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谈 欺负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酒鬼………
顾瑾承对那句“五个头”的解释还卡在喉咙里, 就看到金韧一把薅住了醉醺醺的方京诺。
金韧又倒满一杯米酒,坏心眼地在方京诺鼻尖下晃悠,那甜腻的酒香勾得方京诺眼神发直, 脑袋跟着酒杯的轨迹左右摇晃,像只被逗猫棒吸引的小猫。
金韧玩心大起, 压低声音:“乖儿子, 叫声爸爸,这杯就给你。”
方京诺水润的眸子迷蒙地望着他, 歪着头,似乎艰难地理解着指令,红润饱满的唇瓣微微开启, 吐出软糯的音节:“霸…霸?”
金韧简直要爽翻天了, 没想到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的混世魔王喝醉了这么乖, 把他一颗钢铁猛男心都要喊化了。
啧啧, 以前怎么没发现,方京诺长得还挺可爱的。
他忍不住伸出邪恶之手,想去捏捏那张毫无防备的柔软脸蛋。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温热——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背带着凌厉的力道, 狠狠扫开他的手腕。
“嘶……”金韧倒抽一口冷气, 捂着自己瞬间泛红的手背, 恼怒地瞪向突然出现的顾瑾承。
顾瑾承根本没看他, 直接扣住方京诺的手腕, 强硬地将人从金韧身边扯了过来, 牢牢圈在自己身侧。
金韧眯起眼,也酒精上头, 挑衅道:“干什么?诺宝现在是我崽!他刚刚亲口承认的!”
“崽!”方京诺被拽得一个趔趄,本能地抱住了顾瑾承的腰才站稳,听到关键词, 突然兴奋地抬起头:“我也有崽!”
他手忙脚乱地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献宝似的举起来,摇摇晃晃就往金韧头上怼。
金韧吓得猛地后跳一步,心有余悸:“……乖儿,快把那破石头放下!我不想认个石头当孙子!”
“崽崽!”方京诺固执地往前递,醉眼朦胧,身体往前倾,重心更加不稳。
顾瑾承眉头紧锁,几乎是立刻收紧手臂,稳稳揽住方京诺柔韧的腰肢,防止他摔倒。
两人的姿态亲昵得刺眼,金韧看的直皱眉,借着酒劲,勇气倍增,指着顾瑾承吼道:“你、你放开他!”
顾瑾承充耳不闻,揽着人就要转身离开。
“站住!”金韧横跨一步,直接拦在顾瑾承面前,同时一把抓住了方京诺空着的那只手。
三人瞬间形成一个诡异的三角。
方京诺被顾瑾承强势地按在怀里,另一只手却被金韧死死攥住。
他像个迷糊的布娃娃,夹在两道互不相让的力道之间。
顾瑾承缓缓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直刺金韧,声音低沉得像结了冰:“放、手。”
金韧被那眼神看得心底一寒,但酒精和面子让他强撑着,挺起结实的胸膛,拍得砰砰响:“我金韧别的没有,就讲究个义字!不放!”
然而,面前那股无声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让金韧后背汗毛倒竖,酒意都吓醒了两分。
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退后半步,嘴上却不肯认输:“有本事你让方京诺自己选!”
话音落下的刹那,方京诺整个人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顾瑾承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胸口,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金韧。
金韧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搞半天,我他妈是小丑?
顾瑾承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扫过呆若木鸡的金韧,以一种绝对胜利者的姿态,轻松地将怀里温软的人打横抱起,步履沉稳穿过人群。
好好的长桌宴早已被米酒催化成大型村头蹦迪现场,摄像们正围着唱Rap的詹清焰、跳舞的秋雨和生无可恋的李林林拍得热火朝天。
趁着工作人员都正追逐着那边的喧闹,他轻松带着方京诺低调避开摄制组,迅速隐入院外更深的夜色里。
顾瑾承原本打算直接回小屋给方京诺煮醒酒汤。
然而,一直安分被牵着走的方京诺,在远离喧嚣后突然不老实起来。
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伸长脖子眨了眨眼,之后猛地甩开顾瑾承的手,一头扎进漆黑的村道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慢点,小心脚下。”顾瑾承心下一紧,立刻追了上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植物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河静静流淌,河上架着一座古朴的小石桥。
就在顾瑾承追上的瞬间,眼前的世界骤然点亮——
成百上千莹黄的光点从草丛中、河岸边、树林深处轻盈地升腾而起,如同被揉碎的星河洒落人间。
它们无声地飞舞、盘旋,将静谧的河岸渲染成一个流动的童话之境。
竟然……是漫山遍野的萤火虫!
这壮丽的景象让顾瑾承呼吸一滞,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他下意识伸出手,一点微小的,带着生命温度的光芒轻轻停落在他掌心,那一点微烫的触感,奇异而真实。
目光顺着那点微光向前,定格在柚子树下。
少年就坐在那里,仰着脸,对着漫天流萤和他,绽开一个纯粹得毫无杂质的笑容。
飞舞的光点落在他发梢、肩头,将他映衬得如同从八音盒中走出的精灵手办。
顾瑾承朝他走去。
洁癖在此刻失效,或许是这梦幻的氛围,或许是因为树下少年周身散发出的与这片自然浑然一体的干净气息,诱惑了他。
他挨着方京诺,在带着夜露微凉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点点萤光温柔地围绕着他们。
一只特别明亮的萤火虫,悠悠停在了方京诺的肩头。
顾瑾承看着那点光芒,轻声问:“你刚刚是看到它才跑过来的?以前见过萤火虫?”
“见过两次呢!这是第……三次!”方京诺掰着手指数,眼睛弯弯,兴奋地转向顾瑾承在他面前伸出了五根手指。
顾瑾承帮他放下两根。
大概是因为太兴奋,方京诺此时分享欲爆棚,“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把我放在背篓里,塞了好多红薯藤……她在田里挖红薯,挖到好晚好晚,我都在背篓里睡着啦……突然,妈妈把我拍醒……”
少年雾蒙蒙的眼中盛满了回忆的光彩,声音轻快,但骤然间,那光彩黯淡下去,语气变得干涩:“然后……我就看到了好多好多萤火虫……像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说:“我想妈妈了。”
顾瑾承声音微哑:“你妈妈……”
他还没想好怎么问,方京诺这浓烈的悲伤仿佛被酒精短暂地隔绝,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又开始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讲起其他零碎片段:
“后来…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后来…村里的小崽子们朝我扔泥巴…骂我是小杂种…额头痛…流了好多血……爸爸…还让我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冷死了…背篓好重…肩膀都磨破了…酸菜拌饭…天天…难吃…”
他颠三倒四,逻辑混乱,词汇破碎,像一盘被打散的磁带,反复播放着童年里那些冰冷刺骨的片段。
顾瑾承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像最专注的听众,从那些破碎的、跳跃的醉话中,艰难地拼凑着方京诺的童年拼图。
他不久前才得知方京诺大学的时候生活困顿,却万万没料到,他的童年竟是更加……灰暗。
顾瑾承家教严苛,从不轻易用“可怜”这样带有俯视意味的词去定义他人。
可此刻,汹涌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看着少年月光下精致的侧脸,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情感穿透四肢百骸……
不,不是怜悯。
那感觉更尖锐,更深沉,带着一种钝痛,密密匝匝地缠绕住心脏——
是心疼。
少年此刻正仰躺在柔软的草丛里,伸出手去追逐那些飞舞的光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无拘无束的山野。
怎么会,顾瑾承想,曾经的他怎么会有那样的偏见,认为方京诺与这里格格不入。
或许是方京诺的外表太具迷惑性,所有人都不自觉对他戴上一层偏见的目光。
明明长着一副被娇养长大、未经风霜的矜贵小少爷模样,此刻剥开表象,曾经对这个人产生的好奇和疑惑,如同一颗颗珠子串了起来。
露出内里,原来处处是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
这种感觉,就像你偶然邂逅一只品相绝佳的名种猫,它骄矜疏离,偶尔还会亮出爪子挠你一下,你安慰自己,高级猫就是这样,和路边那些亲人的小土猫不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你才发现,它早已在你未曾知晓的漫长岁月里,独自流浪过,舔舐过伤口。
顾瑾承曾以为方京诺是玻璃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玫瑰。
现在才明白,他是山野间自由生长、迎风绽放的玛格丽特。
那些经历过的痛苦与磨难,未曾将他击倒,反而沉淀为养分,滋养出如今这个向阳而生、积极乐观的方京诺。
那是……自己未曾经历与参与的时光。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顾瑾承的鼻尖,他用力抿紧唇,才勉强压下。
方京诺醉后状态切换自如,上一秒还安静地睁着大眼睛茫然看人,下一秒又想起了什么,嘴巴叭叭起来:“十岁的时候又见过一次萤火虫哦……不过……”
他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愤懑,“被讨厌的二狗子全捉起来弄死了!从那以后,方家村就没有萤火虫了。”他皱着鼻子补充:“我最讨厌二狗了!他还让所有人看哆啦a梦就不准我看!”
更猛烈的心疼浪潮般席卷而来,顾瑾承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安抚的温度,轻轻包裹住方京诺的侧脸。
方京诺眨巴着大眼睛,困惑地看着顾瑾承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懵懵懂懂地,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下意识在他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顾瑾承,”他声音带着醉后的绵软,“你不开心吗?”
顾瑾承喉结滚动,声音微哑:“嗯。”
“不要不开心……”方京诺有些笨拙地安慰,被酒精浸泡的脑子努力转动,搜索着能让顾瑾承开心起来的方法。
突然,某个记忆片段跳了出来。
他微微撑起身子,凑近顾瑾承,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嘟起红润的唇,结结实实地在顾瑾承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啵”!
“还不开心吗?”他歪着头,眼神纯真,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顾瑾承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停滞。
柔软的触感像电流窜过全身。
他看着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容颜,一种近乎卑劣的渴望涌上心头。
他哑着嗓子,非常可耻地又应了一声:“嗯。”
下一秒,又一个温软的亲吻袭来。
这一次,轻轻印在了他的唇角。
方京诺偏着头仔细打量顾瑾承的表情,似乎在疑惑:明明感觉他已经很开心了呀?
顾瑾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眼前人精致的眉眼,突然问:“方京诺,你喜欢我吗?”
方京诺醉得脑子成了一团浆糊,缓慢地眨着眼,似乎在努力理解“喜欢”这个复杂的词。
顾瑾承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此刻不清醒的答案。
低沉的声音在萤光中响起,面容冷峻的青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重量,“我喜欢你。从生命开始到现在,只喜欢过你。”
方京诺刚懵懂地发出一个单音:“我?”
“是你先招我的。”顾瑾承猛地伸手扣住方京诺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倾身将他压倒在柔软的草甸上。
微凉的唇带着灼热的渴望,重重地覆了上去,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音节。
“唔……”方京诺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措手不及。
这个吻起初带着狂风骤雨般的掠夺,急切地撬开他的齿关,舌尖强势地侵入,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少年的清甜气息和淡淡的酒香。
方京诺被这陌生而又强烈的感官冲击弄得晕头转向。
但酒精麻痹了神经,也削弱了抵抗。
或许是这些日子对于顾瑾承过于依赖,又或许是现在的大脑不太正常。
刚刚自己想让顾瑾承开心,亲了顾瑾承。
那现在顾瑾承亲他……就是想让他开心。
逻辑正确!
于是方京诺没有挣扎,身体就渐渐软了下来,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这像是什么接受的信号,顾瑾承心尖发麻,更加凶狠的扫荡,在每一个角落宣誓着所有权。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急剧的心跳和升腾的热度。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方京诺被亲得呼吸不上来,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攀上了他的肩膀,指尖微微蜷缩着,陷入衣料之中。
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漫长的吻,睫毛无助地颤抖着。
在此之前,顾瑾承从未发现有一件事情有如此上瘾的魔力。
他的唇瓣流连过方京诺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缠绵翻搅,又贪婪地啄吻他的唇角、下颌,留下湿热的痕迹。
方京诺被这持续不断的亲吻弄得晕眩,脑子里的混沌感更重了。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偏过头,试图汲取一点新鲜空气,声音带着被欺负狠了的委屈:“顾瑾承……我脑子晕……”
他甚至忘了“缺氧”这个词,只觉得天旋地转。
顾瑾承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从一场迷梦中惊醒。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趁人之危,欺负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酒鬼……
看着身下少年迷蒙水润的眼、被吻得嫣红的唇瓣和微微急促的喘息,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的欲念,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草地上扶抱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方京诺柔软的发顶,低哑道:“对不起,我……没经验。”——
作者有话说:没经验,但很会亲[可怜]
小酒鬼谁都欺负一下[可怜]
为啥锁我,亲一下而已啊[爆哭]在野外呢还能怎么滴?
第62章 别扭 闹别扭了?
有些人醉酒时清醒极了, 醒来后却忘得一干二净。
有些人醉酒时迷糊,醒来后却清晰得如同高清重播——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低语, 都烙印在脑海里,无处可逃。
方京诺, 不幸的, 属于后者。
意识彻底回笼的瞬间,世界轰然倒塌。
顾瑾承……昨晚是不是告白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
不!是顾瑾承对我干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屏风后的另一张床——空了。
顾瑾承那个自律狂魔, 雷打不动八点起床。
方京诺看了眼钟表,已经上午十一点了。
他像被烫到般从床上弹起,趴到窗子上看——
厨房方向, 有炊烟袅袅。
难道是顾瑾承在做午餐?
当那个挺拔的身影端着餐盘走出厨房, 目光扫向窗户时, 方京诺心脏骤停, 瞬间缩回脑袋,躲了起来。
“方京诺,吃饭了。”
顾瑾承的声音透过木门传来, 低沉平稳, 听不出太多波澜。
他其实不是那种容易热烈表达自己情绪的人。
所以昨天晚上一冲动说的那些话, 此刻回想起来其实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晨光洒落小院, 他站在门口, 耳尖也闪过一抹微红, 轻轻叩门。
门内瞬间兵荒马乱。
方京诺胡乱扯下身上那件印着巨大卡通图案的睡衣,看也没看, 从行李箱里抓出一套衣服就往身上套。
深呼吸,再深呼吸,他猛地拉开门, 视线死死钉在顾瑾承胸前的衣扣上,死活不敢抬头。
顾瑾承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喉结微动:“你……”
话音未落,方京诺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推开他,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刮过,冲向餐厅。
只留下顾瑾承声音在飘在身后:“……你衣服穿反了。”
还有……鞋子也是一样一只。
餐厅里,大家陆续落座。
虽然分了院子,早午餐还是一起的。
方京诺精准地占据了离顾瑾承最远的角落位置,鸵鸟般坐下。
虽然方京诺衣服穿反了,鞋子也一样一只,但因为平时就是潮流的弄潮儿,大家都以为是什么新的潮流风向。
以至于方京诺一直没有发现。
他埋着头,机械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当顾瑾承推门进来的刹那,猛地将脸埋进碗里,一向不喜欢吃的米饭都狠狠扒了一大口。
顾瑾承目光扫过那个缩在角落,一反常态放弃C位的身影,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在仅剩的离方京诺不算近的位置坐下。
餐桌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低气压。
除了顾瑾承,其他人个个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
大概都回忆起了昨天晚上醉酒后的黑历史,于是都格外的沉默。
詹清焰突然放下筷子,打破了沉默:“我可以去偷硬盘吗?”
秋雨立刻举手:“加我一个。”
李林林痛苦捂脸:“……”
金韧刚塞完第三碗白饭,茫然抬头:“偷硬盘?可不能把我乖崽那段删了。”
乖崽二个字像点燃了引信。
方京诺猛地抬头!
该死!光顾着躲顾瑾承,忘了这罪魁祸首!
要不是金韧灌他那三杯酒,昨晚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臭海胆!!!” 方京诺猛地一推碗,像颗小炮弹般弹射而起,手臂闪电般勒住金韧的脖子,“我要跟你决一死战!!!”
“咳!咳咳咳……放手!小混蛋!”金韧被勒得直翻白眼,拼命拍打他的手臂。
秋雨惊呼:“别打架啊!有话好好说!”
其实也不算是打架,因为是方京诺单方面殴打金韧。
不知所以的另外三个面面相觑——
小魔王又怎么了?
眼看金韧脸都憋红了,方京诺还没解气。
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响起:“好了。”
是顾瑾承开口了。
方京诺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掐灭,勒着金韧的手臂像触电般松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小野猫,瞬间变成被主人呵斥后蔫头耷脑的家猫。
“崽啊,手劲儿真大……”金韧揉着脖子,心有余悸。
方京诺听到这个称呼又要发作,导演瞿明溪适时推门而入。
瞿明溪扫了眼餐桌上比上次录制明显寒酸不少的食材,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昨天村民对你们菜品的评分,出来了。”
顾瑾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瞿明溪依次宣布:秋雨、詹清焰、李林林、金韧合作获得三百柚子币。
顾瑾承紧绷的肩膀又瞬间松了下去。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方京诺埋怨或怒视的准备,然而偏头看去——
方京诺眼神放空,神游天外,连一丝眼风都没分给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饭后,瞿明溪宣布今日任务:前往曲湘阿婆家学习非遗蓝染,同样由村民打分,优胜组再获三百柚子币。
宣布完规则,众人出发。
瞿明溪目光在众人身上溜了一圈,尤其是方京诺和顾瑾承之间那无形的壁垒,忽然道:“开个直播吧,路上解闷。”
这次直播很随意,像随手记录的春游片段,设备交给了李林林。
李林林边走边调试镜头,随口道:“诶,你们看前两期了吗?网友给我们起了个组合名,叫‘金木水火’。”
没精打采的方京诺耳朵动了动,偏头:“怎么没我?”
很明显——
金是金韧。
木是李林林。
水……大概率是秋雨。
火是詹清焰。
李林林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嗯……你在另一个组合里。”
话音刚落,直播开启。
镜头聚焦正好对上方京诺疑惑的表情。
[啊啊啊啊第一!承诺爸比妈咪我来了!!!]
[承诺承诺磕死我了!!!]
[看到了!金木水火和承诺!Hello~]
[诺诺这表情好懵好可爱!]
疑惑只持续了两秒。
一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靠近,顾瑾承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站到了方京诺身侧,肩并肩。
呃……突然、好像、大概、可能明白自己在哪个组合里面了……
方京诺连忙垂下头,在顾瑾承站定的同一秒,一个大跨步挤到了李林林身边,硬生生拉开了距离。
[???诺诺刚才是不是故意躲开了顾哥?]
[顾瑾承脸瞬间沉了!我看到了!]
[哟呵~气氛不对啊~]
[早说了是对家,硬炒CP,看看直播这状态,装都懒得装了?]
[剪辑出来的糖齁死人,直播一开就露馅了吧!尴尬!]
[就一步路而已!你们懂什么!前面的等着被打脸吧!]
[就是,上次直播明明超甜啊,哪里是剪辑出来的了]
李林林感受着身边突然多出来的,紧贴着自己的烫手山芋,无声地向秋雨和詹清焰递去眼神:
闹别扭了?
詹清焰挑眉,秋雨眨眼,三人目光在方京诺和顾瑾承之间来回扫射——
好像是。
只有金韧看着挤眉弄眼的三人,真诚发问:“你们眼睛都抽筋了吗?”
[噗——金韧你是我的快乐源泉!]
[好神的一个人……]
[所以现在大家要去哪里呀?]
“我们现在去曲湘阿婆家学蓝染。”李林林边走边对着镜头介绍非遗知识。
方京诺一个字没听进去,却在一旁极其认真地点头,李林林每说一句,他就用力点一下头,像个呆呆的人形点头机器。
[好萌的诺诺]
[演我上课犯困Be like]
[小诺衣服是不是穿反了?怎么没有人提醒他]
[大胆!谁敢质疑小魔王的时尚品位]
说话间,曲湘阿婆家到了。
远远便闻到蓝靛草独特的植物清香。
院子里,大片大片染好的蓝布在阳光下随风轻舞,深浅不一的蓝色交织出质朴而幽静的韵律,如同大地本身的语言。
[哇!好壮观!这就是非遗的魅力吗!]
[好神圣的感觉!]
[天啊最左边那块布!那图案是人手工做的?太精细了吧!]
曲湘阿婆迎到院门口,头上戴着蓝染头巾,耳环也是蓝染作品,笑容慈祥:“你们好,欢迎来到梦柚村。”
顾瑾承目光直视着对方,带着尊敬:“阿婆好。”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侧身,目光投向身后的方京诺。
方京诺抿了抿唇,在顾瑾承无形的注视下,低声飞快道:“阿婆好。”
[啊啊啊好有礼貌的小魔王!]
[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皇帝呢?被顾哥吃了?]
[求顾瑾承出训猫教程!急!]
[明明诺诺本性就很好,只是你们对他有偏见,加上以前没人正确引导他而已!]
众人依次问好,活动正式开始。
阿婆指着六人,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解释着:
要分三组,分别体验扎染、夹染和蜡染。
她努力讲着普通话和大家讲解蓝染的知识。
总结下来就是——
扎染,相对来说比较轻松,只需要用绳子将布绑成需要的形状然后放进染料中进行染色,染出来的图案就像开盲盒,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夹染,也就是镂空印花,将白布夹在已经刻好的图案当中再加以固定,浸入染缸,以此来使布上产生图案,算是第二容易的。
蜡染,就相对而言会难一点了,需要先在布上面画蜡,图案有难有易,再浸泡染色,退蜡之后还需要经过漂洗,工序和操作都是比较难的。
当然,对于已经看多了蓝染村民来说,越复杂的蜡染,得分潜力也最大。
而一向对柚子币超级积极的方京诺,要是以往一定会先霸占得分数大概率会更多的蜡染,但今天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竟然没有先吱声,而是先看大家的选择。
现在金韧、秋雨、詹清焰三人不约而同指向蜡染,但一组只需两人。
三人立刻开始石头剪刀布决胜负。
然而李林林为难地盯着一直死死抱着自己胳膊的小魔王。
又感受到自己身后一道极其冰冷的目光……
他咽了咽口水,道:“京诺,要不你还是和顾哥一组吧。”
谁料方京诺头也不回,抱得更紧,斩钉截铁:“不!我就要跟你一组!你去哪我就去哪!”
李林林额头渗出冷汗,敏锐的察觉到身后那道如实质般的目光——
更加冰冷了。
第63章 装凶 “说,今天为什么躲着我。”……
在方京诺近乎蛮横的坚持下, 他如愿和李林林组队,分到了最轻松的扎染任务。
金韧石头剪刀布惜败,只能硬着头皮和顾瑾承搭档, 负责夹染。
两位女生自然成为蜡染小组。
分组结果一出,弹幕瞬间炸开锅:
[果然, cp都是工业糖精, 只有买完周边后银行卡的两位数余额真实得扎心!]
[不要啊……我的承诺CP不能拆!]
[闹别扭了吧,一定是闹别扭了吧!]
[嗷嗷嗷水火在一组!我狂喜!]
本以为分组结束就能动手染布, 谁知第一步竟是采集原料。
众人背上竹篓,跟随阿婆走向田野采摘蓼蓝。
李林林举着直播设备,努力从阿婆浓重的乡音中分辨信息, 再清晰转述:“蓝染的染料来自天然植物蓼蓝叶, 经过加工制成蓝靛泥。我们现在要去摘叶子。”
[涨知识了!]
[传统文化宣传赛高!]
[小魔王一直挂着李林林的胳膊, 好可爱]
[请问这只随身挂件萌物在哪里购买?321上链接!急!]
[我笑死了, 李林林真不容易,背着一个最大的背篓,左手拿着直播设备, 右手被人形挂件死死锁住]
[身兼数职, 你是最强的男人]
李林林无奈地望着自己右边, “京诺, 我手要脱臼了。”
闻言, 方京诺睁着大眼睛,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随后抿了抿唇, 松开手。
——我这么挂顾瑾承,他就没事。
[诺诺什么表情,在怀念什么?]
[娇气包!说一句还委屈上了!]
[我替李林林委屈!哈哈哈哈!]
[顾瑾承好安静…气压好低…]
[呜呜我的承诺CP别冷战啊!]
[顾哥从分组起, 一个字都没说过!]
同组的金韧被这低气压冻得受不了,抬手遮阳:“嘶…今天少说四十度吧?怎么阴森森的?”
他夸张地耸动鼻子,像猎犬般循着冷气源头嗅探,视线最终撞上顾瑾承线条冷硬的侧脸。
顺着那目光望去,焦点牢牢锁定在前方那个那个衣服穿的乱七八糟的棕色小卷毛。
金韧按住麦低声道,“……顾哥,现在方京诺我罩着了,给兄弟个面子,别再找他麻烦了,他脑子笨,被你揍了还以为和你玩呢,你要手痒想过招,找我!我抗揍!”
他用力拍了拍结实的胸肌。
顾瑾承:“……”
他用一种看珍稀智障生物的眼神“关爱”了金韧两秒,薄唇轻启,字字如冰:“他不笨。你蠢。”-
众人到了田野之后,阿婆教授了采蓼蓝叶的小技巧。
秋雨掐了一根,胆战心惊:“啊!我是不是掐错地方了?!”
一扭头,看见詹清焰正利落地连根拔起。
“……”
再一扭头,方京诺的背篓都快满了!
“……”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比物种差距还离谱。
原本因劳作而沉寂的弹幕再次沸腾:
[秋雨宝宝好可爱!]
[詹姐:简单粗暴,我喜欢!]
[诺诺太厉害了吧!摘叶子小能手!妈妈骄傲!]
[是我的错觉吗?方京诺干农活怎么这么熟练?手到擒来啊!]
[对啊!之前生火也是!他说拍戏学的……可小魔王拍过这种戏?]
[绝对没有!小魔王拍戏三不原则:一不演穷人,二不演丑人,三不演谈恋爱的戏!接这综艺我都惊掉下巴!]
[洗白吧?谁记得他刚出道那个旅游综艺?全程摆大少爷架子,被喷成筛子!这节目里倒装得挺勤快……]
……
……
眼见风向不对,导演瞿明溪火速让人收回直播设备,果断关播,并贴心地给方京诺经纪人王璨发了条预警信息。
剩下的,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京诺,这么拼?”李林林看着埋头苦干、效率惊人的小魔王,推了推眼镜,“你上次结算不是有两百柚子币了吗?”
方京诺一愣,对哦!他还有两百个!
“不够!我要最多的!超过所有人!”
他猛地想起参加节目的初心:
一是赚更多的柚子币赢得最后的神秘大奖,拿到试镜机会。
二是远离顾瑾承,让顾瑾承不要喜欢自己!
但自从参加节目开始自己竟然被顾瑾承迷的晕头转向全忘光了!
方京诺下定决心搞事业,拨乱反正。
对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决定装瞎。
方京诺突然看向李林林,压低声音:“李林林,你谈过恋爱吗?”
李林林镜片在阳光下诡异地一闪:“叫林林哥,就告诉你。”
方京诺瞬间憋红了脸,没想到就连最老实的李林林都被金韧带坏了!
坏室友影响人的一生!
他挣扎几秒,蚊子哼哼般挤出三个字:“林…林林哥。”
李林林满意了:“当然谈过。”
方京诺歪头打量李林林,李林林长得很书生气,再加上主持人气场,看着就更正苗红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他谈恋爱的样子。
他凑近,神秘兮兮地张开十指:“谈过……这么多次?”
李林林瞥了眼那十根手指,语不惊人死不休:“两只手?怕是不够数。”
“哇!”方京诺惊呼,又立刻捂住嘴,警惕地看看四周——其他人都在专注采摘。
两人缩在角落,狗狗祟祟。
方京诺看李林林的眼神瞬间充满崇拜,压低声音急切请教:“那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人……”
李林林了然:“喜欢上你?”
方京诺:“不喜欢我!”
李林林挑眉,有意思。
就听到小魔王有些扭捏道,“咳,虽然我知道我的魅力是很大喜欢我的人可以从巴黎排到法国……”
李林林纠正:“呃,巴黎就在法国。”
方京诺:“……不重要。”
方京诺:“反正就是要怎么样让一个人不喜欢我!”
李林林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方京诺和远处某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方京诺立刻炸毛:“不是顾瑾承!跟他没关系!”
李林林慢悠悠抬眼镜:“我提他名字了?”
卷毛少年尴尬得手指快把衣角绞烂。
李林林终于不逗他了,“很简单,去其精华,取其糟粕。”
方京诺懵,虚心求教道:“林林哥,不懂。”
田野旁边的植物叶子很大,李林林随手摘了一片当做扇子cos诸葛亮军师的样子,摇了摇手中的叶子道:“简而言之就是扬短避长,把你的缺点放到最夸张,自然让人避之不及。”
“等一下……”方京诺望着对方手上的叶子欲言又止,随后被对方说的话吸引住了忘了那一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哦缺点放到最大……”
他边念叨边走,正对上不远处弯腰起身、目光沉沉盯着他的顾瑾承。
方京诺立刻恶狠狠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还没看清对方反应,身后传来李林林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这草咬我!!!”
方京诺一拍脑门——完了!
摘什么不好!他刚才想提醒的就是这个!
动静惊动了所有人。
金韧看到李林林手上迅速冒起一片吓人的水泡状疙瘩,惊叫:“我靠!中毒了?!被蛇咬了?!”
方京诺连忙告状:“他刚刚摘了咬人草!”
顾瑾承已快步冲来,下意识将方京诺护在身后,隔开危险区域,扫了眼旁边的草堆,沉声道:“是荨麻,荨麻浑身的尖刺会分泌乙酸,被蜇后会产生剧痛和灼烧感。”
詹清焰突然焦虑:“这可怎么办?这个村子里离医院应该很远。”
秋雨招手示意赶紧让导演组过来,先送人去医院。
李林林惊恐:“怎么办,我的手僵掉了,到医院的路上我手不会废了吧!”
方京诺目光如电,迅速从旁边薅了一把细长叶子的植物,“一般来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他团吧团吧扔进嘴里嚼烂,吐出来之后,突然说:“……你嫌弃我吗?”
李林林一脸视死如归:“我更想活着。”
嫌弃,但想活。
方京诺沾着自己口水的植物啪一下拍到了李林林起泡的手上。
李林林瞬间感觉到一阵冰冷,灼烧感褪去。
“这是什么?”
方京诺张了张口,他忘了学名叫什么,只记得土名字,但说出来很破他的逼格。
顾瑾承不动声色帮他补充道:“是苦蒿,清热解毒的。”
方京诺点头:“只能缓解,还是快去医院吧。”
因为李林林的手摸了荨麻,喜提医院一日游。
扎染小组,出师未捷身先“伤”。
摘完蓼蓝叶后,回到阿婆的小院,导演瞿明溪让如今一个人一组的方京诺加入到其他组一起。
并且以男生女生各一队为理由,让方京诺分配到了和顾瑾承、金韧一组。
方京诺立刻举手反驳:“我要和女生一组!”
瞿明溪驳回:“现在的小组名字就叫男生组和女生组,你又不是个女生,或者你现在穿裙子,勉强算你半个。”
方京诺:“……”
讨厌鬼!
于是方京诺被迫加入到了顾瑾承、金韧的组,开始打靛,进行古法建缸的初体验。
打靛是蓝草的叶茎,经水解发酵制成含有靛蓝色素的泥高染料的一种工艺。
先将蓼蓝每一片叶子放进缸中,加入水没过叶子,再在上面压一块板砖。
说是体验,是因为发酵需要两到三天,录制节目现在没有这么多时间等待,于是将步骤做完之后,阿婆就拿出了已经发酵好的染料供大家使用。
于是大家看到青绿色的水,纷纷惊叹:“不是蓝染吗?竟然是绿色的!”
“似胜于蓝。”阿婆笑着给大家发石灰,示意大家还缺一个步骤,要将石灰倒进染料当中,然后每个人拿着长棍子不停的在缸中搅动长达半小时才会变成蓝色,完成打靛的工序。
是一个很费力气的活。
因为是两组所以分成了两个缸,秋雨和詹清焰已经开始行动,拿着一根长木棍疯狂搅拌。
顾瑾承去阿婆那里领取了两个木棍,将其中一根要递给方京诺,但方京诺却杵在原地,没接
他盯着奋力搅拌的女生发呆,若有所思,口中喃喃李林林教的八字真言,“扬短避长,缺点放大。”
下一秒,他大喇喇往椅子上一瘫,翘起二郎腿,故意对着顾瑾承和金韧颐指气使:“你们,帮我搅!”
金韧拧起眉头,一副看不孝子的样子道:“崽啊,劳动光荣!要锻炼!”
方京诺:“臭海胆,你再敢说一句!”
顾瑾承一言不发,默默将方京诺那根棍子放到一边。
去阿婆家给方京诺拿了个靠背,让他坐得更舒服,又找阿婆做了话梅柠檬冰水,让方京诺捧着喝。
方京诺盯着那杯诱人的冰水,内心天人交战:他现在应该故意把水倒在顾瑾承身上,或者摔杯子发脾气,让顾瑾承看看他有多坏。
但是……这个话梅柠檬水看起来好好喝呀……
摔了也太可惜了吧……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还没行动,嘴巴已经诚实地凑到了杯口。
于是顾瑾承就这样抬着手拿着杯子喂给方京诺喝,听对方喝得咕噜咕噜喝得欢快,目光落在他被晒得微红的脸颊上,中午田里太晒了,该给他戴草帽的。
正想着,方京诺已经把本来让他捧着的水喝完了,甚至连话梅都嚼完了两边腮帮子一边一个鼓鼓囊囊的。
方京诺含糊不清地说:“我还要!”
嗯嗯,没错,他下一杯的时候再摔杯子好了,这只是个意外。
谁料顾瑾承说:“没了。”
现在日头正大,冰水不能喝太多,所以顾瑾承拒绝了他,在方京诺瞬间垮下的小脸和懊悔的表情中,顾瑾承塞给他一把大蒲扇,自己起身去干活。
刚走到缸边,就听到金韧无语的声音:“……你伺候大爷呢?”
诶,他是不是理解错了。
其实是方京诺霸凌顾瑾承才对。
否则怎么解释刚才那一幕?!
金韧拿着木棍搅着搅着突然觉得不对劲儿,“顾哥,你跟我说实话,最近……是不是我那个不肖子霸凌你了,跟我说,爸爸去教育他。”
说完又展示了自己闪亮的肱二头肌。
顾瑾承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去,双标的明明白白,根本懒得搭理,任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金韧揉了揉鼻子自讨没趣,在顾瑾承这种高冷男神面前,他总有一种小丑的滑稽感。
啊啊啊鬼知道他才是最不想和顾瑾承一组的啊!
和顾瑾承站在一起,他就像个屌丝!秋雨肯定都看不到他了!
“不管你和谁站一起,她都不会看你。”顾瑾承边匀速搅拌,边冷不丁开口。
金韧:“啊?!我…我把心里话喊出来了?!”
顾瑾承:“嗯。”
金韧:社死啊啊啊!
他回过神追问:“那你刚那话啥意思?”
顾瑾承目光投向对面缸边的两人:“自己看,很明显。”
金韧望去——
秋雨正眉眼弯弯、兴致勃勃地对詹清焰说着什么,詹清焰却有些心不在焉。
金韧挠头:“这不就是小姐妹聊天吗?”
顾瑾承不再多言,手上搅拌速度骤然加快。不到二十分钟,泡沫消尽,他率先完成。
打靛完成之后,需要静置一段时间,分出蓝泥和清水。
趁着这个时间大家在阿婆家里吃饭。
金韧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还可以,虽然累但是白嫖了一顿晚饭。”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暖黄的灯光点亮了阿婆的小屋。
几人都进了屋,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泥土的气息。
顾瑾承走到角落那张宽大的藤椅旁。
方京诺蜷缩在里面,睡得正沉,一把大蒲扇盖在脸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瑾承伸手,轻轻拿开蒲扇,露出底下那张被扇面压出浅浅红痕、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起来。去洗手,准备吃饭。”
方京诺睫毛颤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眼前是顾瑾承的瞬间,立刻变得凶巴巴:“我不!”
顾瑾承眼神沉静,重复命令,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去洗手,吃饭。”
方京诺仰起下巴,带着挑衅和固执,声音拔高:“就不!”
顾瑾承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拎他胳膊。
方京诺反应极快,低头张嘴,狠狠一口咬在顾瑾承伸过来的手腕上,尖利的虎牙瞬间陷进皮肉。
顾瑾承没挣扎,只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令人心悸的警告:“方京诺,你又开始犯浑试试。”
那冰冷的威压如同实质。
方京诺咬人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伸长脖子仰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迅速熄灭。
慢慢松开口后,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一点一点缩回椅子里,越缩越小,最后几乎把自己团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带着点委屈和强装镇定的眼睛,像只装凶失败的小猫。
顾瑾承一手撑在藤椅扶手上,居高临下,将方京诺这怂样尽收眼底。
他目光扫过对方微微张开的,沾着点可疑绿色的嘴唇,语气平淡却精准投下炸弹:“你牙上有菜。”
方京诺瞪大眼:什么?!
他立刻捂住嘴。
顾瑾承俯身,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慢慢逼近。
他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方京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捏住他两边软乎乎的脸颊肉,用力往中间一挤——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被挤得变形,鼓鼓囊囊,像个白胖的馒头。
他欣赏了两秒,才慢条斯理地从方京诺被挤得嘟起的嘴唇间门牙边里揪出一小缕残留的苦蒿叶。
“唔唔唔!!”方京诺被捏着脸,只能发出含糊的抗议。
顾瑾承一松手,他立刻“呸呸呸”好几下,小脸皱成一团:“难怪嘴巴里这么苦呢!”
随后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方京诺。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鸵鸟似的蹲到墙角,彻底缩成一只自闭的小蘑菇。
顾瑾承看着墙角那团“蘑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言,直接走过去,拎起这只装死的“蘑菇”,不容分说地带向饭桌。
饭桌上,阿婆做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都是质朴的家常菜,却格外诱人。
五人向阿婆道谢后落座。
金韧早已按捺不住,像饿了几百年似的,风卷残云般开始狼吞虎咽。
秋雨和詹清焰看着金韧那豪放的吃相,尴尬地朝阿婆笑了笑,试图挽回形象:“哈哈,阿婆,他……他平时真不这样。”
曲湘阿婆慈爱地笑着,端来一大盆奶白色的汤,鲜香扑鼻:“河里刚捞的小鲫鱼,熬的汤,鲜着呢。孩子们慢点喝,别噎着了。”
她给每人盛了一碗。
“谢谢婆婆!”金韧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豪迈地把碗递过去:“婆婆,再……”
话没说完,他眼睛直了——
只见阿婆正拿着一个超级大海碗,给方京诺盛汤!
不仅汤盛得满满当当,盆里仅有的两条完整的小鲫鱼,也被阿婆小心翼翼地捞起来,全都放进了方京诺的碗里!
“你这个娃,太瘦喽,多吃点哦。”阿婆的语气满是心疼。
顾瑾承:“说谢谢。”
方京诺红着脸,小小声:“谢谢阿婆。”
“乖孩子。”阿婆更高兴了,又夹了一大块油亮诱人的红烧肉放进方京诺碗里。
方京诺捧着沉甸甸的海碗,小口喝了口鲜美的鱼汤,眼珠子却开始不老实地滴溜溜乱转,目光在桌上的菜碟间逡巡。
不知道在哪看到的,好像……顾瑾承最讨厌吃黄瓜。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筷子闪电般伸出,夹起一大筷子凉拌黄瓜,“啪”地一下,重重放进顾瑾承面前的饭碗里。
然后,他挑衅地抬起下巴,眼睛紧盯着顾瑾承,等着看他皱眉嫌弃的反应。
然而,顾瑾承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堆翠绿的黄瓜,脸上波澜不惊。
他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将黄瓜夹起,送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方京诺:???信息有误?
顾瑾承确实不爱黄瓜的生涩感,不过看到方京诺给自己夹菜,有一种小猫分享小鱼干的欣慰感。
更何况小猫还对着自己笑。
那就算是毒药也得面不改色的吃。
顾瑾承本以为方京诺给自己夹菜是示好、是讲和的信号,虽然……不知道今天哪里惹他不痛快。
然而,晚饭后回到他们暂住的小屋,顾瑾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方京诺的作妖变本加厉。
“顾瑾承,倒水!”
“顾瑾承,水太烫了!”
“顾瑾承,我要加冰!”
“顾瑾承,这杯子不好看,换一个!”
“顾瑾承……”
在方京诺再一次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瑾承猛地转身,他一手扣住方京诺的手腕反拧到身后,另一只手撑在方京诺耳侧的墙壁上。
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将方京诺牢牢地禁锢在自己与冰冷的墙壁之间,形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囚笼。
空间骤然被压缩,炽热的体温和冰冷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
顾瑾承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方京诺骤然僵住的脸上,牢牢锁住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向方京诺: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探着方京诺的每一丝细微表情,“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方京诺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什…什么事?我…我不记得了!”
他试图挣扎,手腕却被攥得更紧。
“你记得。” 顾瑾承斩钉截铁,他望着对方不停颤动的睫毛,“你不记得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不再给方京诺任何逃避的空间,直接问出那个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声音低沉而危险, “说,今天为什么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忙一只流浪小猫领养的事情,来晚了,双更奉上(磕头
第64章 洗澡 “一起洗吗?”
顾瑾承沉声道:“李林林和你说了什么?从下午开始又不听话。”
“我不听话?!”
方京诺猛地抬头, 像只被逆撸了毛的猫,瞬间炸了,声音拔高,
“我又不是你养的宠物我为什么要听话!”
他冲顾瑾承吼完,又没有底气, 缩头缩脑去偷瞄顾瑾承的反应。
顾瑾承……似乎……有些受伤。
方京诺深吸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极快, 像要把所有糟糕的标签都贴在自己身上,又添了一把火说道:
“我本来就是这么坏,我天生就爱偷懒耍滑、自私自利。我就是控制不住脾气, 就喜欢指使人, 就爱耍大牌。你看清楚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受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下去, “……就、就离我远点……”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紧绷的氛围几乎要滴出水来。
顾瑾承沉默地注视着他, 半晌, 他开口, 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是。”
正心虚地等待着顾瑾承厌恶远离的方京诺,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否定, 猛地一怔,慢慢抬起头, 愕然地望向眼前人那张冷硬却无比认真的脸。
顾瑾承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善良,热爱生活, 脑子里总是有很多新奇有趣的念头。你可以一个人上山,摘回最大最满的一筐蘑菇,很厉害。明明眼睛难受,你还是会不声不响地帮大家把火生好。摘下来最新鲜最甜的枇杷,偷偷放在每个人房间门口。你会记得给大家编好看的花环。你看起来浑身是刺、不好惹,只是因为害怕再次被伤害,给自己套上的硬壳。你被别人误会耍大牌、难相处,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嘴笨,不知道怎么表达,一着急就显得凶巴巴的。”
一向惜字如金、追求极致效率的顾瑾承,此刻却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他最后凝视着方京诺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强调:“方京诺,你一点也不坏。相反,你很好。所以,我不想,也绝不会远离你。”
方京诺眨了眨那双瞬间蒙上水雾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角飞速滑落,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顾瑾承顿了顿,伸出手,指腹擦过方京诺的脸颊,揩去那点湿痕。
他的声音放缓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总想着让你按我的意思来,总想让你‘听话’。方京诺就是方京诺,不需要为任何人做任何改变。”
方京诺彻底呆住了,傻傻地望着他,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啊?他都作成这样了,把最糟糕的一面故意摊开给他看了,顾瑾承不但没被吓跑,反而……还在向他道歉?
顾瑾承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可为什么,顾瑾承越是包容,越是好脾气,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愧疚感和酸涩感就越是汹涌,几乎要把他淹没。
顾瑾承继续自我检讨,语气郑重:“还有,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未经你允许就……亲你。”
他斟酌着用词,耳根也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方京诺胡乱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扬起脸,努力装出大度的样子道:“其实……认真算起来是我先亲你的,还亲了你两次,但你亲的时间太久了,所以这个就……算正好抵消吧!”
骄傲的小魔王绝不会承认自己在意那个吻,但那几乎要滴血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顾瑾承眸中闪过笑意,“还能这么算啊?”
方京诺凶巴巴道:“我说抵消就抵消,好了,不准提了。”
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散空气中暧昧的气氛。
顾瑾承微微颔首:“遵命,世子殿下。”
方京诺捂住耳朵:“又不在剧组!不准这么叫我!”
顾瑾承从善如流换回平常的语调:“那我们算是和好了?”
方京诺眼神飘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带着点别扭的意味:“……好吧。”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情。
然后……方京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等他从那种又羞又窘的情绪里回过神来时,已经和顾瑾承并排坐在了小院门外的石头台阶上看星星。
乡下的夜空格外澄澈,繁星满天。
方京诺仰着头,愣愣地看着,那些闪烁的星子仿佛在他眼前跳跃连接,慢慢勾勒出顾瑾承那张冷峻又此刻显得格外温柔的侧脸轮廓。
他心头乱糟糟地想着:虽然是我凶了顾瑾承、为难顾瑾承,但顾瑾承毕竟和我道歉了,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吧……
啊啊啊方京诺你脸皮真厚啊!
任务二,宣告失败,嗯……顾瑾承看起来……好像是真的很喜欢我的样子……我好像……也不想对他那么坏了……等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好好跟他说清楚吧……
啊啊啊方京诺你脸皮真厚啊!
顾瑾承侧头看着坐在旁边的人,那张小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纠结一会儿懊恼一会儿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精彩得堪比默剧。
他低头,从口袋里小心地拿出那个方京诺送给他的Q版小人拼豆钥匙扣,指腹轻轻摩挲着小人那冷萌冷萌的包子脸,眼底泛起柔软的笑意。
“方京诺,其实也有一个游戏人物很像你。”
方京诺还沉浸在自己脑海里的天人交战和疯狂吐槽中,听到顾瑾承说话了,但没太听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自己的名字,茫然地转过头:“啊?你说什么?”
顾瑾承将手心里的小人展示了一下,语气真诚地说:“我说,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
方京诺看着他那珍视的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觉得顾瑾承有时候真是挺容易满足的,一个小小的手工就让他这么高兴。
当然,有时候……在某些方面,他又挺不容易满足的,比如昨晚……打住!
方京诺想起之前的约定,大方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件礼物,那根答应只要他表现好就送出的红绳手链。
拉过顾瑾承的左手,低着头,认真地将那根鲜艳的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
那抹炽热鲜艳的红,与男人腕上昂贵低调的手表以及他本人沉默内敛的气质其实并不十分相配。
但系上之后,跳脱的一抹红,却像瞬间点燃了整幅沉寂的水墨画,带来一种矛盾又和谐的生命力,让他整个人都生动鲜明了起来。
方京诺低着头,专注地打着结,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顾瑾承,你昨天怎么没喝米酒,其实那个真的挺好喝的。”
顾瑾承的目光落在眼前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认真的侧脸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我喝了……容易不记事。”
“不记事?”
方京诺打好结,抬起头,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心想:
顾瑾承上次跑我家里喝醉了,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还非要赔我乐高钱呢……
哦对了!那张黑卡还没找到机会还给他!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追问这个“不记事”的具体含义,另一个更紧迫的念头猛地蹿进脑海!他瞬间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惊慌道:“完了!现在几点了?!阿婆是不是说今天村子里晚上十点要统一停水?!”
顾瑾承抬起手腕,看了眼那抹红绳旁边表盘上清晰的指针——“对,九点四十了。”
“我要去洗澡了。”方京诺道。
顾瑾承:“好。”
方京诺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飘忽,重重地咳了一声,超大声地再次宣布,仿佛在强调什么:“我!要!去!洗!澡!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顾瑾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装作不懂,逗他:“嗯,你去啊。”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浴室在二楼。
现在整个二楼都空着,没住人,窗外月黑风高,楼道里黑灯瞎火,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方京诺连一个人上厕所都不敢,更别说一个人去洗澡了。
“你和我一起。”他蛮不讲理道。
“一起洗澡吗?”顾瑾承点了点腕表,“那确实……挺节省时间的。”
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他。
“你!你想什么呢!”方京诺脸颊爆红,炸毛道,“是让你在外面等我!等我洗完了……你、你正好可以洗!”
他努力维持着高傲的姿态,扬起下巴,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试图显得自己很仗义,“当然……如果你害怕的话,我、我也会等你的!”
顾瑾承拖长了语调:“哦,这样啊。”
方京诺一低头,恰好捕捉到顾瑾承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失望?
只当是自己的幻觉,方京诺飞速回到卧室,拿出自己的睡衣,看到顾瑾承慢条斯理的走进房间去屏风的另一头拿衣服……
方京诺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那昨天……他喝醉了之后,是怎么洗的澡?
“不走吗?再发呆真要停水了。”顾瑾承已经拿好了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方京诺猛地回神,机械地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不……不能问!万一问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宁愿不知情。
折腾了一整天,身上早就闷出一层薄汗,黏腻的触感让他格外不舒服,此刻只想立刻冲到水流下。
一上二楼,感受到那股空旷和黑暗,方京诺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一头扎进了有光的浴室。
浴室内很快被蒸腾的热气和白色雾气填满,模糊了镜面和玻璃。
水流哗哗地砸落,冲刷着皮肤,顺着肩颈线条滑进精致的锁骨窝,又漫过纤细腰线,泡沫簌簌往下坠落。
昏黄的灯光下,水声显得格外清晰,而门外的寂静则被无限放大。
洗着洗着,突然想到吃晚饭时金韧非缠着阿婆讲乡村怪谈,那些恐怖故事此时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
方京诺越洗越觉得脊背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他抖着嗓子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顾瑾承你还在吗?”
门外,顾瑾承的后背正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和此刻这带着依赖的、软糯的询问,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低沉而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在。”
方京诺顿时松了口气,温热的水流冲刷走了疲惫,也带走了紧张,舒适得让他几乎眯起眼睛哼出声来。
他关掉水,伸手去够挂在旁边的毛巾和准备好的衣物。
利索地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和内裤,正当他习惯性地再去摸置物架拿睡裤时,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空荡——
他猛地顿住,心里咯噔一下。
睡裤……忘拿了。
他不死心,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遍整个雾气氤氲的浴室——置物架上空空如也,挂钩上也光秃秃的,除了那条用过的湿毛巾,再无他物。
而自己原本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已经浸满了水,穿不了一点了。
……
完了。
拖鞋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啪嗒”声,每一步都透着无助。
方京诺攥着冰凉的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犹豫几秒后,他终于试探着抬起手,极其轻微地在门板上敲了敲,声音小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像蚊子哼哼:“顾、顾瑾承?……我,我的睡裤……忘记拿进来了……”
门的另一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被门板阻隔后显得愈发低沉模糊的声音:“嗯。那我去你房间帮你拿。”
“不、你不要走!”方京诺着急道。
可喊完他又僵住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让顾瑾承去拿,那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孤零零没有人气的二楼。
可顾瑾承不去,他都没有裤子穿,根本连门都出不去。
方京诺可怜巴巴趴在门上欲哭无泪。
门外,顾瑾承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我多带了一条自己的短裤,是干净的。你要……先将就穿吗?”
方京诺仿佛看到了救星,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连声道:“要!要穿!”
“好。”顾瑾承应道,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隔开两人的浴室门,“那你……开门来拿。”
方京诺赶紧调整姿势,紧紧贴着门板站好,做贼般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细细的门缝,只敢把一条光溜溜的胳膊伸了出去——
那条手臂纤细而修长,被热水浸润过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白,细腻光滑。
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肘弯滚落,啪嗒一声,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顾瑾承谢谢你!”方京诺伸手抓了抓,却只抓到了一道空气。
门外的顾瑾承垂着眼眸,视线如同被钉牢般落在那条毫无防备伸出的手臂上。
水珠滚落的轨迹像一道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视线,缠得他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闭了闭眼,用力将眼底翻涌而起的晦暗浪潮强行压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才伸手将折叠好的短裤递过去。
方京诺只伸出一条胳膊,视线被门板阻隔,完全看不到门外的情况。
但他却莫名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呼吸,正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腕皮肤,顺着指尖往上爬,又从指尖漫回手腕。
他忍不住晃了晃悬空的手,催促道:“嗯?给我啊?在哪呢?”
顾瑾承递裤子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立刻放入他手中,反而沉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们……确定和好了吗?”
方京诺很急:“确定!”
顾瑾承却不急,声音平稳地追加条件,仿佛在谈判桌上:“那你承诺,之后不准再故意犯浑,不准无缘无故冷落我,更不准故意躲着我。答应,我就把裤子给你。”
顾瑾承竟然趁人之危!!!
方京诺只能憋着“嗯”了一声。
心里疯狂吐槽——
哈,顾瑾承还是个高需求宝宝……
得到承诺,指尖终于抓到了柔软干燥的面料。
方京诺如获至宝,猛地往回一拽,同时迅速把那条细小的门缝严严实实地关紧。
他火速套上那条明显比自己尺码大了几个号的短裤,宽大的裤管空荡荡的,他不得不一手紧紧提着裤腰,这才敢打开门,语气故作镇定地快速说道:“好了!我好了!你去洗吧!”
顾瑾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眼前的人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棕色小卷毛,发梢还滴着水,黏在光洁的额前和白皙的脸侧。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那双刚刚因为着急而显得水润的眼睛此刻忽闪着,饱满的唇瓣更是被热气熏得红润剔透。
他移开目光,点了点头,侧身进去。
等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唯一的光源瞬间被吞噬。
方京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外面的走廊,竟然没有灯?!!
他顶着巨大的恐惧摸黑蹭到墙边,哆嗦着按了下开关。
灯竟然是坏的?!!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寂静和未知瞬间将他吞没。
方京诺的背脊瞬间绷紧,死死地贴在冰凉坚硬的浴室门上。
“顾、顾瑾承……”他紧张地拍了拍门板。
里面的人似乎正在脱衣服,动作间带起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呼吸声透过门板传来,显得有些低沉粗重:“嗯?”
“我想走……”方京诺小声哀求。
“可你刚才不是说了,”里面的水声似乎停了一下,顾瑾承的声音混着水汽传来,带着点故意的慢条斯理,“要等我。”
方京诺绝望地绞着手指,“可是外面好黑啊……”
“那你进来。”
“啊?”
“我把浴室灯关了,你进来,坐在墙角那个干燥的小凳子上,那里碰不到水。”顾瑾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话音刚落,面前的浴室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仿佛邀请。
里面果然已经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郁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
方京诺睁着那双在黑暗中也显得雾蒙蒙的大眼睛,确实什么也看不清,但这片黑暗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而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这个浴室足够大,他依言乖巧地摸索着被安排坐在了离花洒最远的墙角小凳子上,缩成一团,确保一点水也溅不到。
可是剥夺了视线后,听觉反而更加敏锐了。
他清晰地听到水流重新开启的“哗哗”声,水珠砸落在瓷砖地面和人体皮肤上的不同声响。
甚至能听到顾瑾承那比平时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方京诺有些尴尬的缩成一团。
人在极度尴尬和无所适从的时候,脑子就爱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他不自觉就突然想到……之前粉丝发的顾瑾承的杂志浴缸照……画面里……清晰的八块腹肌,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腹肌深深没入水下……还有腰侧那若隐若现的鲨鱼线……
脸在浓重的夜色和蒸汽掩护下,红了又红,烫得惊人。
真奇怪……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明金韧也整天炫耀他那一身肌肉,可自己只觉得油腻又夸张,毫无感觉。
但是顾瑾承的……就感觉……很清爽,很有力量,甚至……有点好看?
方京诺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甚至因为瘦而微微凹进去的只有一整块软肉的肚子——
羡慕。
第65章 真乱 “方京诺,你最好先给我个解释。……
洗完一个热气腾腾的澡, 方京诺感觉浑身都松快了。
听着浴室另一头还在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方京诺撑着脸打了个哈欠,心中疑惑, 他怎么感觉自己等了很久了。
已经过了十点了吧。
“顾瑾承,你还没好吗?”
话音刚落, 水声就停了, 黑暗中传来稀稀疏疏穿衣服的声音。
方京诺感受到靠近的气息带着扑面而来的冷意。
嗯?顾瑾承……洗的冷水澡吗?
他记得自己给他留了很多时间啊……
今天在田里被晒得不轻,体力消耗巨大, 此刻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方京诺忍不住张开手臂,惬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角都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
所以, 上楼时还记得刻意躲开沿途摄像头和顾瑾承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距离的他, 此刻已经彻底没了那份小心翼翼的精力。
他脑子昏昏沉沉, 只想立刻扑倒在柔软的床上。
以至于甚至没怎么反抗,就异常乖顺地任由顾瑾承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像是被领回家的小朋友, 迷迷糊糊地被带着, 一路走回房间, 几乎是挨着枕头就瞬间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早上, 李林林已经从医院回来了。
大家围着他被包成木乃伊的左手惊叹。
一行人再次聚集到曲湘阿婆家的小院, 准备继续完成昨天未完成的蓝染步骤。
但因为李林林手受伤无法参与, 只能遗憾退出这场三百柚子币的角逐。
方京诺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 专注地用棉线捆绑着自己那块白布,做出扎染的图案。
做完自己的,他又一声不吭地拿起李林林那份材料, 低头继续绑起来。
扎染工序相对简单,出来的效果却充满随机的美感,晕染出的不规则蓝色图案别有一番意境。
方京诺很快做好了两个,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独特的带着蜂蜡味的香气。
他好奇地转头,看到秋雨和詹清焰还在那边的桌子上忙着融蜡,准备进行工艺更复杂的蜡染。
阿婆正耐心地指导她们:先用热消笔在棉布上仔细勾勒出图案轮廓,再用特制的蜡刀蘸取融化的蜂蜡,沿着画好的线条描绘封蜡。
“你想试试吗?”
一道冷冽而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方京诺下意识转头,撞进顾瑾承深邃的眼眸里。
他和金韧那组的夹染作品也早已完成,正挂在晾绳上随风轻晃。
方京诺老实摇头,看着那些精细的工具有点发怵:“我不会,这个看起来好难。”
顾瑾承没说话,只是随手拿起桌上一把闲置的蜡刀,蘸了适量蜂蜡。
方京诺本以为以他严谨的性子,会画些规整的几何图形或者传统纹样……
却万万没想到……
顾瑾承手腕稳定运笔,竟在洁白的棉布上流畅地画出了一个——
哆啦A梦。
方京诺:“……”
紧接着,他又看见顾瑾承笔锋不停,在旁边接连画上了方京诺最爱喝的奶茶、薯片、棒棒糖和巧克力。
线条流畅,特征抓得极准,甚至带着点童趣的可爱。
方京诺彻底无语凝噎,表情复杂。
顾瑾承侧头看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画的是什么传世名作:“不好看吗?”
“好……好看。”方京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从未想过“成何体统”四个字能从自己脑中浮现出来。
他顿了顿:“你还学过画画?”
虽然画的内容很……出人意料,但那扎实的造型能力和精准的线条控制,明显是练过的。
顾瑾承:“嗯。”
方京诺小声凑到他耳边:“那你画一点正经的东西,我怕到时候播出来网友会骂你。”
比如……玷污非遗文化什么之类的。
“担心我啊?”顾瑾承侧眸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又像藏着钩子。
方京诺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猛地偏开头,嘴硬道:“谁、谁担心你!是因为……因为我第一次参加综艺的时候,用毛笔画了个表情包,被网友追着骂了三天三夜!当然……网友那么喜欢你,肯定不会像骂我那样骂你了……”
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小委屈和小嫉妒。
顾瑾承闻言,却突然抬眼,精准地看向不远处正在拍摄的摄像机镜头,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说道:“听到了?这期播出后,请务必一视同仁,也骂我三天三夜。”
方京诺耳根“唰”地一下全红了,又羞又恼,捶了他胳膊一下:“你有病吧!”
哪有人主动找骂的!
被顾瑾承这么一打岔,方京诺也忘了紧张,推着他胳膊催促:“快点,画点正经的!”
同时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的手势,示意导演——“把刚刚那段剪了”。
顾瑾承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再次提笔,蘸蜡,这次竟用古朴优雅的篆书写下了“方京诺”三个大字。
字体结构严谨,笔锋含蓄却充满力量。
“我的名字哪里正经了!”方京诺不服气,也被激起了好胜心,也拿起一把蜡刀,学着样子,在白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顾瑾承”三个普通的楷体字,然后指着自己的杰作强调:“这个才叫正经!”
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古朴雅致,一个稚气笨拙。
对比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方京诺看着顾瑾承写的极具美感的字,心里有点痒,别扭地问:“……你写的这个字体的‘顾’字,到底怎么写啊?”
“手腕立起来一点,用力要均匀,像这样。”顾瑾承闻言,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从侧后方贴近。
方京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他以一种近乎环抱的姿态笼罩在了书案前。
顾瑾承温热干燥的大手覆上了他握着蜡刀的手。
带着他的手腕缓缓移动,运笔,在白布上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优美的篆体“顾”字。
男性的体温和清冽的气息瞬间将方京诺包裹。
他的后背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热度。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
顾瑾承似乎还想带着他继续写“承”字,方京诺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蜡刀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尴尬的往旁边挪了一步,伸手扇了扇自己脸颊冒出的热气,没话找话道:“顾瑾承,你懂的好多啊,你家里真的是粉丝传说的那种书香世家吗?”
顾瑾承低垂着眼眸,看了一眼自己骤然空了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重新蘸了蜡,拿起蜡刀,独自一人,却拿出了握毛笔的架势,手腕悬空,稳而有力地继续将那个“承”字写完。
完成后,他才淡淡应道:“算是吧。”
“哇……真好。”方京诺小声感叹,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羡慕。
虽然他早就羡慕过。
不过转念一想,他一个乡野土包子,如今在娱乐圈能和真正的世家贵公子平起平坐。
想到这,他又不由自主地挺起了小胸脯,下巴微扬,露出一丝小骄傲。
他超厉害!
顾瑾承看着他那丰富的小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平淡:“你要真生活在我家,恐怕就不会说好了。”
方京诺不信:“怎么可能!那你从小肯定很有钱,还能学很多东西,不是吗?那不就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在他看来,有钱就等于自由快乐,因为他现在就很快乐。
“是有钱,也能学很多东西。代价是所有的空闲时间几乎都在学东西,永远有上不完的课。”顾瑾承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而且,家里的规矩很多。”
方京诺好奇:“比如?”
顾瑾承:“不能吃零食,不能喝奶茶。”
方京诺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不能玩手机,不能看电视,不能大声说话……”
方京诺连忙制止:“好了好了! Stop!”
看来他小时候是没钱穷开心。
而顾瑾承小时候……有钱没时间开心。
各有各的惨法。
为了打破这有点沉重的气氛,方京诺眼睛一亮,兴奋地转换话题,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抓取的动作:“那你抓过螃蟹吗?就现在这个季节,小河沟里石头底下,一翻一个准!”
顾瑾承沉默了一下:“……没有。”
“你抓螃蟹要养吗?”顾瑾承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