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停下。”我揉了揉他的脸,“喘口气。”放轻音量继续道:“技术组会查明原因的。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意外来了谁也挡不住。”
我低头去摸怀里的人,季凝遇像是被这句话勾出了什么情绪,“刚刚这是最后一套了,就出了这事”他嗓音发紧,语气一节节垮下去,“我都有点不想拍了,我想回——”话说到一半他顿住,又临时转弯般改口,“算了!我也不想回家。”说完猛地转头,把脸压在我腹前的羽绒服上,喃喃道:“我就是好累,怎么会这么累?”
我顺着他后颈的头发抚摸,安慰道:“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望着天色,不远处极光淡淡洇开,想了想后又低声问他:“要不要我让其他人来替补?你先回车上休息。”
“我不要。”
我就知道他不肯把自己的想法让给别人拍,冰河湖藏了他绝妙的浮冰想法,他都跟我念叨几天了。
“那再给你些时间冷静一下?”我征求意见,他想撒撒脾气就让他撒好了。
“好。”
我环着他,把人紧了紧,思考了会儿,最终还是轻声问道:
“为什么家也不想回了?
那你想去哪里?”
第46章 窥伺
季凝遇跟家里闹矛盾了,这是我初步得出的结论。他那晚或许是接了通电话,同某人谈了些事,心里落了秘密。
以前再怎么样我也没见过他说“不想回家。”那个专属于他的房间,一直是他疗愈心情最快的地方。
我问了,他不肯回答,还一把推开了我。我就知道——还不是时候,那就在等等。
炸线的区域已经拉起了临时警戒线。我绕过冰层边缘,沿着主电缆走了半圈,发现主发电机外接的线圈处有磨损痕迹。我抬手想揽个人过来问问,哪知刚朝设备堆瞧去,就瞥到个身影躲躲闪闪的。
我定睛看了会儿,那人左走右绕,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走过去,一把拽住他,面孔有些面熟,似乎是设备租赁方派来的一个本地年轻助理。
他吓得不轻,心里有鬼似地弹了一下,立刻张口就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我拎着他衣领,皱眉询问,“大家都在重新搭建,你一个人什么也不做,就在这儿闲逛?”
“没、没!先生!”他双手虚虚地推着我的手臂,乞求我先松开,语气急了,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是这样的先生,其实刚刚是我在清理电缆时踩到了线路,绊了一下,没想到直接崩断了!”
“哦,原来就是你搞的。”知道了起因,我也松了口气。
“我本来是想立刻报告的!”他还在嚷嚷着。
我压下火气,确认他并没有受伤,问:“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脚差点出人命?”
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不是想瞒!只是我太慌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拜托您不要让公司辞退我,我家在这边条件不好,这份工作很难找”
“谁要辞退你了?”他一副吓破胆的样子,还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
“你们不是在找人吗?如果找到我——”他猛地抖了一下,“那我会不会要负责任?”
我盯了他几秒,拿出手机:“我先让你们负责人过来。”然后对那青年说,“你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但我不为难你。跟我一起把事故记录补完,实话实说就好。”
他穿的袄子看起来又憋又薄,我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索性没出什么大事,你不会有事的。”
他哑着声点头,“谢谢您,谢谢”
我回到现场,跟季凝遇说明了情况,他已了然,随后望着浮冰发起了呆。
“怎么,还没休息好吗?”我告诉他设备已经重新搭建完毕,只要完成这最后一组拍摄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我不要休息。”他莫名其妙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我有些发懵,认真打量着垂头的他。
季凝遇右手提着相机,目光空茫。如果看得再仔细些,就能发现他皮肤在微微颤抖。他在紧张,一下就让我想到了今早在石缝间发现的那只灰色雪鹀,潮湿的羽毛挡不住寒风的侵蚀,只能靠着微弱的呼吸勉强撑着,濒临死亡。
他不妙的状态让我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我去拉他的手臂,直截了当地给出两个选项,“要么说原因、要么直接给诉求。”
季凝遇缓缓抬起头,那双结了霜的琥珀色眼睛定在我脸上良久。我被这阵沉默凌迟着。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他这样,也确实拿不准有什么好办法。
他嘴唇蠕动的瞬间,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被冷风一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就是有点找不到感觉了。”他木然地举起相机,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聚集的人群。
我顿了下,马上答复,“没事,我们也不赶时间,哪怕今天拍不了也——”
“不行。”他打断我,直接给出诉求,“我想自己一个人走一走。你先去那边好吗?”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有办法,只能点头,退了两步,嘱咐一句:“不许做傻事。”
他点头,我看着他渐渐远离我,走进灰蓝的天色里、走进浮冰响动的湖边。
一通电话,我让秦欲闻先和陆舟打配合,自己仍站在原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沿着浮冰边缘缓慢行走的身影。
忧虑,提心吊胆的不安,季凝遇让我走,我又怎么真敢留他一个人。
季凝遇端着相机,低着头,走得慢而沉,毫无目的,好似一条病弱的鱼,在湖面冰层下进行着最后一次巡游。
周围空旷得发出回响,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看见他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起,额前碎发凌乱,眼神被遮住,脸侧硬如石膏。
他忽然止住脚步,半蹲下来,手指撑在地面上,端着相机,脖颈微弯,目光几乎贴着冰层。
我眯起眼,盯着——他在看一道裂缝,一动不动,凝视得太久,久到我心里起了毛,更深的不安。季凝遇在我心中忽地就如蓝青色血脉下堵塞的淤块,在弯弯曲曲的血管中,沉重地凝滞前行。
我的眼睛自动放大了焦距,盯着他裸/露在绷带外的手腕,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他冻得发青的指节。
我无法控制地凝望着,根本移不开视线。
他站了起来,用手拉了拉袖子,随后不怕冻似地敞着衣领,大片的雪白浮着粉红,肌肤呼吸着,要命般吸引我。
他的脖颈还是那么瘦而直,锁骨下陷,颜色像掺了一滴血的牛乳,风一吹,那点色泽就如活物般荡漾着。
我知道在此刻产生那种念头是不对的,是罪恶的,是趁虚而入的窥伺,可我根本移不开视线。
季凝遇不会知道自己在拒绝我时会带有某种无意识的诱惑,我昨天就想说了,那要死不活的冷感致命般引诱着我。
他忽然动了,没有预警地抬手,对着那道断裂的冰层,按下快门。
“咔哒。”
他没停,又拍了一张。
接着第三张、第四张,他站了起来,对准了我。
我怔住了,屏住呼吸,看着他从凝滞中抽身而出——他回来了。
“不是让你先去那边吗?”眼里的浑浊已被清明替代,他开口时蹭了下我,让我走。
“你觉得我放心你一个人待着吗?”我终于开口,却没意识到自己嗓子已经紧得不成样子。
他发出淡淡的笑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我挪开视线,努力抛去脑海中的想法,可还是想亲他、好想亲他。
真是要了命了。
季凝遇重新提起兴趣,恢复了工作状态,神情投入,专业度拉满,镜头运作娴熟,指令简短明确。他几乎不再多话,每个镜头都精准得像是在做一场手术,干净、利落。
我在一旁又盯了一会儿,见他状态平稳,便去找中午那个经理人,处理设备倒塌的善后事宜。达昂先生派了助理过来协调,有了他们的介入,一切进展顺利。
等我再回到拍摄点,季凝遇正蹲在浮冰边上,逆着天光校比光线,专注得近乎痴迷,跟方才那刻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一场的拍摄效率异常高,他似乎把所有力气都灌进了镜头,把所有话都藏进了画面里。
晚上回去,我蹲着替季凝遇换了绷带。他太累了,洗完澡倒床就要睡。
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他一起睡,但他推我一把,不肯。
那我就拉着他衣角,低声说:“求你抱一抱我。”
他叹了口气,往边上一让:“行吧,抱抱。”
我小心靠过去,试探地圈住他腰。他闭着眼,小声问我:“你怎么突然这么粘人了?”
我一下谨慎起来,低声问:“我让你不舒服了?”我生怕自己打破了设定的界限,只敢在边缘反复打着转徘徊。
其实我也是那只冰缝中挣扎的死鸟,亦或是冰层下巡游的游鱼,总之,此刻,我只想为自己讨些甜处,谨慎地生存。
季凝遇没睁眼,只是抬手撩开我额前的碎发,轻轻在额头落下一吻。
“没有,”我听见他说,“好好休息。”
季凝遇以这种状态紧绷了整整两天。那是我们在冰岛拍摄的最后一日,他节奏把控得近乎苛刻,镜头连拍,不容一丝拖沓。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一口气结束。
极光消失前,最后一个镜头完成。
收工时,尾光还悬在天际,远处的海面泛着沉冷的蓝光。风不大,但四周的空旷带来一种渗骨的寒。拍摄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三秒后,掌声骤然响起。
我听见有工作人员在旁边称赞,“季总这次真太狠了,一口气搞完冰岛段。”
季凝遇轻轻点头,没笑,只淡淡说了句:“大家辛苦。”
我见他开始装设备,便也顺着他的口吻笑着说:“接下来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了!”
“冰岛的行程还有三天结束,这几天抽空审片,然后大家可以各自去看看雪山、泡泡温泉、或者跑去北部峡湾散心。”我忽然想起,明晚就是平安夜了,便又补了一句:“祝大家在冰岛度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与讨论,有人兴奋地聊起圣诞大餐,有人已经约好了雪地摩托。我转头看身边的人,他正把最后一个镜头收入器材包里。
我凑过去问他:“我帮你提?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季凝遇没回答,反而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我。他动作不大,却有种彻底泄力的崩溃感。我垂眸,看到他睫毛在抖,眼圈一片红。
“终于结束了”他低声说,整个人往我怀里依着,一沉。
我抱紧他,风扑在面上,带着海腥味和雪的冷冽。胸口的呼吸愈发混乱且湿热。
季凝遇哭了。没有声音,连抽气都像在咬牙忍着,眼泪却一滴滴往下坠,悄无声息地砸在我外套上。
我心口被那阴凉的蝰蛇舔了一下,湿冷是某种幽微的毒,沿着骨缝往下淌,最后沉进胸腔深处,悄悄吐出一个结。
他终于肯让我抱他睡一个晚上。
我问他,愿不愿意谈谈那晚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再等等我还没有准备好。”
第47章 最想要的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无比期望季凝遇能有所察觉,并私心想与他单独度过这一天。
平安夜本身对我而言并无特殊意义,但它在妈妈生产我那一刻起,便有了某种命定的重量。如今,更因季凝遇的存在,这天也理应成为属于我们的纪念。
我和季凝遇自打相识后几乎形影不离,真正断了联系,也不过是我离开的那两三年。独自相处的日子里,每逢平安夜,我无数次怀念他曾在季家为我准备的那些生日惊喜。
后来在法国与他重逢共处,我心中的期待愈发旺盛,但他那时正在气头上,从未因为我的生日而有任何表示。
我们已经好了一段时间。按理说,期待一个祝福是可以被原谅的奢望。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等他能否给出哪怕一点特别的表示。
可季凝遇从昨日情绪崩溃中醒来后显得比平时还要安静,一上午都坐在电脑前处理工作,让我越看越沉默。
或许我该主动些。我趁着中饭的时候对他说,想带他出去散散心,说我定了个餐厅。我必须主动,在这场关系中。
“啊,可是我刚刚挑好餐厅,打算作为我们的庆功宴,顺便庆祝平安夜。”他皱着眉,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我抿着唇,心中的不快愈发翻涌,却也无可奈何。
他真的不记得了。他在法国那些年也是真的——不在乎我。这不是刻意冷落,而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一想到这点,我心中那条蜷伏许久的毒蛇便迫不及待地行动,昂起头,冷不丁咬我一口,好疼。那剧痛像火烧,却冷得发麻。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提前一个月开始筹备礼物,偷偷拉着叔叔阿姨帮忙准备惊喜。那时我每一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我总在最严寒的冬日等来最温暖的心意,年年如此,因为他。
我真的很想问出口,问他还记不记得,问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可我看着他早已将注意力移回电脑屏幕,眉眼静得像是从未察觉我的失落。我便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毒液沿着动脉经遍全身,我整个人都好像要被慢慢毒坏了。
说到底昨晚那场哭嚎还是给了我太多期待。我原以为季凝遇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至少情绪上能松动一些,结果现在反而更严重了。
李芒正开着车,我们向酒店出发。季凝遇的头靠在我肩上,我陪他处理了一个上午的工作,现在又得看着他贴着我刷手机。
哪怕理理我也好呢。我坐在阴影中,面色僵硬,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幽怨。
季凝遇忽然动了一下,拉住我的手,轻声问,“想要什么礼物?”
我顿了顿,无数个念头像细小的游鱼在魔法的光晕中穿游,刚想从中挑出一个最想要的,却听他补了一句:“明天的圣诞礼物。”
白幻想了。我没忍住,叹了口气,反问他,“你想要什么礼物?”
季凝遇握着我的手指把玩,脑袋顺着我的手臂滑倒在腿上,躺着仰望我,语气轻飘飘的:“没想好。”
他又定睛瞧了我一会儿,慢慢吐出几个字,“想看你穿围裙给我做饭。”
我扯了扯嘴角,笑道:“这是什么愿望?”
“可我就想要这个。”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你以前也说过我想要的东西都能自己买到,所以”
我垂下头,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顺着那根笔挺的鼻梁,最后落到他那格外粉红的嘴唇上。我咽了咽口水,低声问:“这就是你现在最想要的吗?”
“不”季凝遇舔了舔嘴唇,水光润着那两瓣。救命,为什么今天他的嘴唇看起来格外红,我还在失神之际,就听见他说:“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你吻我。”
我一把将他捞起,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熟悉的香气从他口腔里迸发出来,我渴望这份温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季凝遇的命令,我根本不敢主动靠近。他终于大发慈悲,可怜我了,准许我讨得一个吻。
“你今天的嘴唇好红。”长久的亲吻后,我终于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隙,他却岔开话题,贴着我嘴唇低声问:“为什么哥哥今天看起来不开心?”
“你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沉了一下,张嘴惩罚性地咬了他一口,用犬齿咬的,不轻不重,但含报复之意。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似乎又小声笑了出来,“我真不知道。”
“因为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啊。”诉说完心意,我又将嘴唇压了上去,想借吻把情绪压住,却压不住。
“可我们不就是在一起吗?”他嘴角挑起一抹狡黠的笑,“难道不是吗?”那眼神中的精明越发闪亮。
我像是被雷击了一下,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脑海——等等,我好像有了另一个猜测。但我还是不敢确认。那种不甘和烦恼裹挟着我,把我往深处拖。
“你太坏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也许什么都还没有被确定。
我只知道我控制不住地,又一次吻上了季凝遇的嘴唇。
庆功宴设在MossRestaurant,蓝湖温泉酒店最顶级的餐厅。玻璃墙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夜,火山岩与温泉交错的荒原铺展在视线尽头。
餐厅内,灯光极低,仿佛点燃的是苔藓深处的星火。长桌铺着冰蓝色亚麻布,座位一字排开,空气中弥漫着热葡萄酒与烘烤乳鹅胸的香气。
“我今天本来也想带你来这儿的。”我贴着季凝遇念道,中午就打算借泡温泉的由头,带他来这里单独庆祝。
“我们心有灵犀不是吗?”他挑选靠窗的位置坐下,还特意替我拉开了椅子。我看了他一眼,正准备坐下,又记起什么,起身去拿热水。
“等等。”季凝遇伸手拦住我,把我轻轻扯了回来,“今天我来。”
我愣了一下,皱眉问他:“为什么?”
他却换了个语气,故意卖个关子:“寿星今天就休息吧。”
我怔住了,几秒没反应过来,只呆呆看着他。季凝遇脸上挂着控制不住的笑意。
“原来你没有忘记”
“生日快乐!岑哥!”
声音从身后响起,重叠着传来,不同音色的人声一齐汇入耳中,像一场和谐的交响曲,跌落在我心上。
我缓缓转过头,看到刚进门的那三人乐呵地冲着我笑。
“礼物等回国再给你啦!”陆舟笑着补了一句。
我刚想说不必费心,季凝遇却忽然凑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吻了我的侧脸,小声贴着我耳语,“我不会忘记这一天的,我也不会像在法国那样跟你闹脾气”他的手掌贴上我胸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又念了句,“生日快乐,哥哥。”
下一秒,服务员推来了一辆小推车,车上是一款造型精致的蛋糕——蓝湖色镜面如凝冰,嵌着银箔与细碎白巧。香草和蜜酒的香气在空气中缱绻浮动,像是远方炉火烘焙出的甜梦。
我很享受这样的氛围。季凝遇为我准备了一个足够浪漫的惊喜,我也很感激另外三人的存在——但某种愿望始终在心头游弋,我仍然更想,这个生日能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我喝了些酒,脸泛着热意,吃到一半,忽然侧头看着季凝遇说,“可我想和你,就我们两个人”
他似乎早料到我会这样说,连一秒都没犹豫,便开口了。
“我今晚订了房间,就在这儿。”他一边说,一边摸着我的脸颊,眼神像湖面般澄澈,“就我们两个人。”
蓝湖温泉里,季凝遇挂在我身上,我的手扶着他的腰,温热的雾气将我们笼罩,暧昧又黏腻。
“我真的以为你忘记了”我毫无保留地诉说心中的委屈。
“别用这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季凝遇抬手捂住了我的眼,我眼前一黑,紧接着唇上忽地一软。
“对不起嘛。”我听见他道歉,“我就想逗逗你一想到你上午那幽怨的表情我就想笑。”
我掐了把他,怨念地说,“我怕死了。”
“你为什么不说呢?”季凝遇松开手,一双眼真挚地看着我,“你可以直接向我表达你的诉求。”
水波中,他的手盖在我的胸膛上,“是我害得你不敢说吗?”他蹙起好看的眉,委屈巴巴地说,“你不用担心我对于那个问题我真的很抱歉,可我好多了,我允许你靠近。”
“不说这些好不好。”我倾身想要吻他。真要讨论那个问题时,反倒是我先退缩了。我害怕季凝遇的眼泪,害怕他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他的脆弱害怕许多许多。
“Onemorekiss.”
“No.”他抵着我,“我们必须面对这个问题。”他眼神坚定,“我现在有勇气面对了。”
“其实”我抚摸他光滑的后背,语气沉沉,“我猜到一些了。是不是家里给你来电话了?”
“”
“如果你想解决,那就现在说。”——
下一章更精彩,我个人而言特别满意嘿嘿,但过审是个问题,敬请期待!下周见!
第48章 百分百
湖水被沉睡火山的热力浸润,漾着清澈的蓝。温泉雾气氤氲,地热蒸腾出的水汽在空气中盘旋不去。乳白的光晕覆上躯体,像一层看不清的纱,潮湿地裹挟着每一处肌肤与感官。
“妈妈她”季凝遇眼尾下垂,低声喃喃,“或许知道我的性向了。但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我和你的事。可如果她知道,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神里藏着无数困惑与焦虑,情绪突然崩溃,音调一下子拔高,“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不是故意要在你生日这天谈这些的,可我没办法!我有些控制不住!因为明天我就要”
“就要什么?”我伸手安抚他,尽量平静地问。
“祁叆也在冰岛,妈妈让我圣诞节陪她吃饭。”他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贴在我身上,“我们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件事的,我是真的直到今天才敢告诉你!”
他抬起头,我们眼神交汇,空气在长久的对视中凝固。
“我想让你帮我,一起想办法解决。我们先把这关过了,好吗?”他不安的语气像是鼓动的风琴,呼呼地吹着,眸中噙着水汽,“我们先和祁叆说清楚,等回国后,再去试探妈妈的态度。”
我抿着唇,一时无言。现实与美梦的分界线在此刻如此清晰,我竟不知道该如何越过。
见我没有回应,季凝遇又哽咽起来,身子一颤一颤,“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喜欢你可我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说。”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他冲着我喊:“仰哥、好哥哥!”嗓音颤抖,“你别不说话!”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般哽咽,“我求你了!”
我和季凝遇沉在湖中央,他看起来怕急了,紧贴着我就要寻个安慰。
为了让他安心,我一直做着承诺,绝不会食言的承诺。他靠过来吻我,似乎此刻只有亲吻和我们身体的相贴才能为那承诺再链上一层坚固的枷锁。
他的情绪像潮水退去后的浅滩,留下一圈圈涟漪未平。吻是颤抖的、是试探的。雾水夹杂热气在肌肤上滚动,湿润的手指一点点贴上脖颈和眼睫。欲望加温过的沉默层层逼近,季凝遇每朝我呼出一口气,热意便在我嘴唇上洇开。
“我们、我们回房间好吗?”他说话的声音都被水汽蒸软,落进耳朵像是贴着我心跳低语。
“可那件事怎么办?”
“明天再想”他自然地将手搭在我脖子上,带着点撒娇又强硬的请求:“抱我上去。”
我托着他,向岸边游了过去。
他牵着我的手,推开玻璃门又关上。我正擦拭他身上的水汽,他靠近,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地说,“哥哥我想要。”
季凝遇微微前倾,引导着我,让我触到衣物的边缘。
我抬眼瞧他。他露出极具魅惑的笑容,缓缓念道:“虽然我们一时半会儿没法解决那个问题但此刻还是先让那些东西见鬼去吧。”说完便俯身,掌心沿着我的锁骨一路滑下,停在心口,低声催促,“快满足我。”
我喉咙一紧,冲他挑眉。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恶劣,最后命令道:“Justhere,kneel.”
“行。”我被他激得兴致上涌,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地毯,分开腿,跪了下去。
我们的头发还带着蒸腾的水汽,季凝遇的手指揉进我的发丝,上方时不时传来隐忍的呻吟,透着满足。未擦尽的水珠从他身上滴落,沿我脸颊顺着肩颈滑落。
他猛地一颤。蝰蛇从洞穴中顷刻窜出,偷吃了一口,大快朵颐,尖齿上沾着乳白的液体。
我吞尽,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一把扣住他肩膀,反压着他转过身去。我的胸贴着他的背,俯在他耳边低语:“正好看看这玻璃门的质量怎么样。”
我亲了亲他的侧脸,随后扣住他后颈,把他扯过来吻住,“你也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他面色绯红,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松开时,他还留有喘意,骂我一句,“混蛋。”
喉咙发出一声低笑,我用膝盖拨开他发软的腿。玻璃门上倒映那张脸。
“看清楚些。”
季凝遇张开那粉红的嘴唇,微眯着雾蒙蒙的眼,脸颊熟透了。
他抓紧我抵在玻璃门上的手臂,断断续续一句,“看清楚了。”
几声闷哼,又滚到床上。季凝遇跨坐而上,眉眼轻扬,“辛苦哥哥了。”
他说得轻,调笑中带着诱哄,俯下来看我,光线在他睫毛上打着影,“接下来是我的礼物。”
热意贴着皮肤只往脊髓里钻,他搂着我的脖子吻我,像夏日热风卷过燥热的夜,缠着不放。他身体沉下来的时候,是从腰腹开始的,温热,沉稳,像雨落在心口。
一下接一下,不重,却击得人发麻。
一会儿是大雨,裹着雷鸣,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会儿又像小雨,淅淅沥沥,从发梢一路落进胸膛。
“舒服吗,哥哥?”他贴在我耳侧问,喘息又重又香。
我没回答,只觉得思想被什么咬住,再被一寸寸撕开。难以言喻的快感,意识颠簸着,一阵阵空白过去,又一阵阵被他拉回现实。
我仰着头,他在上面。舒适的节奏,不快,却实。我抓住了他的手,连自己也弄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渴望着更用力地拉近。
"I’myours"我大口呼吸着,说完便咬住他喉结旁一小块肌肤不放,留下深刻的红印。
"Pleasefast."我控制不住地请求。
"Weneedmoremore……andmore"
不知这场合奏曲持续了多久。温热的指尖缠绕着我,牵住中指,忽而一丝凉意闪过——我睁大了眼睛,发凉发紧的中指上赫然出现一枚戒指,不偏不倚地套牢。
那一刻我像被什么拽回现实,意识一瞬被拉亮。哑口无言地盯着季凝遇,又抬手对着暗光望了望那枚泛着细闪、银色的环。
“给我戴上。”他停下了喘息与晃动,声音沙哑,手心里是一枚同样的戒指。
我喉咙像被先前的酒液给烧了,心跳得太急,脸上热得厉害。
一切像被谁按了暂停键静止,床不再晃动,空气中残留的水声也悄然隐去。我颤抖着手接过那枚戒指,为他戴上,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他趴在我胸口,疲惫地喘着气念道:“内圈刻上了我们的名字。”指腹拭着我的泪,眉心皱了,“哥哥哭什么?”
“我”我喉咙愈发干涩,酸得不行,捧着他的手覆上我的眼,“我好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他拉开我的手,压低嗓音要求:“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盯着那眼睛,他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却黑得发亮。
我望着他,说:“喜欢你。”
“哥哥”他露出不满足的神色,撒娇般轻轻唤我,“喜欢不是爱,我想听到爱。”
我舌尖发麻,嗓音哑得厉害,似乎只能喃喃低语。但我想让他听见,想让他知道。于是我抬高了声音:“Jet’aime.”
他双眼瞬间弯成一轮明月,脸红得像海棠花开,拍我胸膛,“说法语就太犯规了。”凝遇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偷偷瞥了眼床头,“要零点了。”他抱紧我,再次吻我的唇,“生日快乐,亲爱的可我还是想听到那句中文。”
我叹了口气——
“Jet’aimeàenmourir.
Jet’aimeplusquetout.
Jet’aimejusqu’àlafolie.”
百分百契合的圈尺,百分百纯度的疯狂,这——无可救药的爱——
滑跪道个歉orz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排版有点看起来怪怪的捏,我每次码字调的字体是最小号。我发现字号大一点,英文和法语排版就很怪TT等我有时间修改一下。
Jet’aimeàenmourir.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而死。
Jet’aimeplusquetout.我爱你,胜过世间一切。
Jet’aimejusqu’àlafolie.我爱你,爱到疯狂。
第49章 承诺
我们相拥着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生日仿佛只是一场幻梦,不真切。醒来时戒指还在,中指紧的束缚昭示着某种事实,我却仍觉这不该出现在我生命中。
“不想醒来”这是季凝遇睁眼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沙哑的声音中还带着绵软的睡意。
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抱紧了一些,手掌落在他背脊骨下方,低声安慰:“别怕,会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顺势把脸埋在我颈窝,呼吸沉沉的,蕴着难以平复的躁意。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低声开口:“我真是害怕面对。”
夜已过去,疯狂的梦也终究要翻页。我们还抱在一起,那就说明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我的指尖慢慢在他背上画圈。我不想抢先给出解决办法,这是季凝遇的人生,我不愿,更不能替他做决定。
“我得向祁叆坦白,不是吗?”他抬起头看我,面颊红润,语气紧绷,“我不能骗她,哪怕这事最后还是要走完流程,我也得让她知道真相。”
我安静等着他后话。
“我还得求她不要告诉妈妈。她是好女孩,肯定不会说的但如果妈妈问起我们聚餐的结果,她又该怎么交代?”
他眼神定在我脸上,藏不住慌乱,压抑多年的恐惧被层层剥开,“我就算坦白了,我该怎么面对爸妈?他们要是知道我喜欢男人,或许会疯的!还有爷爷奶奶、他们又会怎么想?!”
我握住他正绞着被子的左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哄着他慢慢平静下来。等他呼吸缓了一些,我看着他,心口发紧,轻声问:“亲爱的,你打算说到什么程度?是只说你的性取向,还是直接承认我们的关系?”
他突然用力抓了一把头发,声嗓一瞬失控:“我不算是喜欢男人!我只是想要你,仅此而已!”
我抿着唇,神色凝重,听着他一边喘气一边继续诉说,“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可我从来没对别的男人动过心。你还记得在法国,我故意找的那几个吗?就是为了气你。我根本受不了和他们亲密,更是讨厌他们碰我。都怪你!你把我逼到那种境地可也怪我,我自己不争气。”
“好、好的。”我抓住他乱挥的右手,心头泛着酸意,“别这么苛责自己。那是正常的情绪反应,你没做错什么。”
我轻捏他绷紧的指节,逼他松些力,随即靠近,低声道:“你怕他们接受不了,我懂。”
他肩膀抖了一下,沉默不语。
“你知道自己是独子,从小到大被抱着、捧着、什么都是最好的。你明白肩头责任,总想证明自己。你更懂得这份爱有多深,才越发害怕辜负。”
季凝遇咬着唇,死死忍着不哭。我攥紧他的手,音量更轻:“我也怕,季凝遇。我们都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了。”
我换了个姿势,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我们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能继续拖着。这事没最优解,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甚至可能两头都不好过。但你得选,选那个你想要、并且能承担的结果。”
我抬手捧住他的下巴,再次确认,“你是想主动坦白的对吗?”
他点头,坚定的眼神交付了答案。
“好,要去见祁叆,那就见。你想说实话,那就说。但记住,我们什么也没做错,我们只是在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至于妈妈怎么想、家里会如何反应那是后话了,不要为未知的事提前忧虑。”
他看着我,眼圈泛红,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只是把头靠在我锁骨上缓缓呼吸。
过了许久,那股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季凝遇倏地揪紧我手腕,忍无可忍朝我喊,“可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怕我妈!”
温芝、温阿姨——也就是季凝遇的母亲,存影叔的妻子。
我初到季家是在夏天。印象中她常穿素色典雅的旗袍或长裙,长发盘得一丝不乱,笑眼弯弯,说话不疾不徐,对我格外关照。
小时候我穿的新衣服、各种生活物件,几乎都是她挑的。那时存影叔太忙,爸爸告诉我,学校也是她托人安排的。每逢值得庆祝的日子,几乎所有为季凝遇准备的东西,我也都能拥有一份。
她像是那种旧电影里的好太太——让这个家充满爱意,也让我感受到母亲般的温暖和依靠。
她对待外人都那么好,更不用说对自己的亲儿子。每个凝遇放学回家的日子,她都会守在门口等待,蹲下来亲他的脸颊;每逢夏季,她便在院子里和帮忙打理花园的人一起,种满凝遇最喜欢的花;每当凝遇想吃甜点,她总能做出他最爱吃的那一款。
这样好的一个人,却和我此刻听到的,有些不一样。
季凝遇趴在我胸口,轻声讲述他记忆中的童年。他说,妈妈有时会抱着他、哄他,有时却又像个甩手掌柜,把他交给阿姨,一语不发地离开;他还提到爸爸,说温姨生产那年,存影叔忙得根本不着家;最后他讲起外婆,那个在温姨陷入产后抑郁后,一直照顾他的人。
“妈妈总在我需要她的时候,把我推开”季凝遇的手指勾动我的头发,“外婆带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我摩挲他的脸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以前从没和我说过这些抱歉。”我心疼地问,“可温姨对你很好,会妥善安排你的一切为什么你说的那些,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亲爱的,”季凝遇认真盯着我,柔软的语气中有些无奈,“你以为我天生就会喜欢那些东西吗?鸢尾花是妈妈喜欢的,她曾给我展示过她的收藏,我才被那些丰富的品种和美丽吸引。至于各种糕点,她做给我吃,我习惯了,也就喜欢上了。”他说着,手指挪到我额头,温柔地抚摸,“其实很多喜欢的东西,都是她一点点培养出来的。要说我天生喜欢的,你就是其中一个。”
我抿了抿嘴唇,笑着凑近。他低笑一声,轻推开我的脸,继续说道:“至于你感受不到,那是因为自从你来了以后,他们就变了。爸爸没那么忙,妈妈我真的搞不懂。”季凝遇咬着唇,“我简直无法相信她能一直装作‘好端端’的样子坚持到现在!不过最近,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种忽冷忽热的状态。”
我忽想起上次花园种花时,那手镯冰凉的触感,还有阿姨含糊其辞的话,她好像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提醒我注意分寸,我又想起福伯,忍不住问,“福伯是你妈妈那边的人对吧。”
季凝遇闷声答道:“你们离开后,家里就被福伯接管了,妈妈安排的。”
我心里涌出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我觉得福伯可能知道我们的一些事。”话到嘴边,我顿了顿,有些不安,“或许我不该在家里表现得太明显……也许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近,阿姨已经察觉了。”
“你是说我几乎被监视了?!”季凝遇脸上露出懵懂而愤怒的表情。我沉默了几秒,却被他的话逗笑,“哪有那么恐怖,这又不是什么抓马电视剧或者小说。”
季凝遇沙哑地咆哮几声,怒视着我,“我真完蛋了!你还不知道爷爷奶奶那边的情况,就像你说的,我们家就我这一个!万一万一在我这代断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抽泣起来,抓紧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心慌我没法儿承受家里的压力。”
我一时茫然无措,找不到解决办法,差距就在这里——我孤身一人,是个孤儿我几乎拥有的一切都是季家给的,我也不敢面对那些长辈。
一个危险的念头猛地从脑海中冒出来,厄运几乎停不下来,或许,我和季凝遇没法有好结局,或许,我们会因为现实分开。毕竟,我说过,这不是那种抓马的小说或电视剧,不一定会有圆满的结局。
“你想什么呢”季凝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也没意识到。
“你不会想放弃吧!”他指腹抚过我紧蹙的眉心,我的忧虑似乎感染了他,“我不允许!”季凝遇目光决绝,怒视我,“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他贴上来,唇间带着湿润的水光,狠狠吻了我。
“我我只是在想办法,亲爱的。”我吞下所有焦虑和心慌,藏起那份忐忑与混乱,温柔地宽慰道:“我们不会分开的。”
此刻,绝不能把负面情绪传染给凝遇,绝对不可以。我又一次做着承诺——“我们绝不会分开。”
季凝遇躺在我腿上刷手机,突然来了通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便打开了免提,是阿姨温和的声音。
“乖崽,你和小叆联系好了吗?”
“嗯”季凝遇紧皱着眉,“我已经和她说好了。”
“妈妈就知道你最乖了。”
季凝遇听见这话,神色一闪。我认得出那表情,不是羞涩,而是厌恶——他想吐,他竟然对自己的妈妈感到了恶心。
“好了,妈妈。”他紧急出声打断,“我正和她发信息呢,就先不和你说了。”
“好,圣诞节快乐,宝贝岑仰呢?”
我没料到在挂电话前会听到自己的名字。季凝遇下意识抓紧了我的手,试探性地问,“在我旁边,怎么了?”
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寂静,能杀死人的寂静,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季凝遇提了口气,火速补了句:“在整理我们这几天拍摄的草稿。”
“嗯。”温姨这才开口,“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在外头要好好的。”
电话终于挂断,季凝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但面上的焦躁却久久挥之不去。
他毫不避讳地在我的面前给祁叆发消息,甚至要把手机凑到我面前,想让我把每条消息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和她说好了,到时候会带上你。”
我亲了亲他的手背,说,“我知道的,你不用这样。”
“可你今早和我谈完话后都没怎么笑过了。”他噘起嘴,语气带着责备,“别这副表情,cheerup!”
我嘴角微扬,露出发自内心的笑,不是为了让他放心,而是真的又被他这一举动萌到。
“Cute.”我凑过去,吻了他的嘴角。
门铃却在此刻突然响了。
第50章 声讨
那突如其来的门铃声让我从热吻的温存中抽离。神经猛地绷紧,思绪倏地又回到温姨那通电话上——她那一瞬的沉默和略显刻意的关切。
自从了解了季凝遇的童年,我的心就像被按在一团明火上,灼得隐痛不止。那些原以为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的难关,忽然间变得沉重,甚至带着命运的意味。迟疑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不是对他,也不是对这段感情,而是对我们能否撑过那些不确定的风雨。
爱与承诺,似乎不再是我以为的万能解法。
手指微颤着伸向门把手。是李芒,瞬间松了口气,虚惊一场。可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在惊些什么。说起来,我们远在挪威,离家那么远,按道理不该有人发现我们的秘密,更不该有人千里迢迢来声讨我们的感情。
回过神时,手里已经拎着两个袋子,门口的人早已消失。季凝遇催促我快些把衣服送过去,我这才回到内室。
刚才是怎么走神的?回忆起季凝遇讲那通电话时的神态与言语,我只觉得脑子里漾着外头那汪蓝湖温泉,沸水是滚烫的,咕嘟咕嘟地响着,每一个泡都藏着一个不安的念头,冒出来,又炸裂。
一段早被掩埋的回忆猝不及防地浮上来。小时候那间狭窄的出租屋,我和爸爸蜷在一张旧床上相依为命。墙体薄得像纸,隔音很差,门外常传来高跟鞋的敲击声、老年人聒噪的讨论声,还有少年时代那些喊我“洋鬼子”的辱骂,像刚孵出的蛇,一头钻进耳朵,冰凉、滑溜,却亮着毒牙。
我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恐惧了。
不该想、也不能去想。
季凝遇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我下意识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逼自己清醒:他还需要我。我不能再任思绪四溅,我必须拿出比往常更彻底的自控与清明。
“说来也巧,祁叆就和我们约在了这儿。”意识回笼,季凝遇的话语变得清晰。我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手上,他正从袋子里拿出两套衣服,摊在床上,指着左边的,说,“这是你的。”又拿起右边那套递给我,“换上。”
我帮他穿戴整齐——米白色羊毛高领毛衣,外搭一件深灰开衫,衬得他整个人柔和又挺拔;他又反过来为我整理衣领——同款开衫,内里换成深黑高领,深浅碰撞,不动声色地对称着。
理完后,他像是检阅完毕,满意地拍了拍我胸口,愉悦地说:“我们就是一对couple。”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们,配得天衣无缝,确实是很相衬的一对。
“这样不会太明显了吗?”我挤出一个微笑,贴上他的唇,小声问。
“我不在乎。”他摩挲着我手上的戒指,眼中带笑,轻声提醒我,“反正你就是我的。”
“嗯。”我应下,重复了一遍,“我就是你的。”
作为全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冰岛的圣诞节氛围格外浓烈。艳丽的圣诞花环斜挂在岩壁之间,掺着干枝与银叶。餐厅的玻璃墙边立着棵圣诞树,高高耸起,几乎贴到天花板,绿得浓密。
金红相间的装饰球中,还排排坐着本地风格的小羊毛编制人偶、红鼻子木制小马和十二个圣诞小精灵。
耳边是阵阵欢快的笑声,季凝遇牵着我向餐厅深处走去,“这儿装饰的比昨天更漂亮了。”
我侧头望向他,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眼中跳跃。
“今年没来得及准备圣诞礼物,”我捏了捏他的手心,“后面补给你,好吗?”
他勾起嘴角,满不在乎地回道:“我已经把昨晚当成礼物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耳根烫得厉害,“昨晚你太放肆了”喉咙一紧,“但我很喜欢,那是你给我的礼物。”
季凝遇轻笑出声,接着说道:“你去年给我淘了一台taxT3,”他一边扫着位置一边柔声补充,“我收下了,还没来得及跟哥哥道谢呢。”
“只要你开心就好。”我盯着他那水润的下唇,心里暗自高兴他接受了那个礼物。
“诶,怎么没看到祁叆人影?”他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我抬起视线随意扫着,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侧脸上。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这边看来。
是祁叆。我心一沉,下意识松了与凝遇紧握的手。
“你干什么?”身旁的人火速投来一个不满的目光,我抿着唇刚想解释,就听到了一道甜美的声音。
“季凝遇!仰哥!这边。”
季凝遇转头望向声源,手攥得更紧,不愿松开。
“走吧。”他又瞥我一眼,似乎还是不爽我刚刚松手的行径,抱怨道:“有我在你怕什么?我不喜欢你主动松开我”
我咬了下后槽牙,眼含歉意地望着他,“不会再这样了。”抓实了那双手,迎着远方的目光走去。
祁叆面色变幻得堪称奇妙。我与季凝遇坐在她对面,眼睁睁看着她的笑容逐渐僵硬,眼神中的激动消退,空余呆滞和几分好奇。
我皱眉挪开视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能在多年好友面前确定我和季凝遇的关系,本该欣喜,但想到这段感情即将伤害另一个女孩,就仍有些难以释怀。
祁叆对季凝遇的暗恋我了解得清清楚楚,我更知道单箭头的痛楚,很不好受,是如此煎熬。
“你们这是?”那女孩敛去所有笑容,眼里浮起疑惑,小心翼翼地问。
季凝遇直接举起我们在桌下紧握的手,晃了晃:“就像我下午发消息告诉你的,我和岑仰在一起了。”
祁叆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嘴唇哆嗦起来。
“你怎么还是这么吃惊?”季凝遇蹙起了好看的眉,“我是表达得不够清楚吗?你可是我第一个出柜的朋友。”
“你是认真的?”祁叆开口,声音变得尖细,藏不住的颤抖,“我以为你说‘你和他在一起了’仅仅是指你们待在一起!”
我抿紧了唇。当时季凝遇把手机递给我看聊天记录,我出于尊重并没有细看他具体怎么说。此刻见祁叆眼眶泛红,我顿感不妙,心中隐隐不安。
“你为什么不能说清楚些呢!”祁叆有些激动起来,语气中混着愤怒和委屈,“你如果早些说,我就不会来”她又猛地顿住,懊恼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来?”季凝遇对她的反应露出茫然的神色。他确实一直都不知道面前的人喜欢他,“我们不是说好要谈谈家里的安排吗?”
他这会儿已经松开了我的手,认真看着祁叆发问,“你和我不是都对爸爸妈妈有意撮合的事心知肚明吗?你并不喜欢我,我们正好可以说清楚”
“谁说我不——”祁叆提高音量,话说一半又紧急刹车,脸色憋得通红,下一秒就冲季凝遇大吼,“你真是个笨蛋!我讨厌你!”她抓起包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迈步准备离开。
“这是搞什么”季凝遇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
事态发展得越来越奇怪,我也站了起来,拦住祁叆的去路,语气尽量温和,“先别离开,和我们谈谈好吗?”
“谈谈?!”祁叆朝我翻了个白眼,看起来像是要哭。
“他不知道。”我走近她,压低音量说,“我能和你单独聊几句吗?”
她咬紧唇,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我回头安顿好季凝遇,他呆坐着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机械地应下我的要求。
祁叆撩了下头发,勉强整理好表情,领着我大步流星地朝她的休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