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我们还确定了一个女孩,摄影集以人像为主,每张照片都显示出独特韵味和细腻的心思。季凝遇还说有这样的女摄拍人像一定没问题。就这样,小组的人选终于确定了下来。
季凝遇合上平板,再次往后一仰,安静地看着我。我们隔着眼镜对望,谁也没有说话,默了有半分钟。
他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把眼镜拿掉了,随手丢在茶几上。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腰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越凑越近。近到我耳朵涌入他急促的呼吸,近到我俩的鼻尖就快要撞到一起。
“想吻你。”
我想若那眼镜还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他肯定容不得我这般放肆,所以我把摘眼镜的举动当做默认。
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我内心的蝰蛇仿佛已经嗅到了蜜果的香甜,正蠢蠢欲动。然而就当我快要摘取那蜜果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巴掌拍了过来。
“滚。”季凝遇把头偏了过去,屁股挪了个位置,拉开距离。
我愣在原地,被他手心碰到的脸颊烫烫的,没什么痛感,反倒残留着他那‘法国情人’淡淡香水味。
“叫你昨天拒绝我”我听到他带着孩子气的埋怨,无奈地笑了笑。这算个什么事?真服了。
他催我赶快走程序,快下班前,季凝遇正式有了自己的小组。我去上报,他便把那三人叫来办公室,坐在沙发上聊天。我回来时,看他们聊得有来有回,没个领导和下属的样子,反倒是群刚结交的朋友。
这么快就混熟了?我心里琢磨着。陆舟和那女孩苏桃都是活泼开朗的人,这四人里就属秦欲闻最安静。看不出来,没想到他的作品张扬独特,人却这么内敛。
我盯着那群人看久了,都没意识到季凝遇走到了我面前。
“看谁呢?”他睨我一眼,厉声道:“去定个包厢,今晚吃饭。”
“好。”
“果汁就好,不要酒。”
我找了附近一家特色菜馆,口味众多,有独立包厢又不至于太正式,正适合。
陆舟是个能量爆棚的话痨,像个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芒。
“说实话,组长。我之前还主动向叶总监申请过小组。”他不知疲倦地讲述着,脸上总是一副笑容,“但是被她一票否决了!她说我们这群新来的还不能参与大项目的拍摄。”
季凝遇眉头一皱,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后,抬头看向他,“还有这种事?”我趁着这空隙用公筷夹了些牛肉放到他碗里。“我之后会改革一下制度的。”
“我真没想到你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苏桃也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我们都是一批的,工位离得近,平常没拍摄就一直干坐着。”
“我真没想到陆舟敢直接给叶姐递申请!”
“想要什么就要争取啊!”陆舟兴致勃勃地说着。
这话确实没错,想要什么就要去主动争取,我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人。季凝遇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地望着那个精力充沛的小太阳。
“她要真把你选走了,我就亏了。”他擦嘴的同时接着说,“你的影集我看了,很不错,一看就是高分学生。”
我眯了眯眼,没想到季凝遇会说出这种话,真是罕见的高评价,令我心生嫉妒。
“没有没有!”陆舟那小子还算谦虚,连忙摆手,把话题引向另一个人,“要我说秦哥的才叫精彩,他的样片都很独特。还有桃子,人像拍得特别厉害。”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秦欲闻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文文静静地吃晚饭。
总不能冷落了他,我下意识随口问了句,“这些饭菜还合胃口吗?”
他愣愣抬头,又看着我点头,“很好吃谢谢。”比我想象的还要内向。
“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只是点头。
“好了。”季凝遇突然开口,“总之你们放心好了,只需要一心想着把工作做好就行。我的小组,福利待遇绝对不差。”
到了散场的时候,季凝遇提醒他们最近降温,注意添衣保暖。陆舟和秦欲闻顺路,便一起离开了。
“苏小姐,你家方向和我们顺路,我们可以载你一程。”
苏桃笑着摆手拒绝,“我已经叫好车了。”
季凝遇站在一旁,漫不经心插了一句:“没事,都可以报销的。”
“真的?!这也可以报?”她有些惊讶。
“我的组员当然可以,我会负责的。”只听季凝遇交代,“本来就是因为公事组的饭局,应该的。”
“回家注意安全。”
笑着送完最后一人,我坐进车里,调侃道:“少爷真好心,也会关照别人了。”
季凝遇坐在后座,隔了半天,闷闷回了一句:“还不是学你的。”——
季总好老板,梦里才有。
第16章 你在害怕什么
小组的事儿一落实,季凝遇便带着我们紧锣密鼓地推进企划。Elysian那边来了消息,不设限,不干预,只有一个要求:让我们放开手脚,全力以赴。他们想要的,是我们倾尽所能打磨出的最完美方案。于是,季凝遇最近就让那三人各自琢磨个策划,拿在组会上讨论,挑个最合适的,发给合作方。
会议室内,投影仪正投射着陆舟的方案。他立于台前,双足微开,颇有一副演讲者的姿态,自信满满地讲解:“既然我们要拍极光主题的杂志,那长曝光和景深叠加就必不可少。Elysian公司给出的模特服装流光溢彩,带有动态感,那我们就配合其特色打造流动感及色彩层次。”
“不错,很扎实的技术选择。”季凝遇点头附和,语气中难掩赞赏,接着问,“所以你选择的地点是?”
“冰岛。”陆舟眼睛发亮,吸了吸鼻子接着兴冲冲地说,“我们可以利用当地的玄武岩地貌和极夜气候条件,确保画面的质感。”
我瞥见季凝遇撑着头,沉思片刻后,说:“秋末的冰岛确实是个观赏极光的好季节。”撩起眼皮又问,“镜头以及拍摄角度呢?”
陆舟浮夸地打了个响指,爽朗地接话:“我会使用广角镜头捕捉极光全貌,同时结合高动态范围成像技术,确保暗部和亮部的细节平衡。”
“所以是大场景风光人像?”我插了句嘴,下意识用笔头敲打着文件。想到市面上常见的极光拍摄手法,忍不住质疑,“你提到的景深叠加技术主要通过后期图像堆叠和蒙版处理。这种方法虽然稳妥,但你是否认为该想法缺少新意?”
季凝遇闻言愣了一下,朝我递来一个眼神,带着些审视的意味。我瞧见他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似乎对我掌握相关知识而感到意外。
“岑哥你这算问到点子上了!”陆舟搓了搓手,激动地说,“这确实是大师常用的极光拍摄手法,所以我想着在长曝光时间设置上做些创新。”他一边说,一边指着PPT上的示意图,就这创新点向大家热情洋溢地解释自己的想法。
我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朝季凝遇看去。只见他神情专注,时不时点头附和,和陆舟一来一回地讨论着。
什么“间隔拍摄”和“帧合成”,我琢磨着他们对话,好在这些术语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在法国陪季凝遇读书时的那段日子,闲来无事我常在他书房里消磨时光,随手翻看他的书架,久而久之,竟也对摄影相关的技术词汇耳熟能详。
我偏头看了看一旁的秦欲闻和苏桃,两人同样听得入迷,眼神里透着思索,似在对陆舟的方案展开想象。
季凝遇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很好,细节考虑很周全,没问题。”
“岑哥还有什么疑虑吗?”
我低头翻着手中的资料,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复,忽又听陆舟满是骄傲地补充一句:“后期也是我一大优势!我拍的原片从不经他人之手。岑哥就放心好了!”
我翻页的手一顿,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他还会特意冲我来这么一句。这话里话外,倒有些像是对我之前质疑他能力的回应。
我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恰巧对上季凝遇的视线。他眯着眼,意味深长,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看场好戏,又像是在对我说着:“不愧是我选出来的人。”
这什么意思?我冲他挑了挑眉,心中不是滋味。
他还在就之前选人的事情跟我暗自较劲吗?
我合上文件,淡淡笑了笑,对陆舟说,“创新是有了,可我还是坚持原先的看法。不妨我们听听后两个人的,再作比较。”
季凝遇轻笑一声,那笑声落在我耳朵里,别有意味。
我正想揣测他的想法,可轮到秦欲闻展示方案了。他这会儿上了台,右手紧捏着翻页笔,显得有些拘谨。
“不用紧张,声音可以大些。”我开口劝慰,“都是自己人,放松些。”
季凝遇听到我的话,又瞥了我一眼。
秦欲闻深呼吸一口,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嗓音依旧紧绷,“我的方案更注重极光的象征意义,想要传递出服装的美学理念。”他说到这里,视线转向苏桃,娓娓道来,“我在人像方面请教苏桃时,发现我俩的想法不谋而合。所以这差不多是我们一起制作的方案希望组长允许。”
苏桃立刻接话,冲着季凝遇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季凝遇只是耸了耸肩,随意地回复,“没事,我允许。你接着说。”
台上的人点了点头,语气渐渐流畅起来,“我们想要通过人物与极光的互动,表达孤独与希望并存的情绪。”他切了张PPT,说,“地点是挪威,雪原地貌和极夜。镜头选择中长焦压缩景深,突出人物和极光的关系。同时结合低角度拍摄,增强画面戏剧性。”
在听秦欲闻讲解时,我格外留意季凝遇的情况。他面上看似平静,手指却轻敲着桌面,唇角勾起,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尤其那双眼睛,我能瞧见几分光亮,那是他看向陆舟时所没有的。
期间他还追问了一句,“你是想运用一些光学设备,通过构建光景来融合人物与极光吗?”
“是!是这样的。”秦欲闻平静的脸上难得显示出激动之色,音量也拔高几度。
季凝遇同秦欲闻的风格本就有相似之处,我想此刻他俩脑电波几乎是一拍即合。他显然已经抓住了方案的精髓,心里大概早已翻涌无数想法,也对这个思路颇为欣赏。
我不禁点头,在秦欲闻讲解完毕后率先打破沉默,说,“创意别具一格,同市面上常见的风格做出了极大的区分,能引起消费者共鸣。”
我本以为季凝遇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可他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我出乎意料。
在我发言后,季凝遇第三次瞥我了,眸中是若有似无的审视,语气竟显得冷淡,“想法很不错。但执行难度较大,周期也会很长”他顿了顿,随后反问道:“极光的拍摄条件本身就很不稳定,再加上人物的动态配合,成功率会大大降低。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极光效果不如预期,整个拍摄计划可能会彻底崩盘?”
他说这话时,低垂着眼,避开了秦欲闻的视线,仿佛在刻意掩饰什么。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无意识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矛盾。他明明对秦欲闻的方案心动了,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有几分刻意的打压。
秦欲闻听了,脸上并没有太多失望,反而语气平静地说,“我理解,这个方案同陆舟的比起来的确实是风险更高可我们也可以提前做多套预案”
“够了。”
我没想到季凝遇会直接截停秦欲闻的后话。
“所以我们要怎么选择?”苏桃适时询问,眼珠子在我们几人身上来回游移。
季凝遇沉默了一会儿,在做最后的权衡,终于开了口,“陆舟的方案更稳妥,技术上也更容易实现。”
“啊?”我听到苏桃忍不住发出一声明显的叹息。
秦欲闻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脸上满是失望。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季凝遇,说,“季总,我不是没有关注过你的作品。坦白说,你的摄影风格一直很吸引我。”
“我原以为跟着你,我的想法就能得到很好的展示,可我没想到”他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说不下去了,“算了是我看走眼了。”
季凝遇闻言,神情明显一滞,眼神恍惚。似乎被秦欲闻的话戳中了什么,他的手停在桌面上,不再敲击,整个人被定住了般,呼吸及其轻缓。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读出些什么。季凝遇的脸色来回变换,眸中神色复杂,甚至透着一股低落的情绪。
他其实很喜欢秦欲闻的方案,那种充满冒险与创意的想法,也一直是他内心深处所渴求的。可我就想不明白,为何他却选择了向传统屈服。
“两个都用。”我肯定地出声,打破宁静。
季凝遇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我,“可这会造成风格的混乱!”
“合作方要求的是统一的视觉呈现,如果同时采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最终成片会显得不伦不类,甚至可能让品牌调性模糊不清。”
我察觉到季凝遇情绪有些不对了。我大抵是猜到了些什么。
“能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吗?”我站起身对其他人说道,“我要和季总单独说些话。”
苏桃和秦欲闻对视了一眼,默默起身,陆舟也收起了一贯的张扬,跟着他们往外走。
我将他们送到门外,轻轻关上门,转身看向季凝遇,问,“你在害怕什么。”
第17章 你必须在意我
窗外橙白的阳光散了,灰色的乌云聚于一团,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树干摇摇晃晃,落雨纷纷,如银针般迅速垂扎着飞舞的落叶,水滴扑在偌大的落地窗上,泄力于琥珀色的眼珠子里。
季凝遇就坐在那,一声不吭,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在耳边回响。
我放缓动作,扯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声音放得很轻,问,“你明明很喜欢那个方案,为什么?”
“是有什么顾虑?说出来,我们还能一起解决。”
他依旧垂着头,不愿正眼瞧我,但好歹开口说了话,嗓音哑哑地,“你不懂”
“我知道你在忧虑着什么”我边说边想去触碰他的右臂,“可你从来不是会随意言败的人。”却被他一把抬手挡掉。
季凝遇小腿用了点劲儿,椅子带着他向后退,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现在就是这种人,你满意这个答案吗?”他耸了耸肩,装出满不在意的样子,声嗓里却透着自暴自弃的疲惫。
我还未收回的手愣在半空,没想到他嘴巴里会蹦出一句如此出乎我意料的话。这实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明明在秦欲闻讲解时眼中还放着光,因共鸣而暗自高兴,那般满怀期待。可就一会儿时间,不知他心里想了些什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我瞧见他垮着脸,拒绝交流,像只病猫般垂丧,眉眼间阴郁不堪。
“绝不单单是因为秦欲闻,对吗?”我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耐心询问。强者之间总是惺惺相惜的,季凝遇也绝不是那心胸狭隘,因私废公的人。“你一直在强调难度,所以是在害怕企划落实不了,对不对?”
季凝遇没有立马回答我,而是摇了摇头,手心蹭了把脸颊,才低声道:“因为我知道那想法好,知道落实的难度,知道会花费大量的精力”他嘴唇嚅嗫着,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默了几秒,他才继续,嗓子有些发颤,“执行难度高,尤其是极光的拍摄条件那么不可控,团队万一陷入长时间的困境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语气倏地急促起来,压抑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苦水哗哗地涌出来,“我担心项目失败,这还是我们第一个项目,失败了就会打击大家的士气。我需要对整个团队负责!”
季凝遇声调越来越高,肩膀止不住地颤,胸腔中的悲愤似要将他逼到崩溃,“我第一次要当个领导者!我害怕我还要考虑其他人的承受能力,我要对好多好多事情负责。”
我感知到他的情绪彻底崩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我怕搞砸!你懂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窗外停下的雨好像在他眼中续了起来。他压抑着哭腔,开始哭,漂亮的眼睛淌出连绵不绝的泪,我走进,去抱他,然后那哭声在怀中变得格外响亮。
他骨子里追求创新,渴望突破,可现实的重担却逼着他步步谨慎。作为领导者,他不得不权衡利弊,最终往往选择那条更稳妥的路。可若是他真下定决心选择秦欲闻的方案,他那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又会将他——以及整个团队——推向极限。为了拍出满意的作品,他愿意把自己逼到绝境,却无法确定别人是否能承受同样的强度。
这我是见识过的。他15岁那年,凭《冰裂》一举夺奖。他端着相机,背着沉甸甸的器材包,在冰天雪地里跋涉。烈风呼啸,睫毛挂满冰晶,脸冻得通红,活像个雪人。可他硬是咬着牙,直到拍出那幅满意的画面。那股劲儿,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
“不哭,不哭……”我弯下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这些都只是假设,还没开始,怎么就知道有多难呢?”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对未来感到焦虑,开始为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忧心忡忡。
“你说过你要对摄影部进行一番改革。”
“你知道的,说出来的不一定做得到。”季凝遇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缩进自己的壳里,“太难了我不想失败。”
我珍惜他的天赋如同珍惜自己的生命。我欣喜他的欣喜,忧虑他的忧虑。今天看到他被困在思想的枷锁里,自是揪心与痛苦,甚至因他这份难以言喻的死味儿而有些愤怒。
“绝对不可以还没开始就放弃,这像个什么样子。”我用掌心去蹭着他湿润的脸颊,语气坚定,“放手去做。你从来都不怕挑战,我们都在你身边。”
我感受着他逐渐平复的情绪,一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告诉他,我会去和Elysian沟通,争取一个季度主推两套方案的机会。至于团队,我们可以预设最糟糕的情况,把工作的要求和态度摆出来,接受不了的人可以选择退出。
“这样好不好?”我坐在椅子上,与他平视。桌上堆满了擦泪的纸巾,季凝遇哭得像个红苹果。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我想,他最近大概是太累了,情绪积压了这么久,终于爆发了一顿。
“要把他们叫进来吗?”我笑着问他。他瘪了瘪嘴,声音闷闷的,“不要,你直接写个通告发布好了。”说完,他揉了揉眼睛,看起来有些困倦。
“回办公室吧,吃中饭的时候我会来叫你。”我轻声说道。
季凝遇站起身,捯饬了下衣服,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对了,帮我跟秦欲闻道个歉……唉,也不是道歉!”
“嗯,我懂你意思。”我笑了笑,揉揉他的肩膀,“乖乖去休息好不好。”
季凝遇怔了一下,“叫谁乖乖呢”细弱蚊蝇的声嗓被我捕捉到。我知道他理解错了,但只是接上话,说,“你就是乖乖。”
季凝遇睡了一觉,醒来时状态好多了。我领着他去吃中饭,他的手机扣在桌上嗡嗡地震个不停。“你跟他们说什么了?”他滑着手机查看,疑惑问我。
“就说了最后的决策,其他没什么了。”我随口糊弄了过去,才不会告诉他我和那群人具体的谈话内容。要是真说了,他肯定害臊,脸红得能马上滴出血来。
许是有人发了有趣的消息,季凝遇越刷脸越黑,嘀嘀咕咕道:“这都些什么话”
“和我说说?”我挑眉看他。
“我才不要。”他手指飞快敲打着屏幕,头也不抬,说,“你绝对说了一些我的事对吧!”突然举起手机拿到我面前晃,“为什么陆舟要给我发这么多抱抱的表情?还有桃子,全是安慰的话。”
“没关系。”我把饮料推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哭鼻子不丢人。”
“岑仰!”季凝遇捏紧手机,恶狠狠地盯着我,气得直咬牙,耳尖却悄悄红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说,“不气不气。”接着问他,“有没有得到很好的反馈?那些人是不是都保证了自己绝对服从安排,遇事不退缩,绝对跟着你一起干?没有一个退出的,大家都支持你。”
季凝遇听了,收了嘴脸,低头扒拉了两下饭,嘴角却翘起,语气得意,“那倒确实。既然他们都这么向我保证了,那我必须高标准要求了。”
“嗯,自己闷着总不是个事,想做什么就和大家一起讨论解决。”我催他趁热吃饭,“答应我下次别这样了。”
“好。”他迟缓地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是还没从刚才的羞恼中完全缓过来还是又在想些别的事情。
下午,我跟着季凝遇去影棚视察杂志拍摄的情况。场地内黑压压的一群人,大补光灯、背景布、器材箱散落各处,乱中有序。他走在前头,步履匆匆,我则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后边。
上午的事明明已经解决,可我们之间却仍凝滞着一股奇怪的氛围。直觉告诉我,他心里还有事没放下。他像是跟我闹起了别扭,这一路视察下来,对我显得有几分烦躁和不自在,眼神躲闪。
“想和我说些什么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一处空地扯住他的胳膊,低声问道。
他甩开我的手,眉头微皱,“没有别的事了。”语气硬邦邦的,还顺带告诫我一句,“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拉拉扯扯。”
“哪不舒服?”我被他弄得有些头大,可手头的工作还没处理完,只能先压下心里的疑惑,指了指一旁的沙发,“你先坐那儿休息一下,等我忙完再找你。”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头摆弄起手机。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去处理手头的工作,可脑子里却始终绕不开他别扭的模样。
我走向不远处的人群,那是最后一个要沟通的杂志期刊组。他们围着一个长相精致秀气的男孩,似乎是当红的影视演员。我对这些并不在意,只瞥了一眼,便趁着休息间隙去找主摄沟通。
正记着事项,身旁突然有了动静。一道身影向我倒来——那演员踩到了地上的绒布,脚下一滑,眼看要摔。我顺手扶了一把,皱眉道:“小心些。”
“啊!”他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烦闷。等他站稳,才意识到失态,赶忙松开,低头调整仪态,连声道歉,“对不起!”助理也从一旁匆匆跑来,满脸紧张。
我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可那人像缠上我般,站在一旁没走,还在跟我道谢。我对上视线,刚想说“没事”,却见他愣愣盯着我,吸了口气。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
“可你的外套。”他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原来他手上涂了拍摄用的颜料,刚那一抓,全蹭到了我衣服上。
“我赔您一件吧,实在是抱歉。”他神色焦急,转头让助理留我的联系方式。
我正想拒绝,余光却瞥见季凝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就站在那堆人群后,冷眼瞧着我。我心生不妙,匆匆对那演员说了句“摄影部总裁办岑仰”,便朝季凝遇追了过去。
“我搞定了,回去吧。”我随手将外套脱下,搭在手臂上,对他说道。
他却停下脚步,神情有些郑重其事,“我有事和你说,岑仰。”
“什么?”我被他弄得有些紧张,心里隐隐不安。我们一起走在安静的廊道上,脚步声于空旷中回响。
“有关……秦欲闻。”他低声嘟囔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还是有些话要说。”
又关秦欲闻什么事了?我正疑惑思索之际,只听他闷闷开口,“你对他有些太关注了。我心里不舒服。”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哑,“我会比较的尤其是看到和自己相似的人。”
我一愣,没想到他心里还憋着这股气。
季凝遇语调愈发低落,陷入了某种回忆:“我想起小时候,你说你喜欢我的原因。我拍的照片还有可现在,秦欲闻也让你那么欣赏,我”
“等等。”我立刻打断他,这大少爷又在折磨自己了。我明白他的意思,语气放柔了些,“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某一个特质。大千世界,人总有些部分是相似的,但一个整体是完全独一无二的。你对我来说,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我继续说道:“我欣赏秦欲闻,是因为他的才华,但更多的是替你感到高兴。你有了一个能在摄影上产生共鸣的人,这不是很好吗?”
“你怎么要比较,你明明知道我只喜欢你。你对我有些自信好不好?”
季凝遇抿了抿唇,说,“我只是怕你不再觉得我特别了。”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他的头发,“你是彩色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别过头去,“谁让你总是夸别人”
“夸别人是因为他们值得,但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我凑近他,低声说道,“没有人能取代你,世界上只有一个季凝遇。”
季凝遇不说话了,我随即忍不住笑了,“你就因为这事和我闹别扭?怎么现在愿意说了?”
“不是你告诉我有些事不要闷在心里吗?”他瞥了我一眼。
我故意逗他,调侃地问,“那你和我是什么关系,要管着我不在意别人?”
“才不是喜欢你。”季凝遇瞪我一眼,还在嘴犟,“只是警告罢了,你必须在意我。”
“好,不是喜欢,只是占有欲作祟罢了。”
我们一起走回总裁办,他最后说了一句,“手上衣服丢了,我给你买新的。”
第18章 阴晴不定
季叔曾说过我不欠他们家的。爸爸生前还清了季家早些年供我读书的费用,还给我留了一笔钱,我一直存着,心里清楚。
虽然我想一直陪在季凝遇身边,但长住季家并不现实。少爷总有一天会独立,我也终归要搬出去。我曾问过季叔这事,他说搬不搬是我的自由,但还是希望我能陪到季凝遇独立后再走。
如今,我吃住都由季家供着,当了季凝遇助理后,每月还能拿工资。钱越存越多,可我仍觉不够——不是贪心,而是这点钱实在达不到我心里的标准,更没法入季叔的眼。入不了他的眼,我还怎么实现对季凝遇的承诺?
因此,我一直过的节俭。那还是件刚买的外套,我想着不过一点颜料,洗洗还能穿,便带着回了家。哪知季凝遇下了车,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衣服,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说了过几天带你去买新的还留着做什么?”他双手环于胸前,不悦地瞧我。
“这还没穿几天”
“颜料都弄成那样了,哪是好洗的?”他趾高气扬地说,“洗了也会皱得不成样子身为我的特助,别人看你穿成这样,不给我丢脸吗?”
我抿唇,站得笔直,直视他,说,“我错了。”
“你是要那衣服还是做我助理?”
“我要你。”
三个字一出,他像是被噎住般,嘴唇动了动却又没说什么。转身一扭头,朝大门走去。
我老实跟在后头,听见他低声嘀咕,“做助理就做助理,还什么我要你真是烦死了”
进去时,季叔和温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回来,连忙招呼我们过去。
“宝贝,我可听说你最近的威风事迹啦!”季叔笑着调侃。
“什么威风事迹啊”季凝遇一下就臊红了脸,扭捏地坐在温姨旁边,嘴巴微微撅起,“有你这么说的嘛?”
“你成立了自己的小组,爹还没给你庆祝呢。”季叔翘着二郎腿,两手交叠在膝盖上,乐呵地问,“想要什么?”
“没没什么想要的。”季凝遇低头想了想,看他那副样子,我猜他确实没什么想要的,毕竟该有的都有了,想要的也能马上得到。
“你看公司和家里也有一段距离,之后忙起来,通勤也不方便。”季叔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所以啊,爹给你准备了一套房子,就公司附近东海湾,海景平层,你妈妈全按你喜好装修好了。”
季凝遇闻言,嘴巴小幅度地张开,眼中透着不可思议,“那,那”他不自然地往我这瞥了几眼,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小仰?”季叔替他问了出来,“他爹给他留了套房子在那儿。我还是看他在那买了才给你也配置了一个。你俩就上下层,以后上班也能互相帮衬。”
我盯着季凝遇睁大的眼睛,知道他这会儿是彻底惊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不解,半晌才又对着温姨吞吞吐吐一句,“你们不想要我留家里了?要赶我走?”
“这么大人了,总赖家里算个什么事?”只听季叔继续道:“再说了,我和你妈妈也想有点私人空间好不好。”
“别听你爸乱说,没个正经的。”温姨笑骂一句。
闻言,我忍不住弯了弯眼,心里因这甜蜜的互动而泛起暖意。
“事情就这么个事,周末你和小仰就可以准备搬过去了。”季叔交代完催我们赶紧走,不要打扰他和夫人看电视。
回房路上,季凝遇将我拦了下来,问,“你一点儿也不惊讶。早知道了?”
我点头承认。
“不是。”他蹙起了好看的眉,有几分不解,嘴巴开开合合的想说些什么。
我懂他的心思,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爸怎么有钱给我买的那房对吗?”
“我、我不是说叔叔那意思!”他视线四处瞟着,显得不好意思,“可那是东海湾的海景层”
“我也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攒了那么多钱”我认真回答,“我没骗你。他走时就给我留了一套房,还有一笔钱。”
那钱其实并不算多。爸爸离开时留给我的信里写道——“仰儿,你从小跟着爸爸到处奔波实在苦了你。我知道你渴求安稳,一直贪恋着能有个住很久很久、属于自己的房子。爸爸带着你在季家的这些年攒了些钱,给你留了套好房子,攒的这钱也只够买这房子了,剩下没多少,莫嫌弃。爸永远爱你。”
这些话我自然没和季凝遇说过。我一直不爱跟他谈经济问题,这太现实。现实到令我害怕,自卑,甚至痛苦,心绪也跟着坠入黑暗的地底。
季凝遇点了点头,可面上仍像蒙了层雾,“那正好我们周末去商场,看看还要置办什么,顺便把你衣服买了。”
我应下,他转身就走了。
季凝遇说抽出周末的时间,我们一起去商场。我开始期待,带着期待工作,盼着那天尽快到来。
周五,眼见是最后一天,我处理事务的速度加快,走在廊道里步调也轻巧了许多。愉快地拿着报表去给季凝遇签字,一推门就看到他靠在办公桌上,琥珀色的眼闪着犀利的光,盯着刚进门的我,一语不发。
“怎么了?”我定在不远处,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拿着报表问。
他双手交叉叠于胸前,长腿就明晃晃地杵在那,嘴角挂着一浅笑,指向桌上一个普鲁士蓝的袋子,“喏,有人送了衣服给你,那个上次把你衣服弄脏的模特。”
我忽想起那件事,又看了看季凝遇的脸色,揣测他的态度,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
“我不认识他。”我赶忙解释。
“我知道。但你收着啊,别人赔给你的。”季凝遇伸手要了报表,我提着袋子回了办公室,心里却觉古怪。
普鲁士蓝的袋子,上面印着一个金底的品牌LOGO,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衣服不便宜,完全超出了我原有那件的价格。
想到这儿,我反而轻松了些。我必然会退掉,这太贵重,价格不对等。就算是其他的品牌,我也会想着以尺寸不合适为由退回去。
但怎么联系那个人?我正想着向负责杂志的主摄要个联系方式,一瞥就见衣服上面还摆着个显眼的白色信封——岑仰亲启。
我抱着好奇的心态开了那封信,扫了几行字,得知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那模特名叫简疗,是当红的演员,却也是我以前的一位同学。
【岑仰,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初中前桌,简疗。没想到我们两个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缘分真是奇妙。十分感谢你】
单看名字,我确实没什么印象,但提起“初中前桌”,记忆便渐渐浮现。简疗是我们班长,长得白白净净,性格温和。那时我因特殊的外貌被人嘲作“洋鬼子”,他还替我出过头。
我继续往下看,信末留了个联系方式,说想约我吃个饭。我本不想和生人有过多牵扯,但这件昂贵的衣服必须还。再者,我干脆请他吃这顿饭,还了当年的恩情,也算两清了。于是,我加上他的联系方式,答应了邀约。
下班前,我跟季凝遇说明了情况,“这件衣服远比我的那件贵,不想欠人情。”
“那我怎么回家?”他坐在办公椅上,眉眼间已有几分不悦。
“我没说要用车,就在附近的商场。你可以自己开车。”
“我不要。”他偏头避开我视线,有些气愤地继续说,“正好我也要去商场,那一起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没说要跟你们一起吃饭。你去吃你的,我找个餐厅吃自己的然后我们去买了衣服,再一起回家。”
“可”我有些犯难,“我们周末不还要去一次吗?”
季凝遇马上拉下了脸,冷眼盯着我,问,“你在拒绝我吗?岑仰。”
“没,没有。”我抿了抿唇,说,“我只是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边上。”
“这有什么的。而且你们很快就会吃完对吧?”他抬起眼皮问。
为了安抚住那少爷脾气,我赶忙点头应下,“嗯,我会很快处理好。”
第19章 恶心的不得了
是夜,秋风萧瑟,枯枝败叶落了一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格外冷清。商场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我陪着季凝遇选好餐厅后,在约定时间前赴了简疗的约。推开包厢的门,简疗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燕麦色大衣,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嘴角漾着温润的笑意。
“好久不见,岑仰。”他起身,嗓音清脆得让我想到山间清泉的叮咚声,格外悦耳。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坐下后谨慎打量了他几眼。
简疗作为正在上升期的当红演员,身上却没有那种浮夸的明星气,反而透着一种沉稳和内敛,整个人还带着当年那股书卷气,实在难得。我有些想不明白,成绩优异的他为什么会选择进入娱乐圈,但这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便没多问。
我和季凝遇都喜欢看电影,不过看的都是些老片子。我对如今的娱乐圈并不怎么关注,唯一了解他们动态的途径,就是通过杂志拍摄。季凝遇每个月初都要对当月的各项拍摄进行审核批准,报表里总有几页写满了各大品牌及其对应的模特、演员或明星的名字。简疗的名字应该就写在了其中的一面里,不过我翻阅时从未多想,直到他信封送来的那天。
早年读书的事儿在我脑子里从未留下过什么深刻的印象。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学习,其他的事都漠不关心。朋友?我有季凝遇就足够了,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简疗或许是唯一让我记忆深刻的人,尽管那些无聊之辈的辱骂对我构不成影响,但我还是给这位处处关照我的班长留了个心眼。
我没想到会在出版社遇见他,即便碰巧遇见了,也一时想不起来,就同那日那般。如今再见,他的模样逐渐和记忆里的班长重合,对我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不会打扰到你?”一想到他的职业,我就觉着暗处可能藏着许多双眼睛,出于礼貌关心了一句。
“不会的。”他莞尔一笑,语气轻松,“如果真有那种可能,我也不会选在这里了。”
我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开始吃饭。他倒是主动聊起了以前的事,从读书时的趣事到如今的近况。我听着,偶尔回应几句。饭后,我直截了当地以衣服太贵重为由退了回去,随后又感谢他当年为我出头的事。
“岑仰,你等会儿是还有事吗?”简疗瞥了眼我面前的光盘,问道。
“抱歉,我还要处理工作。”我答应了季凝遇要快些处理完。
“啊,是我挑的时间不对了。”他带着歉意说,可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再另挑时间。我只想退了衣服,还了人情,就此别过。
“我已经付好钱了。”我起身准备离开。
“可明明是我要请你的。”他跟着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吃饭时脱下的大衣,又戴上一顶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冷帽,语气有几分坚持,“我送你出去吧。”
我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也不好说些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跟在我旁边,嘴里还在念叨:“一开始说好我请你的你这副淡漠果决的样子还真和当年一模一样啊。”
“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聊聊。”
我闷声应下,心里却清楚,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出了门,我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季凝遇。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长腿随意伸着,正低头玩手机,神情慵懒。我走过去,喊了声‘季总’。简疗跟在我旁边,目光落在季凝遇身上,显得有些意外。
“季总?是季凝遇吗?”简疗语气里藏着试探,却不失礼貌。
季凝遇听到动静,抬眼看他,眉头微皱,似乎对突然的搭话有些不适。
“您好,季总。”简疗向前走了一步,主动开口介绍自己,“我是简疗,之前看过您的影集,很喜欢您的风格。”他笑了笑,继续说道:“这次之所以接了品牌方的邀约就是听说摄影团队是Lumière出版社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我站在一旁,心里有些意外。简疗这一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季凝遇身上,只见他眨了眨眼,眸光里透着懵懂,似乎对这番搭话也有些措手不及。他往我这边靠了一步,淡淡地点了点头,简短回应:“谢谢。”
“季总平时喜欢喝什么?我请您一杯。”简疗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岑仰也一起吧?”
“不麻烦了。”季凝遇直摇头,语调疏离,“我要回家了。”说完,他转头看向我,声音轻了些,“去取车。”
“啊,原来你工作就是还要送季总回家吗?”简疗问我,挑起的眉尾尽显惊讶。
季凝遇却先接了话,“嗯,他是我助理,这当然。”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觉得简疗的视线在我和季凝遇之间扫了扫,随后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然而他并未就此打住,反而仍坚持地说道,“还请季总接受我的好意,要不就一楼那家,正好岑仰去取车可以开到前坪。”
季凝遇抿着唇,似在思考。我就安静盯着他,等待他的意见。最终他给我使了个眼色,答应了简疗。
我独自前往停车场取车,心里因简疗的行径隐隐感到不安。我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只觉毫无道理,莫名其妙。
将车开到街道旁时,他们正站在门口等着。透过车窗,我看到简疗笑着同季凝遇聊些什么,季凝遇也回应着,不过面色却有些勉强。
弯月低垂,像是被秋风吹得下沉了几分,洒下一层蒙着雾的银灰色光纱,轻柔地笼在季凝遇的脸上。我这方向刚好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潭水般的眸子在光点下泛着细碎的涟漪,却逐渐凝结成一层薄冰。他的唇角虽挂着笑,但那笑意好像是从远处借来的,像那轮弯月,浮在表面。
我知道,他不开心了,甚至是有些生气。
我不自觉就握紧了拳,生出一股迫切的冲动,想要推开车门,走到他身边。可就在我刚刚取车时,他发了消息给我,让我坐在车上等他,这无疑给我下了道死命令。
此刻我只恨自己不懂唇语,不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竟让季凝遇露出这样的神情。
月光如水,季凝遇的影子被拉得修长。没过多久,简疗挥手着同他道别。那影子开始缓慢朝我走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
我下了车,给他开门。季凝遇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我。随后扫了圈周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垃圾桶上,径直走过去,将另外一个袋子毫不犹豫地投了进去。
一声沉闷的“咚”声,像是某种情绪的宣泄,我因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而心惊。简疗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季凝遇发这么大的脾气?正想开口问,却听见他冷冷一声:“别问。”
上车后,他一言不发,此前月色在他眸中凝结的冰层终是铺盖在了我们之间。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发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扭曲得厉害。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季凝遇抱着方枕,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整个人好似被一层壳包裹着,不显露任何情绪。
半小时的车程却像半辈子那么长。
我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确认他的情况,心里七上八下,洞穴深处的蝰蛇闻讯而出,接连窜上来,对着我心脏发狠地咬,血液性毒液于阵痛中无限度漫延。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家,我期盼着睁开眼后的他能好那么一些。可他没有给我开车门的机会,自己提着那袋新买的衣服下了车,快步走向小门。
我赶忙追上去,问,“怎么了?”
他忽地定住,转过来,深呼吸一口气后郑重对我开口,“我们最近还是先不要说话好了。”
“为什么。”我攥紧了手,被五花大绑的心脏还在奋力做着挣扎。
“因为”季凝遇的眼眸像噙着水雾,睫毛随着他吐出的字句颤抖,“你让我觉得有点恶心。”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拎着袋子的右手,拳头距我的胸腔就隔着一点儿距离。
“恶心的不得了。”
他松手,任由袋子掉到我脚边,转身走了。
第20章 就是不理我
“我们最近还是先不要说话好了。”
“你让我感到恶心恶心的不得了。”
季凝遇的话语反复萦绕在我的耳边,吐出的字句好似一条条破壳而出、新生的蝰蛇,各个呲着尖牙,吐着信子,摇摆细长的尾,对我释放危险的信号。
我只觉心脏猛地一抽,血液在短暂凝滞后迸发出强大的涌动感,毒素沿着血管浸透全身。胃部突如其来一股烫人的灼烧感,又仿佛有一隐形人赤手空拳反复捶打着我的胸腔肋骨。疼痛使我不禁弯腰蹲了下来,痛苦至极。
我伸手去勾那袋子上的提绳,温温的,还残留着季凝遇手心的温度。瞥了一眼吊牌,这件衣服选自他常穿的那个品牌,比简疗送的更为贵重。
他是想着对我好的,想着关心、疼爱我的——至少在没和简疗谈话之前,他是这样的。可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浇得我措手不及。
那句‘你让我感到恶心’冲得蹲着的我眼冒金星,多年前那不厌其烦敲着‘厌恶我’三个字的Typewrite又夺命般地卷土重来。我好似置身一荒芜的土坡,凝望远方迅速朝我蹦跳而来的Typewrite,距离每近一尺便会从机器中飞出一张布满黑字的白纸。它们被坡顶的大风吹刮着,最后都不约而同扑来了我的方向。
只要一睁眼,全是‘我厌恶你’。
我手因急促的呼吸发抖得紧,失魂落魄,麻木不堪。我想我此时的样子一定丑极了,紧皱着眉,五官拧作一团,嘴唇止不住地发抖,呼出的空气好似都变成了孤冢上缭绕的青烟。
颤抖着收好衣服,我站了起来,艰难地迈着步子,拖也似的回了房间。
季凝遇不会平白无故改变对我态度。此先没有任何征兆和预示,只能是简疗和他的那场谈话。
他们说了些什么?这很重要!这无疑成了我当前最为关心的事!仅凭一次闲谈就能让季凝遇对我再次摆出多年前的态度,甚至更为恶劣,更为冰冷。
多年前的那场误会再怎么让季凝遇对我失望,他也从未说过‘我令他恶心’的字眼。
恶心、恶心、恶心,还是恶心!数不胜数的恶心!我再次感到两眼发昏,视线模糊成一片漆黑,所望之处都飘着恶心二字。
一瞬间我竟萌发了那点危险的念头。他不爱我还好,说我恶心,简直是让我想死、叫我去死!
倒在沙发上,我伸开手臂,大口大口汲取着氧气。我胡乱抹了把脸,尽管那里并没有眼泪。我强撑着起身,浑浑噩噩地走向浴室。
月光透过飘动的纱帘在房间里飞舞,这般美丽恬静的月色应当如那淡水中的桃花水母,舞着透明的触须,花般绽放的腔体,空灵地扭动。月色皎洁,我却根本没心思去欣赏那曼妙舞姿。躺在床上,我只感到一股透心的凉意,从脚底蔓延到胸口,被冰冷的潮水淹没。
那触须也好似成了克苏鲁神话中致命的大触手,顺着我的躯干攀爬,最终停留在我的颈部,缓慢收缩着粘稠的吸盘,要将我勒死。黏液渗透我的全身,堵塞我每处吐着呼吸的毛孔。
摸到手机,我想着必须同简疗问个清楚,我必须知道他和季凝遇谈话的内容。
我是恨,心中憋着一股气,可我的良知使我无法真正怪罪到他的头上,毕竟他只是说了些话,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错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阵铃声之后,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嗓音,可在我听来却变得极其刺耳。我反复做着深呼吸,提醒自己要控制好情绪,可一开口那干涩的嗓音还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岑仰?找我什么事嘛?”
“我我想知道你刚刚和季凝遇都说了些什么。”我双眼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卡着手机的虎口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啊?和季总?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闻言我差点急了,只觉一股怒火直往心头蹿,“我很严肃地在问你!你和季凝遇说了什么”
简疗许是被我的吼声吓了一跳,默了声,半天没说话。
“岑仰你。”我听到一阵稍显急促的呼吸,“我是惹季总不高兴了吗?我、我就说了想与他合作之类的。”
我扣紧了手,指甲好似要陷入皮肉里,咬牙切齿地问,“说了有关于我的事吗?”
“”
“我请你说好吗?”我感到我忍耐的阈值即将爆表,开始变得急躁,后槽牙也咯咯作响。
“季总问我”简疗终于是有了回应,“是不是之前同你认识。”
“我回答是。”他顿了顿接着补充,“还说了上学那会儿你被嘲笑的事至此,没了。”
“谢谢。”不想再听到那人的声音,得到答案,我火速挂了电话,泄愤般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去。
我不出意料的失眠了,从未如此严重过,一早起来我的睡衣、连带着床单都汗津津的。处理好这些衣物,我顶着个黑眼圈,去吃早饭,碰到了季叔。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抿着唇后空了会儿说,“小仰啊,你今天就先自己去上班好么。凝遇有些不舒服,要在家休息一天。”
“嗯”我喉口干涩得厉害,昨晚失眠的疲惫因这句话又蒙上一层紧张,像苦味的糖上又裹了层酸砂。季凝遇,他这是打算和季叔温姨他们说了?
他会说吗?他会告诉他们我是个令他恶心的存在吗?我会被赶走吗?我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明白。
不知是饿的还是怎么,我只觉头脑一阵发昏,胃液顺着食道反渗上来,想吐。
“好好的,季叔。”我不死心般继续试探,“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
季凝遇不在办公室我也魂不守舍的。平日他窗帘没拉下来时,我还能透过玻璃望着他痴想。只要我累了,我望他一眼,便觉心情舒畅许多。
他不在,我好想他他厌恶我,我仍想他。
今日我成了手机奴,时不时打开聊天窗口查看。我发现季凝遇偶尔会出现在小组群,同其他几个人对接工作情况,可他就是不愿回我的消息。
我盯着聊天框满屏的绿色,他就是不回我。我没想谈昨晚的事,只是想问问他身体还舒服吗?要不要我下班时带着吃的回家?他就是不回我。
理了所有人,就是不理我。
下午碰到苏桃的时候,我还问了一嘴,“桃子,你是不是和季总发了问候的消息?”
“那当然啦!”苏桃笑着回我,“一听他不舒服我就发了呀,组长很快就回消息了!”
我心一下坠到地底,好疼,又是那股钻心的疼。弯了点腰,我抬手抵着左下胸腔肋骨。
“能能,给我看看吗?”我失神地吐出一句。苏桃却疑惑地‘啊’了声。
“抱歉,不是,我说错了。”
“岑哥,你是不是也不舒服啊?”苏桃一脸忧虑地看着我,指了指我抬起的手,“你生病了吗?这里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然后提前回家休息?”
“谢谢,没事的。”我垂下了手,故作轻松地吐了口气,挤出一个微笑,跟她道别,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我火速回到季家大宅,可在车库时又停下脚步。我犹豫了,我不敢,我害怕面对今早设想的种种情节,一想到有那种可能,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我等着等着,怕着怕着,却等到福伯来催我吃完饭,“小仰,快进去。怎么在车库磨蹭这么久。”
我想应该是温姨派福伯来催了,总躲着也不是个办法,我只能面对。
季凝遇的位置上没有人,两位长辈坐在平日的位置上,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面上都像蒙了层雾。
我感知到那诡异的凝重,没了丁点儿胃口。
“来吃饭吧。”季叔招了把手,嘴唇却紧抿着。我没法儿,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随便扒了几口对付着。
“仰啊。”饭后,季叔拿手帕擦了擦嘴,“你你是不是和凝遇起冲突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抖,那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可我说不出什么矛盾来,只能小心翼翼地反问,“叔,凝遇有跟你说什么吗?”
“这个嘛”季叔清明的眼盯着我,视线反复在我身上打着转,那欲言又止在我看来是一种保护,连他都不忍心说吗?
“他还想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季叔挪开了视线,似是找着理由,“你也知道这孩子现在脾气倔。”
“你这周就先算了!”季叔忽然挥了个手,郑重对我说道:“你想住这就还住着,你要自己有搬去那的想法,叔就喊人帮你搬,好不好?”
温姨坐在一边,拍了拍季叔的手背,示意的眼神让我明白这话是季叔自己的意思,季凝遇的原话绝不是这般温和。
“我懂叔。”我不想为难他,他对我一直很好,从来没亏待过我,“我这周要不就搬去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我不想离开季凝遇,起码不是现在。
“凝遇好些了吗?”我站起来,长长吐了一口气,冲着季叔那张布满忧愁的脸笑了笑,“我想和他说些话,在走之前。”
“小仰,叔对不住你。”季叔皱着眉,声音有些哽咽,眼尾的纹路似乎比我上次细看时又深了几分,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让我真正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去找凝遇吧。”
“好。”我转身出去,打算上楼。
门没关,身后传来季叔和温姨的低声交谈,夹杂着阵阵叹息。
“怎么两人好端端就突然闹矛盾了!”
“我看季凝遇真是欠管教了!这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