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怜悯
季凝遇午睡时,我就靠在沙发上小憩。就在快要睡着时,桌上的手机猛地震动,刺破了一室静谧。
我皱眉,不悦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微微一怔——是许叶。
这个意料之外的来电让我的睡意瞬间消散几分。
“喂,请问是岑大哥吗?”电话那头传来秀气的声音,我觉察到那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揉了揉眉心,语调平淡却掩不住被打扰的烦躁,问,“小许?有什么事”
“那个”他变得迟疑,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我这几天一直有在给凝遇发消息,可是他不愿意回我,昨天晚上还把我拉黑了。”
听到这里,我原本懒散靠在沙发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眉头微挑,“怎么?你们感情出什么问题了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许叶有些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隐隐哭腔,“不知道为什么回国后第二天下午凝遇把我约了出来,说要分手我以为他只是又闹起了脾气、随口说说。”
“可他这次真不理我了?我还喜欢他”
我捏紧了手机,想了想,试探性地问,“我记得你们之间有个约定对吗?”
“约定?!”许叶嗓音霎地尖锐,似在耳旁炸开的摔炮,“岑哥竟然都知道这个吗”越来越轻的尾音透出落寞。
“抱歉。”我后知后觉那话刺痛了他,“无意间知晓的,不用在意。”更是担心我的此番言语对季凝遇产生影响,下意识地找补:“少爷从没和别人提起过,你也不是他与好友的谈资,只是我不小心听到的。”
“我知道的谢谢你,仰哥。”
许叶的道谢衬得我有点像个混蛋。
“凝遇他很好,交往期间从没亏待过我。尽管我们之间是有那个约定,但感情不是假的他也很有分寸!只会拥抱或亲我的脸颊。”
我没想着打断,他许是有很多感情想要倾诉,话语滔滔不绝。
“我其实有时候想和他更近一步,可他总没那个想法。”轻浅的叹息从电话那头传来,“说没动点怀疑的心思是假的。”
“你今天打我电话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我活动下手腕,想尽快步入正题,对他和少爷的感情往事更是兴致缺缺。“是要问我些问题,还是?”
“一些问题,我想亲自问他。”只听许叶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想见他。求你帮帮我。”
我盯着泄漏的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有些发怔。
不是不愿帮助许叶,而是大脑已经开始自动幻想他与季凝遇见面的场景、两人可能的对话以及某人的态度。
“好,我等会儿给你发消息。”
一番思考后,我最终还是应下了。
我当然会帮助许叶,这也是在帮我自己。我自要为季凝遇创造一个两难的境地,看看他究竟会选择谁。
心中的伊甸园悄然种下一棵未成熟的苹果树种,灰暗的想法如藤蔓般缠绕思绪,使视线愈发失焦。我竟有些弄不清身处何地,只觉有成堆的蟒蛇在地毯上蜿蜒,爬行中圈住脚腕,摇摆细长的尾。
“请上车。”
下班后在车库,我替季凝遇拉开车门,他嘴里哼着歌坐上后排。今日胜利的喜悦终究是冲刷了中午插曲所带来的不悦,他近日的疲惫在那张俊秀的脸上一扫而空。
音响里传来《TVinBlack&White》的前奏,我特地选的这首,少爷刚哼过。等到副歌部分,他果不其然跟着轻唱起来。
“LivingwithoutyouislikeTVinbladwhite”
后视镜的他跟着节奏晃腿,我不知道他那如同气球般要越飞越高的愉悦何时才能让他发现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一曲完毕,他终是清醒过来,偏头看向窗外,疑惑开口,“这不是回家的路?你要去哪?”
“才发现?”我看信号灯变为红色,在斑马线前停下,带有调侃意味地问,“警惕性该高些了,万一有人哪天把你拐跑了怎么办?”
“你有病吧”
我瞥了眼后视镜,季凝遇蹙着眉,不悦地瞪我。
“我为什么要上别人的车?以及我一个智力、精神正常的成年男子,会被拐走?”他对我的提醒不以为然,还要斥责一番,“你不能盼点我的好事吗?”
我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的话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开口道歉,“对不起,扫你兴了”
季凝遇却像是被噎了一下,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我知道了”接着又不自然地补充道:“这点小事我也没让你非得道个歉啊”
听着那细弱蚊蝇的尾音,我吐了口气,还是放不下心,“可我真是止不住地担心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我说了不会。”
“你没法知道生活中会有哪些突如其来的意外,就是会有这种可能。”我脑海中闪过不太愉快的回忆,胸口忽变得闷闷的,似有双手紧紧攥着气管,逼迫我加重呼吸。
“小孩儿或许有这种可能。”季凝遇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格外执着,开始同我争吵,“而且我说过了!我是一名”话说一半,他突然顿住了,应该是通过反光镜看到了我僵硬的神情,瞳孔一瞬地收缩,“等等岑仰,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身子往前凑了过来,难得关心,“你为什么呼吸这么不稳定?要么就停在边上换我来开!”尽管吐出的话语依旧强硬,“听到没有!我可不想等会真出什么事故!”
我盯着即将通行的红绿灯,做着深呼吸,等车子起步后才低声回应,“没事我没问题”
“你真没事?”
季凝遇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我的右肩上,一股温和的暖意透过衣服渗入肌肤。我眯了眯眼,紧抿着唇,注意力聚焦到复杂路况上,等车身拐入下一段路口,才重新开口:“少爷,请你坐好。”
他在提示下反应过来,尴尬地咳嗽几声,退回到后边。隔了一会儿,才又弱声问道:“所以你刚刚为什么会那样?”
我脑海中做着激烈的斗争,斟酌片刻后,下定决心地说,“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在八岁的时候带我来到你们家吗?”
季凝遇默不作声,我瞟了眼后视镜。或许是谈及往事的原因,他的面色稍显凝重,只是摇了摇头。
“那年的6月9号,爸爸第一次带我去游乐园玩你知道我们家的处境,那是我求了很久才换得的机会。”我吸了吸鼻子,胸腔依旧维持着那股堵塞感,继续坦白:“那天我玩的很开心,可就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出了意外。”
季凝遇聚精会神地听着,原本自然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显露出一丝不安。
“爸爸拦了一辆出租车,起初没什么问题,可他很快发现那不是我们回家的线路。”我抓紧了方向盘,后槽牙不自觉地用力,“那司机是伪装的不知又是哪个该死的混蛋老板想着来对付我爸。”
“那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季凝遇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难以开口问询。
“嗯没什么。”某些画面转瞬即逝,我不愿多说那细节,怕影响心情,于是简单交代了结局,“我只知道为了能让我安全回家,爸爸答应他们销毁了部分调查资料。”
“岑仰”
“我不该去那次游乐园的。”
“那不是你的错。”
季凝遇温声安慰我,我竟感受到那份心疼。这是他与我重逢以来,第一次像小时候那样,用那种柔软的、近乎怜惜的言语安慰我。
呼吸再次变得紊乱,那些曾经遭到的唾骂与欺辱,那些真正痛苦的回忆,如同潮水般凶猛上涌又迅速回流,只在浅滩上留下串串虚幻的白沫。我自然是不会忘记父亲遭受的屈辱,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恨意与不甘。
可此时此刻我混杂的心绪中,只剩下一种卑劣的、近乎扭曲的快感。那卑劣同钝刀般反复捶打着我的胸腔,让我在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唯一在意的就是——就是能不能靠这个博取季凝遇的同情。
我蜷缩在他的面前,等待他的怜悯。
很显然,我博对了。他柔软的眼神、我许久未曾体验的温柔,又短暂地回来了。
我博得了那个短暂的、爱我的他。
我享受此刻的温存,心里却清楚同情从不是爱的基石。
可季凝遇对我的感情本就扎根于爱意,因而这份同情只会让他对我愈发怜惜。
“所以能接受我刚刚好心的提醒吗?”
“可以。”
后视镜中的漂亮脑袋乖巧点头,我很满意。复盘着刚刚的对话,有句话突然让我抓住了一个新奇的关注点。
“少爷是不是最开始说了不会上别人的车?”我放缓了语速,笑着问。
“嗯?怎么”季凝遇对我的发问摸不着头脑,略微发懵。
“所以我在你心中不算别人,对吧。”
“所以,我让你感到安全,对吗?”我扫了眼后视镜,看着他愈发凝重的表情,觉得格外有趣。
“所以季凝遇,我在你心中算什么?”
“打住!你少给我来这套。”他反应过来,一抹绯红倏地爬上了脸颊,“不是朋友,也不是暧昧对象,更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关系!就是普通的上司与下属仅此而已。”
“哦?”我皱了眉,自顾自地说起丧气话,尽显低落,“你知道了我来你家的原因我陪了你十多年。原来什么都算不上吗?”
“乱七八糟的关系又是指什么”
“够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勉强勉强算个家人吧”
我笑弯了眼,“那也很好了。”但其实心里却并不知足。
“我说了勉强算是!”季凝遇被我逗得炸了毛,红晕的脸颊同此时车窗外的火烧云有得一拼。
他着急忙慌地转移话题,“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怎么还没到。”
“许久没回来都记不得这条路了?”我驶进停车场,一边找着空位,一边解释,“庆祝你第一次通过企划。叔叔阿姨已经在那等了,还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粤菜馆。”
季凝遇不服气地‘啧’了声,“真是擅作主张”似在嫌弃这多余的举动。
我停好了车,空调的制动声消失,静默的空气忽被一阵肠道蠕动的声响打破。
我忍不住笑了笑,对季凝遇说,“承认吧,你也想。”
第12章 庆幸
我领着季凝遇往包厢走去。开放式大厅内,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蒸笼里飘出的白雾裹挟着豉汁蒸凤爪的浓郁酱香和虾饺鲜香。
“几年没吃了”季凝遇擦着我的肩膀向前,左右打量,“怪想念的。”
“那今天就多吃点。”我看他往错误的方向加快步伐,情急之下忙伸出手虚揽他的腰,“右边!少爷。”
按道理不会碰到的,可季凝遇一个刹车,后腰直接贴到了我手臂上,他猛地绷直了身体,像被烧红的铁块烙了一下。
“说句话就好了!伸什么手啊”
唇角不自觉勾起,我冲他挑了个眉,这有回答的必要?难道承认我是故意的吗?
“第三间,松鹤居。”
得到房间号后,季凝遇跟条鱼一样,跳出了网,火速游走了。
“怎么垮着一张脸,笑一个噻。”我跟进去时听到季叔朗声道。“小仰全点的你爱吃的”
“好啦爸爸你别说了”
打了个招呼,我在少爷身边坐下。侧头瞥他一眼,耳尖静悄悄地红透了。借着给他拿开水烫碗的契机,我凑过去小声问,“刚刚聊了些什么?”
“没聊什么!”他咬牙切齿低声一句,往旁边扯开了些距离,不敢看我,“好好吃饭!”说着便伸手要拿过瓷碗。
“等等!”我连忙用另一手去拦,可季凝遇的动作比我更快。修长的手指已经握住了瓷碗的边缘,用力一拉。碗里的热水还没来得及倒掉,就随着那动作猛地一晃,滚烫的水花瞬间溅了出来。
“嘶——”
倒吸一口凉气,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没被烫到吧?!”顾不上那股灼热,我朝季凝遇的手瞧去,没有水渍、没泛红痕,很好,他没事就好。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冒冒失失的了”温姨赶忙递给我一张湿巾,顺带批评了少爷几句。
“没事的,没事的”我虽是在回复温姨,可视线在季凝遇身上挪不开。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碰又不敢碰我的手臂,咬着半边唇,眼神里满是懊恼和慌乱。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甩甩手,转向两位长辈,“就溅到一点,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先吃。”
在我要出去时,季凝遇却在后面跟了上来。
“痛吗?”
我摇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他气冲冲地指着我手背上的那一片红,眉头紧皱,慌得似乎找不准要说哪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啧!”
“对不起”
“是我太莽撞了。”
他一路跟我到洗手间,水流冲刷过手背时,季凝遇还在围着我转来转去,不停道歉,像只小蜜蜂。
“真没关系。”他下意识的关心,让我心中泛起甜意。
“我我还是去找服务员要点冰块好了!”季凝遇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有些急促。
我关了水龙头,紧忙扯住他袖子,“别麻烦了,真没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我一眼,眸光闪烁,耳尖的红晕还未褪去。顺势跟在身后,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走廊里灯光柔和,某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我看着那略显僵硬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故意拖长语调,“你以前从不会这样,怎么最近总”
季凝遇听见我的笑声,转过头瞪了一眼,却没半分威慑力。
“还不是因为你!”
“怎么又怪我了?”
他两步作一步走,脚底生风。在推开门前,我听见一阵闷闷的嘟囔。
“都怪你,总让我心烦意乱”
我定了一下,瞧着那人冲进去,心脏仿佛被冰凉的蛇鳞浅蹭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种魔力。
抛去开头的插曲,晚餐的氛围很是愉悦。季凝遇怕是饿坏了,细嚼慢咽地吃了很多。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我总能感受到一股视线时不时瞟来。回敬几分目光,某人就差把‘我还是担心伤口’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关心我,这总归是好的。
季叔出于要去见一个老朋友的缘故,在用餐完毕后便带着温姨先走了。茶香四溢的包厢里便只剩下我和少爷两人。
季凝遇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解腻的糕点往嘴里送。我扫了一眼餐桌,随后眼睛定在那咀嚼的嘴唇上,“吃饱了吗?还要点些什么”细碎的椰蓉沾在唇角,我询问间习惯性地抬手替他擦去。
季凝遇不自在地‘嗯’了声,果断将头向另一边偏去。
“不要了,我们也回家吧。”
“好,回家。”
季凝遇嘴巴里偶尔蹦出的几个字总能跟朵绵软的云般落在我心里。他下意识就会说出这些话,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肯重新承认对我的喜欢。
手机一阵震动,我看了眼亮起的屏幕,这才恍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做。
“季凝遇”
“嗯?”
他靠在椅背上休息,语调慵懒绵软,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满意。
“你和许叶发生了什么对吧。”说出口的一瞬,我咬紧了后槽牙,平静的气氛注定会被这句话打破。
果不其然,他微皱了眉,不解地望向我,没说话却带些愠怒的意味。
“我刚刚出去在外面碰到他了。许叶正好也在这吃晚饭,想和你见一面”我故作轻松地说着,目光却紧锁在他的脸上。
我期盼地盯着,心跳不自觉加快,希望他能毫不犹豫地说出“不想见”,或者干脆利落丢下一句“直接回家”。
可他偏偏沉默了,在我急需一个答复时。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低垂,顺直的睫毛似蝴蝶振翅般扑闪着。我等得有些抓心挠肝。
终于,那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哦。”
轻飘飘的态度,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模棱两可的态度,我最讨厌。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讨厌?内心的蝰蛇盘紧了心脏,压得我喘不过气。
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我平静发问,“那你是想见,还是不想见?”
他抬眼对上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却又故意不点破,“随你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随我?我差点没冷笑出声。他明明知道我在意什么,却喜欢上折磨我。
性格真是越来越恶劣了我亲爱的少爷。
“行,那当然是见。”
这节点快入秋了,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带着刺骨凉意,一阵一阵扑过来。
季凝遇站在窗边,海盐味的风撩起他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皮肤在柔光下显得白皙透亮,鼻尖被吹得微微泛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我递给他事先准备好的外套,他愣了一下却直接拒绝,“我不冷走吧。”
手里抓着柔软的面料,我领着季凝遇走到门口。某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显然是被风吹得有些冷了。
“你什么时候能不嘴硬”我顾不上他先前的拒绝,自作主张地将外套披到他肩膀上,“我去取车,别着凉了。”
我做着最后的嘱咐,转身时许叶恰好走过来,还冲我笑了笑。
“凝遇”
“季凝遇!”
身后传来酥到骨子里的娇嗔,肉麻得我险些走不稳路。那声音如钩子,直往人心里钻,听得我浑身不自在,几乎逃也似地离开了那。
取了车,我缓缓驶向前坪,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停下,这里正好能看见他们。熄了火,车窗半开,任由凉风灌入吹散心底的烦躁。
远处的两人映入眼帘,总感觉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不是吗?只不过这对主角并不同先前那般亲密无间,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对峙。
季凝遇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许叶的脸色则有些激动,双手不时挥舞着,似是想要扯少爷的衣袖。
我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做个偷窥者,死死盯着他们,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躲在暗处探视着他们的秘密。
落入我眸中的许叶眉头愈发紧皱,瘪着嘴,尽显委屈与不甘。不知季凝遇说了些什么,泪珠便夺眶而出,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顺着那人的脸颊滑落。
两人的距离随着争吵逐渐拉近,近到我发觉季凝遇开始动摇,那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抽出来一只,悬在半空,似是犹豫着是否要去安抚那痛苦的可儿人。
我感到紧张,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入皮质的方向盘,留下轻浅的痛感。
季凝遇终究还是动了,特地从口袋抽出一条手帕,给许叶擦了泪。我眯着眼,蝰蛇从洞穴趁乱逃出,抬头就猛地朝胸口咬去。季凝遇伸手将许叶搂入怀中,我钻心得疼,疼得发闷。
我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推开车门,大步朝他们走去。
风在耳边呼啸,我却听不清任何声音,眼里只有那两人相拥的画面。
“好了就此结束吧。”
我听见季凝遇的声音清晰落入耳中,如同一把挥舞的火炬,瞬间驱散了咬在我胸口的那条毒蛇。
“我说得很清楚了喜欢我不值当。”
许叶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眶依旧泛红,“所以是你们家的原因吗?我们可以一起克服啊。”
“不要忘了我们最初的约定。”季凝遇恢复了一贯的神色,默了几秒后再次开口,“你当时说可以做到的,不要无理取闹了。好聚好散。”
我早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不远处的人。那话确确实实是从少爷口里说出来的,好似一颗定心丸,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我好庆幸无比庆幸,像是在悬崖边被拉了一把,又回到了安全地带。
许叶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季凝遇抬手回绝。他转头就走,却没想到我就站在外边。
对视瞬间,他嘴角一扯,经过我时满是不自在,“走吧回家。”
第13章 我应该吻他
回家路上,车内气压低得可怕。季凝遇好像生气了,眉头一直紧锁着。我每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别看了!”他突然出声,烦躁不堪地挪到了座位的另一边,彻底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抿着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开车容不得我过度分心,可季凝遇对许叶的态度不就摆明了一些事实吗?我急切想要弄清他的真实想法,可又不知该如何打开这个话题。
车载的檀木香水弥漫于空中,仿佛将我们锁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熏过沉香的旧木柜里。
有些喘不过气、口舌干燥,我忍不住舔了舔唇,正想开口,季凝遇却先一步打破了沉寂。
“是不是许叶和你打了电话?”他的嗓音清冽,就像个冰块,被投进了烧得正旺的柴火堆里,激起了一阵刺耳的嘶响。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继续补充:“我根本不认为这是一次巧合,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哪吃饭?”
光是听这声音,我就能想象出他质疑与不满的神情,像是将一年前在法国的冷漠态度重新搬了出来。季凝遇温和待我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的他跟个Typewriter似的,永远在不知疲倦地打着‘厌恶我’那三个字。
我讨厌这般疏离的态度,我想要白纸上呈现‘喜欢你’那三个字,而不是现在这样,句句带刺。
“你到底想干什么?岑仰”
他的嗓音愈发冰冷,越来越多、偏离我想象轨迹的字句毫无征兆地砸来,要将我淹没。
“我和许叶分手纯粹是我不喜欢了我是给了你什么错觉吗?让你觉得我在给你机会?”
“请你不要自作多情,说不定我就找下一个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反复琢磨着那几个字,喉咙发涩,“下一个?”
“反正不可能是你!”
我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路,车头驶入海湾公路,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速掠过。评估了路况,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踩下油门,车速瞬间逼近最高限速,发泄我的不爽与落寞。
“你绝对不敢,我打赌。”
不说百分百,百分之八十的笃定我还是有的。
车身刚在车库停稳,季凝遇在熄火的一瞬,解锁开了门,把我留在后头,自顾自地跑了。
心情差到了极点,我想马上回房冲个澡,洗去这一身的疲惫和烦躁。
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水流顺着手臂滑落,被开水烫伤的地方落了一片红。
洗澡冲淡了混乱的思绪,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脚步停在了季凝遇紧闭的房门前。
我决心想找个机会和他谈谈,解除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少爷,开个门。”我带着试探敲了几遍,只有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料想他不会答应,我加重了语气:“季凝遇!”
“我要睡觉了!你走开!”声音近到是贴着门说的。
我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钥匙,“叔叔阿姨刚来消息,今晚会在外面休息。”
“你要说什么发消息给我就好了!”
他既然还是不肯,那我就必须主动。抽出钥匙,我对准锁孔,“我必须进来,我想和你说些话。”
不待那人说出拒绝的话,轻轻一转,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我进了门,与他四目相对。
“不是要睡觉了吗?怎么头发还是湿的?”
季凝遇显然没料到我真直接进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低落,打湿了他的睡衣领口。
我步步紧逼,他就呆愣着,惊慌失措地看着我,“衣服也不穿好”停在他跟前,我捏住他混乱的衣领,随手整理了一下。指腹故意擦过他的脖颈,感受那不自然的震颤。
季凝遇眼神躲闪,语气依旧强硬,“滚滚出去!”
我叹了口气,伸手扯过他手里的毛巾,罩在那乌黑的头发上,擦拭着。
“不要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我低声恳求。
“我不要你来帮我。”他伸手推搡我,力道不大,却明显抗拒,“我自己可以!”
我不理会他的拒绝,反而更加靠近了些。胸口堵着一股闷气,盯着那双眼睛,“少爷觉得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是什么好事吗?”
季凝遇瞬间炸了,脸色涨红,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我哪有玩弄!我每次一谈就只谈一个!”他费劲巴拉地想逃脱我的控制,“我不是那种没有原则的人!”
我最后揉了一把他头顶的碎发,随后将毛巾扔在一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直视我,“那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一些行为不就是在给我希望?!”
潜伏的毒蛇不知在什么时候咬了我心脏一口,毒素迅速蔓延,麻痹我的理智。我好像被毒坏了,情绪主导着大脑,几乎无法思考。我无意识地推着季凝遇后退,直到他的背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他的呼吸变得局促,胸膛剧烈起伏,“你你放开我!”
“我真得快要搞不懂你了。”深呼吸一口,我只觉得眼睛有些模糊,眼下一片温热,像被粘稠的毒液浸染,“一下给个甜枣,一下又打个巴掌。你到底想怎样?”
“季凝遇,你可以推开我,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对我。如果你真的讨厌我,那就彻底拒绝我,别让我一次次抱有希望又失望。”
季凝遇瞪着溜圆的眼,顶灯落在琥珀色瞳孔中像细碎的星光,那么炙热、赤裸的视线,我完全可以透过那瞳孔看到自己此刻疯狂的模样。
救命,我好想吻他。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不知所措地、直勾勾地在我脸上探寻着,我真地好想吻他。
向前抵了一步,我低了个头,近到鼻腔马上钻进那雪松味的沐浴露香气,还有炽热的呼吸,要让我窒息。
“你”他声音哑哑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抬头,似乎不自觉地也往前凑了点。
不、不行。我退了回来,被烫到了般,迅速拉开距离。再度深呼吸,双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乞求:“我不逼你,你对我坦诚些好不好?”
“从你和许叶分手的那个下午,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面对我的准备我知道你有些喜欢咬人的小口癖,但你只会对我这样。”
“我们就像从前一样,你在慢慢接受我对不对?”
季凝遇不回答,我就静静等着,心里的不安和期待被拉扯到极限。
哪知他突然踮起了脚,毫无预兆地凑上来,吻了我的唇。
柔软的唇,比体温还要高出几度,甜腻腻的。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他的牙齿轻轻咬了一口。
我赶忙推开,后退了一步,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嘴唇上还残留着陌生的触感以及刺痛。
“不可以”
“你要我坦诚,你又说不行!岑仰你是想怎样?!”季凝遇倏地大吼,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看他哭得像个孩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瞬间被心疼取代。我伸手,指腹拭去他温热的泪,几近呢喃:“亲爱的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季凝遇越哭越凶,牙齿咬着半边透润的红唇,肩膀似筛子般抖动着,“我真不知道!”
“我刚刚不是在主动吗?!你为什么又”他垂下了头,却抬手抓紧了我的手臂,无助地控诉,“你总说我这样那样!那你倒是给我个答案啊!”
“Shh”我想稳住那股劲烈的情绪,便开始劝说季凝遇放开我的手,“让我抱抱你,可以吗?”他没说话,往我胸腔上猛地一靠,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睡衣。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摸着季凝遇的后背,轻轻拍着,“亲爱的我不要你热血上头你的言行总不一致,我要的是你的真心实意。”
我太混蛋了,简直不是人,竟然让他又哭成这样。可这绝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他只是一时上头,明天醒来又会恢复成那冷淡的模样。
“我喜欢你或许是吧应该是以前吧。”季凝遇每说一句,他温热的吐息就会在我的肌肤上涌动一次,“可我恨你啊,我忘不了你丢下我的那天,忘不了你让我独自承受思想折磨的这几年。”
“如果不是你我或许不会喜欢上男性吧。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性情大变吧。如果不是你”
季凝遇细数我的罪证,我第一次透过话语读到他的真心想法。“谢谢你对我的坦诚。”我贴上他的额头,轻声低语,“我说过了,给我一年我会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误。”
“让我一直对你好你再做出最终的选择,好不好?”
他滚烫的额头来回蹭着,我看不全他的表情,可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的情绪,“岑仰,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牵起他的手朝浴室走去,“我把你头发吹干就睡觉,好不好?”
季凝遇罕见让我哄着他睡觉。我哼着熟悉的旋律,待在床边。就在我以为他要睡着时,黑暗中却冒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岑仰我今天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我拍着他脊背的手没有停下。
“我们生活了十多年,我一直不敢问你为什么来我家,你也没有主动说过你为什么今天愿意和我说了?”
我抿着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架不住某人一直催。
“回答我。”
“你不说,我今晚就不睡了。”
我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说话时却觉喉口干涩得厉害。
季凝遇背对着我,黑暗中我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拱起来的一团被子。我停下了那只反复轻拍的手,凭着感觉抓住他半边肩膀,然后俯身靠了上去。
“我我想让你心疼我。”
“你很久没有关心过我了”
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但我能明显感受到那忽然僵住的身体,我的呼吸、话语也抵在他肩膀上不停回荡。
“睡吧”我不需要季凝遇开口再说些什么话,“睡吧。”
待季凝遇彻底入睡后,我便悄悄回了房。
他是睡着了,可独留我一人在这良夜睁着眼,难以入眠。我握着手机,闲来无事点开相册,毫无意外,整整齐齐的全是同一个人。
我翻到一张他坐在尼斯蔚蓝海岸上吃冰淇淋的图片,他的双脚埋在沙子里,同碧蓝的浪花分享此刻的闲暇。最吸引我的是他的嘴角,水润的唇边还沾着奶白的冰淇淋。
我越看越出神,盯到我只觉身体一僵,右手烫烫的。该死,胸口像燃着一团薪火,我不该放弃那个机会的,我应该吻他,吻到他身心力竭,吻到他直缺氧,吻到他不需要伴着哼唱的摇篮曲入睡,而是脑袋一沾到枕头就进入梦乡。
第14章 狗仗人势
雨,像银灰色的纤细鱼线。天上神仙又到了海钓的季节,围坐云端,一守就是守一整天。明明昨日烈阳还当空照着,今日庭院的草坪就因瓢泼大雨漫出了湿冷且潮青的苦味。
日子总是监视着我与季凝遇的节奏,我们快他也快,我们慢他也慢。正如此时此刻,两颗心脏在真正来临的初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候着。
季凝遇回避昨晚发生的事情,这是我能料到的结果。我与他在一番试探后又回到原地,这距离虽令我心生厌恶,可我仍认为自己做出了个明智的决定。
那冲动如一场短暂的烟火,绚烂却易逝。如果我当时放任自己沉溺其中,或许能换来片刻欢愉,但那只会让本就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沟壑更深。
季凝遇的回避是他心底未被疗愈的伤口,是对我的芥蒂在隐隐作痛。他需要时间,而我需要耐心。我不后悔按下暂停,真正的爱,从来不是一时的热血,而是经得起等待的笃定。
季凝遇一早醒来就不愿正眼瞧我,从始至终只对我说了一句话,那是他主动给我的告诫——“岑仰,不要忘记你的承诺。说过的话就要做到,我也一样。”
我应下了,我愿意陪着他慢慢走,为了有一天,为了我能陪着他跨越过往的阴影。
我懂我的承诺,却不明白他口中那“我也一样”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我默默陪着他处理了一个上午的业务,终于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他想装作我们没有那些过往,想与我做个纯粹的老板与下属,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他在等我承诺,给我制造一个实现的机会。
可需要做这么绝吗?他自己又能坚持多久?
我笃定他撑不了多久,因为我知道他在意我,他离不开我,就像藤蔓离不开攀附的树干,潮汐离不开月亮的牵引。
只要我主动,我按照诺言去行动,他绝对撑不了多久。
“季总,Elysian策划案发来了。”我站在季凝遇办公桌前,双手呈上复印件。他轻飘飘瞥我一眼,还是不肯说话。
“季总,如果你不与下属沟通,这工作很难开展的。”我总得先想个办法撬开那金嘴,“我正在践行约定,而嘴上念着要说到做到的你,怎么还带着个人情绪上班?”
不知道是不是这后话刺激到了他,那嘴唇小幅度地迅速开合了一下,皱着眉吐出一句,“我我没有。”
“那你是想换一个你喜欢的助理?我马上去对接。”
“啧你换就换啊。”他嘴角微微抽搐,眼中的不满转瞬即逝,“谁稀罕你啊。”
他肯定要跟我对着干的,季凝遇挽留我才奇怪。刺激他永远得不到好下场。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我注视着他,严肃且认真地说道:“所以,你发发慈悲,别让我丢了这份工作好吗?”
话音刚落,季凝遇猛地别过头,闷闷应了声,潮红顺着脖颈膨胀到耳尖,“那你把文件放这吧,我会看的。”他扫了眼桌子,端起杯子以掩饰不自然的神态,可不知怎的又僵住了,“对了”他突然开口交代,“我要申请个自己的小组,上午确定了大致人选,发了消息还没一个人回。”说到这,那白净的面孔染上愤怒的红,“没一个把我当回事?你去替我催催”
“好。”
默了一分钟,“你还不去?”他见我一直定在这疑惑询问,“名单我发你了。”
“你不是渴了吗?”我伸手示意,“把杯子给我,我去给你接水。”
季凝遇听了,脸上刚要落下的两朵粉云又飞了起来。他咬着半边嘴唇,像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才妥协,“给。”
“有什么需求开口说就好了,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接过杯子,还不忘嘱咐,“随时待命。”
我给季凝遇送了杯温水,顺便拿了一叠水果。之后便开始对照着名单依次找人,没想到第一个就碰壁了。
“你还要我重复几遍?我不干!我不愿意!”办公椅上的老头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得连地板都在颤。老白是部里风光摄影的泰斗,傲气十足。我早该料到,让他去做时尚片的取景顾问,无异于逼狮子吃素。
他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嗓门大得让方圆几里听到都不成问题。“别打扰我!”他挥手,好似我是只恼人的苍蝇,巴不得赶快驱走。
我退了出去,接下来的拜访都如出一辙。有些资历稍浅的也是冷淡地答复,“岑助理,请回吧,我和老白一样。”语气还算客气,顺便还好心地提醒我。“你还是让季总先了解一下规矩吧。我们小组通常是固定的,不外借。”
“你更别说像老白那种了。接什么工作都是他自己看心情挑”
“谢谢。”我点头,转身离开。
仔细对着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无一例外,全都碰了钉子。
不得不承认季凝遇挑人的眼光确实毒辣,选的个个都水平不凡,却也脾气古怪。他们的拒绝干脆利落,似乎根本不把这个新来的部长放在眼里。
回去的路上,我恰巧碰到了叶芩,她倚在茶水间的门框上,面上挂着讥讽的笑,说,“人都找不齐,还谈什么计划?”
我回了个礼貌的微笑,“不劳烦叶总监操心。”径直回了办公室。
季凝遇背靠座椅,手里拿着杂志,正悠闲地翻看。我不断走进,视野逐渐被一双伸得笔直的长腿侵占,那腿随意地搭在脚踏上,锃亮的皮鞋尖翘起,还时不时晃一下。
我得到指示开始汇报刚刚的情况。哪知季凝遇一听完,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起一层阴霾。
他带点力道,泄愤似地把杂志往桌上一甩,开口道:“哪有这么死板的规矩?真当我什么都不了解吗。”双手交叉着叠在小腹前,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手背,透出几分焦躁,“一个配合的都没有,亏我还给他们面子。”他忽地冷哼几声,扬起的嘴角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可还是各个发了邮件请的”
我站在一旁,低头打量着他的神态。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有些黯淡,吐出的字句也显示出失落与不甘。作为一个部门的领导者,却迟迟得不到认可和应有的尊重,那滋味儿肯定糟透了,更何况还是这从小到大被供着的季凝遇。
我心里也跟着发闷,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他一点儿情绪都能左右到我。
“少爷”我想说些安慰的话,更不想看到他垂丧着头,一脸失落的样子。“你还是太仁慈了。”我谨慎地提醒,“你大可以直接下通告。”
季凝遇没有回复,下颌却微微收紧了些,像是在压抑着情绪。
“如果你有了应对的措施却不想自己落实”甚至有些极端的想法在我脑子里开花,我捏紧了右手,说,“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我都可以去做。”
季凝遇抬起了头,视线落在我脸上,从那来回打量的目光中我察觉到他的试探。他的眼神很静,刚刚的焦躁仿佛转念间消失,静得发奇,好似能看穿我心底隐秘的念头。
“你又在想什么呢?”他语气轻巧地问我。“有些事没必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们本身就不愿意。就算强迫参与,估计也不会听我的。摄影这么主观的东西,绝对吵架,效果也不好。”
季凝遇的话语中有自己的考量,我这才意识到他在这件事上难得理智,简直出乎意料。
“我也不愿意和那些人合作。”他嘴里念叨着便直起了身,端坐在办公桌前。
“嗯。”我低声应了一句,“那我们就从新人里找。”说完准备离开,心里已经盘算着从系统里调出资料尽快发给他。
“岑仰。”季凝遇的声音如一根鱼线,勾拽住了我的脚步。
我停下,回头看他,“还有什么需要吗?”
“你找的那些人他们就说了这些吗?”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回道:“为什么这么问?”
“有几个脾气出了名的差。”他抿了抿唇,眼神闪动,嗓音低了一度,带着试探地问,“有没有人说了很难听的话?是不是骂你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都是些前辈,心高气傲很正常。”试图用玩笑糊弄过去,“我敢说你以后也跟他们差不多。”
季凝遇闻言,瘪嘴白了我一眼,“我说认真的。”只是盯着我,接着问,“除了老白那些人呢?”
我没说话了,低下头。确实没什么人把我们放在眼里,态度还不是一般的差。
季凝遇显然懂我的沉默,忽然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你不知道你地位比他们高?”
我摇了摇头,没敢看他。
“笨死了!”季凝遇咬牙切齿地说出三个字,像是积压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骂我一句,“狗仗人势都不会可以说回去啊。”
‘狗仗人势都不会’我反复咀嚼着,心里却莫名因这句话轻松了不少。
我感同身受着他的不甘与落寞;他因我被其他人嘲讽的事而生气。
我们俩心里都住着彼此,这很好。
第15章 暗自较劲
我把所有在空档期的人筛选出来,整理他们的作品发给了季凝遇。没过多久,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条简短的消息:【到我这来。】
我起身走出办公室,看到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平板,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我盯着一时有些愣神。他一直有这个习惯,长时间办公会戴上那副眼镜,整个人透着股禁欲又冷淡的气息,格外不一样,格外吸引我。
“你跟我一起看。”他头也没有抬,声音淡淡的。
我下意识以为他允许我坐在他旁边,便顺势往沙发那走去。
“不。”季凝遇却指向旁边的单座,“拿你自己的看。”
我讪讪地收回脚步,原来是我多想了。
“从第一个开始,看他们的简历、作品、擅长风格,然后找出我想要的。”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开始认真浏览。他想要我的建议,这让我心里小小的满足。偶尔交换几句,不多时,我们就看完了五六个人的资料,大部分都是新招进来的。
“换,换”季凝遇不耐烦地挥手。有几个甚至都不需要我点评,就被他直接Pass掉了。他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
“等等”大约过了有一个钟头,他直接叫停了工作,嗓子里透着股疲惫,“看得我有点累了。”
他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扣,摘下眼镜,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了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明显的失望。
我抿了抿唇,看着他抬手揉起了太阳穴,显然是被一些作品折磨得够呛。我干脆起身,绕到沙发后,低头看他,“我给你按按。”
他睁开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凝视着我,却没反驳。我得到默许,便伸手按上他的太阳穴,指尖力道均匀地揉捏着,试图缓解他的头痛。
“能进我们出版社,就没有吃闲饭的。”我轻声宽慰他,“你知道大部分人的水平在线,只是你要求太高,入不了你眼罢了”
他嘴唇嚅嗫一二,闷声回了句,“但你没法反驳这些新人确实和老白就不拿老白了,其他老手比,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我笑了笑,手擦过他的脖颈来到肩膀,抵着肩胛骨开始按压,“我知道你有骄傲的资本,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天赋。”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我知道,但我不能因此降低水准。”
“你可以带着他们慢慢来。”
“我不像你一样有耐心。”随着我加重的力道,他的眉毛皱得更深了,说出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好好了,可以了有点疼。”
“抱歉。”我即刻松了手,弯腰把平板放到他手中,“那我们继续吗?”
季凝遇放松地耸了耸肩,重新带上眼镜,开始挑选。这次我没回到位置上,身子微微前倾,就抵着沙发靠背,跟着一起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动着,修长,皮肤细腻,泛着青绿色血管,无声无息地勾着我心穴中的小蛇。我甚至想要伸手触碰,将那蛇尾缠在他的手腕上。
“这两个还可以?”他开口,打断我的思绪,语气难得轻快,端起平板让我看,“陆舟标准的学院派,纯技术流,构图什么的一看知识素养就很高。”他的双指在屏幕上缩放,仔细翻看着那人的照片和影集。
我听出他的兴奋,如实回道:“我不懂专业的摄影知识,但从作品上看,确实很吸引人。”
“这个可以。”季凝遇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不像前面有几个还犹犹豫豫的。
我看到他还在放大那人的证件照打量,嘴里喃喃着,“长得也很标志”心里莫名不爽。
“看下一个吧。”我催着他往下翻。下一份资料摆在前头的就是影集,我一眼就被那些照片吸引住了。色彩,角度都很奇特,甚至让我看到了点季凝遇的影子。
“我喜欢这个。”我开门见山,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季凝遇嗓音冷了一度,侧过头睨眼看我。
我进行了一番不太专业的点评,总之表达了我对这组影集的喜爱。最后,我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心把心里的那句话说出来——尽管知道那会让季凝遇不快,但刚才他对陆舟的反应也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索性破罐子破摔,暗自较劲。
“虽然这么拿来比较有失礼貌,但你们俩的风格有相似之处不是吗?”
季凝遇默声。他肯定能看出来的,他怎么看不出来呢,只是他或许没料到我会直接说出来。
“确实你说的很对。”他的嗓音听不出起伏,“很有创意。那就这个也算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