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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O感光度 存祈 18441 字 5个月前

我挥挥手,消失在拐角处,走在通往季凝遇房间的走廊上——这条承载我俩数年捉迷藏、追逐战记忆和他欢声笑语的走廊。

墙边的每一块瓷砖都见证过他无数次奔向我且拥抱的模样。

‘咚咚咚’

“请进!”

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应,季凝遇的声音高昂,似乎还带着一丝兴奋。

我眼睛一亮,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或许他还记得昨晚的事,或许我们终于可以重归于好。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需要我拿衣服吗?”站在床尾,我等待那刻的发生。

“嘘!”结果那人只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子里探出,皱眉睨了我一眼,“我打电话呢,别烦我。”责备的语气带着些嫌弃,好似我坏了他天大的好事。

“在打给谁?”顾不上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敛去笑意,握紧了拳头。

季凝遇没理我,继续玩着手机。房间里一片静默,直到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是许叶。原来他正在和许叶打电话。

“我不想开视频嘛才醒,脸还有点浮肿。”

“昨天才从我身边醒来,怎么今天就害羞,你那么可爱。”

他俩旁若无人地聊天,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算了,少爷也不怎么把我当人。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那股溢出的粉红泡泡,刺得眼睛生疼。

呵,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吗?喝醉后什么都不记得。

但这未免有些太伤了人吧。一动不动注视着床头笑得正欢的那人,昨夜的坦白好似笑话,对我来说就是张空头支票。

许叶的笑声愈发刺耳,“不要!那你先给我看腹肌我再开摄像头。”

开什么玩笑?季凝遇现在赤裸着上身,衣服还是我昨晚亲手脱的。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感受到肾上腺素飙升,血液沿着固定轨道在体内奔流不息,心脏被狡猾的蝰蛇五花大绑。我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夺过手机,关掉了正在拨打的通话。

“你大早上发什么疯!”季凝遇转过来瞪我,气怔怔地活像个河豚。或许他第一次见我生气的面孔,在话音落下后马上泄了气,气势微弱地发问,“你你想干嘛?”

“你不记得我昨晚说了什么吗?!”我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掰开他试图阻挡的手腕。

“昨晚昨晚我喝了很多酒。”他移开视线,陷入回忆,“你来找我了?我们难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在季凝遇的面上化作害臊的粉色,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不断变换的表情着实令人生趣。见被子蛄蛹了一下,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你把我衣服脱了?!”

“大少爷反射弧够长。”我不禁佩服他那迟钝的脑袋,以往我愿意给他思考缓冲的机会,可这一次我等不住了。

弯腰,凑近,我直勾勾盯着那琥珀色的眼瞳,说,“我知道你和许叶包括你前两任男友都是玩玩。我知道你不敢跟他们有更多的亲密的行为,只停留在亲亲和抱抱。我更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喜欢我可为什么要逃避我?”

季凝遇的脸色在我话语的输出下变得越来越难看。我不愿放过他,谁叫他一早就不愿放过我呢。必须乘胜追击。

我凑得越来越近,近到我俩鼻尖几乎要相撞。“你不记得昨晚说出的话,那我就帮你回忆。我知晓你等待我的苦,这是我的错。我害你陷入了分离焦虑,痛恨自己让别人有机可乘。你与他人磨合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只要真心还是属于我就好!”

“你你在说些什么啊”他颤抖着唇,视线始终不愿移到我的身上。

“看着我。”我捧着他半边脸颊,气息因激动的心绪而有些不稳,“看着你和别人谈情说爱,我一直饱受着身心的折磨。我想直接把你抢回来,可万一那些人对你也是真心,那我良心就会遭到谴责。”

“如今我知道了你和许叶之间的约定和他分手好吗?凝遇。”我拧紧了眉,痛苦在我阴湿的心穴里下着连绵不断的稠雨,“这一次,换我来追你。”

“算我求你。”

第6章 人生课业的命题

季凝遇贴着我手的半边脸热得发烫,温度透过皮肤纹理渗入血脉,扫过小拇指的睫毛竟有些潮湿。

“怎么,你又要哭了吗”指腹轻抚过泛红的眼皮,我听见他终于开口说话,吐出的字句裹着薄怒,“我看昨晚喝醉的是你自己吧今天一大早尽说些胡话”

他的哽咽出卖了故作强硬的伪装,却仍倔强地推拒着我的靠近。空闲的手拼命推着我的胸口,想让我离开,力道大得让人怀疑他受到了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示意,“你说的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困惑激起好奇心,怎么也不肯放弃,我发誓我拿出了远超平常、甚至是重要时刻的谨慎与探求心对待此事,季凝遇就是我无数人生课业中最难能可贵的命题,值得我付出百分百的心血和敬意,“让我帮帮你好吗?”

他紧闭起眼,仿佛这样就能对我的话置若罔闻,见怎么也推不动我,便忽地缩了那对抗的手,整个人敏捷地钻进了被子,“你出去!我暂时不想和你说话”

瞳孔忽地涣散又重新聚焦,我失神地盯着季凝遇脑袋刚刚靠着的地方,静默的空气中像有烟花爆竹燃放后留滞的灰白色浊气,雾蒙蒙的,烈得有些熏眼睛。

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我掏出手机,把昨晚的音频全发给他了,“证据就在这,不管你承不承认,这都是事实。”

“你不和他分开也可以,”我勾了勾唇,不再抑制内心的欲望,洞穴深处的蝰蛇顺着岩壁肆意地溜出,留下带着剧毒黏液的痕迹,“我不介意当那个插足感情的第三者”

“总之我是绝不会放手的。”

被子里的人没有动静,我照常走到衣帽间完成任务,轻车熟路拿出一套居家服放在床边,“季叔叔在餐厅等你,速度。”

温姨新购入了一批花种,说是有空闲时间的话就去花园里帮帮她。

我从木屋的工具堆中挑了合适的铲子和喷壶,走向暑气初蒸的花园。仰头看天,八九点的太阳已把云絮烤成半透明的鱼鳔。

温姨蹲在地上,土堆间排列着暗褐色种子,指尖沾着新泥。

我尚未走近,她便抬起头,侧过脸朝我笑了笑,说:“不戴个帽子?这天气等会儿可不跟你开玩笑。”

“问题不大,晒黑些也好。”我蹲在一旁,拨动散落的种子堆。

“你很难晒黑啊!”她打趣地说,铲子一下一下插进土里,“皮肤细腻又白皙,应该是遗传了你妈妈。”

我听见那陌生的称呼愣了一下,鬼使神差问出一个问题,“温姨见过我妈妈吗?”

“啊”她似是叹了口气,“没呢,只听你爸说过”愈发微弱的声音表明着拒绝话题的深入。

正好,我也不想谈这些沉重的议题,便火速将注意力投入到眼下的事情中。

“还记得我教你的知识吗?”温姨扫一眼我手中的铁铲。

我点头,她已垂下眼睫,将一枚浑圆的种子按入松软的土中,“这批花种是绣球,绣球要浅些,土覆一指节足矣。太深了反而沤根。”

我学着她的样子跪在苗床旁,腐殖土的气息裹着木樨香漫上来。时间仿佛倒退回好几年前,每当我和季凝遇放假,她就会带着我俩一起学习园艺。

“铲子斜四十五度入土,根须才舒展得开。”温姨伸手捏住铲尖纠正我的错误,同时还闲谈着日常琐事,“这些年辛苦你,今后你就可以干喜欢的事。凝遇他,也要走自己的路了”腕上的白玉镯擦过肌肤,留下的清凉触感倒比话语更先教会我何为分寸。

“这又是什么花种?”我盯着另一形状的花种,问得突兀,温姨却了然轻笑,“蓝色鸢尾,凝遇最喜欢的花。”

我捏起其中一枚扁平的种子,它的表面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边缘处微微卷曲。

我还是第一次见蓝色鸢尾的种子形态,似乎每年夏秋交接之际,夫人都会栽种。季凝遇也曾说过他极其喜爱那丝绸般的花瓣,蓝色深邃得像是从夜空里摘下来的。

“鸢尾喜欢排水良好的沙质土壤,”温姨一边说,一边用铲子将周围的土轻轻压实,“种植的时候,芽点要朝上,埋深大约两指节,太深了会影响发芽。”动作娴熟而轻柔,“这对手艺的要求挺高,所以早年间都是我独自处理你可以留一些放在边上,等着凝遇自己来。”

我应了声,看着她用喷壶轻轻洒水,水珠落在土壤上,迅速被吸收。温姨利落操作着,脚边的花种随着逐渐升高的气温减少。

“这里我来,去修下月季吧。”

我接过剪子,站立,清脆的咔嗒声在月季丛中绽开。

想一些事想得认真,以至于我稍不留神,手臂就不小心被锋利的枝条划破。跟温姨打了招呼,我折返到内厅里去找医药箱,意外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

“我不要什么助理!你可以让他去干他自己想干的!”季凝遇大声地反驳,好似鸣蝉惊叫,勒进满园草木蒸腾的喘息里。

“他自己就愿意!小仰他稳重靠谱,让他待在你身边挺好的”季叔温和地劝解,“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你的脾气爸爸还不清楚吗?有时候真要克制些。”

“虽说出版社是自家的,但也由不得你放肆造!成为一个合格且让人信服的领导,你还需要更多的磨炼”

“爸爸”季凝遇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我放慢了找药的速度,竖起耳朵仔细听到几句——

“怎么只让他当一个助理呢,他的能力绝不停留于此。”

“岑仰的那些文稿他喜欢文学!”

“就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好了!”

原来少爷是这么想的吗?原来他不是嫌我不够好,才想着拒绝的吗?

翻找药品的动作倏然停住,玻璃瓶相碰的清脆声在耳畔被无限拉长。季凝遇的尾音像一枚银针,精准刺入我脊椎某处穴位,蛰伏多年的毒液顺着神经蔓上喉头。我怔怔地望着伤口,那处仿佛仍残留着月季的香气,在呼吸间一点点发酵,化作灼热的外焰,从皮肤表层一路灼进胸腔,直抵那幽暗潮湿的蛇窝。

“或许就一段时间,尊重他的选择。很高兴你也能为他着想。”季叔低低哀叹一声,“过几天就带你们去出版社。”

我处理好伤口,等了一会儿才从拐角走出。

“少爷,夫人在花园等你。”

季凝遇瞄了我一眼,迟迟未起的身子就像在说‘拒绝’二字。

“妈妈找你!”在季叔的催促下他才肯跟我离开。

安静地沿着石径走,他似乎很不情愿和我并排,始终快我一步,混杂着芳草清香的热风掀起他的发梢。

我那些在口腔里反复打转的欲言又止,在瞥到季凝遇耳下那颗性感的痣后终于诉说,“早上的事情你愿意回应我了吗?”

他的鞋尖碾过一片落叶,猛地转身回头,“不,我不会再喜欢你了”琥珀色的瞳孔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碎成玻璃糖,“那是醉酒说出的疯言疯语。”

季凝遇划出道无形的界限,让我们此刻的呼吸都产生了时差。我失神地凝望着他的眼眸,握紧拳头,“那好,我同样也不会放弃。”

不为别的,为了那颗痣、那双眼睛,我也会无数次这么说。

“凝遇,小仰!”不远处的温姨笑着向我们打招呼,驱散了风雨欲来的云层。

季凝遇立马换上那副乖乖崽的面孔,笑起来时的梨涡是棉花糖机的中心,带着甜味。

“没事就帮妈妈种下花。”铲子被递到他白净的手上,“是你最喜欢的蓝色鸢尾。”

温姨指导着季凝遇操作,我则在一边继续修剪着月季枝。不知怎么他们就说到了谈婚论嫁的议题上,这一下彻底将我余下的那点注意力给钩了去。

“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你可别告诉妈妈,在外那么多年没有碰到过一个喜欢的女孩儿?”她的语气如浏阳河般曲折,透着不可置信。

“哎呀,妈妈别问这些了”季凝遇猛地将铲子插进土里以示不满,“我遇到了自然会和你们说。”

“行行!”温姨对他总是耐心十足,“下午有安排吗?”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不禁皱眉,心脏旁栖息的蝰蛇伸出尖牙倏然昂首咬了一下。

要去哪?去见谁?是许叶吗?无数疑问在喉间翻滚,却只能化作修剪花枝时愈发急促的咔嚓声。

迫切想要知道。

我偷偷瞥向温姨,此刻无比期盼她能替我道出那些难以启齿的追问。可她只是拢了拢肩,毫不在意交代一句,“行,你傍晚得到家。”

“你祁伯伯会带着他们一家人来拜访。”

第7章 刁难

季凝遇斜倚在阿斯顿马丁Vantage的车门边,那是他最喜欢的一辆跑车。

中饭过后他便换了一套衣服:冰川灰的埃及棉衬衫在车库的冷光灯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晕;袖扣随着他轻抚引擎盖的动作,在腕骨投下细碎虹彩;Fresco羊毛西装裤垂落如松针。

我慢慢走进,眼睛反复在那白皙的颈间打转,喉结艰难滚动后才开口,“是去找许叶吗?”

“要你管?”他语气不善,压低眉眼迅速从我手中抽过车钥匙,“我难道什么事都得给你报备一下吗!”

“不,不是”多年的了解已让我从季凝遇的态度中得到答案。“只是想问问今晚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没有必要再继续先前的话题,等下弄得他不舒服,我还自讨苦吃。

“嗯让我想想”他进了车,陷在真皮座椅里,指尖在窗框上敲击出不知名的节奏。

一抹狡黠的笑意掠过唇角,他快速划开手机,我透过防眩目后视镜,捕捉到了那个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弧度。

“发你了,我就要吃这个。”升起的车窗隔绝了我后续的话。

他一脚油门,引擎轰鸣骤起,车身如离弦之箭,撕开热浪疾驰而去。

裤口袋的手机跟着震动,我解锁后打开聊天框,是一道菜的链接,下面还配着七个大字,【要做得一模一样】。

“松露鹅肝酿乳鸽”滑动着快速浏览,不自觉挑了眉,“不是不爱吃内脏吗”瞥到几个关键的字眼,‘28天乳鸽’‘陈年花雕酒’‘法国露杰鹅肝’再加上他强调的“一模一样”,我瞬间明白了某人的用意,就是想故意刁难。

没问题,我抬脚向室内走去,同时拨打了王叔的电话,告知添加采买的食材。

亲爱的少爷,若我如法炮制,成功复刻,你可一定要吃得尽兴。

王叔送来的食材整齐排列在大理石台面上,每一件都像是精心挑选的艺术品。我系上纯棉围裙,将袖口仔细挽至肘部,整个下午就同总厨待在厨房里。光是乳鸽处理和鹅肝酿制就要花费数小时,我盘算着时间,估计这会是今晚最晚上桌的那道菜。

“仰哥!”一道清甜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我设置好烤箱温度,转身望去——是易淇,她正倚在双开式的胡桃木门框上,冷茶色的大波浪卷发被中央空调的微风轻轻撩动,发梢间跳跃着顶灯折射的光芒。“好久不见!”她晃了晃右手提着的藏蓝色袋子,笑得灿烂。

我回了个招呼,顺势洗了个手,“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爸爸带来的水果,我来处理一下。”

“给我吧。”伸手接过袋子,“你去客厅坐着,等会我就端过来。”

“那谢谢啦!”她歪着头,冲我俏皮地眨眨眼。

“新烫染的头发吗?很好看。”我熟稔地称赞,同她仿若多年的老友,可事实就是这样。

易淇是祁家的大女儿,随母姓,当年那场说亲就是父辈们看我们关系良好而开的玩笑,自拒绝后我和她的友谊反而更为牢固了。

要说关系好,那我和季凝遇那一圈好友都挺熟悉的。少爷小时候总和他们一起玩,他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凝遇。我自然不敢怠慢、更为珍惜这些情谊。

日本冈山晴王葡萄、台湾屏东黑金刚莲雾、福建的荔枝我瞥眼标签、撕开包装袋清洗,这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基本上都是季凝遇爱吃的。我比较好奇是谁买的,会这么清楚某位‘叼嘴巴’的口味。

“小仰,你出去吧,这里我看着。”总厨温声吩咐。我解下围裙,将精心摆盘的水果稳稳托起,走向客厅。

与祁叔叔一家寒暄过后,温姨含笑示意我入座。目光掠过众人,两对长辈各据一方沙发,我只得在对面的长条沙发落座,与易淇、祁叆一起,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长辈们的话题在生活琐事与商业事务间游走,小辈们自然插不上话。我侧首望向易淇,轻声问道:“这些水果选得极好,是你的手笔?”

易淇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哎呀,这可不是我的功劳”

“姐姐!”祁叆突然红了耳尖,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易淇怀里,试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已然明了,温声道:“多谢小叆费心,挑的都是凝遇喜欢的水果”

“谁让某人暗恋大少爷呢!”易淇促狭地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微微眯起眼,暗自思忖:这场谈话怎得平白就多出个竞争对手来?记忆中的祁叆不是很讨厌季凝遇,两人总时不时斗嘴吗?

但你问我是否感到压力?我只能说还好毕竟我清楚地知道季凝遇喜欢男人,醉酒时也承认仍旧喜欢着我。

可他的父母却不知道,他似乎直到现在还忌惮着爸妈。我只能说,未来还有更大的阻力。

摇摇头,不仅是为自己担心,更暗自替祁叆可惜,看着少女那羞红的脸颊,忽觉得这场暗恋像极了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兰花,美丽却注定无果,真是愈发精彩了。

我心不在焉地打开手机,聊了大概有半个钟头,季凝遇出去都要有七个小时了。我忍不住,斟酌着用词,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点的松露鹅肝酿乳鸽,我已经做好了。】

【祁叔叔买了你喜欢的水果,晴王葡萄还有荔枝】

【什么时候回来?家里要吃饭了。】

五分钟过后仍旧没有消息,我犹豫地打开了通讯录,手指甚至鬼使神差地移到了许叶的号码上。

‘到底是和谁在一起?’‘今天下午都做了些什么?’我迫切想要知道,于是转回了和凝遇的聊天界面——

【在干嘛?】

【快回来。】

【想你了。】

按下发送键,指尖在他的头像上悬停半秒,最终任由消息坠入虚无。

手机被粗暴地塞进西裤口袋,隔着布料烙着腿侧的肌肤。复古落地钟摆的滴答声骤然放大,每一声都在嘲笑我的失态。

我垂下头颅,呼吸一口,对他的想念就加深一分。我求时间快些走,更求他能够早些回来。

“仰哥?”

许是我没克制好,动静有些大,易淇往我这挪了点儿,“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知道这太不应该了,整理好情绪,抬起头,“没没什么事。”

就在我说话间,连着车库的小门‘咔嚓’一声响,季凝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似是有些没搞清楚场上的情况,竟先是愣愣地对上了我的眼,琥珀色的瞳孔间盛满了迷茫与困惑。我瞥见他手上提个袋子还捏着手机,心脏好似被无形的手给捏紧,他看了我发的消息吗?他知道了吗?

“凝遇!”温姨招呼他赶快过来。只那一眼后他就恢复了常态,扫向我的眼神像炭火堆里最后一粒火星,明明曾炽烈过,如今只剩灰白的余烬。

我识趣移开视线,准备起身去餐厅帮忙。哪知季凝遇在打完招呼后挡住了我的去路,将白色的袋子倏地往我胸口摁。

“起来。”

我茫然抬头,看着那面颊泛起珊瑚色的潮红,像被揉皱的绸缎,优雅中带着愠怒的褶皱。

“凝遇,你对仰哥这么凶干嘛?”易淇凑过来,本就拉近的距离这下只剩一个拳头。我如坐针毡,抬头仰望着季凝遇那生气的脸,不自觉往角落里缩。

“这里给我坐!”那人态度似乎愈发不善,摁在我胸口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把我买的冰淇淋放到冰箱去”

“好。”

他后退一步,我从沙发上起来,接过袋子时不小心蹭到了季凝遇的手。他的脸更臭了,反倒让我心里生出快意、莫名的爽。

“季凝遇!”祁叆不知何时突然站在我身旁,手中捧着一盘水果,脸颊微红,“我买的水果,你吃吃吗!”

真是纯情的大小姐啊,我想,连邀请少爷吃个水果都能羞红了脸颊。

“你干嘛这么一反常态啊”季凝遇盯着祁叆,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这几年变化挺大。”他顺势推了我一把,坐到沙发上,继续与祁叆交谈,“不过,谢了……”

我转身离开,将盒装冰淇淋一一放入冷藏室。季凝遇买了很多,全是他钟爱的MR.JIAO。

帮着阿姨上菜时,我特意将那盘松露鹅肝酿乳鸽摆在了季凝遇的位置前。他入座时,我还不忘反复提醒,“你点的菜,一定要吃哦,我可是做了一下午。”

餐桌上,大家边吃边聊,生活琐事和生意上的事谈完了,话题自然就落到了小辈的境况上。祁叔率先开口,询问季凝遇的感情状况,他却只是摇头,淡淡回应:“还没遇到。”

尽管他一再表明自己暂时独身的想法,两家长辈却充耳不闻,依旧满怀期待地谈论着结亲之事。祁叆从最初的羞涩逐渐转为不悦,而季凝遇则埋头吃着我做的那道松露鹅肝酿乳鸽,仿佛在借此逃避话题。

“你不是吃不来这些吗?”我坐在他身旁,递过一张纸巾,眉头微皱,心中有些不忍。

“管好你自己……”他冷冷瞪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少管我的事。”

我凝望着那白净的侧脸,总感觉他回来后对我有些不一样了。

第8章 不安分的狗

今天是季叔带我们去出版社的日子,我起了个早。

推开门,长廊另一端传出锁扣碰撞的脆响。我向声源望去,某人昨晚嘴上还说着不在意,结果这时候已经穿戴完毕。

尽头落入晨光,季凝遇背对着落地窗,浅灰色亚麻西装衬得他如尊冷玉神像。不过他的领带歪了,在胸口偏着,醒目得有些滑稽。

“早,少爷。”

他闻声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我踩着地毯朝他走去,目光掠过他手上收紧的领带。

“这会儿不下楼吃早饭,到我面前来干嘛?”他问。

我没吭声,只凑近些,细细嗅着他身上那股奇特的味道——白松香混着当归散发出冰凉而微弱的苦涩气息,随着我进一步倾身而疯狂涌入鼻腔,像暴雨过后的挪威森林,潮湿的雾气漂浮在松垮的土壤上,带着清苦、霉湿的绿意。

“你离我远一点”太近的距离让他开始抱怨。

“法国情人?”我没理会他的抗议。

“嗯。”

“你很喜欢这个香味?用空三瓶了吧。”我抬手截住那缕乱窜的领带尾端:“你领带还没系好。”

他下颌绷紧,不自在地别过脸,睫毛在颧骨投下颤动的影。我故意用手擦过他温热的颈动脉,将领带缓缓推至喉结下方:“Dover式,衬你今天的香水。”

季凝遇不再说话,只静静等我整理好衣领,耳后的肌肤一味泛起薄红。

“很高兴你对我的态度开始有所转变。”我低声笑了下。

他没搭理我,外头的风掀起纱帘,顺带卷走他喉间滚落的几声轻哼。

“你能不能别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一起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冒出这句警告。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偏要在叮声响起的那刻,低头凑近他,轻声说,“今天也很喜欢你。”

这话一出口,季凝遇整个人明显僵了下,脸色大变,如临大敌。

“我自己走楼梯!”他火速丢下这句话,快步退出电梯,一溜烟地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这么一闹后,他又开始故意躲我了。

出版社总部矗立在城市东海湾的左岸,黑色钛金立体字嵌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冷光。

旋转门内,三层挑空大厅悬挂着巨型银版摄影作品。这据说是季凝遇曾曾曾祖父拍摄的《VeilofWar》,全球最早一批战地摄影作品之一,泛黄相框右下角仍可辨钢笔签署的家族箴言:"真相是永不显影的底片"。

西翼长廊陈列历年普利策获奖摄影集还有季家历代著名摄影大师的肖像;北侧市场部的电子屏正在投射数据瀑布:"影像消费品类中,治愈系摄影集销售额同比增长230%"。

坐上电梯,我们直达第十三层。开放式摄影部,前台有一展示柜,摆着台哈苏503CW,防尘罩下的机身泛着光。

季叔走在最前头,驼色开衫的袖口随意卷起,时不时停下来和员工打招呼。

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季董早”像一串轻快的快门声。他总能精准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小林,新项目提案我看过了,很有想法。”“Sam,你家小女儿的百日照拍得不错。”

我想,或许是因为他常年参与摄影项目的策划与评审工作,因此与摄影部门的人员最为熟络。当然,摄影部在出版社中占据着核心地位。

我站在季凝遇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刻意放轻的脚步和压低的声音。

几个抱着文件的员工与他擦肩而过,眼神里藏着好奇与试探:“那就是季董的儿子吧……听说直接是我们部门新负责人。”“从小就拿遍国际摄影奖项,有能力那自然啊。”

季凝遇紧抿着唇,无意识地摩挲西装袖扣。我不知道他听到这些话后内心的具体想法,但从那红得透血的耳尖不难猜出,他又在害羞。

季叔没有带我们去办公室,而是直接走进了会议厅。厅内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摄影部的核心成员、市场部的高管、策划部的负责人悉数到场。

“这次会议主要是介绍摄影部的新负责人,季凝遇。”他落座主位,声如洪钟,尽显威严,“以及他的特助,岑仰。”

“我们出版社的摄影部在全球范围内都享有盛誉。但近年来,世界变化太快,时尚的风向标也在不断摇摆,许多新兴势力迅速崛起。传统的摄影风格和出版模式逐渐与市场脱节”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我们的地位虽然尚未动摇,但为了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出版社急需革新!”

“我希望季凝遇的加入能为摄影部注入新的活力,在保持原有纪实、报道等社会责任的同时,创新风格,提升商业价值,带领我们走向新的高度!”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想必令人热血沸腾。我瞥见几人眼睛放光,有种尽心效忠出版社的魄力。

可季凝遇始终垂眸听着,面色如浸在冰水里的青瓷,直到季叔宣布他的职责范围,那层釉面终于裂开细纹。

“散会!”

随着最后一位高管的皮鞋声远去,季叔换回和蔼的面孔,轻松地对我们说:“就职通告一小时后发布。”

“凝遇,你是不是有意见?”他的手指在桌板上有节奏地敲击,明显感受到某人的情绪波动。

愤怒如同熊熊大火,让那精致的玉瓷骤然碎裂。季凝遇拍桌而起,怒声道:“你知道我想要的是扛着相机去参与各个项目的拍摄!不是坐在这里给商业企划书盖章!”他质疑着父亲的安排,“我不想做什么高层,每天开会、讨论主题!”

“我不喜欢管理!”他看起来对安排十分不满。

我在桌下轻点他的脚踝,试图提醒他控制情绪,却被他用皮鞋跟狠狠碾住脚尖,疼痛瞬间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我说的话难道你一点都没听进去吗!”季叔见自己没被理解,而某人还如此大发脾气,嗓门震得空气一滞。“你情绪好些再跟我谈!”他看着季凝遇起身,眉宇间尽是失望,转身离开。

季凝遇紧紧攥着钢笔,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给了他一些时间冷静,待面色看起来好些,便起身绕到他身后,“少爷情绪好些了吗?”俯身时呼吸堪堪擦过他耳尖,“你现在简直就是只炸毛的猫。”

他猛地后仰,后脑勺撞上我下颌,痛感与橡木苔的尾调同时炸开,白松香混着暗涌的怒火扑面而来。我顺势撑住椅背将他困在双臂间。

“放手”我瞥见季凝遇喉结艰难地滚动,“我说放手!”

“叔叔有他自己的用意。”我抽走他手中几乎要被扭得变形的钢笔,笔身残留的温度灼人,“你的摄影风格很独特,赢得了很多创新奖。”桌面上摊着上他十五岁获奖作品《冰裂》的复刻本,“可出版社毕竟是商业,要结合全球审美、时尚的趋势报告。”

他忽地抓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肤:“连你也觉得我该妥协?

你不是最喜欢我?为什么不尊重我的决定?”

我任由他掐着,另一只手翻开市场部的报告。

“商业就意味着要迎合大众。艺术创新性极高,却不一定有市场。季叔或许是想让你先了解市场现状,当下流行的主题与风格”纸页停在一位新锐摄影师的销售数据上,“之后再想办法将自己的风格融合进去,成为行业新的风向标。”

呼吸突然逼近,他扯住我领带冷笑:“说不定可以开创属于自己的一个新板块?岑助理励志的话倒是背得熟”

我不恼,只是扣住他手腕,拇指摩挲着他虎口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茧:“亲爱的,我知道你讨厌去迎合市场。”

他猛地抽手,袖扣刮过我喉结:“别用那种恶心的称呼!”

我用膝盖顶住他企图后撤的转椅,‘法国情人’的香味还在鼻尖纠缠:“可你不仅仅是位独立摄影师。”掌心轻轻蹭着他的脸颊,“更是季家未来的继承人。”

季凝遇倔强地仰头,上挑的眼尾透着不悦,似是十分讨厌我这番说辞。

“难道我是继承人就意味着这是我生来的使命吗?爸爸妈妈没逼过我!我当然可以选择不干,等会就去和他说清楚!”

瞳孔收缩的刹那,我抵着他额头轻笑:“可我知道你自出生就将家族、将出版社当作骄傲”

他呼吸猛地一滞,肌肤扫过我的下唇。

“难道不是吗?你一直将爸爸、爷爷还有曾爷爷当作偶像。”

还记得季凝遇前年有段时间学业压力特别大,整宿整宿睡不好,眼底的乌青比显影液还深。尽管他总冷着脸不愿靠近我,可每当我坚持要哄他入睡时,他也只是抿着唇,背对我躺下,任由我的手掌覆上他紧绷的后颈。

睡梦中的他似乎常常做噩梦,嘴里念叨着害怕没有能力接管公司业务、担心爸爸失望,种种聆听他的痛苦,让我住满蝰蛇的洞穴被细雨绵绵打湿,泛起阵阵酸楚。

“你不愿意接受就是在逃避。”我抹开他眼尾薄汗,指腹蹭过泛红的眼睑,“你总喜欢用逃避掩盖自己的害怕”

“你以前从不这样的,嗯?”

他不说话了,泄愤似地咬住我手掌,犬齿刺破皮肤的疼痛让我闷哼出声。

算了,想咬就咬罢。

“我陪你一起好不好?慢慢来”

我抽回手,抚摸他柔软的唇角:“直面内心的想法好吗?既然讨厌现在的流行风尚那就去引领它。”

“岑仰。”

季凝遇呼唤了我的名字。

“最讨厌你了”扯动领带将我拽近,白松香的吐息淬着毒,“你永远学不会安分当条狗。”

是戳中心事,不想让我再说话了?我凭着感觉抚摸着他那颗耳后痣,无所谓地笑了笑。

“汪。”

第9章 心有灵犀

季凝遇许是听进了我的话,终究向季叔低了头。他敛起脾性,逐间拜访摄影部另外三位负责人,从选题流程到预算审批,问得事无巨细。

他的办公室在北区尽头,整面玻璃幕墙映着海湾的粼光。季叔特意命人将他的获奖作品制成金属画框挂在走廊。我的工位则嵌在他办公室东南角。

这些天受季凝遇的指示,我替他跑遍各个部门,办公桌上堆着各种报表。偶尔抬头,还能看见他对着选题企划书发呆,像台卡壳的老式放映机,钢笔却在手中转出残影。

窗户框住了火烧云,我端着冰镇西瓜汁停在办公室的门口。玻璃杯沿凝着细密水珠,浸湿咬痕。少爷下嘴够狠,这都几天了还留有印子。叩击门板,电子锁亮起绿色光点。

“进。”季凝遇正支着下颌,似乎在想事。地毯边缘散落着被揉皱的纸团。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我垫了张纸巾,将果汁放在悬浮升降桌边缘。

“不好玩”他闷闷地啧嘴,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坐办公室好无聊,感觉再过段时间相机的手感都要忘了”

“季叔不是说了如果你提出的拍摄主题被采用,就可以带小组去拍摄吗?”

“可是没有啊!”季凝遇突然仰头,后颈抵着椅背绷出漂亮的曲线。喉结在薄皮肤下滑动时,端起果汁喝了口,“他们都说最近没有新企划。”

我瞥见他嘴角残留的汁水,拿出丝巾擦拭,故意让动作多停留了几秒,“有个好消息。”

“什么?”他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耳尖泛起珊瑚色,偏头的刹那,又不小心将温热的呼吸埋进我掌心。

“下周一大会,要选下一季度主题了。”

季凝遇闻言整个人从椅背弹直了身子,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弧度:“真的假的?没骗我?!为什么我没收到消息?”

“去策划部听到的,还没正式出通知。”

我说话间将他椅子往后拉了些,滑轮在地毯上划出细微痕迹,“丢了这么多稿纸在地毯上也要收拾一下啊。”

蹲下身时,我的发梢扫过他西裤的褶皱。指尖刚触到散落的纸张,膝盖就不经意蹭过他小腿外侧。季凝遇呼吸明显一滞,椅子的皮革发出摩擦声。我抬眼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我自己捡好了!”他声音有些发紧,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我玩心大起,扶着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好卡在他腿间。仰头看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衬衫领口下露出一小片挂着薄汗的肌肤。

“少爷很热吗?”我故意放轻声音,“这有什么的”盯着他慌乱地别过脸去。

“滚!”季凝遇嗔怒一声,却莫名显得可爱。我歪着头笑笑,不再逗他,低头继续收拾。

起身时,头顶突然撞上一只温热的手掌,想必是他怕我磕着桌角,已经先一步护在了那里。

我站直,他的手掌还悬在半空,微微蜷缩。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不假思索吐出一句,“谢谢,没想到少爷如此关心我,更喜欢了”

他不语,只是一味脸红。我低头看了眼腕表,这点快要下班。恰在此时,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我顺势开口问道:“这几天没看你和许叶联系。”

季凝遇整理文件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异样,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什么都比较忙而已,他也有自己的事干。”语气轻描淡写,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回避什么。

“记得完成主题策划书。”我提醒道,“之前也拿了过往企划给你看尽管吩咐,不要忘了你有我这个助理。”

“知道了!”他挥挥手,“去地下停车场等我。”说完便低头继续翻看文件,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后天的选题大会是一剂强心针,让季凝遇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我照例负责他的早中餐,同其上下班,某人眼神比往日明亮许多。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会主动说起策划案的构思,虽然总是点到即止,但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只是他始终没告诉我主题,一个人神神秘秘地忙着。

“真不用我帮忙吗?”我忍不住问出口,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他抬起头,唇角扬起自信的弧度:“不了,我自己能行,我想自己试试。”回答中显示出他惯有的倔强。

我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凡事都要先自己尝试,即便碰壁也不怕。更何况,部门里那些闲言碎语,那些"空降兵""靠关系"的议论,表面上季凝遇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我知道他比谁都在意。这次的主题竞选,对他来说不止是一个项目,更像是一场必须打赢的仗。

晨曦透过纱帘渗入餐厅,季凝遇已穿戴整齐,深灰色西装裁剪利落,格外正式。他似乎选了一款辛辣的烟熏茶香水,初闻给以鼻腔微弱的灼热感,可随着时间推移却静得发奇。

我替季凝遇拉开餐椅,季叔翻阅早报的空隙,抬眼打量了他:“今天是你第一次企划大会,准备好了没?”

季凝遇挑眉,指腹轻叩咖啡杯沿,“还行。”

“不要以为过了摄影部就行了,后续还要同市场部、策划部开会,都通过一个企划才能开始实施。”

他点头,神色淡然:“明白。”起身时,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示意我提起公文包。“走吧,”他转身走向玄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清脆利落,“去会会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季凝遇落座时,厅内已坐满所有参会成员。主位上是摄影部最年长的负责人——段询,年过五十,一直以来是季叔的得力干将。他左侧是第二位总监Lucas,法国人,重点关注企划对国外市场的把控。右侧是叶芩,眼光毒辣的新总监,正低头翻阅文件。

我站在季凝遇身侧,一眼便瞥见那紧抿的嘴唇,猜想他或许对这座位安排不太满意。

段询敲了敲钢笔,正式开启会议,“四个负责人各提四项,选两个。”

话音刚落,包含他在内的三位负责人便交换了视线。

叶芩直接开口:“我们今日没别的想法,已经敲定一组。”她将提案展示在屏幕上,“一家国营彩妆公司要以各大城市标志色彩为主题,推出《光耀万象》,高饱和度色彩配上动态光影。”

段询冷笑,跟上补充:“另外一组就要看季总监有没有本事通过了。”

或许"总监"二字,彻底勾起了季凝遇心中的愤怒。

我安静等着他接话,没想到开口第一句就如此咄咄逼人——

“请问你看了就职通告吗?”

“董事长给我的职务称号是总裁,只不过重心负责摄影部,请先叫对我的称呼。”

满室静默中,叶芩嗤笑一声,眼中有几分讥诮:“行,季总,请说说你的提案。”

季凝遇侧头看我,“岑仰,文件一人一份。”

我点头,从牛皮纸袋中抽出提案,逐一分发。季凝遇站起身,示意我坐在他的位置。我坐下时,感受到椅背上残留的温度,气息仍在。

投影屏亮起,标题缓缓浮现:《AuroraElegance》

“我们旗下有诸多风光摄影师,而他们手中的作品最终归宿往往是传统的风光影集。”季凝遇娓娓道来,“大众对这些作品的兴趣有限,艺术性虽高,商业价值却不尽如人意。而我要做的,便是扭转这一局面。”

段询率先发难:“季总倒是说说,要怎么颠覆我们的传统?”

“我的提案,首先聚焦于自然界最具张力的光影现象——极光。选择实景拍摄,把模特放进真实的冰雪环境里。服装和妆面会参考极光的色彩走向,整体风格更偏向高饱和度的冷调系。”他切换PPT,继续解释:“简单说,就是用最精密的摄影手段,把极光在雪原上流动的感觉拍出来。影像既有美术视觉,也能满足高端品牌对时尚感的追求。”

话音未落,我便听见身旁几位组长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声音尖锐地打破沉默:“这种高概念、过于理想化的艺术实验,谁能保证有足够的市场吸引力?时尚圈需要的是直观的冲击力,而不是这种抽象的自然幻想。”另一位则附和:“极光?虽说美轮美奂,但哪个公司向你抛出了橄榄枝?我们需要商业化的运作,需要更多切实的销售数据!而不是一场空谈的艺术美梦。”

“有人同你合作吗?”

“你觉得市场部会如何估算这个成本?”

我注意到季凝遇面色微沉,室内的气氛迅速转为压抑。

可我心中已有安排。早在会前,我便悄然与一家知名时尚公司的负责人取得联系,他们对企划的艺术构思表现出浓厚兴趣,认为这正是当前市场中难得的先锋之作。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将一封电子邮件投影在屏幕上:“这是一家国际顶级时尚品牌的合作意向书——ElysianElegance。他们长期以来一直在寻找突破传统美妆和服饰设计的创新灵感,而我们的提案恰好契合了他们的需求。他们计划将极光的形态与色彩融入服饰设计和美妆系列中,为品牌注入全新的视觉活力。不仅如此,他们还打算将这一系列影像作为新季度时装秀的核心主题,承担60%的成本。”

我说得不快,给每一句都留出回响的余地。会议室里的气氛随之松动,质疑声被新的讨论取代。

我看向季凝遇,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似乎透着轻微的不可置信,又像是……难得的谢意。

他很快移开视线,接着我刚才的话往下说:“正如我和岑助所言,艺术与时尚不应被局限于传统框架中。我们可以把这种不可复制的自然美学,带进时尚设计与影像中,激发消费者对生活中每一瞬间美丽的渴望。”

这场会议整整持续了三小时,最终,段询在企划书上签下了名字。

离开时,他与季凝遇握了握手,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欢迎加入摄影部。不过别高兴太早,项目还得让其他部门点头才行。”

我瞥见季凝遇眼中转瞬即逝的光芒,那是一种被认可的自信,我由衷替他感到开心。

人群散去,只剩他还坐在原位,若有所思。

我轻手轻脚地替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正要将最后一份提案装进文件夹时,他的声音忽然轻轻飘了过来,带着难得的柔软:“谢谢你,岑仰。”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发现他正侧头,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具体主题,还找到了有合作意向的公司?”

我笑了笑,将文件夹合上,走到他身边,放慢语调:“只能说我们心有灵犀,亲爱的。你那些零散的想法,哪怕只是随口一提,我也都记在了心里。”

“不管你用不用得到,只要对你有一丁点儿帮助,我都会去尝试。”

他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意外。

“你今天很棒,”我再度开口,“闪闪发光。我更加喜欢你了,怎么办?”

他的神情微微一滞,随即低下头,“你能不能别张口就是这些话,还总是说得很顺口”

“顺口?”我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那你要不要听点更顺口的?”

他抬眼看我,目光满是挑衅,“比如?”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起身,将文件夹递给他:“比如……等你哪天承认还喜欢我我再告诉你。”

第10章 忠犬

季凝遇从我手中取走了合作意向书,接连几日吩咐我填补企划中的空缺部分。待我们一起完善后,他便带着这份精心打磨的方案,参与了第二次终审会议。

不出所料,他顺利通过了审核,该选题被钦定为秋季两大主题之一。坐在主位上的季叔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会议落幕,我整理好物品,静候在门口,等待他与季叔的谈话结束。

不时有人从我面前匆匆而过,偶尔抬头瞥几眼。我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好像忘记做什么事一样,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不多时,会议厅的门被推开,季凝遇步履轻盈地走出,神情间透着一股释然。

他单手拎着外套,随意地搭在右肩,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意:“我饿了……今天中午吃什么?”

闻言,我心头一紧,脑子轰然炸开。

我就说哪出了问题,原来是忘记负责少爷中餐了。

“抱歉今早的会议准备让我有些忙不过来,忘记准备午餐了。”我急忙拿出手机,信息列表里清一色是他喜欢的餐厅或菜馆,“我现在就”

“算了。”他瞥我一眼抬手制止,“还没吃过内部的餐厅,走吧。”随手将外套丢来,“一起去试试。”

无意识攥紧他抛来的外套,衣襟处还残留着人体余温,如同一个隐秘的拥抱贴着手腕内侧攀升,我几乎错觉能触到他脉搏的跳动。

“内部餐厅在B2层。”声线竭力维持平稳,指尖却泄密般摩挲着外套边缘。恒温电梯里,我们隔着半掌距离凝视镜中的彼此,像隔着潮水退却后寂静的浅滩。

正值用餐高峰,我避开喧闹的主餐区,将季凝遇引至靠窗的卡座。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光影,他正垂眸划动我递去的手机,在菜单界面反复徘徊,白瓷般的腕骨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点个餐像批阅奏折?”我支着下颌调侃,视线定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屏幕突然被推回我面前,他别过脸,不耐烦地开口:“烦死了,这太多了我选不出来,你给我选。”

他在对我撒娇吗?或许是吧。

这近乎撒娇的埋怨简直令我心头微颤。

“要是你不爱吃怎么办?”我故意反问,试图逗他。

他皱了皱眉,低声嘟囔着,“你还不知道我的口味?”声音虽低却还是被我捕捉到,“要是我不喜欢或者吃不完,那你吃掉不就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说,“哦,这算什么奖励吗?”

“你这人又在说什么啊”季凝遇的面颊染上一抹绯红,语气显得几分别扭和不自在。

下单后等待的过程中,季凝遇突然正色,一反常态地开口:“这几天辛苦你了如果没有那些市场数据和合作意向书,我可能真的应付不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道谢,轻声回应道:“没事,能帮到你就好。”

“可话又说回来!”他凝重地瞪我一眼,“你之前给我的那些案例里都没有这一项,我不知道要提前找好合作公司”

他顿了顿,支着半边脸,一副懊恼的模样,“包括我去问那几个老狐狸,他们也不说。所以我在准备时就漏掉了这一部分不然我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没关系,没有人一开始就会,更何况这不是你熟知的领域。”我安慰道,“其实也有我的错他们似乎早就形成了先推出企划然后与品牌合作的习惯,有固定的客源,不用担心成本问题。”

我思考后补充,“段询有些刁难你的意思不过创新想法的成本确实不好控制,能拉到投资和合作是第一步。”

季凝遇皱了皱眉,不屑地嗤了一声,“怕风险、怕亏钱吗?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担得起这些费用……”

他那股傲娇的神态,活脱脱像一只被宠溺得有些过头,四处炫耀威风的家猫,在我眼中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可爱。

还想说些什么,取餐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我笑着站起身,轻声说:“好啦好啦,知道你有多威风了”心中涌起一股想要轻抚他头顶的冲动,但理智却又告诉我,万万不可。

转身离开时一切还很正常,季凝遇坐在那低头摆弄手机。然而我端着餐盘回来时,远远就瞧见他面色变得不太好。

这又是怎么了?我疑惑着走进,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议论声——

“啊,什么嘛”不知哪处有人在抱怨,“只因为是季总儿子,所以提出的企划就能直接入选季度之一吗?”

“听说他最初的企划方案空洞无物,给人以痴人说梦的感觉,市场数据分析全是他特助帮做的。”

“岑助真可怜,工作上要帮忙,生活上还要给太子爷当保姆”

听到这,季凝遇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手中捏着的玻璃杯里装着我刚为他准备的果汁。

他目光冷冷地扫向声源,原来那几个人就与他隔着一道半高的隔断。

我看着他转身低下头,对着隔板后的人冷声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没有证据就这样编排领导吗?”

他没有歇斯底里,而是以一种平静的愤怒展示着他的不满。那一刻我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多余的。

他的手在颤抖,似乎想要把杯中的果汁泼出去,但教养最终还是让他克制住了。他用力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黑着脸瞥我一眼,简单对走来的我丢下一句,“不吃了”就急匆匆离开了。

这阵骚动无疑吸引了不少关注。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先回到餐台,迅速打包好食物,随后提着餐盒去找他。

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季凝遇正陷在皮质转椅里,领带松垮地垂在胸前,钢笔尖重重划破文件的脆响暴露着躁意。

“过来吃饭了。”我温声提醒,整理着茶几上的杂物,将餐盒一一摆好。

“你都听到了吧?”他低沉的嗓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我没有抬头,继续专注地打开饭盒,“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他沉默许久,没有回应。

“你气也是气坏自己身子,不吃饭也是这些天你听到这种话还少吗?怎么今天就发如此大的脾气?”

季凝遇的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叩击声似踩在我的神经末梢。

他向我逼近,脸上挂着一副阴沉的表情,说,“你为什么要问我原因呢?你不应该第一时间就想办法为我出气吗?!”话音在视线相撞时骤然消弭,他瞳孔里晃动的碎光像暴风雪前的海面。

我摇摇头,“少爷,你不是这种人你不可能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去刁难那些人。你有你自己的傲气,你不喜欢和那些人计较。”我仰头迎着他肆虐的凝视,喉间泛起细微颤栗:“你若真计较,就不会忍到现在。”

“可我现在真的很生气!”他的音量拔高了几分,眼中闪过挣扎。

“那你可以拿我撒气你既然心里不舒服又不想找他们麻烦。那骂我、打我好了。”我柔声说道,用我们多年来的相处经验解决眼下的问题。

“你!”季凝遇一时语塞,眸中的怒气渐渐被涌起的雾气遮盖,翻涌起层层叠叠的晦暗。

“快吃饭吧,饭菜要凉了。”我催促,他却啧了一声,突然抬脚往我小腿处踹了一下。我吃痛地皱了皱眉,却依旧将筷子和勺子递给他,“好了吗?”

“不好”

话音未落,我抬起的那只手已被攥住。他压低眉眼,犬齿抵着我虎口软肉发狠地咬,剧痛混着酥麻窜上脊椎。玻璃幕墙倒映出我们交叠的影子,他齿关松开的瞬间,舌尖若有似无扫过齿痕。

“这下好了吧吃饭。”我没有挣脱,“还气就再咬。”将筷子塞进他掌心。

他却反手扣住我后颈,力道不大却使我们鼻尖相抵。就在我以为他要再次发作的刹那,季凝遇却如泄了气的幼兽般,额头滑到我的肩窝,闷哼:“岑仰你太没劲了”

季凝遇就这么抵在我身上,一阵缄默。呼吸渐渐平稳后才再次出声,下落的语气显得低落。

“他们竟然说我的企划有你的帮忙才能通过你也这么觉得吗?”

“没有,他们不清楚真相,不知道你对这个企划有多上心,更不知道你为了这个熬夜到多晚那是他们瞎说呢。”我抬手抚摸他的后颈,企图安慰,大拇指按在那颗耳后痣上轻轻打转。

“松手!不许摸。”

“哦”我听话地垂下手,却忍不住轻笑一声。

“那他们还说你是我保姆你没意见?”

“我照顾你还少吗?而且我喜欢当你的保姆”

他又不说话了,呼吸毫无节奏地喷洒在我的脖颈,一阵轻痒。

过了半晌,我才又听到一句嘟囔:“最讨厌你了。”

这是我近期第二次听到他说这句话了,有些人嘴上说着讨厌我,可实际行为永远在背叛自己。

季凝遇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有多离不开我,

离不开这条忠心的狗

他终于松了手,情绪看起来平复许多。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氛围。

吃饱喝足后,他转身走进内室去睡午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