娘,你是萤灯成员吧?过来,我护送你回营地。”
熊丽抓紧宛铭的手,用力摇头。
陈翰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是启明党委托来救你们的,还会害你不成?看到你一个人跑掉,郑语兰都急疯了,让我一定要把你安全带回去……难道你连自己的兰姐都不信?”
“我相信兰姐,但我不相信你!你说你来救人,可你要我们掏积分买净化药剂!”
宛铭翻转手掌,握住熊丽的手,这让熊丽胆气足起沓樰獨家諍裡来。
“你以为是你救了我们吗,不是!是一大碗主播,是曙光主播救了我们,跟你没一点关系!”
“你这么说可太让我伤心了,难道我杀那么多森种,都是白费力气?”
“你只是为了赚钱,你……”
熊丽只觉手上一紧,抬头,看到宛铭对她微微摇头。
“抓紧。”宛铭说。
熊丽没听懂什么意思,下一刻,她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一根横叉的树桠出现在眼前,她本能地抱住。
树桠——不,是整棵树都在剧烈颤动。
森种,地面突然涌过来好多森种!
“一……”熊丽刚及时止住自己的声音,一大碗主播出现在视野边缘,正在爬自己这棵树的树干。
成年桦树很高,少说也有二十多米,不是说爬就能爬上去的。
普通人爬树会抱着树干往上窜,宛铭不是,她十指如勾凿进树干,双脚不怎么用力,完全依靠双臂的力气把自己往上提。
速度不慢,但很僵硬,不过躲过这批地面森种没什么问题。
至于陈翰……
早在陈翰出现的时候,宛铭就已经听到森种潮的声音了。声音来自于更高的山上,似乎是森源召唤来的,在高差助涨下,来势汹汹。
她算计着森种潮推进的速度,直到最后一刻才将熊丽往树上扔。
若陈翰运气和身手都不错,起码会被森种潮逼退。若两者差了哪一样,结局就是被森种潮吞没。
爬到一半,宛铭往上扫了一眼,没有飞行森种或在树上窜动的森种,上面是安全的。
她这才扭头回望地面。
这一批森种的数量比包围地窖的还要多,简直是开闸泄洪。陈翰所在之处已经完全被森种覆盖了,不见踪影。
应该,是死了?
她脑子里刚浮起这个念头,忽然听到熊丽尖叫:“小心!”
一道身影从侧面撞来。宛铭躲避不及,手指顿时脱离树干。坠入森种潮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陈翰。
对方依靠软剑挂在树上,面上挂着一抹嘲弄的笑。
人类,果然比森种难对付得多。
……
森种潮浩浩荡荡,过了好一会儿才止歇。去向有点偏离,大体仍是地窖的方向。
凭陈翰的经验,不难判断出来,这些森种都是森源召唤过来的。那只森源……他追踪熊丽和宛铭时,用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
通体漆黑,体型庞大到吓人,正是盘踞澜23八年之久的森源之一——黑山。
看架势,那批被团灭的傀儡彻底激怒了黑山,那批副本观众,还有萤灯,恐怕都难活命了。在这么大规模的森种潮面前,曙光团连自保都困难,更别提救人。
这是大地开裂,陈翰立即决定放弃这单业务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当然是眼前的超级幸运观众。
“莫名其妙得罪一个高阶,还黄了一单业务,我就说人怎么会这么背运。”陈翰拖着熊丽往前走,“你瞧,这不就转运了么?”
什么拉拢萤灯,把启明党当做震慑高阶主播的靠山,那都是继续留在副本要做的事。反正目标成就已经达成,提早退出副本不会遭到系统惩罚。
等他一拿到超级幸运观众的丰厚家底,就立马退出森空,高阶主播又能拿他怎么样?
“幸运的你成就了幸运的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熊丽说不了,她的嘴被陈翰捂住了。
以她娇.小的身形,别说主播,换成一个普通成年男性,她都难以反抗。
陈翰没有得意忘形,把熊丽带出很长一段才停下。
他观察一圈周围环境:“这里总不会被殃及池鱼了吧。”
这才松开熊丽,微笑道:“我听郑语兰叫你小丽?小丽,来说说看,你到底有多幸运?”
“我就算被森种吃掉也不会把积分给你!”
然而熊丽准备放声尖叫时,冰凉的软剑缠住了她的脖颈,不细看,像是个钢色的项圈。
“你应该心怀感激,知道吗?”陈翰说,“你要是主播,现在早就死了。感激森空系统吧,没让观众成为血腥继承的目标。”
熊丽脸色发白。
她有引来森种,和陈翰同归于尽的勇气,可当死亡单独摆在她面前,恐惧仍旧盖过了勇气。
脖子上冰凉一片,软剑似乎割伤了皮肤,让她感觉到一丝锐痛,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只能咬牙不说话。
陈翰扫了她的脖颈一眼,笑道:“放心,你现在可是我的宝贝,我怎么忍心让你受伤。嗯,我是个商人,投入产出的道理还是懂的。先送你个礼物?”
脚尖一勾,一截断枝落入手中。断口的颜色不太深,也许是不久前刚被森种蹭断的。
“见识过物品改造吗?听说你们观众会管它叫魔法?”
“呵,你说你们可不可笑,不过是森空赋予主播的一项能力而已,怎么就成魔法了?”
熊丽想说我们才不会管它叫魔法,可她喉咙一动,那丝锐痛就变得明显。
若有若无的痛楚持续太久,她就算是不怕也怕了。
原来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疼。
害怕之下,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再听清陈翰喋喋不休的内容时,他手里的断枝已经变了模样。
从直线变成圆形,两头还多了小小的圆扣。
取代软剑套到她脖颈,圆扣扣在一起,熊丽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真正的颈环。以前,她爸爸用来套在大狗脖子上的。
“别动,还没完。”
赶在熊丽试图逃跑前,陈翰一脚踩断了她的脚踝,同时拿出一条毛巾,堵住她发出的惨叫。
他一手反拧熊丽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缕树皮,从断枝上剥下来的。
树皮在熊丽眼皮子底下变成一捆麻绳。
陈翰将麻绳抖开,一头拴住颈环,另一头抛掷到一根树桠上。熊丽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拖着一条腿,再次想跑。
陈翰一扯麻绳,她就被拽了回来。
那个断枝改造而成的颈环,表面仍留有粗糙的树皮,磨得她皮肤生疼。她用双手去掰,才发现它不只是改变了形状,而且和柳条一样,变得极为坚韧。
包括那个圆扣,凭她自己根本解不开。
它已经是主播的武器。
“是不是很结实?”
陈翰兴趣盎然地看着她挣扎,对自己改造的道具很是满意。
“别光顾着欣赏颈环,也看看连在它上面的麻绳。把一点点树皮变成这么长的绳子,耗费的积分可是颈环的三倍。怎么样,我送你的礼物,还满意么?”
“满意。”
“满意?呵,既然满意,那你是不是应该……”陈翰戛然而止。
那不是熊丽的声音,而且熊丽被堵住嘴,根本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他豁然起身,惊觉一道黑影从身侧撞来,恰如当时他埋伏宛铭一样。
第38章
这是个低级副本,以陈翰的高傲,自然不会去休息点和一帮低阶主播混在一起。甚至,除了曙光团和那个主动贴上来的乡巴佬,他都不稀得和其他主播打交道。
故而得知这个包裹在黑色雨衣里的丑陋女人是副本第一时,他除了震惊,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对方号称一阶,只是伪装。
毕竟陈翰刚吃过教训,肩头的伤都还疼着。
直到亲眼目睹那个女人爬树。
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她竟然连武器都没掏出来,显然是没有。动作僵硬笨拙,一看就没有经过专门训练。至于能把熊丽抛上十几米高的树桠,估计只是力气大罢了。
机会稍纵即逝,所以他抓住了机会。
看着宛铭被森种潮席卷无踪,陈翰毫不怀疑她已经死了。这次总没有惹错人了吧——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事实证明,他又错了。
从侧面偷袭过来的人影速度极快,径直撞上陈翰的肩膀,陈翰听到自己肩胛骨喀啦碎裂,趁疼痛还没袭来,顺势退向一边,用后背抵住树干。
撞的是左肩,不影响他使用紫薇。对方追击过来时,软剑已然抖直。
至少能把对方逼退。陈翰心想。
然而对方再次径直撞了上来,软剑从前胸穿过,后背穿出。陈翰只觉对方找死,正要转动剑柄搅碎对方的内脏,视线和动作同时一僵。
他最先看到的是那件黑色雨衣,从而确定对方是那个女人。然后视线挪到对方脸上,银瞳,红发,长耳,满面血光。
我特么惹了个什么东西……
短暂的僵滞让他再无生机。
陈翰只觉自己手腕一痛,剑柄脱手,紧接着脖子一紧,粗糙的树皮几乎勒断他的喉管,那是他亲手改造出来的麻绳。
麻绳另一头握在宛铭手里,随着她猛地向后一跃,陈翰飞了起来,树桠震颤,腐叶坠.落,又下了一阵纷纷扬扬的黑雪。
雪片拍打在熊丽脸上,一点都不轻柔,她猛地回过神,又见冷光一闪,拴住她脖颈的麻绳被切断了,用的竟是陈翰的软剑。
宛铭直接把软剑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斩断麻绳后毫不停顿,攥紧麻绳围着桦树绕了两圈。她力气之大,竟然让麻绳深深勒进树皮,不用打结,都能把陈翰牢牢吊在树上。
不过陈翰还没放弃挣扎。
他左臂随着肩膀废了,右手仍能从物品栏里取出其他武器,此时便多出一柄小刀。只不过小刀还没凑到麻绳,右肘窝便被一道银光洞穿。
肘窝神经密集,当这些神经被切断大半,手指与瘫痪无异。
小刀无助地落到地面。
双手俱废,陈翰的挣扎便只能依靠双.腿。只不过被吊住脖子的状况下,他的越蹬腿,麻绳陷入气管越深。要不了一会儿,他整张脸都憋成了绛紫色,眼球外凸,舌头外吐。
哗啦——一大堆东西从陈翰身体里掉落,砸在地上。
这让熊丽意识到,陈翰死了。
想杀死自己的人转瞬间死在自己面前,她在森空这么多年,都没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她的目光在摇摇晃晃的吊尸身上僵了一会儿,才看向树下的背影。
她看到了飘扬的红发,同样看到了那件黑色雨衣。
“一……大碗主播?”
对方好像被声音吓到,蓦然转身,熊丽的反应和陈翰如出一辙,刹那间浑身僵硬,只觉血液都冷了。
哀种……变异的哀种!
吓人的不只有宛铭的长耳和银瞳,还有她的脸——准确来说是她的嘴,咬着一大块鲜血淋漓的森种肉,如同一匹叼着猎物的狼。
但熊丽还没来得及害怕,那匹狼便直挺挺倒了下去,砸飞一圈腐叶碎片,让熊丽下意识后缩。
她看向自己的脚,右脚踝被陈翰踩断了,左脚还是好的。只要有一只脚,她就能跑。
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山洞或者废墟之类的地方躲起来,用积分换取森种肉和净化药剂,运气好一点还能换到药品,她身上的伤总能好起来。
但她只退缩了一下,便停住了,拖着一条腿爬到宛铭身边。
“主播,一大碗主播,你……你还好吗?”
宛铭一点都不好,胸口被软剑洞穿,雨衣里钻出来的半截病服袖子全部被血染红,袖子里钻出来的手则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抠进掌心。
她很痛,痛到牙齿把森种肉块咬得很紧,不断有血从肉块里渗出,流到她的脸上。
她满脸都是血,比头发还红,只有一双银色的瞳孔泛着冷光,熊丽莫名觉得,这说明她是清醒的。
“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我应该做什么?”
宛铭的嘴唇艰难吐出两个字,因为咬着东西,含混不清,熊丽在脑中过了几遍,才模模糊糊觉得,她说的应该是:“喂……我……”
“什么意思,是把森种肉喂给你吗?”
熊丽追问,但那双银瞳已经消失了,宛铭的眼睛闭合,拳头也松开,似乎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身后突然有东西“滴滴滴”响了起来,急促的频率令人心惊又烦乱。
那是一台巴掌大的腐化值检测仪,有一条窄窄的黑白屏幕,此时屏幕上的数字从十几到七十几疯狂轮动,屏幕下方的红灯也在高速闪烁。
熊丽认得这玩意,并且知道它代表的意思,是很近的地方有森种出没。
她悚然一惊,立马按掉检测仪的声音,拖着宛铭往树后面躲。两人体型相差太大,她又伤了一条腿,根本拖不动。
不过熊丽马上发现,似乎不用躲。
她抓住宛铭的瞬间,腐化值上涨了2%。宛铭才是那个让检测仪发出警报的对象。
熊丽再度拿起检测仪,用顶部凸起的金属条触碰宛铭,果然,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
72,准确来说,是腐化值72%。
一般而言,人类腐化值超过40%,就可能因为浑身腐烂活生生疼死;超过45%则可能发生哀变;而50%是公认的临界线,一旦超过50%但没死,绝对会变成哀种。
宛铭此刻的腐化值,已然远远超过临界线。
一大碗主播,是哀种?
……
幽暗树林里,人影汇聚成河流,无声流淌。符映涵在后面看着,只觉每个人都是一道幽魂,太过漂泊,以至于有时候像人,有时候又不像人。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幸存的人们不由自主加快脚步,迈出桦树林,望见不远处的镇子,才纷纷跪倒在地。
“活了,我终于活下来了……”
“差一点就死在里面了啊……”
也有人不愿在此滞留,小跑起来,跑向隐藏在镇中的、独属于自己的庇护所。
森源的到来让副本观众死伤过半,剩下的一半,在此时也逐渐散尽。元辉和余文轩是领头的,见状长松一口气,折回到符映涵身边。
元辉望向树林里,心有余悸:“我还以为黑山要把整座熊岭山都给闹垮呢……团长,那个人?”
“应该是陈翰说的高阶主播。”
“看来陈翰还真见过他啊……团长,五阶主播真这么厉害吗,打得黑山一点脾气都没有,竟然跑了。——哎,小鱼你上哪去?”
余文轩忧心忡忡:“我要去找大碗。”
“大碗……森源已经跑了,她应该没事吧?”元辉拍拍他肩膀安慰,“别担心,我陪你去。”
余文轩倒不是担心这个,他相信宛铭就算打不过森源,也能自保。他担心的是陈翰。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熊丽跑开后,宛铭和陈翰都消失了,有点太巧。他们两人很可能会碰到一起。
元辉说陈翰是三阶主播,余文轩不清楚三阶主播究竟有多厉害,宛铭又是不是打得过……但他很确定,陈翰是人,比森种会动歪脑筋。
说着话,又有一个人过来了。
元辉伸手拦住:“你又想去哪?”
郑语兰的忧色比余文轩还重:“我要把小丽接回营地,她一个人留在山上太危险。”
“要我说,她现在回到熊岭镇才危险呢。你们分点不大吧?没有主播驻扎保护吧?熊岭镇三千人,能把你们营地给踏平咯。”
“那也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山里那么多森种……”
“她应该不是一个人。”符映涵道,“也许和大碗在一起。你不用太担心,我现在就开直播,只要熊丽进来,我们就能知道她的位置,把她带出熊岭山。”
“可是……”
郑语兰还想说什么,符映涵直接兑换一堆净化药剂:“还没走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你是萤灯,而且是澜23的萤,难道要扔下这么多需要帮助的人不管,只为了找回自己的同伴?”
细听之下,这句话带着刺。
这帮观众刚陷入腐潮时,曙光团在外面投放净化药剂,郑语兰却要求萤灯成员把药剂让给其他人。
符映涵对此还耿耿于怀。
郑语兰听出来了,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妥协:“那小丽就拜托符团长了。符团长,我很感激您,我们都是。”
返回树林里,三人的顺序反过来,符映涵打头,余文轩在中间,元辉殿后。
符映涵把直播间投放距离设置为1公里,进来的观众寥寥无几,有观众问【主播不发福利吗】,符映涵回答“没有福利”,弹幕便销声匿迹。
这是好事,免得熊丽进来时,被其他人知道位置。
三人原路返回,路上碰到的主播越来越少。黑山差点让整座熊岭山都地动山摇,想必主播们都知道了,没有继续深入。
系统给的目标是人气值,没必要和森源拼命。
地窖附近几乎被黑山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断裂的桦树和尸体。这些死去的副本观众在黑山影响下变成哀种,有些死在符映涵和元辉手里,更多的,则是那个突然出现的高阶主播所杀。
场面惨不忍睹。
这时,安静已久的直播间里出现一条简短的弹幕:【符团长】。
“熊丽?”
【是我。】
符映涵对另外两人点了下头,问道:“郑语兰让我来找你,你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余文轩有点着急,直接凑到符映涵面前:“大碗和你在一起吗?”
他看不到直播间,问完便继续问符映涵:“她说什么?”
“她问,余文轩是不是和我们在一起。”符映涵难得露出一丝微笑,“现在她知道了。”
元辉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你叫余文轩啊,所以小鱼不是那个小鱼,是这个小余。”
会把名字直接告诉别人的,也就是宛铭了。余文轩顾不上尴尬,松了口气。
符映涵:“熊丽说她们在玉溪,我们现在就过去。”
元辉:“玉溪?是我想的那个玉溪吗?”
符映涵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是熊岭山的山溪,在西侧,贯穿熊岭镇那一段叫做……”
“我知道我知道,玉河嘛,地图我都背下来了。”元辉嘿嘿一笑,“开个玩笑嘛,团长你也太严肃了……”
不得不说,元辉开的玩笑有点用,让熊丽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紧张,只是拘束。毕竟身边的人既是主播,又像是哀种,醒过来后,还呈现出精神分裂的症状——完全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这些也就算了,熊丽指着吊死在树上的陈翰,感谢对方救了自己时,宛铭却说什么也没看见。
“哪……有尸体……啊,你别……吓我……”
内容活泼,嗓音却迟缓喑哑,别提有多渗人了。
但是,熊丽依然很庆幸自己选择相信对方,把森种肉喂给她。
给昏迷的人喂食是一件难事,熊丽尝试了几次,只能先把肉里的血挤出来,滴到宛铭嘴里。血一滴不剩了,再用陈翰掉落的小刀把森种肉切成碎渣。
她很担心宛铭能不能把肉渣咽下去,好在宛铭很快便醒了,一边叫着“好痛好痛,又有人在我睡觉时打我吗”,一边谴责熊丽“你为什么要把玉米切成渣渣啊,好浪费”。
看着宛铭生啃完整个玉米,发色和瞳孔颜色肉眼可见地恢复正常,熊丽愈发确定,与其相信一大碗主播是特殊的哀种,不如相信她是特殊的主播,就像兰姐说的,她拥有很神奇的技能。
才一阶就这么厉害,若等级提上去,未来的一大碗主播该有多么惊人。
“余文轩和符团长他们一起过来了,你洗好了吗?”
“快啦快啦。”宛铭哗哗往脸上扑水,“溪水冰冰凉凉的,真的好舒服呀,你不洗一下吗?”
熊丽看了眼缓缓流淌的暗绿色的腐水,摇摇头:“我不洗了。”
她只是个观众,既看不到宛铭眼中的“清澈”溪水,也没有宛铭那种忍耐高腐化值的能力。若非陈翰掉落的物品里有不少净化药剂,恐怕她已经被伤口蔓延出的腐斑吞噬了。
森空无四季,也没有打雷下雨之类的天气变化,这条玉溪,包括镇上的玉河却历经八年都未干涸,只是和森空里的每一件事物一样,慢慢被腐朽侵蚀。
除了溪谷之类的地形,森空也不会有风。
正是靠着若有若无的微风,熊丽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在玉溪附近,故而带着宛铭过来清洗血迹。
不能让人知道一大碗主播杀了陈翰。
这是她冷静下来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
熊丽见过来森空追凶的执法官,也偶尔看见过一次,执法官根本不听疑犯辩解,便当场割断疑犯的喉咙。
比起警察,那些执法官更像是古代的刽子手,所有观众都对他们避若瘟神。
熊丽根本不奢望执法官明察秋毫,判定陈翰的死是咎由自取,最简单的办法,便是不让任何人知道陈翰是宛铭所杀,就连曙光主播都不能告诉。
不过……符团长他们过来时,有没有可能发现陈翰的尸体?
熊丽正思索着,宛铭跳到她身前。
“真的很清爽呀!你脸上也脏脏的,别动,我帮你擦擦。”
“不用……”
熊丽还没拒绝完,冰凉的感觉便扑到了她脸上。
腐化值没有上升……
她愣住了,任凭宛铭双手在她脸上一通摩挲,腐化值停在18%,没有任何变化。她腿脚不便,没有跟着宛铭去溪边一看究竟,等宛铭再带回来一捧溪水,才恍然明白原因。
一大碗主播的技能发挥了作用。
她说它是清水,它就是清水。
溪水清澈到没有一丝杂质,下面是宛铭浅浅的掌纹。熊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喝了一口。
“我是让你洗脸呀,你怎么喝起来啦?喝吧喝吧,刚才我也喝了。”
宛铭很喜欢这个出手阔绰的粉丝,“熊丽,你好像一只小猫哦,小猫喝水好可爱。”
熊丽顿时红了脸,抬头说:“甜甜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很好喝。”
“小时候?你小时候经常喝溪水吗?”
熊丽表情一滞:“我……”
“可算找到你们了!”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元辉从树林里钻出来。
余文轩闻言赶紧跑到他前头:“宛铭!”
“哦——原来大碗叫宛铭啊。”
元辉的话让余文轩差点摔倒。不久前还微微埋怨宛铭暴露了自己的姓名,现在他自己也不小心说漏嘴了。
余文轩只能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快步走到宛铭面前:“你没事吧?有没有碰到陈翰,他有没有找你麻烦?”
“陈翰?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我们没有碰到陈翰。”熊丽道,“我差点掉进地缝里,是一大碗主播救了我。我们想躲开黑山,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没碰上别的森种?”元辉问。
“没有。”熊丽说,发现元辉正盯着自己的脖子看,赶忙补充道,“我不小心在溪边摔了一跤,脖子被石子擦伤,脚也歪了……一大碗主播为了扶我,不小心掉进玉溪里……”
“哦,我说大碗怎么湿哒哒的。”
雨衣看不大出来,雨衣里钻出的那截袖子全湿了,透出一片暗红的、仿佛陈血的痕迹。
“我湿哒哒是因为……”宛铭正要接话,嘴巴里突然被塞进一瓣山竹,“余文轩,你干嘛?”
余文轩趁机又抓出一只小森种塞进她嘴里:“……我听到你肚子叫了,饿了吧?”
“我不饿,我刚吃了一个玉……唔……”
一大把山竹塞进去,总算把宛铭的嘴堵严实了。
余文轩暗自捏把汗,悄然和熊丽对视一眼。
熊丽一张嘴,他就知道对方在说谎。以宛铭的身手,真想救人时怎么可能摔进河里。
她一定在帮宛铭隐瞒什么事情,连曙光主播都不能知道的事情。而类似的事,余文轩恰好知道一件。
宛铭的副本名次曝光,庞永瑞眼红想杀宛铭,被宛铭反杀。
熊丽的超级幸运观众身份曝光,陈翰眼红想要她的积分,宛铭为了保护熊丽杀掉陈翰。
——实在是太好推理了。
余文轩心中忐忑,一边给宛铭塞山竹,一边用余光偷瞄符映涵和元辉。
符映涵一步步走近熊丽,熊丽背靠着树干,忍住了没退缩。
幸好,符映涵只是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脖子上的擦伤还好,脚踝比较严重。好在不是开放性骨折,不然腐化速度会很快。元辉,找两根树枝过来,长一点。”
“好嘞!”
符映涵拉开作战服的拉链,从里侧夹层抽出一叠纱布。许是为了让熊丽放松,她难得话多了一些。
“我们每次出任务都会带点纱布,藏在作战服里。作战服沾上高腐物质,纱布也会被带入森空,这应该是最容易带进来的东西了……”
一边说,一边把纱布展开,用小刀割出一条条绷带,把绷带团到一起,浇入三支营养液,绷带上的霉点尽数消失。
只是元辉还没回来。
符映涵一时没想到其他话题,便顺着之前提起过的话头继续聊。
“你知道黑山?”
“……知道。”这是个问句,熊丽不得不回答,“我们腐化区的人都知道黑山。除了它,还有千尺、吼谷,它们三个都是森源,据说腐化区刚陷落时就出现了。”
“没错。那你知不知道,千尺可能已经死了。”
澜23三大森源之一的千尺,死了?
熊丽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到这里,面露惊讶:“真的吗?”
符映涵扫了一眼附近:“我没亲眼看到,不敢保证。不过,这些年来三只森源的地盘都很固定,山头属于黑山,山谷属于吼谷,中间的山腰——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千尺的地盘。黑山明目张胆出现在山腰,千尺都没现身,大概率是死了。”
这些都是余文轩从未了解过的情况,他也被吸引,干脆把整个包袱都递给宛铭。
“符团长,会不会是那个高阶主播杀的?”
“有可能,不过也不一定。千尺之所以叫做千尺,因为它很高,很多主播都习惯上树侦查森种行踪,要是千尺出现,不应该没人发现。所以我更倾向于,它死在副本开始之前,腐潮刚爆发的时候。”
副本开始之前?
余文轩想到什么,忍不住回头看了宛铭一眼。
他舔舔嘴唇:“很高是有多高,大概长什么样子……我有点好奇。”
“你们在聊千尺啊?这我熟,我刚背过档案。”
元辉也回来了,把找到的树枝递给符映涵,顺理成章接过话头。
“千尺可太高了……不,应该说是很长,长度应该有一百米的样子,宽度却还不到一米,又细又长,有点像竹子。
“虽然它每次出现都是旱地拔葱一柱擎天,但也能横过来走的。那一身的腿……蜈蚣都没它那么多腿。不过它的腿可不只是腿啊,发作起来,全部都能变成标枪。
“标枪你们见过吧,咻——一下就把人给扎透了,又快又狠。
“小鱼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这个腐化区和新沦陷的澜117之间有一条通道,知道我们曙光为什么要封锁守通道口不?”
余文轩试探性地点点头:“你说有主播违反规定,从通道闯进澜117……”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啦。”元辉摆摆手,“不过也是他给我们提了醒,让我们意识到,通道入口就在千尺的地盘,以千尺的体型,完全可以穿过通道去往澜117啊。”
霎时间,那个模糊的念头在余文轩脑子里清晰起来。
母亲说余家村的人第一次进入通道,碰到了腐潮,第二次进入通道,碰到了森种。
而他自己进入森空的那一晚,在房顶阁楼上看见的那一幕,百米身影冲天而起,黑色雨箭磅礴落下……森源的怒火和攻击,全部都冲宛铭而去。
那一幕……虽然他只看到了那一幕就被吓得退回到里面,那只森源和元辉的描述何其相似!
那就是千尺?!
也就是说,宛铭还没进入澜23,就杀了一只在澜23盘踞八年之久的森源?
余文轩没忍住,又看向宛铭。
宛铭抱着包袱,吃得正香,只觉这帮人脑子好像都犯病了,又在说些她听不懂的、但一听就知道是幻想出来的东西。
应该把他们都带回去看张医生。她心想。
第39章
符映涵用药剂净化了一下树枝,再略加改造,让树皮没那么粗糙。她把树枝分成两段夹住熊丽受伤的脚,指挥元辉:“过来扶一下。”
急救是曙光主播必学课程之一,只是元辉资历浅,并不熟练。
宛铭见状擦擦嘴:“我来我来,符团长你扶住树枝,我来打绷带。不过上绷带之前,要先用纱布包一圈脚,不然摩擦到会很疼的。”
她的动作熟练到令人惊讶。
“可以啊大碗,学过?”
“没有呀,在医院见多了就会了。”
“医院?”
赶在宛铭回答之前,余文轩赶忙插话:“符团长,接下来去哪?熊丽受了伤,是不是先把她送回熊岭镇?”
“我让元辉送你们回去。”符映涵道。
“我?”元辉一愣,“团长你去哪?”
符映涵望向树林,林地低缓,隐约能分辨出向上的坡度,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应该就能抵达山头。
“我还有事。”
“噢,团长你是要上山……”
符映涵斜睨元辉一眼,封住他后面的话,转而对宛铭和余文轩道:“你们也看见了,现在熊岭山很危险,森种和森源全面出动。把森源纳入考量,这个副本的难度系数远不止2,并不适合新人。”
余文轩微微皱眉:“你要我们退出副本?”
“退出?不要!”宛铭听不大懂别的,但能听懂退出二字,“有很多人都喜欢我做的菜,我是副本第一耶,为什么要退出?我也要上山!”
“余文轩,你说呢?”她看向余文轩。
余文轩自然不愿意退出,开玩笑,宛铭连千尺都能一力杀掉,还会怕其他森源?
而且他也从元辉那里知道更清晰的副本规则了,副本名次只有在通过副本的前提下才有效,宛铭的目标人气值还没攒够,此时退出副本,无异于拱手让出副本第一的位置。
凭什么?
拿到副本前三能让宛铭提升到二阶,至少完成两个低级副本又是二阶提升到三阶的必须条件,以宛铭的能力,明明可以把两样都抓到手里,凭什么放弃。
“团长,其实我也……”元辉顶着符映涵的压力,硬着头皮说,“不放心你一个人上山。”
“你的意思是,让熊丽一个人下山?”符映涵的语气里带了些责备。
她话音未落,熊丽期期艾艾地小声开口:“我也想上山……符团长,可以吗?”
这一下,所有人都反对符映涵的决策。
她不是刚愎自用的人,自然没有容不得别人忤逆的想法。沉默一瞬后,问熊丽:“你觉得熊岭镇人多,担心有人害你?你不相信郑语兰,不相信萤灯会保护你?”
作为超级幸运观众,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但熊丽说:“我当然相信兰姐,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熊丽低下头,从绞在一起的手指就能看出,她很纠结。然而她也明白,若连在场这几个人都信不过,她在澜23腐化区,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因为……因为……”她嗫喏几下,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家就在山上,我家就是……熊岭农场。”
身边安静了一瞬。
宛铭的嗓音传入耳中:“哇……熊丽你家……有农场……啊……”
熊丽有着女孩子天生的细腻敏锐,和宛铭接触时间虽短,却已能在她奇怪的语调中捕捉到情绪。
她抬起头,笑容苦涩。
“这么多年,农场早就荒废了。以前……很漂亮的,山上养了羊,种了一圈麦子,再下面是玉米地。黑色白色的羊群,青青的麦子,黄黄的玉米,就和梯田一样……”
“你是熊安的女儿?”
和宛铭的反应不同,元辉和符映涵都有些震惊。元辉喃喃:“对啊,你也姓熊……”
“熊姓是熊岭镇的大姓。”符映涵无语地看他一眼,对熊丽道,“熊岭农场是爆发核心,我们都以为农场主一家在腐化爆发时就遇难了。”
熊丽摇头,眼睛已经红了:“那时候只有妈妈在家里,爸爸去镇里接我放学,我们还没上山,就发现自己掉进了腐化区……”
陷进腐化区的半个熊岭镇,确实包含了一座学校遗址,但那是个小学。
想到这一点,连符映涵都极为惊讶,连大人都难以在腐化区长久存活,更别提没什么城府的孩子。
“你现在几岁?”她忍不住问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太对。
森空无日夜,时间流速虽然和现实一致,可长久生活在森空里的人们早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她不应该问熊丽几岁,而应该问,熊丽陷进森空的时候,只有几岁。
果然,熊丽说:“主播们都说这个腐化区已经存在八年了,所以……我应该十八岁了。”
她很清楚符映涵好奇的是什么,接着道:“要是没有爸爸,我已经死过好几次了。只是我十二岁的时候,爸爸……被其他人抢劫,受伤太重,也去世了。”
熊丽声音越来越轻,却让符映涵心头沉甸甸的,没能继续问下去。
倒推回去,年仅十岁的熊丽陷进森空两年,十二岁时目睹父亲惨死。那时候,应该是森空降临的第四年。
混乱——这是符映涵唯一想到的形容。
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森空世界,那时候一切都很混乱。她不再好奇年纪小小的熊丽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因为见证过那段黑暗时期的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
可熊丽最后竟然加入了萤灯。
足以说明她的善良。
“我不怪他们,我不想回到镇上,也不是怕他们。”熊丽说,“符团长,爸爸去世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想回家’,我……我也想回家。”
“我想看看妈妈,看看我们一家人吃饭的餐桌,看看羊舍,看看风车,看看爸爸放农具的仓库……”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口哨,很干净,没有一丝铁锈,一看就是经常摩挲的缘故。
那是她父亲放羊时用的口哨。
“我只是,想带爸爸回家……”
与其说心愿,听上去更像是遗愿。符映涵心中清楚,这孩子一定是认为自己幸运观众的身份曝光,活不久了。
她很想反驳,但现实很残酷,熊丽是对的。
就算是萤灯,也未必人人都能像郑语兰一样,以圣人之姿,将萤灯的理念一丝不苟地贯彻下去。熊丽回到萤灯,也未见得安全。
余文轩的眼睛也红了。
在场人里,没人比他更懂熊丽的心情。余家村陷落时,虽然他仍在现实世界,但也疯了似的想回家。
对他而言,家里有等待他拯救的母亲和妹妹。
对熊丽而言,家里有她思念的亡魂。那里是她在森空漂泊多年,无法忘却的归宿。
余文轩抹了把眼睛,兑换出一大把净化药剂。
“你可以回家,不过不要通过森空。你先返回现实,如果愿意等等我,我可以陪你一起上山。”
熊丽没接。
元辉把余文轩拉离一步,低声道:“你傻呀,要是有净化药剂就能脱离森空,她早走了,以她的积分会抽不到药剂?只有刚陷入森空的观众才能完全清除腐化,在森空里待上几个月,腐化值就不可能清零了。”
余文轩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搜集到的信息里完全没有这回事,若非元辉告诉,他真的以为只要药剂足够,任何观众都能返回现实。
元辉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走到符映涵身旁:“团长……”
“上山吧。”符映涵道,“你负责背熊丽,小心她的脚伤。”
“好嘞!”
元辉兴高采烈地应了,然而一转身,见到熊丽已经趴上宛铭的后背。
宛铭弓着腰,前面脖子上挂着包袱,后面是熊丽,一看被元辉发现了,嗖地窜了出去。
“快跑快跑,熊丽我带你上山!”
“哎别跑啊!”元辉赶忙追上去,“团长同意了啊,大碗!”
……
仍旧是符映涵打头,元辉和余文轩在中间,宛铭背着熊丽吊在后面。
不是余文轩不想和宛铭一起走,而是被宛铭不耐烦地赶走了。
“女孩……子……要说……悄悄话……啦,男……孩子……走开点……”
本该俏皮的话语用喑哑迟缓的嗓音说出来,怎么听都怪怪的。不过这也让余文轩第一次开始思考宛铭的年龄问题。
撇去女鬼一般的外貌,宛铭的年纪好像不大,余文轩在脑子里回忆她的言行举止,模模糊糊能描画出一个年轻、开朗、俏皮的女孩形象。
当然,这幅形象一重叠到真实的宛铭身上,立马稀碎。
总之比自己大一点,但比符团长要小,也许和元辉差不多……余文轩思索着,手臂被怼了一下。
“哎小鱼,她们在吃啥?”
“噢,山……山里捡的森种尸体啊。”
“我还能不认识森种?我是问大碗能把它变成啥好吃的。早上就吃了两口蘑菇,饿得我心慌……”
还没说完,元辉真的心慌了,余文轩正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
稍不留神,说漏嘴了。
“你……”
“是,我忽悠你的,我们都知道大碗能把森种肉变成正常食物了,咋样,那么多副本观众都能吃,我不能吃?那么多人都知道,你以为能瞒多久?”
元辉干脆破罐破摔,说完就倒退着走向宛铭。
“大碗,吃啥好吃的呢,也分我点。”
宛铭把手里的软白团子递给熊丽:“你快吃,不给他吃!”
熊丽见状也不好答话了,默默接过,塞进嘴里。不过酸甜酸甜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在森空八年,她完全忘记了水果的味道,更别提水果中比较好吃的山竹。
元辉见状咽了口口水:“大碗,你就分我点呗,一只,就一只……”
他认得出来,那是母子森种的尸体,单个来看体型小,但每一窝都数量极多。
“哼!不给!谁让你追我,害我差点摔跤!”
“我不是追你啊,我只是告诉你不用跑……好吧,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元辉也有点少年心性,宛铭都准备原谅他了,他却趁着宛铭分神,闪电般把手探进她胸.前的包袱,抓了只软白团子出来。
“不给我我就抢!”元辉得意地晃晃手。
“元辉!你真讨厌,还给我!”
宛铭拔腿就追,元辉扭身逃跑,边跑边把软白团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来追我啊,追到我就还给……呃呃呃……团长救命……”
他被噎住了,那森种就像死老鼠似的卡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宛铭愣了一下,开始哧哧哧地笑:“吃个山竹也能把你噎住啊,护士姐姐说得很对,抢别人的东西吃会拉肚子的!”
没等符映涵回转,她走上前,熟练地抓住元辉的双臂,用力往他后背一顶。
那只森种被吐了出来。
“好啦,你已经受到惩罚了,我原谅你了。”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只软白团子,放到元辉手里,“掉到地上的东西不能吃了,吃这个吧。”
元辉冒了一头的汗,看看手里的森种:“你刚才说啥,这是山竹?”
“对呀,剥了壳的山竹好像大蒜,你看像不像大蒜?”
不像大蒜,像死老鼠。元辉心有余悸,始终鼓不起勇气再试一次。
“真的是山竹,很甜很好吃。”熊丽忍着笑说,“我妈妈很爱吃山竹,爸爸经常一箱一箱的买回家。”
她原本心情郁郁,趴在宛铭背上见证了宛铭和元辉孩童似的追逐玩闹,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便散了。就好像……回到了熊岭镇小学。
听熊丽这么说,元辉小心翼翼把软白团子放进嘴里。这东西跟海绵似的,攥起来小,一松开就会膨胀,他尽量把嘴张大,让口腔打开。
却没想到,舌头触碰到的食物只有一小点。
元辉眉毛都飞了起来:“太神奇了吧,真的是山竹……我知道了,只有你的手摸过,这玩意才会变成山竹!”
“你在乱七八糟说什么呀,山竹就是山竹啊。”
宛铭看向靠近的余文轩,快走几步把元辉甩到身后。
“余文轩别和他玩,不然你也要犯病了!”
几人的停顿也让符映涵折回,元辉见到她便道:“团长你看到了吗,我拿的森种就是森种,她拿的森种就是山竹,这个技能需要她碰到才会生效!”
“警察姐姐别听他乱说。你要不要吃,山竹很甜的……怎么样,好吃吗?”
从接过森种到放进嘴里,符映涵的表情动作没一丝异常,她眼眸里甚至浮现出一缕笑意,扫了眼元辉,点头:“山竹很好吃。”
“是吧,余文轩捡到的,好多好多呢,不过已经被我们吃掉一大半啦……”
宛铭转而跟着符映涵往前走,稍微拉开距离后,悄悄问:“警察姐姐,精神病人也能当警察吗?我看元辉这里好像不太正常哦。”
她点点自己的脑袋,这幅画面让符映涵幻视元辉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同样的动作。
“谁不正常!”元辉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我很正常好吧?!”
符映涵眼睛的笑意跑到了唇边,回答宛铭:“只要心有正义,谁都可以当警察。”
“真的吗,那我可以吗?”宛铭兴奋起来,“我最讨厌坏人了,我也喜欢帮助别人,我很正义!”
符映涵:“当然可以。”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放松警惕,时刻观察着周围。也许是黑山的原因,主播们都退到了山腰以下,越往高处走,树林里便越安静。
按理说,越靠近森源所在的地方,森种数量就越多。
森源就像是小型国家的王,习惯把傀儡们当成军队拱卫四周。但她们一路上来,没碰到一只森种。而前面,幽暗的树林里出现了一片微光,那是桦树林的边缘,跨出边缘,就抵达熊岭农场了。
但凡了解澜23的人都知道,熊岭农场是黑山的老巢。她们已经走得这么近,森种却连影子都没有。
这很反常——
作者有话说:[鼓掌]森空小课堂[鼓掌]重返现实窗口期
普通人想脱离森空回到现实,只有很短暂的窗口期,也就是刚陷入森空的时候。通常而言,窗口期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但只是统计数据,并非绝对。
第40章
越靠近树林边缘,符映涵的前进的速度越慢,其他人相应放缓脚步,不再说话。
渐渐的,幽暗树林中便只剩下宛铭一个人的声音……说实话,有点渗人。
“宛铭。”余文轩小声提醒,“……符团长在找路,安静一点。”
他也不想扯谎,但对于脱离状况的宛铭毫无办法。
“找路?”宛铭很奇怪,“我们现在走的不就是路吗?”
她蹬蹬蹬跑到前头,用脚尖扫去一些落叶:“你们看,这里铺了石子路呀。只是树叶太多,被挡住啦。”
其他人同时一愣。
符映涵蹲下身,手.枪扒拉开一层腐叶,果然看见了鹅卵石。这些鹅卵石被嵌入混凝土,多年过去,混凝土因为腐化而开裂,好像被压碎的饼干。
“是石子路……”熊丽有些激动,但没忘记控制声量,“是我爸爸铺的石子路,一直连到观景台那里的石阶!”
“对呀对呀,我在好多地方都看见了呢,你们一直没注意到吗?”
说到这里,宛铭鼻子忽地一抽,“好香呀!”
她掉头就跑,一眨眼便冲出树林。
“宛铭!”余文轩追上去。
符映涵握紧手.枪招呼元辉:“跟上!”
三人追出树林,呼吸同时一滞。
好浓的血腥味!附近某个地方,不久前一定发生过惨烈的厮杀。
幸好宛铭没有跑远,元辉皱着眉看她,心中疑惑:好香?因为有技能,她觉得血腥味是香的?
宛铭恰好解释了他的疑惑。
“真的好香,是桂花的香味!”她指向前方,“你们看,那里有好多桂花树!”
与熊岭山别处不同,一走出桦树林,视野开阔开阔多了,别说树木矮丛,连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的乌草都没有。
放眼望去,只有大片大片坡度低缓的黑色土地,和无处不在的、若有似无的灰雾。
也就是符映涵等级高一些,才勉强望见宛铭所说的桂花树。
那仿佛是黑色大地上生长出来的黑色草丛,孤零零立在那里,半遮在雾中,荒凉,神秘,令人畏惧。
即便如此,符映涵也没闻见桂花香,倒是那个方向的血腥气确实浓一些。
其他人瞪大眼睛看了个寂寞,熊丽忽然想起什么,用力点头:“对,我们家有桂花树,爸爸妈妈结婚那年种的,我妈妈每年秋天都会做桂花糕,还会把桂花做成桂花蜜,一年到头都能冲水喝……”
秋天、桂花糕、桂花蜜……这些词汇早已在记忆中蒙尘,此时被拂去尘土,瞬间变得鲜活。
熊丽的眼睛又红了。
符映涵按按她后背,不经意打量宛铭一眼,说道:“走,过去看看。大碗,能请你带路么?”
“当然可以呀,但是为什么要带路呀,桂花树就在那里啊。”
“我们看不见。”
“看不见?你的眼睛生病了吗?”
“我的眼睛很好,但确实看不见,所以需要你帮忙带路。”
宛铭不知该说什么。眼睛很好却看不见,这不是很矛盾吗?符团长也犯病了吗?
“好吧,都跟着我哦。”
话虽如此,符映涵仍旧领先宛铭半个身位,以防突然出现危险。宛铭时不时回头看看,生怕这些时不时就会犯病的人突然掉队。
不过百余米的路程,很快便走到了。
桂花树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光秃秃的,别说桂花,连片新鲜的叶子都没有。
熊丽把它叫做桂花林,实际上构不成林子的规模,统共十来棵树的样子,分成内外两排,拉远一点看像是排成半月形。
月缺之处,正对着山上。
余文轩循着熊丽的视线往山上望了一眼,只看到一片阴灰。再回头时,宛铭已经背着熊丽钻进桂花林里了。
浓烈馥郁的花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太香了,我要香晕了……”
其他人却已捂住口鼻,闻言忍不住看她。
这里面的血腥味,浓稠到令人直犯恶心。
“停!”
符映涵忽然举起手.枪,元辉拉住余文轩,余文轩拉住宛铭。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睁大——又是一座森种堆成的尸山,各种奇形怪状的森种堆叠在一起,鲜血从上方的尸体流到下方,和其他尸体上的血汇流,汨汨而下,无声浇灌这片小小的桂花林。
宛铭的眼睛也因为震惊而放大,当然,震惊的原因和其他人完全相反。
“好多吃的啊!”
她飞扑过去,符映涵眼疾手快,把熊丽从她背上抽出来。
“团长……”
符映涵对元辉摇摇头,地上除了森种尸块,还有无数断裂的树枝,树上也有很多武器留下的斩切痕迹。
“农场的森种很可能死绝了。看这里的地形……也许不是主播追杀森种,而是森种聚集在这里伏击主播。”
“伏击?这些都是黑山的傀儡?难道连黑山也……”
“也许吧。”
“又是那个高阶主播干的?”元辉倒吸一口凉气。
地窖外的森种也就算了,那些大都是腐潮孕育出来的初生种,等级比较低。森源老巢里的森种不一样,少说也有C级。可它们的下场竟然和那些D级初生种一模一样。
关键是,一般人碰到这么多森种,就算不逃,也得边跑边打吧,那人倒好,一口气把它们全弄死在这里。
高低阶主播的实力差异,想想都觉得可怕。
“团长,你是不是觉得那个高阶主播就是森科派来的人,所以才要上山?”
符映涵皱眉看他。
元辉满脸自暴自弃:“我也知道要保密,可现在保密也没用啊。团长,人家等级太高了,我们硬要追上去,还不得被人一刀砍死啊?这个任务根本没法做!”
“任务就是任务,难不难都轮不到你挑。”
符映涵不再搭理他,对熊丽道:“阴错阳差,那个主播算是帮了你一把。假设黑山和它的傀儡都死了,农场对你来说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在场之人都管好嘴,没有人知道黑山已死,便不会有人敢过来找熊丽麻烦。
“你们快过来呀!”宛铭在前面招呼,“好多好多吃的,都可新鲜了!熊丽,你们家都把收获的粮食放在这里吗?不怕坏掉呀?我可以拿一点吗?”
听到符映涵的话,熊丽冥冥之中觉得父母在天上保护自己,差点哭了,被宛铭一打岔,便又破涕为笑。
她正要回答宛铭,却见宛铭拍了一下余文轩的后脑勺。
“我想起来了!我在下面也找到过这么多食材,我还一样样挑出来了,为什么包袱里一点都没有?余文轩,是不是你给弄丢了?!”
“……是,是我弄丢了。”余文轩摸摸后脑勺,生无可恋。
不过他也很高兴,毕竟心里一直惦记着副本任务。从小白楼到现在,宛铭一场直播都没开,要怎么才能凑够两万人气值?
幸好,找到这么多森种尸体。
他默默估算,就算这些森种肉变成食物后,会和山竹一样缩小一大圈,应该也够宛铭开几十场直播。每一场都攒100点人气值,加起来就是……才几千?
“还是不够啊!”他不由脱口。
“这么多还不够?小心撑死你哦!”宛铭又给了他一巴掌,“不要犯病,快帮我整理一下,先把这些羊肉放到一起……”
她忽然想起来熊丽还没回答自己,转过身:“熊丽,可以吗?”
元辉被她手里的森种脑袋吓了一跳:“你端着啥啊……不是,我是想问你手里是什么吃的?”
“卷心菜呀,好大一个!”宛铭举起森种脑袋,第三次问熊丽,“可以吗?”
“当然可以,都是你的。”熊丽终于能插.进话了,“只有你才能让它们变得有价值。”
元辉不乐意了,撇起嘴说:“噢,我拿到森种肉就没价值了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然没价值啦!”宛铭抢着说,“我都说了这是卷心菜,你还说什么什么肉,连菜和肉都分不清楚,你肯定不会做饭!”
你一言我一语,快活的气息倒是驱散了小小桂花林里的血腥肃杀。
符映涵不得不扫兴:“先不着急整理,我们要搜一遍农场,确保没有遗漏的森种。”
“警察姐姐……唉!”宛铭叹气,“虽然我很不想说,但是你和元辉一样,也有点……”
余文轩赶紧捂住她的嘴。
那可是曙光团团长!哪能随随便便说人家脑子有病?!
他脑筋急转:“……这么多东西,我们包袱里根本塞不下,要是农场里有推车箩筐之类的东西,那就方便多了,所以符团长的建议也没错,对不对?”
“好像……”宛铭歪头,“也对哦。”
她放下鲜血淋漓的脑袋,恋恋不舍地摸了把脑袋上软塌塌的触手,然后风风火火往回走。
“走走走,熊丽,我背你回家!”
背着人作战不便,符映涵把熊丽还给宛铭。她看出来了,宛铭背了熊丽一路都脸不红气不喘,步履看似生硬,其实比其他人都轻盈得多,体能充沛程度和外表毫不相称。
除此之外——
“大碗,你能找到桂花树,那能找到农场的房子么?”她问。
连熊丽的目光都有些迷茫,宛铭却直接指向某处:“还需要找吗,房子不就在那里吗?熊丽,那是你家吧?”
“应该是吧……”作为观众,熊丽的可视距离还比不上余文轩,“我记得我家附近有个风车。”
“风车?呀,真的有个大风车!被房子挡住一半,我都没注意到。你知道吗,我的病床是靠窗的,我也在窗户上插了一个小风车,有风的时候转得可快可快了,你家这个好慢……”
说是这么说,宛铭仍然觉得兴奋,因为她的风车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找遍整个医院都没找回来。
“别跑,熊丽还有伤。”
符映涵及时提醒,让宛铭放慢了脚步。
元辉悄没声凑到符映涵身边:“团长,那里真有风车?”
“应该有。”
应该?元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讶道:“团长你都看不见?大碗不是一阶吗,可视距离怎么会比三阶还要远?”
符映涵摇摇头,快步追上宛铭。
坡度一直向上,许是没有落叶层的原因,地面不如林地松软。大家走了约莫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宛铭口中所说的房子——塌了一半的二层小楼。
至于房子后面的风车,只有符映涵隐约分辨出塔架的轮廓,看来距离房子还有一些距离。
符映涵察看一眼副本进度,距离结束还剩37个小时,将近过半,现实世界中的此刻,应该快天黑了。
累不累是其次,主要今天一天的时间都耗费在救人上,耽搁了元辉的直播。元辉积攒的人气值还没达到目标成就的一半。他的投放距离是7公里,全部放开也只能覆盖澜23的观众,以观众人数推算,可能需要再开10场直播才能攒够人气值。
任务很重要,但元辉通过副本也很重要。
符映涵权衡片刻,决定先搜查一遍房子,把它当成庇护所,让大家安顿下来。该直播的直播,她自己再去搜查其他区域。
元辉没意见,余文轩求之不得,熊丽对自家房子满心憧憬,只有宛铭仰着头,没有回应符映涵的安排。
“看什么呢?”元辉本就自来熟,这会儿已经达到能用肩膀和宛铭打招呼的程度。
宛铭被撞得身体一歪,说:“别闹。风车上面有人!”
“有人?”元辉对着一片灰雾干瞪眼,“你不会看错了吧?”
“戒备!”符映涵低斥,已经双手握枪。
元辉见状也取出武器——两把,一把短刀,一盘卷尺。
“把刀放下!”宛铭的厉喝让元辉手一抖,以为自己碰到了警察。
余文轩赶紧把宛铭拉向一边:“你忘了,元辉也是警察,符团长都可以拿枪,元辉当然可以拿刀。”
“可是他也是……”
“我知道我知道,就算他是,他也不是咱医院的。我们管不到人家头上,不是吗?”
“你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我……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只是配合警察工作啊。符团长她们一定是发现了歹徒,才拿刀拿枪的,对不对?”
余文轩没辙了,拼命对另外两人打眼色。
元辉嘴角抖了又抖,符映涵倒是配合默契:“对。”
“原来是这样呀。”宛铭松口气,“你们都搞错啦,我觉得那个人不是歹徒,是熊丽的爸爸妈妈啦。”
熊丽一怔:“我爸爸去世了……”
“真的吗?”熊丽不是第一次说这件事,但宛铭对此很是怀疑,因为她和其他人一样,时不时就会胡言乱语,“那就是你.妈妈,你不是说你.妈妈一直在家吗?”
“可是我妈妈她……”
“我问你,这里是不是你家?”
“……是。”
“这里,那里,还有风车那边,是不是都属于你家的农场?”
“……是。”
“农场是不是一直都你爸爸妈妈在打理?”
熊丽愣了几秒。
虽然她小时候觉得农场很大很大,但记忆中,镇上的人们都管自家农场叫小农场,只出产山羊、玉米、小麦少数几种作物,规模确实不大,一直都是爸爸妈妈在管,没有雇人帮忙。
于是她点点头:“是。”
“所以呀!要是你.妈妈也不在,那些菜是谁种的?还有羊肉,那些东西是谁放在桂花林的?”
听到这里,元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符映涵却说:“大碗的分析有道理,元辉。”
“团长?”元辉惊愕地叫了声,随即明白了符映涵的用意,与其在这里很宛铭干耗着,不如顺了她的意。
符映涵把手.枪插回腿套,但右手一直搭在枪柄上,元辉则把小刀收到袖子里,方便随时拿出。
他扬一扬另一只手的卷尺:“这总能拿吧?”
“谁会随身携带卷尺啊,你是警察,又不是工人。”宛铭说完,扭头对熊丽说,“好啦,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妈妈,又是刀又是枪的,万一吓到你.妈妈,从风车上掉下来,那你就真的没妈妈了……”
宛铭的话让熊丽恍惚了一瞬,仿佛真的看到妈妈站在风车下对自己招手。
她用力眨了眨眼,虚幻的画面消失了。
她也很想相信宛铭,可是她很清醒。自己家的农场是腐化区爆发核心,妈妈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可能活下来。
没有人能从爆发核心活下来。
除此外,熊丽在桂花林听到了符映涵和元辉的对话,那些森种,都是一位高阶主播杀死的。她心中的猜测和他们如出一辙。
若风车上真有“人”,不是哀种,就是那位高阶主播。
果然,还没走到风车,宛铭念念叨叨的声音突然停止,她顿住脚步,仰起的脸上,眼眶放大,眼睛不安地震颤。
“完了……”她喃喃,“完……了……”
嗓音低沉,语速又慢,在这个到处都是阴郁灰雾的环境中,像极了死神的呓语。
吓得元辉立即抽出刀:“什么完了,你别吓人好不好?”
在这种距离下,他已经能看到风车的塔架,符映涵则能隐约分辨出上方的风桨,转速慢到几乎静止。但她也没发现风桨上的人影。
符映涵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人……”宛铭顿了顿,“蛇……”
如今,现场的人都已经能自动把她断断续续的语气拼凑在一起,是以大家第一时间接收到了她所传达的意思:人蛇。
既是人,又是蛇——除了哀种还能是什么?!
“小鱼!我给你的刀还有吧?留在这里看着她们,不准靠近!”
刀?
元辉给他的那把刀,早已被宛铭扔掉、被庞永瑞斩断、最后又被他和庞永瑞的其他武器一起埋起来了,哪还有……
然而余文轩还没吭声,元辉就和符映涵跑远了。
有宛铭在,别说哀种了,就算是森源,余文轩都一点不怕。奇怪的是,他在熊丽身上也找不出一点害怕的痕迹。
看来他没猜错,熊丽很可能也见识过宛铭的战斗力了。
熊丽坐在宛铭身后的地上,轻轻拉了拉宛铭的手:“宛铭姐姐,你还好吗?”
“熊丽!”宛铭一屁.股坐下,抱住她嚎啕大哭,“人怎么会长出蛇尾巴呢?一定是我的妄想症加重了,莫名奇妙就加重了,完蛋了呀!”
……
农场的风车一般用于发电,熊岭农场规模小,风车规格便也不大。塔架高度约有十几米,风轮直径短一些,符映涵目测大概有十米。
桨叶一共有五片,随着距离拉进,她终于在最上方的桨叶上发现一道人影。她离风车还有一些距离,看不清细节,也无法分辨出宛铭所说的“蛇”的特征。
不过她相信宛铭。
符映涵抬起手,示意元辉停下,随即用手指指指地面。
元辉比了个“OK”的手势。
他把卷尺放在地上,又从物品栏里取出六根钢筋,钢筋首尾互连,好似一根多节棍,又或者长鞭,但是能拆开的。元辉拆得很小心,将其中一截钢筋穿进卷尺中间的圆孔,深深插入地面,随后把剩下的五截钢筋均匀分散到周围。
最后,他二指捏住尺带挂钩,缓慢无声地将尺带从尺壳中抽出。
锋利的冷光映入他的瞳孔。
不多时,尺带围绕钢筋形成五芒星的形状,元辉冲符映涵竖起大拇指。
符映涵后撤几米,双手持枪,对准五芒星。
元辉快速按下尺壳上的按钮,飞速后撤。
滴滴答答的音乐声,从五芒星正中央的尺壳上响起。乐声简陋,不知道是用什么破烂乐器录制的,前奏约莫有五秒,随后,元辉五音不全的、伴随着刺啦电流的歌声响了起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缓缓挪移的桨叶上,那道人影动了——
作者有话说:[鼓掌]森空小课堂[鼓掌]可视距离
森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雾,空气腐化值越高(也就是腐化浓度越高),灰雾越浓,对人眼造成阻碍。不同的人,在同一腐化浓度下的可视距离不同;同一个人,在不同腐化浓度下的可视距离也不同。
粗略来说,观众的可视距离<低阶主播<高阶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