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病症
我在季凝遇房门前站定,深深吸了口气。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眼前的门板让我熟悉到能说出上面木纹的走向来。上次我苦苦哀求他放我进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是季凝遇对我厌恶至深的时候。
这些年我翻过不少心理学著作,了解到一个概念——回避型依恋人格,书中对该名词的描述与季凝遇的情况有些相似。早在他在法国读书的那段日子,我就发现他有点这苗头了。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出生于如此幸福的家庭也不可能造就该病症。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三年前那次事件。
说到底这到底还是我的罪责,怪我。
昨日他开始逃避,此刻正处于心里最焦躁难安的阶段。我若是又拿个钥匙强行进.入,绝对适得其反。话还没说几句,我还会面临被他更加厌恶的风险。
所以,我请来了福伯。季凝遇还没吃晚饭,借着送餐的间隙,我兴许还能混进去。
“福伯,请吧。”我低头对着前面的老头轻声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俩发生了什么”福伯老谋深算的眼里闪着光,薄得跟纸般的嘴唇轻启,缓缓说道,“但如果少爷见了你,执意让你出去。你就跟我走,别惹他生气。”
“好,我保证。”在福伯敲门的瞬间,我端着瓷盘的双手一收,肌肉也跟着紧绷起来。
“少爷!”福伯敲完朝里大喊一声,“夫人给你做了爱喝的番茄牛肉粥,你让我送进来吧!”
话音落下没有动静,福伯瞥了我一眼,小声说,“他最好是没在休息,不然等会儿我也完了。”
我垂丧着脸,皱着眉真诚地看着眼前的老头。我知道他话里有些怪罪我的意思,可我没有办法,只能乖巧地应上,“这么多年我早把你当亲人,你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声就是。”
福伯闻言勾了个唇,眼尾也上扬了几分,转过头去没再多说什么。
说来福伯在我心中也是个奇人。听季凝遇说过,他是温姨娘家那边派来的,在爸爸离开后就顶替位置、在季家做起了管家。他精明能干、处事圆滑。我总觉着这么多年他对我一直有着偏见,他是有些讨厌我的吧,可我始终想不明白缘由。
想到这,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那是我期待已久的声音,尽管微弱,却仍令我心颤。
“福叔?”
听着就让我觉着没什么力气,季凝遇现在一定很难受吧。
“就你一个人吗?”他像预判到了什么似的,发问。
福伯再次瞥了我一眼,说,“你小子欠我的。”接着转向房门,提高了音量,“就我一人!少爷!你吃点东西才舒服,别饿着了!”
“那你进来吧,没锁门。”
得到季凝遇的允许,福伯给我让了位置,意味深长地再次警告我,“帮你到这了。还是那句话,我在门口等一会儿,少爷赶你出来,你马上跟我走。”
福伯落音给我转动了门把手。我的视线终于开阔,熟悉的季凝遇的房间再次展现在我眼前,心如擂鼓般跳动着。我内心祈祷着他别赶我走,看在有福伯站在门口的份上,给我留点面子,一定不要赶我走。
上帝响应了我的愿望,出乎意料的,我得到了眷顾。季凝遇侧躺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个小毯子,背对着我。
“放桌上吧,我等会就起来吃。”他许是认为走进来的是福伯,嗓音轻飘飘的,透着温和。
我把瓷盘放在了茶几上,朝门口的福伯示意。我瞧见他抿了抿唇,还叹了口气,最后帮我把门带上了。
“凝遇”我站在沙发边开口,眼底那长条的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我瞥见那缩在脖颈处的双手立马抓紧了毯子。
“我和你说几句话就走!你不要赶我出去好不好?”我赶忙开口央求他,“求你”
“你怎么这么卑鄙”季凝遇边骂边坐了起来,任由毯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掉在地上,“你给我出去!我不想见到你!”他坐了起来,却回避我的视线,上半身因愤怒而颤抖着。
“就和你说几句话真的求你了。”我想蹲下来,想对上他的视线,想凑过去安慰他,可我又怕刺激到他,不敢落实自己的想法,只能继续央求,“这次又是怎么了?”我尽力稳着声线,耐心说道:“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为什么又讨厌我了?”
季凝遇的右手落到了一个枕头上,仍低着头,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想跟你说一句话,你给我滚!”
我眯缝着眼睛,凝视着因暴怒而全身发抖的少爷,缓缓往前挪了几步,慢慢伸手想去触碰他,说,“你不说,我今晚就不走了,我就在这守一个晚上,守到你愿意跟我说为止。”
季凝遇抬眸的瞬间,面色发狠,抄起沙发上的那个方枕,手用力一挥,对着我撇过来。我不想躲,就直愣愣地站着注视他,任凭那方枕在我的胸脯上砸开,又掉到地上。
季凝遇红了眼,接连不断地砸着,“我说了让你滚!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待他把枕头都丢到地毯上,我的眼睛一酸,涌出泪水,双腿一弯,跪在地上。
“我就想要个理由,你是不是心里难受?”
“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季凝遇扣紧了沙发套,冲着我吼道,“我不要你给我下跪!你出去好不好?你不要逼我啦!”
我挺直着腰,视线与他齐平。我瞧见他眼中蓄着亮晶晶的泪,心中宛若被剜了几下,发狠地疼。
“你不走我就叫人了”季凝遇猛地弯腰,捂着自己的胃。我一下就急了,问,“你不舒服吗?!”
“真是让我想吐”他偏过头,嘴唇发抖得紧,“你走我就不难受了,你走不走?!”
“好”我不想看他难受,我逼到他了,我挑的不是时候,终是起了身,说,“我走就是了。”
“你好好把晚饭吃了。”我抬手蹭了把脸上的泪,“我明天就搬走。”
季凝遇颓然地垂着头,我最后望了他一眼。等走到门口,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好’。
好,他说好。
这是我在季家最后的一夜。我睡不着,辗转反侧,索性起身收拾东西。
从衣柜最隐秘的保险柜开始清起,里面珍藏的都是些早年间季凝遇送我的礼物,还有我一摞又一摞的日记本,记着我们一年又一年的点点滴滴。
他素来知晓我的喜好,知道我痴迷钢笔,所以送过我万宝龙的WritersEdition和HighArtistry系列,不少还是限量款,每一支都价值不菲;知道我钟爱纸质书,便会去特地搜寻一些作者亲签、手工装帧,限量珍藏版本。
那时我懵懂,不知其中贵重。他总是精心包装好礼盒,跑到我面前傻笑着说,“收下吧,要不了几个钱。”如果我拒绝,他便会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说,“你要不收下我就不跟你玩了!”
年岁渐长,我这才明白那些‘要不了几个钱’的物件,随便一件都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开销。如果我早知道,我断然不会收下。
季凝遇送我礼物的日子,我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今夜按着日期清点那些珍藏的典籍,竟发现十八岁那年收的那本不见了。
我绞尽脑汁回想,突然记起那本书还静静躺在后院那幢图书馆里。三年前父亲匆匆带我离开,那书我才读到一半,连书签都来不及取出,就被我孤零零地丢在了那里。
我赶忙向季叔讨来钥匙,直奔图书馆而去。环形书柜沿着空间的边缘蜿蜒排列,我无暇去在意那多年与我为伴的透明天格和彩绘玻璃窗,更无暇去欣赏此时坠进天格的月色,我像个执着的渔夫,追着那曲线宛如海浪般奔涌的书柜,在往日的潮汐中打捞记忆的残骸。
目光扫过那张熟悉的懒人沙发,我几乎一秒就想起了藏书的位置。A-9格的书架前,那本酒红色封皮的书在顶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如同一块凝固的血珀。
我颤抖着手抽出书本,抱在胸口,万幸般喘息。就在来回检查翻看时,一张纸片飘了出了。纸上那行行俊秀的字迹,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是季凝遇的手笔。
我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每读一行,血液就灼热一分。那些字句像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句烫进眼底:
【Yang,如果哪天我说我讨厌你、说你恶心,那绝不是出自我本心。若我说不再爱你,那是我病了,要救我。我控制不住!不要放弃我,千万不要放弃我,求你。】
我在季凝遇房间未淌完的眼泪,在看到那几行字后决堤般奔涌。
我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沙发上。我将纸条崩得发紧,哽咽着反复呢喃:“我会的,我会的你一定要等我。”
我仰着头,望着从天格处倾泻而下的银灰色月光,如水袖般垂坠,轻柔地落在我的肩头。我举着那布满季凝遇字迹的纸条,递到唇边。
月光或许是冷的,可我却觉得那是烫的,光辉灼烧着,把我的心炙烤得软化,一塌糊涂——
患有回避型依恋的人给其亲密的人造成伤害是很大的,在一段亲密关系中没有任何缘由的抽身并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沉默和敌意,属于是有点人人喊打了。可是又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心理现象。
总之,有病治病,一般人最后都会选择离开,岑仰不一样。
如果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可以选择不去祸害别人。
第22章 伊始
我好像是在主持着会议,为了我们即将启动的策划,我把小组成员都叫来了会议室,同Elysian公司线上商讨着日常起居及各项工作安排。明明是我主持的会议,明明我是组长,可为什么我的组员在聚精会神听着台上那人的安排——为什么他们忽视了我,在听岑仰说话?
我滑动着转椅,又使劲用钢笔敲了敲桌,我想尽法子制造些动静,可身边的人就像没听到般,只是注视着发言的岑仰。
“喂!”我因被忽视而倍感愤怒,进而开始大吼,“你们是看不到我吗!还是听不到?!桃子?小陆!”
没人回应我。这一切太不对劲了,我的愤怒转为一种无名的恐惧,慢慢蚕食我的心。我抓紧了衣摆,想将视线重新落在说话那人的身上。可我刚想抬头,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就顺着我的食道冲到喉口,我被那股恼人的酸液攻击着,不受控制地弯腰呕吐了起来。
我的眼睛顿感干涩,一阵酸痛后落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我抵抗着难以忍耐的反应,拼命抬头,想瞧着那人,想要岑仰注意到我,注意到我的异状,然后走下来,蹲在我面前,抱紧、安慰我。
我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拼命举着摇晃。他看不见,他与Elysian公司沟通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我被彻底抛弃了,我因昨日那无端对他发起的脾气,被他永久抛弃与忽视了
我一声惊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感受着前额、脖颈、脊背渗出的汗水,细细密密,像有无数黏虫不断蠕动、攀爬。我伸手去抚摸,一片湿漉漉的,心口没缘由地感到一阵空落落,空得像个大洞、空得足以让一只拳头穿透。
房间里黑漆漆的,我从小睡眠浅,一点儿光亮和声音都要不得,拉窗帘锁门是基本操作。
可我知道岑仰他不一样,他喜欢散着纱帘,敞着窗,让外头裹挟着月光、夜色的晚风从小口子渗进来。
我曾趴到他胸口处询问原因,而他只是摸着我的头发说,“透气,就像睡在了日月之中、躺进了大自然里。”
我当时还笑骂,“那你夏天热的话,开空调不要关窗?那么喜欢自然就睡草地上去,睡到花园里去。”
他不恼,轻声道,“别钻牛角尖”。
他似乎永远都不会因为我的反驳生气。对着我,我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类似不耐烦的情绪
想到这,我只觉那股不适感再次席卷而来,胸口发慌地闷。我用腿夹紧了被子,双手也死死抱着,难过、痛苦席卷了我,我只觉难受与委屈,闷声哭了起来。
我赶走了岑仰、仅凭那小演员的几句话,我就再次有了三年前那难以控制的生理性恶心。在听不进任何解释和劝慰的情况下,凭着那抑制不住的难受,毫不留情地赶走了岑仰。
我不想这样的!我找不到这份感受产生的原因!我是贱吗?我——季凝遇——是贱到没边了吗?要赶走一个爱我和我爱的人,要用那狠毒的话语去刺痛他。
“这真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我将头埋进了被子里,感受到眼下很快濡湿了一片,喃喃道:“你能不能不要放弃我?能不能再救我一次,仰”
念着这些话,三年前的记忆突然撕裂开来。就是在岑仰拒绝我后,我首次被这种诡异的恐惧攫住。可当时那感觉并未持续很久,仅仅几天后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冷战期间,我的怒气早已平息,却又始终放不下骄傲主动求和,固执地等着他先低头。可最后等来的,竟是他离开的消息。
在他走后,我生着闷气,辗转于愤怒与自责之间,不断反思,终于意识到自己当时的状态有多不对劲。
我独自躲在图书馆里,意外看到18岁送他的红皮书,便鬼使神差地,留下了‘求救’的话语。
我不奢求他能看到,我更猜不到他还会回来。我只是安慰着自己,一边寄希望于缥缈的希望,一边安慰自己
谈谈这病症吧,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缘由。
在外人看来,甚至在岑仰眼中,我一直有个幸福的家庭。可五岁前,我总觉得我们家是个漂亮笼子。
父亲总忙于出版社的业务,整日不着家。母亲生下我后,不知是产后抑郁还是别的什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冷冰冰的。她有时会突然抱住我,事无巨细地照料我的起居;有时又淡漠得像块木头,直接把我丢给保姆。
我们家早年讲究精英教育,他们是爱我,却也严厉。在岑叔叔带着岑仰住进来前,我的童年是模糊的、不确定的。
这似乎与我们家现在呈现的情景不太一样对吗?这与岑仰口中描述的幸福家庭截然不同对吗?我也想知道父母转变的原因,但很可惜,我不知道。
大概是岑仰住进来的第八年,父亲渐渐从出版社退了下来。
我曾质问过他:“是不是因为你缺席,才让妈妈变成那样?才让她对我”
父亲只是叹气,说会花余生来弥补,又告诉我妈妈一直有个老毛病,时不时会厌恶亲近感,我们得同她保持距离。生产那段期间,他说就是妈妈对他犯起了恶心,叫他走,他才敢不陪在身边的。
这是哪门子理由?我只觉可笑!爸爸怎么敢真走的!他真是个傻子!
我想那只会让妈妈更严重,就如现在的我一样。
这病,怕是还有‘遗传’的道理。
母亲在岑叔叔来后突然变了,温柔、鲜活,像在演一场戏:完美的妻子,慈爱的母亲。父亲配合着她,我再也感受不到那若即若离的疼爱与关心。他们需要观众,而岑叔叔和岑仰似乎成了最好的借口。
岑仰离开的那三年,我试过恨他,可更多的是怕——怕他一走,母亲又会变回那个阴晴不定的母亲。怕他一走,那股席卷而来的恶心预示着我也患上了与妈妈相同的病。
我怕,所以我在他留下的书里塞了纸条,写着「不要放弃我」,就像一个病人死死攥住他最后的处方笺。
多可笑,明明是我推开他的,却又求他别走。
我汗也出了,哭也哭累了。真是奇怪,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我讨厌身上这黏腻的感觉,想起床洗澡,再躺在沙发上熬到天亮,喊人来给我换了床单。
伸出一只手要去开灯,‘咔嚓’一声让我大脑瞬间警铃大作,我房门响了,我记得我今晚锁门了啊?是谁进来了?
想着想着,我身体蜷成了一团球,那脚步轻轻的,可仍然像踏在我脊椎骨上。
那人靠过来了!一阵温热的呼吸打在我后脖颈上,是我熟悉的木质香气,岑仰沐浴露的气味。他轻轻撩动了一下被子,冷风随着那一下灌进来,我猛地瑟缩一下,这会身上还挂着汗,怪冷的。
他的手似乎因为我的颤抖顿了一下,我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紧张、激动、还有那残留的愤怒。
他想干嘛?!黑暗中的我皱起了眉,手握成个拳头状,准备在过个几秒后揍他个措手不及,逼问他前来的原因。
我等着等着,心里倒计时,左脸顿感一阵温热,如棉花般轻薄的软意在我脸颊上漫开。他亲了我,岑仰在亲我牙膏的薄荷香从他起伏的呼吸中飘进我的鼻腔,他的手也隔着被子放在了我的侧腰上按着。
一个绵密的吻,一个热乎乎的吻,一个长久的吻
我尽量稳着呼吸,不暴露自己此时清醒的状态。我是被鬼上身了吗?竟然在期待着他下一步动作,我的恶心、我的恐惧与愤怒呢?!你们快出来啊!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情节!
我内心嘶吼、挣扎着,直到那人将唇挪到了我的唇角。我像被小蛇细长的舌头舔了一下,湿漉漉的,带着迷情的毒液。
“凝遇”只听岑仰轻轻开口,“我会解救你,等我亲爱的。”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我三年前留下的字条。一股无名的委屈犹如台风之势围绕着我的心脏席卷了整个胸腔。我再也忍受不住,回缩了下身子,又迅速抽出手臂捧住了那张脸,泪水早已夺眶而出浸湿了脸颊,我捧着那张脸,紧紧闭着眼睛,用手指去寻着他的嘴,用唇去寻着他的唇,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眼前浮现出两条小蛇的身影,它们摇摆细长的尾,试探、勾连着,一条黑尾主动缠上那红尾,最后不可开交地交缠在了一起。
岑仰回应着我,从他急切的呼吸我知道我惊着他了,可他同样也惊着我了!他不该来招惹我的
我明明还“讨厌”着他,可控制不住地伸长了手臂,直到那指头一根根插.进了他那头深棕色卷发中,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少爷你!”
我死死闭着眼,我不敢面对,害怕面对,偏过头去,抬手轻扇了他半边脸,“滚我还是难受”声音却哽咽得不成调。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疯子居然在笑,他又厚脸皮地贴了上来,拇指抹过我眼下湿痕,体温烫得我发抖。
我不要他这么做,我催着他赶紧走,“你快走!我不想看到你!”我推搡他的脸,吸了吸鼻子,哭道:“你快点走呐!”
“好,好凝遇。”岑仰轻声安慰我,我却听出他心中的惊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缩进了被子,听着不远处的动静,心想全都是些胡话,都是些疯话!我不会因此理他,我还是恶心,难以抗拒的恶心——
拙劣地模仿了一下莫言老师《生死疲劳》第一人称视角转换的写法即开篇为梦境转换到现实实现视角转换。很感谢这本书,我学会了很多表达。
季凝遇的视角不会太多,目前就这一章,起到补充情感与细节的作用。各位看客如若接受不了这种写作模式,自行退出就好。还是希望能让你们感到惊喜,谢谢。
第23章 杰作
王叔陪我把房间里的大件小件一起搬到了后备箱。清点完最后一件物品,我偏头扫视了一眼花园。温姨前阵子栽种的鸢尾花早已冒头,开出了绸缎般的蓝紫色花瓣,像一片氤氲着馥郁花香的深海。
季叔叫我吃完晚饭再出发。我端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一碟碟菜品,都是爱吃的。但如果没有季凝遇的存在,这最后一顿晚餐对我来说便丧失了魅力。近日我心中连绵的纷纷苦雨必会冲淡这份盛宴的美味。
那个人又在屋里缩了一整天。清早我还瞧见福伯进了他房间取出了床单和枕套。我自然是拦下了福伯,让他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我,随即去了洗衣房。
“这里交给我就好。”我抱着换洗的床单让刘姨去休息。
“这事儿怎么能让你来呢?!”刘姨不肯,伸出手似要同我进行一番拉扯,我抱着床单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往怀里抵着,嘴里还不断念着词,劝她出去。
刘姨最终是没拗过我,憨笑着出了房间。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着急打开洗衣机,我抓着柔软的面料,低头盯了一会儿,随即抬手,将其至于鼻底,偷闻了一口。
不——这没人,也不该说是‘偷’。我是光明正大地深呼吸了一口。
床单冰冰凉凉的,摸起来有种水雾的濡湿感,像被一场小雨滋润过。呼吸间,我能嗅到属于季凝遇的体香,白茶味沐浴露混杂着淡淡的海盐气。少爷昨晚似乎出了很多汗,他做噩梦了?还是因为那持久的吻。
总之我替季凝遇洗了床单,用的还是我的洗衣液。我知道他有自己专属的洗衣液,也知道他对香味有着严格的要求,更是知道如果他发现气味发生变化后可能会暴跳如雷。
可我还是这么干了,理由很简单——我想在离开前,在他房间里,留下我的气味。
狗都能通过滋尿来标记领地和所属物,我怎么不行?更何况我选择的还是更为文明的方式。
当取出床单时,我嗅到了满屋子透着丝丝缕缕的药感,乌木杂糅着黑莓,真是完美的杰作,希望季凝遇也会喜欢。
这是我偷偷摸摸干的事,自然不能连累了阿姨。所以在晾晒的时,我特地跟刘姨交代了一句,“你送过去的时候,记得告诉少爷是我洗的。”
好了,说回刚刚开始的晚餐。菜品明明都已经上齐了,季叔却迟迟没喊开始。只见他坐在主位,脸色阴郁,眉头皱着,怒气微显。
“催了两三次了!还没来吗?!”他压着眉眼,对着刚进餐厅的福伯质问。
“快了!就快了!”福伯硬扬着嘴角,连连赔笑,“少爷收拾好了就来。”
话音刚落,一道蓝色的身影就闯入了我的眼帘。季凝遇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冷着副脸,噘着嘴,坐到了餐桌最末尾的位置。
“坐我身边来!”季叔瞧着他那不情愿的态度似乎一下来了火,声嗓比刚刚还要洪亮几分,对着季凝遇喊道。
季凝遇就低着头,也不看向我们三人,沉默着不回话。
“你这孩子!”
老实说,我第一次见季叔在家里发这么大的脾气。季凝遇也从不是软柿子,他不管季叔念叨什么,就犟着坐那,一句话也不说。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怎么也这样!”季叔有些涨红了脸,温姨赶忙起身站在他边上安慰起来,“好啦,好啦,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你就让他坐那,有什么好气的?”
我瞧见她的手还在不断抚摸着叔的后背,轻拍着顺气。温姨似乎面对季凝遇的古怪总是很冷静,在我看来,静得有些发奇了。她一开始也不出声阻止,脸上就挂着温婉的笑容瞧着,然后等季叔生气了又劝慰。想到这,我不自觉眯起了眼,季叔刚刚说的“也这样”的“也”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第二个人跟他一样犟?
“好啦,吃饭吧”
我回过神来抬眼,温姨朝着我笑,指着桌上的饭菜叫我多吃些。我点点头,餐桌又长,我看她特地吩咐福伯打了些菜端给当头的季凝遇。
吃饭时少爷没理任何人。我只要他在就好,消沉的胃口又回来了些,吃得比前几日多。季叔郁闷地喝酒,喝得多了最后有些发醉,离开时拉着我的手不愿意松开,嘴里胡乱念着,说对不起岑馥,也对不起我。
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更何况这还是从海湾卷来的风,湿冷中裹着腐败的海草气息,将大门口的一群人吹得发丝翻飞,衣角猎猎。
看着季叔因自责而不断涨红的脸,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快进吧,叔,天冷你还醉了,要感冒就不好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他猛地抱住了我,结实的臂膀,像父亲一样,我望着屋内金碧辉煌的大灯,一瞬间失神,不由地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我到了那儿第一个就给你发消息。”我退出这个踏实的怀抱,跟温姨道别,最后走到季凝遇面前。他身上披着个御寒的毯子,垂着头,黑色的顺毛,格外可爱,让我想揉、想摸。
可我马上就要离开可爱的他了,“我真的走了,凝遇”
他依旧保持高冷的态度,我只听到类似应答的闷声从他鼻腔中钻出来。
“抬头看我一眼好不好?”我低头央求。他没听我的,摇了摇头,发梢在风中轻晃。“那等你好了一定要来陪我。”我降低了音量,凑得更近,柔声说着,“求你不要丢下我。”
远处传来王叔催促的喇叭声。
“你”
就在我挪动脚步的瞬间,季凝遇突然开口。
“什么?”我猛地刹住脚步,极力想听清他嘴里难得蹦出的那几个字。
“记得”恰巧刮起了一阵大风,掠过耳畔,“也给我发个消息。”
“好。”
我听到了,听到了他要我注意安全;看到了,看到他半藏在黑发下红透的耳尖;闻到了,闻到他的睡衣、毛毯,都带着那股属于我的乌木味。
“你真香”
我笑着对季凝遇念着最后一句话,转身,带着那么一丁点的雀跃,真正离开了这个家。
早年同爸爸奔波的经历让我有很强的适应能力,新家不论是从装修风格还是家居配置都很好,我唯一适应不了的就是这没有季凝遇的存在。
我把季凝遇的手写信夹在相框里,放在了床头。只要每天念一遍上面的话语,心情就不会很糟糕。它让我明确地知道——季凝遇不是真正的厌恶我,我也没有那么不堪,他本心是喜欢着我的
新的一周,我起了个早,在家吃了点早饭,还给季凝遇准备了一份。
你可能会想,少爷现在讨厌我到了一定的境界,肯定会把我调到别的部门再安排个新助理。可事实是,与Elysian的企划一直是我负责对接,我们马上就要前往挪威,一时半会根本没有换人的可能。
并且,我有极大的自信告诉你,在挪威的那段日子,我绝对会让季凝遇一改现在对我的态度。你信不信?
公司大楼很近,我沿街走着,过马路时意外瞥见一辆PaurboS,还是熟悉的车牌。那是季凝遇上班的座驾,原本坐在驾驶位的应该是我,现在,想必司机已经换成王叔了吧。
跟同事依次打着招呼,我进了办公室。以往只要季凝遇听到门响,都会抬头瞧一眼,然后撞上我的视线。可他是铁了心地要不理我,直到我把早餐放在办公桌上,他也没看我一眼。
“吃过了。”他一手翻着文件,一手往前伸着,抓住早餐袋,二话不说丢进了垃圾桶。
瞧着这冷酷的动作,我皱起了眉,心脏像被注了冰水般往下坠着,生出的冰晶似要把腔体扎得千疮百孔。“浪费不是一种美德。”他糟践我的心意就算了,粮食怎么能浪费?我有些生气,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去捡垃圾桶里的袋子。
“不准捡!”季凝遇莫名其妙地发飙,甩手打掉我的手臂,“滚回你的办公室。”我没辙,只得再次松手,心里难堪,发誓等他好了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等我回到办公室,季凝遇一个按钮,把原本敞开的帘子全放了。他知道我喜欢透过玻璃偷看他,明明他也享受这阴恻恻的视线,乐此不疲。可眼下这行为意味着他绝不会看我,也绝不允许我再看他。
整个上午,他就只通过讯息跟我联络过一两条,还都是有关企划的安排。他似乎只在躲不过的工作中才联系我,其他时刻对我都避之不及,宁愿自己多操劳几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我好不容易盼到了中午,可以借着订中饭的契机同他说几句话,可我刚踏出办公室的小门,就瞧见一男子毕恭毕敬站在他办公桌前说,“季总,中餐准备好了,请您跟我走。”
我愣愣定在原地,望着那方向瞪大了眼睛。季凝遇起身,跟在那人身后,把我当个隐形人般忽视,面无表情,从我前边径直走了出去。
我不可置信地垂着头,收紧了手,咬紧后槽牙,通过大口的呼吸缓解胸腔满溢的苦楚。行你做的真绝啊!季凝遇。
下午的组会是去挪威前的最后一次。季凝遇能和所有人谈笑风生,唯独对我视而不见。他的笑声格外刺耳,像是刻意放大音量,摆明了要做给我看。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我坐在工位上失神,脑子里不自觉地回忆起他今天待我的种种行为。
我简直是要疯了,要怎么才能做到不在意?要怎么才能忽视内心巨大的失落感?那些留在床头柜上的资料、锁在相框里的纸条都不能给予我慰藉。这忽视是透明的,却像烙印,只要烫在肌肤上,就火辣辣疼,还会留下个丑陋的疤痕。
下班前,我趁他外出的时候想在他办公桌上留个纸条。不知是不是那失魂落魄的情绪在影响着我,离开时我不小心踢翻了他的垃圾桶。
我懊恼地蹲下来收拾着洒出的垃圾。有一银色的保温袋安静躺在一边,是我装早餐的袋子。我翻了翻,里面的三明治不见了,是空的
心脏像被顽劣的小蛇咬了一口,我抿紧了唇。
不知是哭是笑,只觉有些魔幻、带着疯癫的混乱,是假象吗?季凝遇可是一整天都能做到不理睬我,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不要觉得我写得不真实或是夸张orz
没人比我更了解回避型依恋啦TT(bushi
第24章 依恋理论
“真正的爱不该是单方面的救赎,而是两个完整灵魂的相遇。”
早在法国,我就尝试通过阅读来了解季凝遇的内心世界。书柜里入门的《关系的重建》以及《依恋与亲密关系》似乎已经满足不了我急切想要破除当下困境的心情。于是我又开始搜寻其他的学术论文以及在线课程来探求成年依恋理论。
季凝遇最近把其他工作都交给了那名新的助理,我只需要负责与Elysian的事务联系。起初我根本无法忍受那个人的存在。每每透过小门看到他跟在季凝遇身后,听到他同季凝遇交谈时那玻璃挡也挡不住的笑声,我就嫉妒地发狂,甚至想马上冲到少爷面前求他别这么折磨我。
但我知道不能这么做,也只能通过不断深呼吸来压制自己那颗暴烈跳动的心。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工作量减少也是件好事,对吗?这让我回家后能花大把时间集中精力研究苏约翰逊的书籍。
“忍忍,再忍忍,岑仰”我总是这么劝说自己,起码季凝遇对那人的态度和待我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他们只是普通的上司下属,而凝遇和我,可不是。
我不停地抖着腿,下意识甩着笔头。窗外秋风涌动的瑟瑟声、海波撞击礁石的澎湃声、以及我毫无节奏的呼吸声,无一不再加重着内心的焦躁。我以前不这样的,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撩了把头发,我掌心抵着额头,苦笑出声。
是因为我发现季凝遇又偷摸吃了我今早准备的早餐?还是窥探到他与那新助理一起在食堂吃饭?还是我确认新的司机不是王叔?还是他允许那人也拿着他的外套还是还是?还是!
“Putain!”我腿一伸,手一抬,咬紧后槽牙的瞬间,把笔给甩了出去。
“集中呼吸。”来回地吸气吐气,我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眼睛紧紧盯着书上的笔记,“暂停情感索取。”
对!就是这节标题,让我明白先前的某些行为是错误的——我不该一次又一次冲动地向季凝遇追问理由,不该因为吃醋就冒然地跟那新助理作对,更不该死皮赖脸地缠着他。
现在,我需要做的是冷静,保持理智,降低互动频率,让我们的关系重新回到安全地带。
旋转的文字重新在我的目光中聚焦,我稳住了呼吸频率,控制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慢慢将注意力投入到接下来的阅读中。
一觉醒来,我如有神助,好似烦恼的事都在梦中想通了,神清气爽。我决定停止给季凝遇带早餐的做法,迈着轻快的脚步去上班,两手空空。
“早啊!岑哥!”
“早!”我扬着微笑兴致高昂地给陆舟打了个招呼。这段时间因季凝遇的事情,我不少时间段都摆着一张臭脸,冷落了其他人,还要找个体面的借口为此来掩盖狭隘的内心。
“感冒好的差不多啦?!”陆舟上前来同我并排走,我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递给他,回道:“嗯,最近不好意思,对你们态度差了些。”
“哪有哪有?!”这小子利索地接过糖道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出了电梯门,陆舟倏地降低了音量,嘴唇嚅嗫着哼哼几声。
“怎么?”
我看着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一双眼睛在我面上转来转去,最后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呃,那个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最近和季总怎么了?”他说着将视线移开,脖子泛着微红,“岑哥应该懂我意思的你们之前那么,要好?可以这么说嘛怎么组长他又是换助理,又是在开会时故意冷落你。”
“你俩是吵架啦?”
“还是有什么矛盾?”一道靓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苏桃亮着一双好奇地星星眼就凑了过来,“我也想听听嘛。我们可以帮你解决问题的!”
我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给苏桃也递了颗糖,无奈地笑笑,问,“有这么明显?”
“那当然!”我们一齐向办公室走去。桃子忽然抬手指向其中一个座位,“我敢说这个木头也看得出来,不信你问问秦哥。”
“啊?问、问什么。”秦欲闻放下手机,抬头,迷茫地说。
我刚想开口,一道黑色的身影猛地蹿到我们身边,是季凝遇那新助理。只见他板着一副脸,严肃开口,“季总要开个临时会议,烦请各位三分钟之内赶到会议室。”说完也不待答复,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谢谢你们担心,其实没什么事。”我拍了拍陆舟的肩膀,往外走,“大家准备一下,等会儿会议室见。”
本次会议召开是因为昨日挪威气象局的预警,原定的拍摄窗口期需要向日后可能出现的恶劣天气让步,缩短一半。季凝遇不希望压缩工程、降低质量,所以和Elysian沟通决定提前出发。
“就这些事,你们有异议吗?”
我看着季凝遇坐在转椅上,侧着身,对着右边三人发问。他最近总这样,人多的场合就对着别人,实在躲不了和我独处就低头,总之就是不看我、然后忽视我。
“没问题!”那三人整齐应声,等季凝遇说散会后就卸了紧绷的状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组长你搞得我们怪紧张的”陆舟呼了口气,摸出我给的那颗糖,撕开包装纸塞嘴里吃了。
“诶,正好我也想吃了。”桃子看到陆舟的举动也开始吃,附和道。
“既然你们也”秦欲闻眼睛来回扫了一圈,“那我正好。”
待他也撕开那包装时,整间会议室都飘散着青提的香气。
我瞧着他们不自觉勾了唇,瞥到季凝遇皱起了眉,问道:“你们怎么都吃糖?还都一样的”他伸出手对着陆舟,说,“你的吗?我也想”
“不、不是我的,老大!”陆舟笑眯着眼回应,那颗圆球在他口腔里顶着腮帮子,指着我,“秦哥给我们的。”
“嗯嗯,秦哥给的。”桃子撑着下巴,乐呵点头,“好吃,一点也不腻的甜!”
季凝遇闻言,那伸出的手马上握成了拳头,皮薄的手背绷着,青筋清晰可见。
我笑容更深了,心里因这情景泛起怪异的满足,就直白地盯着少爷的一举一动,反正他也不会偏头来看我,所以随我怎么看。凝视着他的侧脸,我发觉他的下颚线愈发明显,后槽牙处的肌肤抖动一二,掩在黑发下的耳尖泛起一片红色。
“好了!”他一把将手收回,藏在桌底,高昂的声嗓还有些颤抖,“赶快回办公室开工了。”
他急不可耐地赶着大家,自己也后退着椅子,起身要走。我猜想他肯定是气了,这可是他最喜欢的青提味糖果啊。
办公室里,我一边愉悦地哼着歌,一边处理酒店和机票的事务。时间既然提前了,那这些都得重新预定。往常为了隔绝一些令我不爽的声音,我都紧锁着门。可今天,我特地留了个门缝,猜想它绝对大有用处。这不,透过缝隙我就再一次瞥见了那黑色身影。
“李助理!”我第一次主动喊了那人的名字,截停了他前进的步伐。
“怎么?”他顿了一下,随后推开门,支着头来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朝他抛出一颗糖,他没来得及看清就一把接住。
“这是?”
“试试吧,清凉口的,很醒神。”我伸着腿,晃着脚尖,笑着对他说。
“哦,谢了!”
他回以微笑,我挑了个眉,没想到这人竟然也会笑。“你手上的袋子是什么?”我装着糊涂问他,实际那包装袋的样式我一清二楚。
“季总的早餐。”
“是吗?”我单手支着半边脸,眯着眼,感叹,“没想到这快中午了季总才吃早餐啊。”
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我的早餐呢?
“李芒!”办公室里突然响起季凝遇的吼声。
“我先走了!”我瞧着李助理面朝着少爷办公桌的方向,着急忙慌地给我关了门,马不停蹄地走了——
写得爽爽的。
“Putain”法语里的脏话。
第25章 幼稚鬼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晌午的秋空像个倒扣的孔雀蓝釉,崩碎的瓷片间点缀着橙黄的太阳和蓬松白云。柔缓的秋风透过窗户飘进我的办公室,抚摸着那颗焦急干燥的心。
我虽坐在高楼里,可望着底下那片棕色的树林就像听到了街边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闻到了那股酥脆的焦香。季凝遇小时候没吃过这些,他嘴里第一颗糖炒栗子还是我喂给他的。我想起他被烫到时吐出的舌尖,粉里透着樱桃红,还有那背着爸妈偷吃的新奇样。
我想着想着,口腔里就不自觉分泌出唾液,肚子适时传来信号,提醒我该吃中饭去了。
愉悦使我恢复了以往工作的效率,我看着顺利预定的酒店和改签的机票,心满意足地关掉了网页。正打算起身,系统“叮”的一声,告诉我又来了消息。我没打算看的,但瞥到是季凝遇的名字就又停了动作,迅速点开了对话框——
【Rhodes】:再买一张机票。
我放大附图,一看是李助理的身份信息,嘴角一扯,火速关了电脑,提脚就向外走去。
每次出办公室我都会下意识朝季凝遇的方向瞟一眼,这不,我一转头就撞上了一道恶狠狠的视线。呦,他竟然肯看我了,我站定,皱着眉,回以他一道委屈的目光。只瞧季凝遇咂了咂嘴,眼珠子一翻,又垂头看文件去了。
“你干什么去?”
我手刚放在门把上,背后就传来了像问责般的厉声。
“吃中饭。”
“为什么不把工作做完了去?”季凝遇的声嗓透着如鸣蝉般的焦躁,“还有,我说过我发的消息都要回复?为什么已读不回。”
我转身,认真打量着他压低的眉眼,生气时鼓动的腮帮子,有些惊异。少爷好久没对我亲自说这一长串话了,甚至正视着,对我露出愤怒的表情。
这第一天还没结束,就有效果了?我因激动一时乱了阵脚,急忙稳住乱蹦的心跳,润了润嗓子,对着主位上的人抬手,指了指腕表,冷静说道,“已经是中午休息时段了。至于您布置的工作,我下午自然会准时完成。”
“你!”季凝遇的双唇嚅嗫一二,嘴角往下一瘪,头一扭,像是被我气到般,又不理人了。
这次出差按理来说不该带上李芒的,他一个完全脱离企划之外的人没有跟着去的必要。我也是助理,季凝遇深知我会在挪威照料他的起居以及陪在他身边处理工作。
既然不是为了工作,那少爷这么做的理由就很清晰了——他不想我待在他身边,甚至想利用李芒的存在来气我,就像他在法国跟别人谈的同时还总要在我面前炫耀一样。
真是个幼稚鬼,还是个坏脾气的幼稚鬼。
他是想看到我在收到消息后发疯般冲到他面前,求着他别让李芒陪同的样子?还是想听到我因为被忽视、冷落而唉声叹气,痛哭流涕的声音?
我承认,我有过偏激的想法,也存在躲着哭的行为。可,我也说了我是躲着,只能躲着,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也只会躲着。
他想要,我偏不叫他如愿。对不起,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忙完下午的工作,我最后订好了李芒的机票,随即回了季凝遇的消息,收拾好东西下班。
经过走廊时,我听见如罗马角斗场般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侧目打量了眼情况,桃子提着一个袋子就朝我走来,兴奋地说,“岑哥!季总说秋天干燥,给部门所有人都配了一大盒水果诶!”她说完还要对着我空空的两手来回扫视,问,“你没拿吗?”
“”我大脑飞速运转,斟酌着用词,回道:“放办公室了,我想应该不会坏。”
“哼!”似有一声轻巧的讥笑冲进我的耳蜗,是季凝遇擦着我肩膀向外走去了。
“谢谢组长!”站在一边的桃子还在对着他傻笑。
“不用,各位工作辛苦。”
我瞧着季凝遇就手插着口袋站在我侧前方,扬着嘴角,一脸傲慢的样子,等着李芒走到他身边禀告。
“季总,照您吩咐的顺序,都发完了。”李助理的右手也提着个同桃子相同的袋子,“但是不是少了一份,我手里的要不给岑”
“不用。”季凝遇抬手阻止了李芒的话语,“这就是你的。送我回家吧。”
浅淡的微笑在我脸上僵着,我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不禁握紧了拳头,干涩、焦躁,血液凝滞般缓缓前行着,不愧为残忍的秋。
我呼了口气,继续朝电梯走去,发觉连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都有,整层楼,或许就我没有。
身处角斗场,季凝遇挥着红巾,而我就好像那被等待激怒的牛。即将启程挪威的这一个星期里,他变本加厉地报复、戏耍着我,乐此不疲地同我玩着这幼稚鬼的把戏。我极力劝说自己不被影响,一定要坚持着书中的做法,等他累了就是我反击的时刻。
"尊敬的旅客,中国国际航空CA878航班即将开始登机,本次航班飞往挪威奥斯陆。请携带好您的登机牌和护照,有序排队登机。头等舱、公务舱旅客谢谢配合。"
我提着包走在队伍的最后头,登机后对着票找座位时,才发现陆舟已经坐在了那儿。他咧着嘴,面部拧得跟块皱巴巴的破布般尴尬地瞧着我,说:“岑哥,抱歉呐组长让我坐这的。”他挺着背,双手还来回不停地搓着,一脸歉意地补充道:“要不你坐我位置?”
我抿着唇,不知说什么好,瞥了眼内侧的季凝遇,他才刚上来就已经靠着头枕,闭上眼了。
“行。”我把东西放到右手边的位置上,挨着秦欲闻坐下了。
飞机平稳起飞后,我习惯性地侧头去关注季凝遇的情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眼罩,今天反常地没有睡觉,而是侧着脸望向舷窗外的云层。
“喂,陆舟。”季凝遇突然转过脸来,他似是没想到我此刻正盯着他,瞥过来时的视线明显一滞,随后又赶忙皱着眉将目光落到陆舟的手上,闷闷地问,“无聊死了,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