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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可为 醒时更 12691 字 4个月前

楚野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嘲讽的人,明明眉毛眼睛长相都和游可为一模一样,可为什么……

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

有没有可能是他找错了,这个人只是长得和小游一样,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小游。

“识趣?”楚野把这两个字重复在齿间咀嚼,而后突然笑了一下。

游可为看着楚野这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口绞痛却依旧堪堪维持着面上的表情接着道:“哦我知道了,楚老板难不成是来找我算账来了?在一起这段时间你也确实给我花了不少钱。”

“你以为我是来要钱的?”楚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像是不认识一样仔仔细细用眼神描绘着面前这个人,而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突然大跨一步扑到游可为身上,右拳狠狠砸向游可为的脸。

他这攻击发起的突然,明明前一秒冷静的吓人,下一秒就揪着领子把人按在了地上。

“你他妈到底把我当什么?”楚野压在游可为身上看着他嘴角洇出的血迹,鲜红的颜色映在眼里连同眼角一起染红。

他无法控制地抖着嗓子,“我喜欢你就算养着你我他妈也是一百个愿意的,原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看重钱,看重到不惜追着你来这里给人当热闹看?你以为我看重的是钱?”

游可为后背被贯在坚硬的地面上,口腔的肉撞在牙齿上刮出了血,他艰难地转回被打偏的脸直视着上方的楚野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一声,极尽嘲讽,“不然呢?楚哥,你都快三十了又不是小孩,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简直天真到可爱。”

“我现在是裴家人,单单贯了这个姓什么都不用干我能得的家产都够你打多少场拳赛了,你知道这些还找过来不就是觉得付出了没得到回报亏了?漂亮话说的太过了点儿。”

“养我?你拿什么养啊?”

“是靠你每天起早贪黑开的那间店养?是靠你去工地风吹日晒滚一身泥养?还是靠你去那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的拳场卖命养?”

“你有几个脑袋够伤的?你的命又能换多少钱?”

“楚老板,我这只手签下一个名字价值八百万。”

“你养我?笑话。”

游可为轻轻用手背抚了抚楚野起伏剧烈的胸口,轻叹口气缓声无奈道:“也确实是我想的不周到了,那些钱对我现在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可不一样,是该还你的,但今天我还有事,等有空我会找时间把钱给你,你先回家等着吧,别在这里闹了,你耽误我够久了。”

他这语气像是真的在打发一个穷追不舍来要钱的人,短短几句话如同沾了凉水的鞭子一样抽在楚野身上,让他疼的同时又觉得遍体生寒。

楚野分不清游可为这一句耽误是在说今天还是从前,可无论是哪个都只让他心中钝痛,他自嘲般轻叹道:“倒是我拖累你了。”

刚刚所有的怒气已经随着那一拳散去,看着游可为高高肿起的嘴角楚野心里只剩下可笑。

可笑他自以为是的付出在对方眼里被放在天秤的一端做筹码与金钱相称。

可笑他心里早该知道结果却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脸送上来给人羞辱。

“楚野。”游可为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如此贴近的两人能听到,“我后悔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野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预感游可为接下来的话绝对是他不想听到的,可他却没有开口阻止,而是压下心口的恐慌,自虐般地追问:“后悔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警告着,不要说不要说,可游可为还是听见自己说出来了,“后悔遇到你,后悔和你在一起。”

周围喧闹,唯有两人之间这一隅空地死一般的寂静。

楚野感觉身处一个正在被抽取空气的玻璃房内,口鼻间的空气被掠夺的同时脑中有什么轰地一声炸开,炸的他全身从里到外每一寸都在疼。

他从没有这么疼过,从前在拳场上受的所有伤加在一起也敌不过此刻的千分之一。

原来他是怕疼的啊,不过是从前还不够疼罢了。

“好。”楚野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就像等待判决的囚徒终于等到了死刑的宣判一般反而轻松下来。

“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是你想要的,我没话说。”

“游可为……哦不对,现在要叫你裴总了。”

“裴总,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和我在一起让你为难了,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对不起,让你后悔了,对不起,裴总,对不起啊。”

不久前游可为那字字泣泪的道歉被楚野尽数还了回来,地位调换,场景不同,但唯一不变的是交杂汇聚的咸涩水渍。

“我现在就走,不耽误你。”

游可为只感觉脖颈处的禁锢骤然轻松,他看着楚野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然后动作缓慢地起身。

只留下那句妥协一般的叹息,轻的快要融在空气中,徒留那道带着轻颤的尾音化为一柄利刃直直没入心口,然后从刀尖处生长出无数触须,彼此缠绕,牢牢扎根——

宝宝们今天开始恢复隔日更的频率啦

第67章

被阿阳扯起来的时候游可为感觉脸上有些痒,抬手摸到一片湿润,红色的液体似乎被什么稀释过,色淡却扎眼。

眼泪吗是他的还是楚野的?

游可为努力回忆着刚刚的场景,楚野哭了吗?

他想不起来,无论他如何回想都只记得起那双往日满含爱意的眼睛被失望填满。

他亲眼看着在说出后悔两个字的瞬间楚野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失望和难过。

楚野在难过。

他又让楚野难过了。

他总是在让楚野难过。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楚野的生活里。

楚野明明就站在不远处,可游可为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脸颊又疼又麻。

在一起这么久楚野从未和他动过手,甚至夸张点说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哄着,就算今天被逼急了也是收了力的。

游可为清楚,如果楚野真想伤他他现在根本站不起来,不会是只是肿个脸流点血这么简单。

朦胧的视线中游可为看到楚野转身打算离开,于是又突然开口:“你放心,给你的只会多不会少。”

说完以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稳健地向裴宗志走去,狠心地把楚野扔在身后,让他如同笑话一般在空旷的场地内暴露于来往的陌生视线中。

周围看热闹的各种打量与不甚清晰的窃窃私语中楚野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反应过来好像现在的他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因为被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伴侣抛弃而不甘心地追来找上门算计曾经种种付出的不识趣的人。

“还真狠心啊。”裴宗志眼神在不远处的楚野身上扫过,而后才打量起面前面色平淡的便宜儿子,语气揶揄。

伤人的话一经出口就像开了闸的水坝,游可为微微歪头对上裴宗志的视线,再不复之前毫无生气的样子,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你说得对,一段上不得台面的感情不能成为通往顶峰路上的绊脚石,它唯一存在的作用就是提醒着我曾经有多么窘迫,所以,泥就该留在泥潭里。”

游可为说这话的音量并没有刻意压低,楚野离得并不远所以一字不落地把每一个字都听了个清楚。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游可为表情冷漠的侧脸一眼,然后转身步伐缓慢地离开了。

“乖孩子,你似乎总能给我惊喜。”裴宗志轻笑一声,满意地在游可为背后轻拍了一下,“走吧。”

楚野原本以为自己该是像发现游可为失踪当天那样浑浑噩噩的,但实际上他此时此刻无比的清醒,清醒到他记得自己走的每一步。

记得从他刚刚站的地方一直到踏出裴氏大楼,这中间共走了三十二步。

记得路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眼中怜悯的打量。

记得他站在室外时寒风裹着砸在他脸上的第一片雪花的温度。

记得游可为说的每一个字。

更记得他今天无处遁形的狼狈。

在这一刻楚野终于确定了,他没法再骗自己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看走了眼,看错了人。

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一大片绿,拇指往下一划翻不到头,全都是这些天他单方面给游可为发的消息,没有一条回复。

他不敢想游可为看到这些他单方面的喃喃自语时会怎么笑他。

视线的余光扫到一抹银光,楚野看向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环。

这枚承载着他真心与爱意的圆环在此时无声地诉说着他有多么可笑与天真。

那晚交叠着覆在一起的双手与黑暗中泛着晶亮的眸子都像是他的臆想一般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楚野将戒指撸了下来,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随着一道金属的碰撞声落下的还有他这段时间全部的自以为是的爱恋。

大片的雪花飘荡下来,楚野抖着手按了好几次打火机才擦出火苗点燃香烟。

灰白的烟雾与口鼻间呼出的冷气一同攒成一团又随着他重重的吐吸声散开。

缓步往前挪了几米后楚野感觉脑袋有点晕,于是扶着旁边的花坛就地蹲下。

结果这不动还好,这一蹲胃部被挤压的同时内里也翻涌起来,肠胃绞痛痉挛两下后他没忍住哇地一声就吐了。

上次的胃疼本就没好利索,加上他早上没吃东西胃里空着,吐了两口酸水后便再也吐不出别的。

只能弓着腰背滚着嗓子不停地干呕,冰天雪地中他硬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还好吗?”

楚野刚刚就听到旁边有人靠近,此时顺着声音抬头就对上一张算不上陌生的脸。

接过裴霁递来的矿泉水漱过嘴后楚野又喝了好几口才压下呕意,满脸歉意地指了指旁边的花坛,“这算是你家的吧?抱歉。”

裴霁虽然是做律师的,但许是话都在工作中说尽了所以平日便不是个多话和善于沟通的人,只是沉默了一下才道:“我送你回去吧。”

楚野勉强笑了一下摆摆手,“不用,你忙就行,能告诉我来这儿已经很感谢了,我这就走了。”

楚野眼看着这话说完裴霁松了口气觉得这人真挺有意思的,看起来有些死板也不太会说什么虚话,但却偏偏能和仇呈那大喇叭搞一起去怪神奇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看在仇呈的面子上人家完全没必要也没义务理他帮他。

尽管来这里得到的结果不尽人意,但起码让他认清了现实,所以楚野心里真挺感激的。

回店里以后楚野将保温箱收拾好,然后就愣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于是他开始回想游可为没出现之前的生活,回想那个时候这个时间点他该在干什么。

陪楚昭昭玩,或者补觉。

现在既然楚昭昭不在,那他睡觉吧。

躺在二楼的单人床上,鼻尖萦绕的熟悉气息并没有让楚野得到半点安宁。

这张床上次睡人还是前几天游可为早上没课来店里忙完以后懒得再折腾回家直接就在这眯了一会儿。

所以此时楚野将被子盖过口鼻时还能闻到游可为身上的味道,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有些浅淡但他依旧能分辨出来。

楚野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或许是别离前的放纵使然,他将手掌压在被子上盖住下半张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才忍着眼眶的胀热起身将床单被罩都扯了下来叠好放到旁边,然后开始收拾游可为的东西。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在这里睡的时间很少,所以这里除了挂在墙边衣架上的几件衣服以外再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于是他又下了楼,像是为了驱赶什么一直围绕在心间的东西一般神经质地把店里楼上楼下连拖地再擦灰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一直到站在凳子上用缠在木棍上的抹布擦掉棚顶的蜘蛛网时楚野看到了安在墙角的监控器,动作一顿。

店里的监控留存时间虽然是半年,到时间就自动清除了,但楚野每隔几个月还会手动清理一下缓存。

上一次清理都是夏天的时候了,楚野也恰巧留了点小心思,自欺欺人般抱着清理缓存的心思打开了监控画面。

靠在椅子里沉默地点着鼠标,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关店时间里只有他和楚昭昭在的空间在某一天突然闯进了一个霁月清风的少年。

少年一往无前地破开他本就不算坚固的堡垒一举侵入他的城池,生生剥开他的皮肉然后在他毫无抗拒的裸露真心时在那处贫瘠荒凉之地扎根生长。

不甚清晰的画质也无法掩盖从那天以后店里逐渐热闹升腾起来的气氛。

楚野就着画面里两道自然而然吻在一起的身影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屏幕里他嘴唇开合咕哝着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就见游可为突然拧着眉去咬他的嘴,而后他坏事得逞一般笑弯了眼睛。

他就像是自虐一样隔着屏幕看着这段时间以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口的钝痛早已散去,此时更像是伤口的结痂被反复掀起又愈合后的麻木。

楚野就这么一边清一边看,一时间寂静的空间里只有画面加速后的嘈杂和不时响起的打火机声音。

直到一张他明明没有亲眼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面孔闯入画面时这个平衡终于被打破。

第68章

监控画面中并没有拍到那人的正脸,但斜侧方的监控角度却将游可为抬头时愣住的神情拍的清清楚楚。

楚野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挥散面前的烟雾,然后暂停画面把屏幕放大,眯眼看着画面正中间那人挂在耳朵上的银色助听器。

楚野再次点开仇呈给他发来的那张合照,和游可为中间隔着几个人的男孩看着年纪不大,但照片上这样正面的角度却能更好的看出两人相似的眉眼。

仇呈收到楚野消息的时候正靠在裴霁办公室的真皮沙发里对着灯光欣赏自己手背上还覆着保护膜的新纹身。

“这人谁啊?”仇呈点开图片指着由于放大像素已经有些模糊的人脸怼到裴霁面前问道。

距离太近裴霁眼睛被晃了一瞬后有些无奈地往后退开一点距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裴允,二叔的儿子。”

“小儿子。”裴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后皱眉看着仇呈的手有些不悦,“你又纹身了?不是说了不许往身上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吗?”

“你说就说了呗,谁答应了啊?”仇呈哼笑一声,撑着胳膊顺势坐上裴霁的办公桌,边给楚野回消息边伸手在裴霁胸口撩了一把。

“这是办公室,注意点,下去。”裴霁抚开仇呈的手忌惮地瞥了门一眼。

“办公室好啊。”手机与实木桌面的碰撞声响起的同时仇呈已经挤进了裴霁虚虚叉开的双腿间。

他微微俯身凑到裴霁耳边伸出舌头故意咂出一阵旖旎的口水声,上挑的眼尾此时带着挑逗意味时更显魅惑,语气又轻又撩,“试试?”

“仇呈你疯了……唔!”惊呼被尽数堵回,裴霁死死盯着门口,在皮带扣被解开的同时感受到仇呈指腹的微凉,惊怒交加之下触感只愈发鲜明。

仇呈:裴家的,叫裴允,算起来还是你那小鱼儿的弟弟呢,只不过不是一个妈。

楚野看着小鱼儿三个字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平常总小游小游的叫,仇呈就调侃他跟养了条宝贝鱼似的。

这下小鱼儿可真是游跑了。

楚野记性还算不错,他看着画面中叫裴允的少年前脚刚出店门后脚就出现的自己隐约回想起当时他是好奇了一下,因为游可为当时反应不太对,但游可为没说什么他也没太在意。

看监控画面里当时那两人对上视线时的惊讶反应不像是假的,看来在那之前两人还不认识,是第一次见面。

难道是那天之后裴允看到了游可为回家透露了之后裴家才来找游可为的?

楚野不确定裴家是什么时候才确定了游可为的身份,但起码裴家来接触游可为的时间绝对就是在裴允来店里不久之后。

但游可为居然瞒他瞒的这么紧,他一丝一毫都不知情。

楚野想不通如果游可为这么早就接触到裴家了那姥姥生病的时候为什么没得裴家半点帮助,毕竟治病的那些钱对于裴家来说算不得什么。

虽然是不是亲生的这一点一个亲子鉴定就能搞清楚,豪门他没能耐接触但电视剧却是看过的。

裴家家大业大,一个私生子想进门就算确定了血缘应该也涉及很多弯弯绕绕没那么简单的就被认回。

所以……

尽管游可为今天说尽了难听的话但楚野此时此刻却依旧不愿意以更恶毒的猜想去揣度他。

但他的思维却不受控制地发散。

所以游可为有可能是因为当时还不能进裴家但姥姥却需要钱治病才瞒下这些事留在自己身边的吗?

墙上的时钟响起熟悉的旋律,楚野抬头看去已经三点了。

算了,随便吧。

楚野起身穿好外套出门,他还得去接楚昭昭。

几天下来尽管楚野已经在尽力用别的事情分散楚昭昭的注意力但小孩非但没有忘了游可为甚至还一天比一天焦躁起来。

所以在今天再一次没有见到游可为时楚昭昭一把挥开楚野伸过来的手,没有任何预兆地大叫起来。

幼儿园门口此时正是高峰时期,家长们领着自家孩子投来讶异的视线。

楚野顶着那些目光蹲下去哄楚昭昭,想要抱她时又被她以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的方式一头撞在了下巴上。

小孩虽然平常力气不大但这时候是带了气儿的,用她平常来了脾气撞墙时的劲头撞楚野也够吃痛的,两人顿时都疼的一懵。

但楚昭昭疼了能哭,楚野只能自己忍着,然后去揉她已经开始泛红的脑门,耳边是她带着抽噎的啜泣和嘴里固执的咕哝。

楚野不顾她的抗拒直接强行把她抱了起来,毕竟周围这么多人他倒不怕什么,但楚昭昭可不能让他们看笑话,尤其是小孩之间的嘲笑真的会有很大影响。

来接人之前楚野先去了趟市场,买了点晚上要做的菜顺便还带了兜橘子。

此时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怀里还得抱着七扭八扭一窜一窜的楚昭昭,也不知道是挤的还是什么刮的,走到半路时装橘子的袋子突然就破了,橙黄的橘子咕噜噜地就顺着破口掉了一地。

楚野一手箍着乱动的楚昭昭一手去捡,眼看着有一颗顺着滚到了马路中间被疾驰而过的车子轮胎捻碎,楚野突然就停住了。

怀里的楚昭昭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闹了一路此时还在扑腾,明明嗓音已经干涩到不行却依旧在不断重复着。

“游叔,游叔……”

“别叫了楚昭昭。”养楚昭昭这几年楚野自以为练就了无尽的耐心,他理解楚昭昭此时的心情。

这几年她身边只有自己,游可为出现以后强势地闯进两人的生活,让她逐渐适应了他的存在后又抽身离去。

小孩不懂什么叫失去,但她知道难受,知道想念,憋闷的情绪与无助受病情影响让她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宣泄。

她只能哭,只能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那个人,妄图他会像之前一样出现在面前把她从楚野怀里接过去,然后三个人一起回家。

明明几天之前还是这样的,可为什么现在不是,为什么少了一个人。

楚昭昭不明白。

楚野感觉从今往后他对游这个字都会产生应激,此时楚昭昭不知疲倦的重复更是让他本就烦躁的情绪愈渐累计,而那颗被车轮碾碎的橘子就像是扎在鼓胀到极致的气球上的针尖。

在挨上的瞬间。

终于爆炸了。

“他不会回来了楚昭昭。”楚野把楚昭昭放到地上,然后钳住她挥打的双手,扳着她布满泪痕的脸面对自己一字一句开口。

“你就算叫一百次一千次他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出现了你听懂了吗?”

“以后,这个家和以前一样。”

“没有游可为,没有游叔。”

“只有我和你,听懂了吗!”

楚野平日凶楚昭昭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只有在她撞墙或是自伤的时候才会忍不住严厉地制止她,其余时间可以算得上温柔。

所以在楚野此时没忍住提高的音量中她像是被震住了一样突然愣住,只剩不受控制的抽噎。

“楚昭昭,没有游叔,就当他没出现过,以后也不会出现,听懂了吗?”

楚野双手捧着楚昭昭的脸用拇指揩去她挂在眼角的眼泪,就像当初游可为教她叫游叔一样轻声不断地重复着“游叔不会回来了。”

试图用同样的方式掩盖或是抹去刻在她脑海里的那个人。

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楚昭昭才像是突然回神一样眨了眨眼睛,然后往前蹭了两步,动作像是开了慢倍速一般伸手环住了楚野的脖子,脸靠在楚野的颈窝,小孩本就略重的呼吸还带着没散去的鼻音,小声叫道“舅舅。”

“嗯,舅舅在呢。”楚野的情绪也在这一个堪称安慰的怀抱中散了个彻底,小孩像是在学着他曾经安抚她时那样用小小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楚野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笑了一下,哄着楚昭昭去把剩下的橘子捡回来然后牵着她往回走,默默地想,他还有楚昭昭呢,无非就是回到以前的生活,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就当那个人没有出现过。

没事的,就像以前那样。

“我管你们是谁!砸人东西就是不对!一言不合就砸人家店是犯法的你们知不知道!”

刚拐过街角楚野还未看清不远处那嘈杂的人群是什么情况时率先听到了其中梁姨的怒骂声。

第69章

楚野眼看着人群聚集的地方就在自己店门口顿时心中不妙,紧接着就像是为了验证他心中猜想一般响起一道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甚至午夜梦回噩梦之中还挥散不去的尖利女声。

“我们犯法?说出来也不怕笑死人,有种让楚野滚出来自己说他到底是不是杀人犯!”

“杀人犯开的早餐你们也敢吃?真不怕吃的是人血包子啊!”

“说我犯法有种就叫人来抓我呀,让楚野来看看他敢不敢,别说我砸他个店,我就是砸了他脑袋他敢不敢说个不字!”

“杀人偿命!他杀了我儿子我没让他赔命都是他赚了,他人呢?让他滚出来!”

女人看着年纪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站在人群里气势却半点不虚,一边扯着嗓子和梁姨对骂着一边把一条横幅往门上贴。

红底黄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杀人犯楚野!”几个大字。

隔壁纹身店的人也拦在周围驱赶着看热闹的路人,但中年女人的嗓门太高依旧源源不断地吸引着人。

而且女人说的煞有其事,难免让原本相信楚野的人心里犯嘀咕。

这种事楚野自然不会到处乱说,所以这附近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徐青一个人。

此时他应该是给人纹身的途中临时出来的,手套都还没摘,一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借着体型优势穿过人群去扯横幅。

下一秒楚野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引起一阵围观群众的注意,徐青回头见到楚野咂了一下舌,然后在那中年女人“大家快看这就是杀人犯”的声音中先她一步窜到楚野身边,有些无奈,“你这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先走……”

话还没说完就见楚野一把将楚昭昭扯到身后然后抖着嗓子道:“带小孩进屋,快。”

徐青再没废话,他也清楚这事来了也躲不过,楚野怎么说也得出面,于是弯腰一把抱起楚昭昭转身进了纹身店。

他前脚刚走后脚中年女人就已经扑到了楚野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大喊:“来,你告诉告诉这些人你是不是杀人犯?你敢不敢说个不字?”

周围看热闹的人自发散开一条路,楚野被女人扯的踉跄了一下,抬头率先对上了梁姨和周围邻居探究的视线。

“怎么?不敢说话啊?那我问问大家沾了人血的手和出来的面好不好吃啊?”女人像是疯魔了一般,死命地把楚野往门口拽。

“你又想干什么?”楚野咬着牙一把挥开女人,眼看着她顺着力道撞在门上后伸手指着她的鼻子,“该给你的钱我一分没差,你不用在这儿煽动情绪架我,钱我给了代价我也付了,你敢说你儿子做过什么吗?你敢说吗!”

女人的煽动显然也不是对楚野一点影响没有,他此时出口的嗓音也有些不稳,却依旧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女人像是也知道有些事儿心虚,而且她今天来也就是为了宣扬一下楚野的事儿,没打算把细枝末节掰开给别人看,于是避重就轻道:“不管为什么你也打死人了!你杀人犯是事实,刚才那小孩就是那小野种吧?她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知不知道是她妈自己老公被弟弟打死以后和律师搞出来的野种啊!”

姐姐的事楚野除了每年回去上一次坟以外在平日都会刻意不去想,虽然在那件事上姐姐是受害方但他也真的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把那些事说出来,尽管她不在了但他也不想这些人的重点落在她身上,所以刚才他没直接说那男人的死因。

可他尽力避免别人却反而变本加厉,甚至还把楚昭昭都扯了出来,他被说杀人犯无所谓,那是事实,他不怕什么,但小孩不行。

就算这些人知道事情缘由又如何,坐过牢沾过人命的事已经在心里扎根,无论起因,楚昭昭以后都会背负着她是杀人犯养大的,她是妈妈和辩护律师的孩子这一骂名。

没人管他俩是否走了正规程序登记结婚,没人管她妈妈曾经受过什么伤害。

看热闹的人都只记得他们想记住的,没人愿意去费时间了解真相,甚至巴不得这事越来越离谱才好。

女人一口一个野种的骂声像密不透风的罩子一样将楚野扣住,笼着他心中升起的愤怒层层挤压,最后以控制不住出击的一拳宣泄而出。

周围的惊呼与女人的叫喊压不住玻璃的碎裂声,楚野左手抓着女人的衣领将她提起来右手把还裹着玻璃碎片的血擦在她衣服上。

极致的愤怒下他语气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我不管你今天为什么来,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该还的已经还了,你要是觉得还不够我大不了赔一命。”

刚刚由于楚野动手的突然人群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正巧留出一大片空间,楚野微微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但你要是敢碰小孩一下,咱们就一起。”

一起什么楚野没说,但女人满脸恐慌地对上他泛红的眼睛却无比清楚那未说完的话是什么,紧贴着耳边响起的碎裂声让她毫不怀疑楚野这话的真实性。

“别看了,让让,都让让!”

刚才估摸着是有人报了警,此时三名警察一边驱散人群一边走了过来,眼神在楚野还沾着血的手和碎了半边的玻璃门上扫了一拳然后啧了一声。

楚野松开攥着女人衣领的手,缓缓呼出口气,抬手示意自己没伤到人。

女人一见到警察连忙跑过去拽着警察的衣袖倒打一耙:“打人啊,他要打人!”

为首的警察把袖子挣出来看了一眼半坠着的横幅皱眉问道:“这你挂的?”

女人眼神飘忽一瞬,又想到前几天莫名找上门的男人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厚叠钱后定了定心,然后点头,甚至还有些不忿,“说事实也有错了?”

“你这是扰乱公共秩序知不知道?你俩一起跟我走一趟吧。”警察沉声道。

楚野谢过帮自己简单处理过手上伤口的警察后靠在椅子上长呼出口气,女人作秀一般的辩解声还响在耳侧。

“我就是见不得他过的好!凭什么他能又开店又吃香喝辣的?我儿子连个种都没留下就死他手里了,他姐倒好给别的野男人生了孩子,看吧就是作孽作的,生了也是个得了病的!”

“我们老两口一把年纪了连个养老的都没有他倒是过上好日子了,真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改变事实了?我就要让周围邻居都瞧瞧他是个什么人!我们过不好他也别想好!”

女人临走路过楚野时狠狠用眼睛剜了他一下,攒着唾沫呸了一口后才在警察的警告中离开。

“楚野,进来签个字吧。”

原本已经被干涸的血液牵在一起的伤口由于握笔的动作再次崩裂,在略薄的纱布上洇开几块血痕,楚野像感觉不到疼一般眉头都没皱一下签完字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却总感觉有点不对,他也不是今年才来这里的,那家人这几年也一直没动静,怎么就突然跑来闹开了,见不得他好这个理由虽然算得上合理但也太突然了,人做事总得有所图。

她图什么?

总不至于消停那么久时隔几年就为了让他不痛快,除非有好处。

心底有个想法像笋尖似的往外冒,但楚野却并不情愿去想那个可能。

第70章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要去牵涉他!”办公室内游可为一把挥开桌上的照片怒喝道。

裴宗志好整以暇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急到脖颈青筋都崩起来的样子有些无奈:“小昂,冷静下来听我说。”

“你觉得我有什么必要去动他?就算摊开来讲我真需要一个可以威胁你听话的人也有你姥姥在,动楚野对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来说没有任何好处,除非有人想借着这件事威慑你,顺便还能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现在这样就正着了人家的道。”

“你什么意思?”游可为在裴宗志说出姥姥做威胁的时候攥紧了拳头才忍住情绪,可又对他毫无遮掩的恶意无法反驳甚至觉得裴宗志说的也没错。

他想过裴宗志肯定不会完全信任他,来找裴宗志前他也清楚姥姥治病的同时也是将把柄亲手递到了裴宗志手中,所以此时他才会对裴宗志的话无法反驳。

因为手里已经握有姥姥的治疗权他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反抗,裴宗志确实没有必要再去招惹一个看起来就不会随意任人拿捏的楚野,这没有任何好处。

游可为压下心头的躁动,“把话说清楚。”

“这件事其实也怪我,我实在没想到老三那边会这么早就下手。”裴宗志叹了口气看起来也十分懊恼。

“裴斯衡?”游可为眯了眯眼睛,想到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脑海里尽是对方如毒蛇般的阴翳视线。

“他膝下无儿无女的什么都得自己争,自然见不得我这边多个继承人,况且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挺受老爷子喜欢的。”裴宗志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这样一来你对他的威胁就更大了,他再能耐也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啊。”

游可为垂头摩挲着椅子把手,面上一副沉思样子却借着这个动作遮掩起眼中的嘲弄。

刚才他气急所以一时不察差点被裴宗志牵着鼻子走,现下冷静下来再想,裴宗志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以他这些天的了解来看裴斯衡或许确实会对中途加入战局的他出手但不会是现在,他无从得知裴宗志的这样做的原因,但他知道现在该做的是保证楚野的安全。

裴宗志虽然在裴家算不得掌权人,但想给普通人使点绊子三天两头的为难一下可不费什么事。

所以在刚才阿阳把楚野店前那场闹剧的照片拿过来是他已经改变了一开始只打算老老实实在裴宗志手里当个傀儡的想法。

这场他以自由换取的交易在实质性波及到楚野那一刻已经彻底被打破,再可笑一点想,或许从一开始这场交易就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公平。

再抬起头时游可为眼里换上了一副动摇的神色,明显已经被裴宗志的话骗到却还是不完全信任的态度,“裴斯衡这么做没有意义。”

裴宗志看清他眼中的怀疑时不但没有半点不悦甚至心中有些自得,到底还是个小孩,心思太容易被牵引了。

如果游可为在他说完以后直接就相信了他还能怀疑一下这便宜儿子有点脑子在扮猪吃老虎,可偏偏游可为是这么一副明明相信却还犹疑不定的姿态才反而印证了内心的肯定。

裴宗志心中轻嗤表面却语重心长地解释,“你应该最清楚那个楚野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今天早上见完你晚上仇家就闹过去了你觉得他会认为这是个巧合吗?”

“这应该不难把事情联想到你身上,就算不是你做的帽子一扣可就摘不掉了,你知我知裴斯衡知,但到时候楚野要是被逼急了可不会听你解释。”裴宗志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静待着游可为的反应。

游可为在一声声极为惬意的敲击频率中默数了五个数然后才看向裴宗志的眼睛,看似强压下焦急道:“我要钱,现金。”

裴宗志轻笑一声,对着候在一旁的阿阳抬了抬下巴。

五十万的现金一个正常大小的背包都装不满,拎在手里时却沉甸甸的,游可为接过时扫了一眼裴宗志,见他没问什么假意松了一口气后果然捕捉到对方嘴角微不可察的细微弧度。

今天开始游可为依旧还需要被明照顾实软禁的看管着,只不过从裴宗志那离开时身边的人从阿阳换了个面生的中年男人。

“想说什么?”裴宗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车影突然开口。

“我不太明白,既然您觉得他对那个楚野表现出来的不在意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留在手里的人质多一个不好吗?”阿阳有些不解。

裴宗志轻笑一声,看起来心情不错,显出格外的耐心,“一个年轻力壮还有不差身手的男人相比用非常手段把他留在这里来说直接把他赶出去更让我放心。”

“而且游可为不需要有累赘,所有一切能影响他的人和事都不该留在这里,他那套忘本的说词也就骗骗被蒙在鼓里不知情的楚野吧,以为那么拙劣的演技能让我相信他真的对楚野感情不深?不过是怕我对楚野不利罢了。”

“好在这点上我和他倒是想到一起了,他想摘出楚野,我也不愿扯进一个有着不确定因素的额外棋子,不如直接推他一把,把没必要的棋子扔远些。”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处境,情绪与软肋都是没必要的麻烦,就像老太太,如果游可为足够狠心,那我想拉他上棋盘还真得费些功夫了。”

裴宗志转身看向阿阳,轻声道:“重感情在很多时候可不是优点,但自作聪明是。”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车内的寂静被打破,游可为冷声开口,语调显得有些僵硬。

林峰抬眼扫了一下镜子,快速观察了一下游可为的表情后又看向前方,语气显然比阿阳有人情味儿,不过只是一点儿,算不上热情,“可以,不过我会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