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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可为 醒时更 11384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高压氧舱治疗近一个月之后就有了成效,一直到现在楚野虽然没完全恢复味觉但起码能尝出味儿了。

刘主任也很负责,表示这种程度已经算是最好的了,等这个疗程走完再治疗也很难再有进展,建议楚野可以不用再高压氧舱治疗,但是平常的味觉训练还是可以多做做的。

游可为虽然遗憾楚野不能完全恢复,但也心知现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也不能强求。

说来有意思,也是自楚野恢复味觉以后游可为才知道看起来一副猛男样子的楚野居然有出人意料的口味偏好,就是格外喜欢吃甜的。

糖醋排骨,锅包肉,樱桃肉这几样是三天两头就要点的,于是游可为自减少了楚野的抽烟量后又开始担心这么下去他临三十了再吃出口烂牙来。

于是就算着日子给他做这些,不能太频繁也不能太久不做,不然逼急了人就要自己动手然后做的不好吃还得怪他。

相处越久游可为也越能摸清楚野藏在粗犷外表下急需人爱的内心。

他的爱人温柔真诚的同时也敏感又幼稚,会把他抱在怀里或是扛在肩上,会在明知他恃宠而骄时宠溺地跳进他挖好的坑,也会在被他折腾到哑着嗓子骂完以后又把他搂在怀里入睡。

明明长了一副又凶又野的样子可又极容易被感动,所以他才能死皮赖脸的留下来然后拥有他。

欢愉过后的深夜,游可为看着楚野沉静的睡颜,用手指隔空描绘着那副深邃的眉眼。

他想,他要永远和楚野在一起。

第一场雪在十一月初飘然而至,但对于游可为来说一同的还有老家的噩耗。

村部的电话打来时游可为刚接到楚昭昭,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座机号时他牵着楚昭昭的手紧了紧,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游吗?我是隔壁的张叔,还记得吗?”座机音质不好,经过话筒处理更是多了许多杂音,听在耳朵里像在玻璃瓶里撒了一把沙子,杂乱又刺耳。

今天的风有点大,游可为怕对面听不清于是带着楚昭昭避到转角后才应道“记得,张叔。”

“你最近有没有给姥姥打过电话?”张叔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只问了这么一句。

听到张叔这话游可为顿时紧张起来“我前天刚打过,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是这样的,你姥姥最近一直在发烧,断断续续得有一个多月了,村里的诊所只能给开些药打打针什么的,但是一直也没见好,退烧没两天就又反复。”

“小医生说让她去市里医院瞧瞧,你姥姥光说没事,但这两天你婶子担心她去看她的时候总听她咳嗽,咳的吓人啊,我说让她给你打电话她不愿意,说怕你担心,但我是真怕有什么事别给耽误了啊,你给姥姥打个电话说说吧,要是没事儿的话更好。”张叔言辞恳切,话里话外都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行,我这就打,谢谢您了张叔。”通话挂断以后游可为才发现他捏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前天跟姥姥通话的时候确实听她咳嗽了几声,问她就只说是有点着凉已经吃药了,没说两句就说灶上烧着水匆匆挂了电话。

当时他确实疑惑一瞬,但又想着姥姥身体一直很好,大病小病都少有于是也就没往深处想,此时接了这么一通电话游可为直觉不太妙,于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听,游可为感觉心口的跳动声越来越大,他开始一遍一遍的打,冷冽的风中手已经冻到有些僵硬,在第五次时通话终于被接通。

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后姥姥的声音才传来“小游呀?怎么今天想起打电话啦,不是前两天刚打过嘛。”

许是今天心中有了猜测,所以姥姥声音中的刻意就变得格外明显,游可为有些急切道“您最近是不是病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哎呀,是不是小张跟你说的?姥姥没事儿,就是着凉了嘛,年纪大了都这样,你别担心,好好学习呀,等毕业了你稳定下来姥姥还要去城里看你呢,不会有事儿的,放心吧,啊。”

游可为知道问不出什么,深呼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叮嘱了她几句注意身体后就挂了电话,然后买了时间最近一趟的火车票。

低头时楚昭昭就扯着他的衣角乖乖站在原地,帽子下的小脸被风吹的通红也一声不吭。

游可为弯腰把她抱起来贴了贴她的脸,触感冰凉,于是小声给她道歉“对不起,楚昭昭。”

地上半化的积雪又滑又泥泞,游可为尽量稳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抱着楚昭昭赶回了家。

开门时楚野正在客厅包饺子,听到门响先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道“今天这么快?”

说完看向游可为时敏感地察觉出对方情绪不太对,手都没来得及擦就先过去把人揽在怀里,这才发觉游可为身体在发抖,连忙用胳膊搓了搓他后背“怎么了?”

“我得回趟老家。”闻着楚野身上安心的味道,好半晌游可为才在他的安抚下抖着嗓子开口“姥姥病了。”

楚野一愣,先去洗了个手然后进屋从柜子里掏出个行李包,边往里边装衣服边问“车票定了吗?”

游可为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坐在床边手肘抵着膝盖,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的嗯了一声。

楚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姥姥是游可为现在在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亲人,如果真的出了事,游可为没法接受的。

游可为老家在横跨两个省之外的一个小农村里,得先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到县里,然后还得倒一趟大客车才能到村里。

楚野看了一眼车票,最近一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先出去给徐青打了个电话,游可为脑子里尽是嗡鸣声,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没两分钟楚野就回来了,蹲在游可为面前把他搂在怀里给他顺着后背,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半晌见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后才拍了拍游可为的肩膀“我送你去车站。”

第32章

徐青手上有活走不开,车是店里另一个纹身师开来的,见楚野出来知道赶时间也不废话,把车钥匙递给他就摆摆手走了。

不放心楚昭昭自己在家楚野只好把她带着塞到后座,然后推着游可为上副驾驶给他系好安全带后自己才上车启动。

游可为看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建筑,沉默了这么久一开口就是藏不住的鼻音“姥姥会没事儿的,对吧?”

楚野没法给他答案,只是在等红灯间隙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哥在呢。”

从楚野家到车站开了半个多小时,到的时候手机上已经来了检票提醒,楚野回身把后座的行李包拎下车,一路送他到进站口才停下。

“衣服最下面有五千现金,留着急用,夹层里有张卡,里面有六万,密码三个六三个八,不够给我打电话,路上精神点,手机和身份证看好,随时跟我联系。”

游可为垂着眼睛接过包,像是想说些什么,楚野只是虚虚搂他一下然后就扳着他的肩膀转个身往前推了一步“去吧。”

看着游可为过了安检后消失在电梯转角,楚野这才松口气,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抹了一把。

回到车里的时候楚昭昭扒着窗户往外看,楚野勾了一下她的下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一点“你游叔回趟老家,过几天就回来。”

把车送回徐青店门口的时候徐青正站在外面,见他下车就迎了上来“走了?”

楚野把车钥匙还给他,接过烟后抹了把脸“嗯,吓着了。”

晚上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个游可为的未接来电,楚野看了眼时间给他拨回去,铃声只响半个音节就被接通。

对面是喧闹杂乱的背景音,游可为的声音却清晰可闻“谢谢。”

“吃饭没?”楚野没接这个话茬,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扯那些两个人之间需不需要说谢谢这种没必要的话题。

游可为顿了顿才回答“吃了。”

“你吃个屁,没用的话我也不跟你说了,但是你得清楚这种情况下你最先应该保证的是你自己别出问题。”说完又担心自己是不是有点凶,楚野又缓下语气“听话,别让哥担心,好不好?”

楚野平常虽然也不乏温柔的时候,但却少有这种样子,游可为鼻子一酸,咽了咽口水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低低应了一声“嗯。”

“先接到姥姥去县医院看看,如果……就来这边,我在,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楚野没说太清楚,但游可为知道他的意思,又嗯了一声。

妈妈没的时候游可为还在上小学,在县里住校一个星期回一次家,那个时候妈妈也是这么瞒着他的。

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家里一切都好,等游可为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胃癌晚期,妈妈心知后续的治疗是个无底洞,这个家无法承担最后选择了自杀。

家里没有亲戚,所以后续的事情都是邻居帮着处理的,游可为只是沉默的接受了一切,然后在无数个夜晚用洇在被角的眼泪来怀念。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姥姥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他怎么办,同时也害怕,害怕万一姥姥也像妈妈一样,那他就再没有亲人了。

“小游乖,不哭好不好?”楚野的声音贴在耳侧,隐约带给游可为一种他此时就在身边的错觉。

许是这语调太温柔了,温柔到游可为觉得每一句好不好都带着些乞求意味。

绿皮车厢里这个时间大多数人已经或靠着椅背或互相依偎着打起盹,游可为抬头,厢侧嵌着的白织灯管在眼中散出重影,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下眼睛,然后轻声说“楚哥,你再说说话。”

“说什么都好。”

“跟我说说话吧。”

游可为语调里的哽咽在楚野听来太过揪心,他其实并不是个会安慰的人,只好忍着眼眶泛起的酸涩扯些别的话题。

“你最近都给楚昭昭嘴养刁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居然说我做的难吃,我都不知道该高兴她知道点评了还是该生气她嫌弃我了。”

“小舅晚上又把你那条灰裤子给偷出来了,我都纳闷怎么藏哪它都能找着,而且就逮着那一条嚯嚯。”

楚野想到什么说什么,他说什么游可为就听什么,只要楚野在说,他就觉得自己没那么孤独,有楚野在陪他。

“小游,先去眯一会儿,手机留点电,好不好?”楚野其实也不想挂断,但火车上充电不方便,手机没电很麻烦。

游可为的座位靠窗,他把衣服帽子扣在头上遮着眼睛,微微面向车窗侧着身子,这样拢出一个很小的空间,能让楚野的声音更清晰。

气氛沉默半晌,游可为才开口“那我明天联系你,早点休息。”

恋恋不舍的挂了电话以后楚野捏了捏眼角,他哪休息的着,一闭眼睛就是游可为白着脸色问他怎么办的样子,满脸的眼泪坠下来化成根根银针钉在他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楚野就这么睁着眼睛到了一点多,然后起来收拾收拾去了早餐店。

楚昭昭上幼儿园之前他就早上开店卖东西剩下的时间补补觉然后陪楚昭昭。

楚昭昭去幼儿园以后他余下来的时间就闲着,没事儿去徐青那扯扯皮,带着他店里那些人练练胳膊腿的也算消磨时间,反正每天早上就做那些东西,卖完就算了,来客人再要也没有。

因为这事儿也经常被后来买不到的客人吐槽说他挣钱都不积极。

但现在也说不准是心里不踏实必须让自己忙起来还是怎么样,楚野到了店就开始忙活,加上现在味觉好一点了做东西不用过称硬是直接赶出了平时两倍的数量。

气温降下来以后天亮的也晚,六点开店门营业的时候天还泛着青白色。

楚野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指间夹着的火星随着呼吸闪烁了一下。

烟雾混着冷空气攒成一团又消散,楚野仰头沉默的看着还没坠下去的半月,另一只手上攥着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游可为昨晚发来的泡面图片下是一条只有两秒的语音,楚野点开又听了不知道第多少遍。

“我吃饭了哥哥。”

少年微哑的音调散在清晨的风里,吹的楚野眼睛又酸又涩。

第33章

“楚老板今天一个人啊?”早班的熟客腋下夹着公文包赶来“还是老规矩。”

楚野灭了烟头先去洗了个手然后给他装包子,嘴角艰难地扯出一点弧度“嗯,今儿我自己。”

徐青没半个小时也来了,进屋接过楚野手里的活赶他“我给你看着,你回家送小孩去吧。”

“成,谢了。”楚野本来是想着一会儿麻烦梁姨看一下店,没想到徐青会为了这事儿特意早来。

“少跟我说没用的。”徐青受不了似的缩了一下肩膀。

“怎么了?”楚野到家给楚昭昭叫醒后梳头发的时候发现她情绪不太好,虽然平常也不见得她有什么反应但就是觉得今天有点低落。

楚昭昭手里捏着楚野的衣角搓了搓,看起来有些焦虑,却依旧垂着眼睛不吭声。

“是想游叔了吗?”楚野简单的给她扎了个双马尾。

楚昭昭很轻的“嗯”了一声,游可为这段时间除了上课基本上是一直都没离开过,做的那个游戏卡在个程序上,原定的周末兼职也一直没时间去,有空都在店里或者回家弄电脑。

所以相比于徐青或是其他人,楚昭昭对游可为接受的很快,每天在一起相处,突然某一天睡觉之前没看到,就是普通小孩也要问一问,更何况是楚昭昭。

“我也想他,再等等,过两天他就回来了。”楚野揉了揉她的头顶,说不清是在安抚楚昭昭还是安抚自己。

楚昭昭一直到幼儿园都还是蔫蔫恹恹的样子,楚野也没办法,顾及着徐青还给他看着店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就往回赶。

“诶,太阳西边出来啦?今天起晚了还以为买不着了呢。”楚野把打包好的包子递给客人闻言只是点点头。

游可为早上发信息告诉楚野已经到家了,手机快没电了来不及充,他先带姥姥去医院,等检查完再联系。

楚野回了个好,然后就在店里等啊等,等到中午饭点的人流量过去,等到楚昭昭放学。

电话来的时候楚野正拿着手机犹豫要不要问问他,于是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就点了接通“小游,怎么样?”

手机另一边的沉默像颗落入水面的石头,楚野声音轻的像是怕惊到什么“带姥姥来吧。”

姥姥是个面相慈祥的老太太,说话也温柔,尽管已经努力遮掩但脸上的病态却依旧明显。

看到楚野时有些不好意思道“老板,平常小游已经很麻烦你照顾了,我这老太太老了老了还给添麻烦,真的对不住啊。”

“姥姥别这么客气,叫我小楚就行,小游平常也帮了我不少,没有谁麻烦谁一说,您先上车。”楚野打开车门托着姥姥的手把她扶上车,然后回身在游可为后背拍了拍“上车,外面冷。”

车开到市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姥姥显然有些无措,攥着游可为的手语气里都是退却“游啊,这医院这么大,肯定要花不少钱吧,姥姥真没事儿,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回去吃点药就什么都好了。”

楚野抬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游可为绷着的嘴角,把车找地方停好后才道“姥姥,小游平常一个人在这边,有时候学习忙起来饭都忘了吃,您来正好管管他。”

姥姥摩挲着游可为微凉的手背,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小游一个人啊,她要是真出事儿倒是一了百了,小游可就剩一个人了,在这世上可怎么办。

“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比起你有大前途,姥姥更盼着你健康快乐,可不能再不吃饭了,啊。”

楚野下车后打开车门伸着胳膊让姥姥借力,闻言看了游可为一眼,游可为才点点头“嗯,知道了。”

一楼大厅游可为去挂号,姥姥接过楚野打开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叹息道“楚老板,你是好人,就当老太太我不要脸一回,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儿。”

楚野接过水拧好盖子,然后认真的看向姥姥的眼睛“小游是好孩子,他一声哥我不白担着,您只管好好的,有我顾着他您放心。”

话没说全,楚野却已经给出了答案,姥姥含着泪点头,刚抬起手楚野已经弯下腰把头凑了过去,干燥的掌心落在头顶轻飘飘的,楚野轻声道“有我呢,姥姥。”

游可为捏着挂号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好一会儿才压下堵在喉咙口的哽咽。

一路辗转从呼吸科到胸外科,做了无数个检查,游可为手里的袋子已经装了一小摞单据,还有几个检查结果要下午出,三人也没折腾,就近吃了点面条就当中饭了。

姥姥年纪大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各种检查眼看着累坏了,楚野把座椅调了一下让她在后座躺的舒服点,然后和游可为下了车。

“别说谢谢。”楚野叼着根烟靠在车前盖上,直接一句话把刚张嘴的游可为堵了个正着。“你带我治味觉的时候我没跟你说谢吧,现在也一样。”

见不得游可为这副样子,楚野抬着下巴张开双臂“来吧,哥抱一下,哭行,鼻涕可别往我身上蹭。”

话音刚落游可为已经撞进了他怀里,脸就埋在他颈窝,压抑的抽噎传来,楚野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抚摸着,怀里人的每一次轻颤都像被一根鱼线缠在了他的心脏上,频率一致的抽痛着。

检查结果是意料之内的,在县医院的时候也已经得到了大概的回答,来这里再检查一次只不过是还抱着希望,然后又破灭。

肺癌晚期。

轻飘飘的一张诊断单却像千斤重的巨石兜头砸了下来,楚野去缴费办住院,游可为和姥姥留在医生办公室。

“医生,我还能活多久?”姥姥得知结果时已经浑身发麻甚至没法独立坐着,游可为就站在她身后用身体擎着她的后背,闻言有些着急的叫了她一声“姥姥!”

“老人家,别这么说,您首先得保持好心态,营养也要跟上,积极配合治疗啊。”医生轻声安抚着姥姥,楚野正好这时候回来了,拿着住院单把姥姥扶了出去,办公室就剩下游可为和医生两个人。

第34章

“小伙子,你姥姥这个得先做肺穿,去癌样品,做病理,如果能手术切除就先切,不能手术就得做基因检测,之后靶向,化疗,都是长期过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姥姥不在,面对游可为时医生说的就比较清楚,接着又详细说明了之后的治疗方案,游可为一一记下。

三人病房里靠门的床位已经住了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姥姥的床位跟她隔了一张床,在靠窗户那面,光线很好。

“我回趟家,顺便买点日用品。”楚野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同病房的那个女人眼神在姥姥身上定了定然后才道“你儿子看着可真年轻。”

游可为回头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长得年轻,就是跟你长得不怎么像,你是随你妈了吧?”女人嘿嘿笑了一声。

“你爸。”游可为语调平淡,言语却半点不客气,说完就转回身铺床,倒是姥姥伸手拍了他后背一下,然后解释道“是他哥。”

“哦,怪不得,我就说你们爷俩看着年纪差的也不大。”女人也不知道是自来熟还是怎么的,认错人了也没不好意思,听了游可为的话更是没生气,自顾自地从旁边拿了颗苹果啃起来。

楚野回来的时候把车里姥姥的行李拎了上来,顺便带了洗脸盆暖壶之类的日用品,见游可为脸色不太好以为他还是因为姥姥病情所以情绪低落就没多说什么。

两人把东西收拾差不多的时候楚野也该去接楚昭昭了,临走的时候见姥姥满脸歉意就笑着安抚她“姥姥我明天再来看你。”

晚上的时候游可为就把隔帘拉上睡在中间的床位,隔壁床那个女人好像从见面起就是自己一个人,没有家人照顾,她有的时候经常默默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游可为,让人不太舒服。

楚野先去加油站加了油以后才把车还给徐青,到幼儿园接到楚昭昭的时候小孩就抬头看着他,也不说话,楚野揉了揉她的头顶“游叔回来了,你如果今天听话,明天我就带你去见他。”

楚昭昭眨了眨眼没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但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却没再像昨天一样说什么,米饭吃干净了就把碗底亮给楚野看。

“嗯,乖,今天早点睡,明天就能见到游叔了。”

晚上楚野在阳台抽烟,游可为打来视频,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留着床头的小灯,从头顶打下来显得游可为的眸子又黑又深,没有半点光亮。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楚野这边也没开灯,大开的窗户刮进来的冷风蹭过听筒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游可为侧着弓起腰身,用眼神仔细描绘着屏幕上楚野的五官,细细的看着。

看他微皱的眉头,看他高挺的眉弓,也看他抿在唇间的那截烟。

朦胧的烟雾中那颗忽闪的星火随着楚野的呼吸和着游可为心跳的频率一起。

“你别来了。”游可为的声音很低,楚野听清了却又像是不确定“什么?”

游可为顿了顿才道“明天周末,楚昭昭不上幼儿园你得看着她,别折腾了。”

楚野莫名松了口气“我都答应小孩明天带她去见你了,不折腾,早上给你带街角那家汤包,你上次说好吃,让姥姥也尝尝。”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游可为看了个清楚,那句话绕在嘴边好半晌还是咽了下去,只嗯了一声。

怕吵到姥姥两人没说两句就挂了,楚野看着遥遥挂在夜幕上的月亮,他想,游可为现在情绪不稳定,患得患失很正常,只要他抓紧点,再抓紧点,小游就不怕了。

因为不好意思总麻烦别人帮看店,姥姥的病也是长久战,别人能帮一天两天,但总不能天天帮。

于是楚野临时弄了个自助购买的小牌子立在门口,价格表就在旁边,包子都按馅料分好码在保温箱里,这附近都是认识的人,来来往往的都是熟客,他也不太担心有偷抢的。

就这么买了早饭带着楚昭昭去医院了,六点多的时候已经有保洁人员开始消毒打扫卫生,一进病房就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见今天阳光正好游可为就把离病床远一点的那扇窗户打开透气,回头正看见楚野进来。

“楚昭昭。”游可为叫了一声,伸手从楚野怀里把小孩接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

楚昭昭定定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才试探着环上他的脖子,轻轻嗯了一声。

“姥姥,尝尝这个。”楚野把床边桌扳起来,然后把粥和汤包给她摆好。

姥姥接过勺子,眼睛却一直看着楚昭昭,满眼都是喜爱“这是你外甥女呀?可真听话,小孩子免疫力差,别让她待太久,你也别总折腾,这医院都有卖饭的,大冷天的你太辛苦了。”

“你也去吃,楚昭昭过来。”楚野拍了拍游可为的胳膊,然后伸手去接楚昭昭“让游叔吃饭。”

结果楚昭昭脾气上来了,把脸转到另一边,死死搂着游可为的脖子任楚野怎么拽都不松开,眼见着楚野眉毛一立要急,游可为赶紧安抚“没事儿,你俩也没吃呢吧,我抱她吃也一样。”

姥姥看了看楚野,又看了看游可为,笑道“别看小游整天冷着脸,其实小孩缘可好了,在老家的时候村里小孩都爱跟他玩,结果他还不愿意理人家嫌烦,这大了倒是有耐心了。”

“也是我们小昭昭漂亮听话,招人喜欢对不对呀?”见游可为在身边坐下,姥姥就伸手想去摸摸楚昭昭的脸,半路顿了一下,像是担心什么,又改为隔着衣服捏捏楚昭昭胳膊“昭昭要健健康康的。”

小孩平常对人爱答不理的更何况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但神奇的是楚昭昭这次没闹脾气只是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着姥姥,没答应却也没躲开,直把姥姥喜欢的不行。

楚野吃饭快,吃完就强硬的抱过楚昭昭,想让游可为好好吃,结果楚昭昭挣扎的时候把游可为的勺子碰掉地上了,游可为就顺手拿过楚野用过的勺子继续吃,两人习惯了都没觉得有问题,姥姥不着痕迹地看了好几眼但没说什么。

第35章

接下来的几天楚野就早上来送饭,然后中午和晚上的饭点来换游可为,游可为回家做饭带过来,吃完以后正好楚昭昭也放学,楚野就接她回家,如此反复。

变故发生在一天下午,三人刚吃完饭,楚野看了眼时间收拾好饭盒准备离开,隔壁床的女人在卫生间里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一开始还是压着嗓子,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那你要我死吗啊?”

“是我想这样的吗,是我愿意这样吗!”

“你再不拿钱来医院就不让我住了,我就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养你到头来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死你才舒心是不是!”

楚野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女人有个儿子,不过只来看过她一次,把欠了的医药费补上后嘟嘟囔囔了一通,说的无非就是自己也有老婆孩子要养,真的拿不出钱了,当时女人也是这样又哭又骂,人走了就又安静下来,垂头坐在床上好一会儿。

这两天估计是又欠了费用,医生早上还来催过,如果再不缴费不仅治疗要停,怕是院都不能住了。

于是她就从早上到现在不停的打电话,却一直没有个结果,眼见着情绪越来越激动,楚野放轻声音开门走了。

结果就在他踏出医院大门一步的时候眼看着一道黑影直直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鲜红的血液渗透被踩实的雪,与周围还在飘落的雪花颜色对比鲜明。

刚刚还在一个房间打过照面的女人此时姿势扭曲地躺在地上,身下的鲜血范围还在扩散,一双眼睛正正对着楚野的方向。

周围的尖叫声中楚野来不及想别的,转身就往楼上跑,电梯来不及他就爬楼梯,比脚步声更快的是心口震跳的频率。

咚咚,咚咚,咚咚。

眼前的台阶急速掠过,其中不时闪过一双满含绝望的双眼,楚野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涌,努力压下不适后满心只有游可为会不会害怕的担忧。

楚野一路跑上八楼,就见姥姥的病房门口围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声音都是在谈论着刚刚就是这间病房有人跳楼的事。

楚野喘着粗气推开挡路的人,人群中有人被推搡后发出不耐的声音刚要回头骂人,一看楚野的长相就悻悻闭了嘴。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走!”楚野一把揪住一个扒在门框上的男人的衣领,把人扯到一边,然后回身咣的一声甩上了门。

“哥。”姥姥病床周围的绿色帘子已经被拉上了,游可为听到声音探出半个身子。

楚野快步走近,摸了把他的脸“吓着了吧,姥姥怎么样?”

“小楚啊……”姥姥语调里的颤抖明显,楚野掀开帘子,就见姥姥正坐在床上抹着眼泪,一见他过来就抓着他的手“她就那么跳下去了啊!当着我的面……就跳下去了啊……”

人情绪激动时总会爆发出平时没有的力量,饶是楚野也感觉手腕被抓的生疼,可他还是用另一只手在姥姥后背给她顺气“别怕啊姥姥,别怕。”

当时游可为正在床边给姥姥削苹果,谁都以为那女人只是想去窗边望望风,或是觉得屋里闷去开窗户透气。

没人能想到平常走路都要一步一挪的人怎么就那么利落的爬上窗户,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跳了下去。

楚野除了别怕两个字以外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在人命面前所有的话好像都太轻了。

而且这件事对于姥姥来讲无疑是增大了压力,姥姥本就觉得治病费心费力费钱,好不容易这几天心态好了一点,这事儿一出怕是更焦虑了。

“姥姥,咱们的病理报告还没出呢,别想太多。”游可为贴着床边坐下。

“如果结果出来不能手术怎么办?是不是还要做那什么什么检测,药啊,化疗啊,那都是钱,那就是拿钱续我的命啊。”姥姥的每一声抽泣都像砸进了旁边两个人的心里。

两人好不容易安抚好精神高压下疲惫的姥姥入睡后正巧医生来叫人,楚野心头一跳,和游可为对视一眼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儿陪着。”

游可为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楚野轻手轻脚地给姥姥掖好被子才推着他出了门“怎么说?”

“不能手术。”游可为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楚野以后两人一同沉默下来,半晌楚野打破沉默“那也得治,钱别担心,我想办法。”

妈妈走的时候留的八万游可为一分没动,加上楚野给他的那张卡,刨去这几天的各种费用还剩九万左右,按照刚才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大致算出来的费用这些远远不够。

“明天开始你有课就回学校上课,没课的时候再来,其他的时间请护工,不管怎么样你学业不能落下。”楚野一锤定音。

游可为这几天一直都跟学校请的假,但既然不能手术这病就是长期治疗,能请一星期总不能一直请。

眼见游可为要反驳,深知他性格的楚野出声打断“休学绝对不行,姥姥也不会想这样。”

游可为确实有休学的意思,当下却被楚野堵了个死死的,楚野要开店还要照顾楚昭昭,他要上课,算起来无论两人怎么换都有顾不到的时候,找护工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有护工在这边他没课的时候也可以去找活赚钱。

虽然他和楚野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但游可为知道楚野做的足够了,出钱又出力,远远超过了一个男朋友该付出的界限,也是正因为这样,他就更没办法心安理得的看着楚野拿出积蓄不算还说以后的钱也想办法。

重任是他该担着的,此时却完全被楚野接了过去。

“我去上课。”游可为看着楚野的眼睛,接着道“找护工可以,我没课的时候会出去兼职,我不能一直用你的钱,之前的……算借的,我以后一定还你。”

游可为的眼神执拗又认真,楚野没办法再说出拒绝的话,半晌只点点头“上课就行。”

第36章

楚野没纠结游可为说的借钱还钱的话,在这上面吵没有必要,如果游可为觉得这样心里能踏实就行,反正他自己心里有数。

眼看着时间真来不及了两人简单这么定下以后楚野就打算离开,却被游可为拦了一下。

“想你。”

其实两人天天都见,但楚野明白他的意思,趁着这个时间走廊没人快速的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我也想你,乖,好好的。”

两人好多天没亲密过了,此时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却足够知足了,谁也泛不起其他心思。

楚野离开以后游可为又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缓好情绪以后才进屋,没想到姥姥已经醒了,就坐在床上静静看着他。

游可为莫名觉得心跳顿了一下,强装镇定道“怎么醒了?”

“小游,姥姥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但好在眼睛还能看清楚。”姥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游可为一愣,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回头去看,刚才他和楚野就在门口,想着姥姥睡着了也就没在意医院病房的门上是有一块长条状的玻璃的。

这就意味着刚才的一举一动多多少少都能看的着,起码两人亲的那一下是逃不过的。

“姥姥,我……”游可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起码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没想过他和楚野的关系会在这种场面这种时候被揭开。

姥姥前几十年都生活在农村,就算大城市中对这种事无法接受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是年纪这么大的老人。

游可为很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都觉得没办法说出来。

说什么呢?

说他喜欢楚野,说两个人已经在一起有段时间了,说他是个同性恋,不喜欢女生,以后也不会娶妻生子……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在姥姥如今的身体状况下听到这些话能不能承受的住。

“小楚是个好孩子。”姥姥叹口气“小游,姥姥对你最大的期望永远都是健康快乐,其他的都排在后面。”

“这些事姥姥不懂,也不理解,可姥姥明白喜欢一个人是没办法控制的,姥姥希望你幸福,无论对方是谁,是男是女并不重要,就像你妈妈,她喜欢男人,可没有结婚,也没有个好结局,留下了你,却没留下自己。”

姥姥招了招手,等游可为走近的时候拉着他坐在床边,伸手摸着他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慢慢细细的摸着“姥姥只要你幸福。”

姥姥的反应是游可为意料之外的,脸上粗糙的触感昭示着这不是梦,温热的眼泪滴在洁白的床单上,一滴两滴,洇出一片越来越大的水痕。

“也正是因为小楚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们不能这样欺负人家,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和他在一起,唯独不能是现在。”姥姥用指腹替游可为擦眼泪,自己也哽咽起来“养孩子不容易的,他帮我们太多了,你明白姥姥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