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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做贼心虚

为了不露出破绽,我们格外小心。幸好衣服整理得当看不出异样。我原路返回,岑仰则绕了个圈,回到他方才接待宾客的地方。这样当我们再次出现在爸妈视野里时,正好来自相反方向。

我还在走廊上慢慢走着,低头理袖口,忽然听见一道老成的声音叫我。一抬头,福伯正站在宴会厅门口冲我招手。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才知是爷爷在找我。

心头一紧,面上却板着。我带着几分忐忑迈进屋,一抬眼,齐刷刷扫过来的几道视线又把我吓了一遭。或许这就是做贼心虚。明明爷爷坐在主位,神色和煦,我却觉得他看得我发慌。就因为刚刚那一个小时,我心底认定自己干了坏事。爸妈分坐左右,对面是另一家人,侧着身,我一时认不清轮廓,只能确定是两个女人。

心凉了半截。岑仰刚给的余温就这样消失殆尽。看来又是一桩破事。

爷爷笑着朝我招手,催得紧。我咬紧后槽牙,硬着头皮走进去,勉强扯出一个笑。

来者是近几年势头极猛的科技巨头席氏集团。公司开发的应用横跨生活、科技、游戏等多个领域,市面风评极佳。听说她们有意争取政策支持,便借着一次饭局,通过中间人认识了爷爷。

合作的事自然不可能全靠寒暄促成。我们趁此机会,推进出版社的数字化革新。自我接手后,父亲将大量精力投入到互联网研究,与席家反复洽谈。他们承诺为我们打造一整套全新数字平台,覆盖社内所有业务部门,提升业务效率、助力商业开发。摄影部将获得更大曝光渠道,电子刊物也能以全新姿态扩展全国市场。

当然,这些合作内容我都是事后从爸爸那了解的。眼下这场新年拜访,不谈公事,仅仅是朋友间的来往。

我对面的两个女人气场明显。一位神色凌厉,眉眼分明,是典型的东方骨相,皮紧肉薄,干脆利落的模样与母亲截然不同。另一位年轻许多,五官轮廓更为立体,红棕色中短发轻卷在肩,看起来像是混血。

哦?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外国人?我下意识生出这个判断,目光扫向外头,却没见到什么显眼的西方面孔。

单亲、女主外?一些零碎的词语在我脑海中迅速翻滚。正当我思绪飘远,爷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他似乎早已与对方交谈过,开始向我介绍起这对母女。

席家有三个孩子,均随母姓,父亲是意大利人,因回国探望亲人未能到场。长子是席氏集团的掌舵者,今日来了,此刻却不在大厅。我正对的是席家二姐,席斯越,比我年长四岁,现已独立掌管一间子公司,年纪轻轻,举止神情间已颇有她母亲的影子。

她确实是值得尊敬的角色。我可以将她视作姐姐、前辈、学习的榜样,甚至未来成为朋友,但绝不可能是爷爷口中“可以了解一下”的那种相亲式选项。

就在长辈们谈得正热时,席斯越忽然侧头看我一眼,微微一笑,主动道:“你是Flickr上的Emilian?”

我有些意外她一开口便提到我的摄影ID,抬眼望向她,轻轻点头。

“原来真是你。你拍的照片很有想法。”

她涂着大地色系的口红,唇线分明,笑意自信而张扬,一时间让我想起在法国读书时班里那位脾气火爆的大师姐。听她开口谈起作品,我像遇上久违的知音,心潮顿时翻涌起来。

“你十五岁那组冰裂在圈子里传得很广。我虽对摄影不太感兴趣,但一向喜欢按图找地儿去旅行。刷到那组图后我就特地去了一趟你拍摄的地方。站在冰上的那一刻,真有种静得出奇、风却像在地下盘旋的感觉。”

“是的……席小姐。”我指尖紧握,反复搓着掌心。除了岑仰,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真诚地和我谈摄影,谈画面背后藏着的情绪与动机。上班之后,我的作品早已不再是那些我全心投入的人文风光,而接触我的人,对我过去的成果,多半是出于恭维与客套。

“还有你去年夏天拍的那组,是‘科西嘉南海岸’?”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点光彩,“我回意大利时也去过几次。但你照片里的那个海湾,同其他著名的崖段色彩不同,是蓝绿的,日落时甚至泛出奇异的粉调。我走了很久也没碰到相似的位置,你还记得具体在哪儿吗?我可能会再去一趟。”

“当然。”我笑出声,半真半假地打趣道,“其实色彩做过后期调整,但整体差别不大。”

记忆瞬间被带回那个不算热的初夏。我把车停在小镇口,一路沿着海岸走下去。绿壤中杂生着荆棘,岩石硬得硌脚。走到最后,太阳毒得发白,风从悬崖边吹下来,我的背已被汗水湿透。那个小海湾藏在一道断崖后头,四面封闭,颜色深得像泼墨,如梦似幻。我又等到了日落,光线铺在海面上,染出一层粉橘的光晕。

那次我好像正跟岑仰闹脾气。但也许太累了,回到家我没多争,倒是破天荒地让他给我按了按腿。

席斯越接着提了不少地方,我几乎都去过。有些地方是她看过作品后决定的,有些则是她旅行时自己选的。她不是什么夸夸其谈的“懂行人”,说起几个摄影师的名字,眼神里有熟稔也有判断。她确实有自己的见识与品位。

我好久没碰见初遇就聊得投缘的人,一时情绪激动,憋了许久的话接连说出口。等我意识到失态,空气忽地一静,我也跟着闭了嘴。身侧几声长辈的笑随之响起。

“看吧,这俩孩子聊得挺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凝遇跟女孩子这么说话。”

我愣住了,没再接话。脸倏地一热,从脖颈烧到耳根。不自在地抬眼四顾,视线掠过爷爷满意的眼神,妈妈温和的笑,再往右——我心下一沉。

爸爸身边,岑仰不知何时站住了,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挂着淡淡的笑。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那点因热情留下的笑意在看到他的一刻尽数溃散。仿佛当场被撞破了什么,羞愧从胸口一直涌上脸颊。我明明没做错事,却还是止不住心慌。他有没有听见刚才我们说话?他看到我那个样子,会不会不高兴?

可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站着,像尊沉默的雕像。我盯了他几秒,心脏像被挖去一块什么,急忙移开了眼。

“妈,我有点饿了……想出去吃点东西。”我垂下头,急急开口,只想逃出这个空间。

“先别走啊。”妈妈轻轻按住我手臂,“我让人把点心端来。”她话音顿住,下一秒又转头笑着说:“小仰,帮阿姨个忙吧。”

“妈……”我皱眉,听得出她话里的指向,胸口隐隐发闷。可她不肯停,话里话外都是推搡。

“你想吃什么,让他去拿就是。”

“是啊,你跟小席聊这么来劲,把人晾着也不合适嘛。”爷爷乐呵着接腔。我心脏像豁了个小口,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土壤里的那棵树苗本就孱弱,此刻还被暴雨和雷鸣劈头盖脸地击着。我死死捏着裤缝,手心全是汗,牙根绷紧,连一个合适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这样吧阿姨,我也饿了,让凝遇陪我一起吧。”席斯越忽然出声,替我挡了一句。

我下意识看向她,甚至有些发怔。她眼神坦然,我才终于松了口气。长辈们果然乐得顺水推舟,把我们两人火速“遣散”。

离开前,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想确认岑仰还在。他却不见了。

明明刚刚还在那,怎么转眼就——

我心猛地一跳,慌忙四下扫过去,大厅里却没有他半点身影。

他一定是生气了。

这念头猛然钻进脑海,我心头像堵了一团潮湿的棉,胡思乱想着,甚至忘了自己旁边还站着人——

我们仰就像个男鬼一样盯盯hhh

席斯越斯越是四月出生的中意混血,英文名自然就是April

她弟弟是个重要角色耶。

第72章 恋爱脑

“你挺像我弟弟,季凝遇。”

一阵带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这才回过神说,“抱歉,刚刚有点走神。”随即又补上一句,“还有,谢谢你帮我解围。”

席斯越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道:“那群大人挺烦的,不是吗?”那双浅绿的眼睛定定望着我,勾着唇,“不过你挺有意思,我对你有点兴趣。”

这话让我心下一跳,连忙张口想说点什么,“我——”

“不过,我们是不可能的。”席斯越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你喜欢男人,对吧。”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仅看得出你喜欢男人,我还知道刚刚站在你父亲身边的中法混血是你的伴侣。”

“你调查我?!”我右手紧握成拳,下意识绷起后槽牙,声音冷了下来。

“别急着炸毛。”她视线瞬间变得淡漠,“我只是习惯在谈合作之前,把可能的变数掌握清楚。”

“你爸妈不接受对吧?”她顿了顿,经过认真思索后说,“他们希望我们能够在一起。”

我沉默片刻,情绪渐渐收敛,低声道:“你应该知道以我的性格不可能答应他们安排的事。”

“我知道。”她语气平和,“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假装或演戏。”

“不是那个意思。”她笑了笑,唇角微挑,“我指的是,我可以帮你在事业上站稳脚跟,站到足够有资格和你父母讨价还价的位置。”

席斯越的气质稳定到她好像天生就拥有让人听从的能力。我血液倏地涌上头皮,望着她,喉结动了动,竟有些期待后话:“你为什么要帮我?”

“理由很简单。”她抬手挥着,像是招呼了个服务员,“第一,商业合作。我帮你不是白帮的。你们家背后的资源,你爷爷的影响力,对我们公司是实打实的利益。不过你们家老爷子太精明,我不太想和他打交道。我想和你达成长期合作,我需要你站到更高的位置,为我们带来更多的好处。”

她没有多解释,神情却自有分寸。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人,一道目光贴在我后颈,灼得我脊背发紧。我侧过身,偏头望过去——岑仰端着托盘,穿过人群朝我们走来,随后递出两杯酒。

“第二,”席斯越接过其中一杯,带上话头,“私人方面的事。我需要借你男朋友一用。”

“嗯?”我怔住,皱着眉没出声。她话里的意味太奇怪,我一时间无法立刻判断。但我还是先转头望向岑仰,低声问:“你……刚刚没生气吧?”他摇了摇头,脸上是温和的无奈,像是早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你们认识?”我警觉起来,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动,莫名的预感压下来,“你说的‘借’是什么意思?”

席斯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我很喜欢我弟弟,他可是我们家的宝贝。我说你像他也绝不是随口一提。”她晃了晃酒杯,深红色的液体泛出光来,“那个傻乎乎的恋爱脑,这阵子栽了个大跟头,被某个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可把我愁坏了。”

“我可不是恋爱脑。”我不悦地拉下嘴角,反驳得有些迟疑。

她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认同,却也像在取笑:“果然恋爱脑都不承认自己是。你要真清醒,就不会和岑仰走到这步了。”

我一噎,心里有点不服气,却又无从反驳。确实每次只要岑仰靠近,我的脑子总会短路。

“至于借你男朋友一用,是我需要他扮演个角色,去试探那个把我弟弟迷得神魂颠倒的坏男人。”

她边说着,边抬手把杯沿贴到唇边,眼神却始终盯着我。我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不知怎的,这事在我心里就格外别扭。让岑仰去演一个等着被勾引的角色——说是演戏,其实也和把他推到别人面前没什么两样。我心里顿时横起股憋闷劲儿。

“你为什么不去找个专业演员?”

“你能想到的事我能不知道?那人可聪明得很,是不是包装成的富二代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现在就赖在我弟弟身上不肯走了。”席斯越谈起那人时,眼里不自觉就浮了层冷蔑。话里话外也将其描述成个无恶不作的狐狸精,让我一时有些不舒服。

“你不找找你弟弟的原因,怎么把错全赖在那人身上?”

“呵。”她笑着冷哼,“你要是看过我做的背调,并且认识那个人,你也会赞同我的看法。”

闻言,我挑了挑眉,觉得颇有意思,好奇心倏地被勾了起来,“你让我来试试吧。”

“你来?”她犀利的目光从头到脚扫遍我,“宝贝,你看起来可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多半会把你当成姐妹。他喜欢我弟弟那种,像岑先生那样。”

“你开什么玩笑!”被人这么一说我顿感不爽,“我在法国可是——”

“我知道。”她抬手止住我,“他与你差不多,只不过更清瘦单薄些。”

“但我有钱啊,你既然说他热爱金钱与权势,这些我都能给他。”我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接着道:“而且岑仰可演不来那角色,我不允许。”

“亲爱的,你真傲慢。”岑仰冷不丁笑着插了句嘴。我心下一紧,不知是羞是怒,抬眼看向他:“你对不感兴趣的人跟块木头似的,为什么要答应帮这个忙。”

岑仰笑弯了眼,语气上扬:“我没答应。”

我怔住,过了会儿才缓神。可席斯越接得更快,将另一杯酒递给我,笑着碰杯,“既然让不出岑仰,那就麻烦季先生配合我了。”

“合作愉快。”她将杯中最后的红酒饮尽,像达成一笔交易,接着转向岑仰问,“你不介意吧?”

岑仰只是耸了耸肩,眼神温和地看着我,却回给她听:“凝遇觉得有意思。他要玩,那就让他玩。”

我看着他,竟有片刻失神。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往常一样,情绪稳得叫人发慌。无论我母亲如何明枪暗箭地试探挑衅,无论我和别的女孩怎样谈笑风生,他都不为所动。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放心。”

“这才是真正成熟的人该有的心态。”席斯越抢先替他答了,“被爱的人有底气。而你,似乎给足了他底气。”

“我吗?”我愣愣盯着岑仰,“真的?”

脑海将近几日的行为仔仔细细过了遍。我并没有对岑仰做什么特殊的事,甚至我们还因为爸妈的缘故被迫分开了些。他又是怎么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更加确信我的心意?我心绪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家庭的原因与他分手,我更有可能向爸妈妥协……

我想不明白,但嘴巴像脱缰的野马,不满地吐槽道:“可我还挺喜欢看你为我崩溃的样子,我想要你吃醋。”

“你这不是犯贱吗,”席斯越毫不留情地吐槽道:“就不怕哪天他真让你气跑了?”

“他不会!”我立刻顶了回去,声音不自觉抬高。我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会离开我,“这是情趣,我会掌握好分寸。”

岑仰没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小醋怡情,大醋伤身。”说完便被人叫走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竟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刚刚在爷爷那儿被层层簇拥、被嬉笑填满的片刻,像场密不透风的雨,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此刻,那雨停了,风吹过来,紧绷的、不安的情绪都被带走。我那些自以为是的不确定,他可能的醋意、潜藏的怒火,竟都没有按剧本登场。

站在舞台中央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先是热烈、轻狂地与人言笑,又在说出口的瞬间后知后觉地慌了神;再是满心忐忑地等待波澜,却只等来他那份不动声色的温和。我像经历了浮躁而无序的心绪风暴,而后被缓缓纳入一汪安静温热的泉水。而托住那颗被池水包裹的心脏的,是岑仰那双从未失手的掌心。

不确定的,也在确立中慢慢变得确定。我感到肩上的担子被卸下一角,胸腔里那口气终于吐出,连带着许多没来由的挣扎与忿忿,一并被交还给夜色。

之后我顺从地配合着父母的安排,在众人面前演着家庭和睦的戏码。他不在我身边,我也无从再去汲取他那深沉的目光与热烈的亲吻,但我却不像从前那样,渴求得近乎缺氧般地离不开了。

复古落地钟敲响十二下,大厅的灯应声熄灭。热闹的人语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冻结。爷爷对我今晚的表现似乎格外满意,回房休息前还拉着我的手拍个不停。我悄悄瞥了眼,爸妈的神情也写满了喜悦。

只是因为我一直和席姐待着,就能让他们这样高兴吗……我一边想,一边心里隐隐泛起说不清的惆怅。

“你喜欢席斯越吗?”爷爷问我。我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和她聊得来。”

“我就说嘛,我家孙子跟寻常男人有点差别,他不一定喜欢小姑娘,姐姐可能更合你心意。”

他这话让我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我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能扭转的观点,沉默已是我最大的反抗。

一番打趣后,我终于回到了房间。推门那刻,我没料到沙发上竟坐着个人——我的外婆。

她是既在为外公操心,还在担心我的事吗?像瞬间苍老了几岁,眼神惆怅地落在我身上。我似是懂了她的想法,便先行开口向她交代。

我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在意我和岑仰的感情。她会为我们之间的疏离而忧心,会为我可能的妥协而愤怒,眼底是藏不住的关切。

可外婆只是说,她从不在乎我爱的人是谁,也没想过替我挑个“合适”的人。她所在意的,是我有没有困在难以逃脱的情绪里,困在家庭、责任,还有那些剪不断的执念中。她希望我找回自己,也找到真正属于我的幸福。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忽然一阵酸软。看着她这么晚了还陪我说话、替我分忧,竟说不出一句反驳。我轻声劝她早点休息,别总为我操心,说如果我真需要什么帮忙,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我最亲的外婆。

她终于点了点头,叮嘱了几句便要起身回房。我送她到门口,看着瘦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合上门。屋里倏地就静了下来。

洗漱得匆匆,我穿好睡衣坐在床边,手指却在亮着光的屏幕上来回徘徊,犹豫着要不要给岑仰拨个电话。自从我们三人那场对话之后,我就被爸妈牵着四处应酬,一直没能好好跟他说上几句话。

点开通讯软件,置顶的红圈里还标着未读的数字,他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

【仰:乖乖,我今天太累,先休息了。】

【仰:你也早些洗漱,明天没什么事可以睡个懒觉。】

【仰:窗台上摆放着要穿的衣服。对了,记得看床头柜。】

【仰:我爱你】

这些消息都是在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我心头一阵美,又一阵懊悔,像在蜂蜜和苦水里同时搅了两勺,明明是甜的,却也泛起微妙的酸意。他大概早就睡了,没等到我的回信,也许会有些失落。

可我也没有急着回复,掀开被子躺下,又很快转身挪到另外半边。在他所说的床头柜上,我发现了那酒红色信封——

其实快到尾声了,不会详写席家的剧情(因为或许是下一本的hhh

第73章 酒红色信封

亲爱的凝遇:

你的变化,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还记得一年前的你吗?会故意忽视我在公寓里的存在;会因为作业太难,把气撒在我身上,找各种借口来发泄不满。你脑子一热,总能想出些招数来激我,比如借着别人的存在,来刺痛我的心。

你做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一段颇为艰难的时光。

起初我会幻想,这只是你小孩子气的方式,是你在用另一种方式向我示意。可后来我发现你并没有慢慢停下来,你报复我的行为反而变本加厉。直到你换了第三任男友,许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允许另一个男人走进你的房间,还给了他与你同床的机会。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才第一次真切地动了死心的念头。我认了栽,明白我和你已经不可能,也明白你变了心,爱上了别的男人。

要不是后来你喝多了,耍酒疯时说出的胡言乱语,或许我真的会就此止步。

我从未向你提起过那夜——我把你从聚会中接回来。下午我们才因为你着装的问题吵过一架。你喝得醉醺醺的,神志不清。我帮你善后,你却在浴缸里哭着痛骂我,说我总是沉默不语,说我对你那些刺激我的行为总是无动于衷、毫无反应。

你赤裸着身体,揪着我的领口,哭着问我:是不是根本就不爱你

当时的心绪早已混乱不堪,我记不清太多细节。可有一个念头,在我心底一遍遍回响——那就是我爱你。

如果没有那一遭,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你会因为我的沉默而恼火,因为我的包容而愤怒,甚至因为我的满不在乎而做出更为激进的举动。

那个夜晚再一次点燃我余火未了的心。我仿佛又回到那个带着香气的夜晚,坠入你主动向我抛来的甜蜜梦境,无法自拔。

第一次,我没抓住;而第二次,我应该是抓住了。

回国之后,我承认自己变了许多。以往我总顾忌爸爸的警告,担心叔叔的看法。但在你漫长的坚持与沉默的爱意面前,我最终是想通了。

我把所有能奉献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摆在你面前——我的真心、我的耐心,我全部的付出。

那段时间大概吓到你了吧?但你也看见了一个全新的我,一个赤忱的我,一个主动去爱你的我。

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们真正坦诚相对,也不过才几个月。但我从不觉得我们的感情只值这几个月的分量。我们只是把过去的时间弥补回来,把那年未能点燃的火苗重新续上。

甚至,我愿意更疯狂一些——把你在法国做过的那些“伤人之举”,也看作是你爱我的一种极端方式。

你是爱我的,你一直是。不过我越不回应,你的感情就越浓烈。

你的问题,我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是我向你承诺过的。如今,我知道你也在配合着那无声的治愈,在努力做着改变。

爱会让人变得有底气。曾经我们不稳定的情感就像茫茫海面上东倒西歪、漂泊不定的帆船;可如今,你把我纳入了你未来的命运中;你成为了那个想着办法、主动解决问题的人;你开始拥有了直面自身命运挫折的勇气。

多少次我都会极端的遐想,若你命运中注定要独自面对的痛苦,能变成我们两个人共同承担,那该多好。可我也清楚,这终究是你的路。

只是,我从未如此想要仰望、保护一个人。

阿姨的心思我都懂。看到你坐立难安,我也不好受。你能和席小姐聊得开心,在某种程度上,是拯救了我。

你总是这样。连我的情绪都猜得那么精准。你共情我的痛苦,还要思量他们的期待。但我只想说,放心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就好。我不会无理取闹,不会不明事理,更不会让没由来的负面情绪困扰、为难你。

你问我怎么能这样信任你,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感受到你百分百的爱,毫无保留的情意,还有无止境的努力。

我想明确告诉你,我的沉默并不是无动于衷。如若我爱你方式让你感到平淡或乏味,我会想办法去改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Jet’aime.

我的爱,你是纯洁无瑕的,你也是色彩斑斓的,总之你是神圣、美丽的。

Youarealwaysmyangel.

——岑仰——

是岑仰来信。

第74章 Imissyou

小时候,我常在闲暇时写些小故事、记点心事,或者完成父亲布置的练笔。长大以后,写的内容变了,成了各类公文和工作报告。唯独信件,我始终只在重要节日写上一封,郑重地送出。

我已经很久没写过信了,而我写信的对象,也始终只有两位:一位是我的父亲,一位是季凝遇。过去每逢重大事件,我都会悄悄递给他一封信。我始终觉得,只有手写的文字,才能表达我最赤诚的心意。

年岁渐长,父亲去世,我的笔也沉寂了许久。

凝遇是个敏感的孩子。这大概就是我今晚提笔写信的动机。

今日,季宅开启了最大的宴会厅,四方宾客登门贺岁,场面格外热闹。为了不让自己因前几日那件事陷入停滞,我索性跟着福伯,重拾起旧日的杂活。温姨对我的举动颇为满意。毕竟这样,我就不会一整晚都缠着季凝遇。

端盘子原本不属我的分内之事,但我还是拿了个托盘,在人群中穿行。因为唯有这样,我才能从不同角度观察凝遇的状态,又不至于引人起疑。

他今日穿着那身米白色休闲西装,是意大利顶奢品牌Kiton的,剪裁一丝不苟,既得体,又不显拘谨。那衣服衬着他,更显儒雅温柔,像是从某部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他,想起自己太忙,连替他准备衣服的时间都挤不出来。那一瞬,我竟觉得有些愧疚和遗憾。

整场宴会,他始终跟在叔叔阿姨身边,礼貌周全,见了许多客人。说起来,他这几日都很乖,乖得像是忽然就长大了。

我正站在左侧的餐台边补酒水,一个混血面孔的女人走了过来。她不加寒暄,径直表明来意:她知道我和季凝遇的关系,还说她可以帮我们。她讲得很清楚,来龙去脉、代价与筹码,一样不落。我没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没有理由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她没有强求,只留下一句:“你可以考虑。”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不久后,我被凝遇小时候的玩伴叫走。也许是我的态度太随意,惹得季凝遇有些不快,甚至带着醋意。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他房间里。情绪犹如脱缰野马,撞翻了理智,引了个疯狂的事。

绕了个远路回到茶室,我刚整顿好心绪,就被一名侍者通知说福伯请我带上那罐陈年的大红袍母株岩茶,去大厅帮忙。我几乎是刚踏入那片地界,就明白了某人的心思。福伯笑着看我,示意我在一旁替季老爷子和客人泡茶。

凝遇背对着我,坐在老爷子身旁,而他对面,正是不久前来找过我的席小姐。

我默默回忆着泡茶的工序,耳边是阿姨略带打趣的调笑声,季老爷子的赞许声,还有凝遇与席小姐谈笑时的愉快语调。

温姨的心思昭然若揭,只可惜这法子对我而言全无作用。席小姐与季凝遇的结识不仅没让我难受,反倒让我松了口气——他一整天都绷得太紧了,能有这样一刻的放松,我替他高兴。她是有备而来也好,是偶然碰巧也罢,只要能帮到他,我都乐见其成。

我将茶泡好,笑着端到茶几上,又站到季叔旁边。这时,凝遇才注意到我。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原本眼底的轻松顷刻散去。我几乎一眼就能注意到他不安的小动作,微微绷紧的背脊,攥紧的手指,还有眼神里藏不住的心虚与慌张。

我明白他的反应,也明白这份不安从何而来。归根结底,是我让他失了安全感。

所幸,席小姐很识趣,给了我一个开口的机会。几句话,我们将误会一一澄清。他的神情终于缓和,情绪渐渐松弛下来,整晚都显得轻快许多。我既感安心,也由衷高兴。

我清楚仅凭那几句沟通无法彻底根绝他的焦虑与不安。于是我提前回了房,写好一封信,趁他还在外头的空当,悄悄放到他床头柜边。离开时碰上了外婆,她拉着我的手,又说了些安慰的话。我劝她不必担心我们的事,这才离开。

回到房间,我拿起手机,给季凝遇发去一连串消息,随后去洗漱。躺下时他还没回复,想来是和外婆在谈话。我一手枕在后脑勺,一手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仍无动静,心里想着信中的内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无法预知他会如何回应,只希望他能懂我的心意,祈求那段文字可以传达我的感情。

翌日,我是被窗外的雨声唤醒的。天外灰蒙蒙一片,难得的冬雨,窗户上挂着成串成串晶莹的水珠。今日季宅静下来了,没什么安排,我可以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我向来不会出现早醒的情况,可打开手机发现才六点,着实有些吃惊。毫无睡意,我第一件事自然是查看起凝遇的回信。聊天界面没有任何特殊提示,他还没给我消息。

以往我或许会担心,是不是我的告白太激进,引得他回避。可今时今日,我选择相信,他只是还没缓过神来。

不再忧虑,我转头查看待办事项。春假快结束了,再过几天就是杂志首次亮相。明天凝遇要去接达昂先生,而我则要去见之前约好的、给我爸爸资料的段叔叔。

我望着天花板出神,似有光影在上面浮动。忽然门口响起动静,一条缝被推开,我立刻警觉起来。那缝隙越来越大,我掀开被子正准备起身,一个漂亮脑袋就猛地出现在我视线里。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就醒了——”

几乎同时出声,季凝遇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穿着睡衣朝我奔来。他敏捷地钻进被子,扑入我怀里,紧紧抱着我,闷声说:“Imissyou。”

我挑眉,垂眸看着这个格外黏糊的他,忍不住笑了笑,“嗯?”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醒这么早,还有两个小时,我睡不着。”他乱蓬蓬的头发贴着我的脸颊,摸起来柔软细腻,像极了毛绒玩具,可爱死了。

“你看了那封信?”我环抱着他,下巴轻轻搭在那蓬乱的发顶。他瓮声瓮气地呢喃着,“看了,所以特别想你。”

“可是,我们根本没分开过啊。”

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就是想你。”

与此同时,被子里有双脚开始不老实地动了起来。先是脚底蹭上我的脚背,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接着如调皮的孩子般,季凝遇用脚趾灵巧地勾住了我的睡裤下缘,缓缓往上滑,指尖细腻地摩挲着我的小腿肌肤。

他的手也没闲着,一只不安分地探过我腰侧,一只抚摸着我睡衣下的小腹,感受我身体的温度。没多久,他整条小腿稳稳地压了上来,带着热度紧紧贴着我,无声地索求着更多的亲近。

“不可以哦”我怕他做出更激进的行为,提前出声打断他的节奏。

“我又没想做那档子事,”他委屈地反驳,语气还有点怨,“等会儿家里还要拍全家福呢,我当然不会缠着你。我就想摸摸你。”

“拍全家福啊”我喃喃着望向窗外,透明的雨帘像是牵挂着我的心绪,黏连下坠。

“你会和我们一起的!”季凝遇有些着急地抬起头,结果没稳住撞上我的下巴,痛得嗷了一声。

“嘶,给我吹吹。”我立刻回神,伸手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轻揉他额头,“别这么急嘛,吹吹就不疼了。”

他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碎念着,我却有些心神不定,注意力集中不了,忍不住低声问,“拍完全家福,大家就都要回去了吗?”

“嗯。”季凝遇说,“除了外公外婆,其他人都会回去。”

“那我们也要分开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

他立刻皱起眉,被什么戳中了情绪,气鼓鼓地伸手捏我的脸。我懒洋洋地任他揉着,心里却悄悄想着别的事——我准备送他的新年礼物。原本是打算分别时再送,但我忽然觉得,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合适。

“亲爱的,”我轻声唤他,“你知道edRing吗?”

“戒指?”季凝遇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我,“还是嵌套的?”

我嗯了声,与他拉开一小段距离,解释道:“是一枚粗戒圈,中心嵌着一枚细圈,像是小戒指嵌在大戒指里,”说着,我捧起他胸前项链上挂着的那枚,“你的和我的嵌套在一起,象征着我们彼此结合,灵魂共融不可拆分。也代表我心甘情愿依附、仰望你。”

“”

季凝遇听完我的话,一时间没能说出什么,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低声问:“怎么……你是想把我们这枚嵌套起来,还是……你打算给我买一个?”

我冲他笑着摇了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直到伸手够到床头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鲁士蓝的绒盒,塞进他手心。他低头看着手心突然出现的东西,有些发懵,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

“不打开看看?”我眯起眼笑着看他,“你上次还抱怨我过年没送礼物,今年可是备好了,你傻愣着干嘛?”

季凝遇缓缓打开盒子,里头安静躺着一枚极简却别致的戒指——双环嵌套,内外圈皆由950铂金打造,在室内柔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银光。戒圈线条干净流畅、厚薄适中,是我亲自设计定制的款。靠近肌肤的内圈刻着我们彼此的英文名字,是只属于我们的永恒印记。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捏起它,“为什么突然送我?”

我接过戒指,替他戴到中指上,轻声道:“我们要分开了。我想送你点什么,我想让你一直记念着我。一环是你的,一环代表着我,紧紧嵌合。只有这一枚,如果有人问起,你也不需要担心怎么解释。”

他呆呆地望着中指上的戒环,指腹摩挲着,像个小孩捧着心头宝,纯真的眼神里满是珍惜与欢喜。

季凝遇抱紧我,死也不肯松手,嘴里一遍又一遍呢喃着“谢谢”和“爱我”,似乎想抓紧最后的时间,把所有能说的都说给我听。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他终究得回房。依依不舍地从被子里退出去,季凝遇动作极轻,伏在我唇边落下一吻,低声道:“等会儿见。”

我本想沉默,但没忍住,抬手摁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那个吻,“àtoutàl’heure.”

第75章 家人

季凝遇有多少岁,季家大宅长廊里便挂着多少幅他们三口之家的全家福。也有些年份换成了与四位直系长辈的合影。至于其他亲属参与的,或者我有幸被纳入的照片,都静静封存在厚相册里。

季凝遇回去后,我照常起床、洗漱、下楼。刚吃完早饭,福伯就递来一套衣服,说是季先生特地为我定制的西装,用来拍这次全家福。

我拿着那套折叠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忽然共情起今早收到戒指的凝遇。面料细腻舒适,冰冰凉凉的,可此刻放在我手中,却像有把火,灼得掌心生疼。

那场谈话之后,存影叔对我究竟还存着多少芥蒂,我说不清。我原以为他的彻底失望是不可挽回的。却发现,那不过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火气。

他不计前嫌,依然将我视作家人。我实在不知该怀着怎样的心情直面他的目光,又该以怎样的情绪,去感激他一次又一次的关怀与包容。

福伯叫我不要站着傻愣,我这才回过神,去换衣服——意大利品牌Brioni的深灰色三件套,面料是高支数羊毛混丝,细密平整,线条干净利落,光泽内敛却透着柔润,藏不住的精致感从每一道剪裁里溢出来,想必又是一笔大开销。

我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理了理下摆。脚还没踏进大厅,沸腾的人声便涌入耳中。

抬眼望去,大门前,季凝遇与存影叔并肩站在闪光布和高脚架旁。长沙发的主位上,四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紧挨着连坐。外婆微微侧身,替外公理着衣领,身后是各家聚成一团的小辈。我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全家福阵仗——所有人都穿着统一主题的服装,却在款式上因年龄性别而细细区分,雅致而不呆板。

我的目光很快被统领全局的存影叔吸引。他保养得宜的面庞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正俯身对他宝贝儿子低声说着什么。

或许是我的注视太过长久、滚烫,季凝遇猛地一个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几乎就这一眼,身边流动的时间停滞了。嘈杂的声音像被抽走,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我仿佛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心脏起伏的韵律;闻到一缕混合着麝香与广藿的美妙气息,热烘烘的暖气发酵出安息香和琥珀的苦意。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我思念的气味,我爱人的气息。

有人在我身旁轻咳,我才回神,侧头避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后颈,心虚地四下寻找自己的位置。但无论目光如何游移,总会在那道自带光晕的身影上停留。

季凝遇同样低下了头。以他的性子,若我看得够仔细,大概能瞧见那双耳尖泛起的绯红。

“大哥哥!站、站我这!”

稚嫩清脆的童声直钻进耳膜。我顺声望去,走到一位温婉的女人身旁,和她怀里的小妹妹打了个招呼。小女孩洋娃娃般精致的五官,带着童贞的笑,确如凝遇所说般喜人。

福伯绕着人群走圈,确认每个人的位置。我站在最左侧,旁边的人也差不多都站定了。打着侧光的灯架金属杆泛着微亮,透过光布散出的热度在衣领间慢慢聚起。

挨得越近,耳朵里就落进低声细语就越多——

“背挺直些!”是二叔又在训着自家儿子,“每天死气沉沉的,没个精神样!”

“好啦好啦,”有人跳出来当和事佬,“大过年的不说这话。”

“存影啊!”季老爷子一出声足以镇住整个场子,就像有人在热闹的水面丢了一块石子,瞬间让右边安静了几分。我侧头朝前看去,只见他身子挺得极直,双手稳稳撑在膝盖上,冲着最前面两人喊:“你父子俩设备调好没?要不要我来看看。”

“爸,你要是想玩了就直接来前面!何必还催我们一手?”

“你还别说!我手还真有些痒了。”老爷子笑着,身子前倾了些,却被一旁的奶奶按了回去。

“老实坐着!先拍完所有人的,等会儿你再去。”

众人被这番打闹逗笑。老爷子回头朝后方望,眯起眼大声道:“那等会儿我们散了,你们都来找我拍几张啊!”

“好了,坐正,看前面——”

凝遇和存影叔已经回到人群中,站在温姨身边。他们一家作为最大的,自然站在长辈后一排的中心位置。以相机为中轴线,右半边是温姨家的人,左半边则是更为庞大的季家。

“大家伙都笑起来啊!”

存影叔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回荡在偌大的厅堂,“五、四、三……”

我听着倒计时,直视右前方的相机,弯起唇角,笑——两侧的闪光幕布垫着底光,闪光灯连着五次亮起,白光在眼前炸开,晃得眼生疼。

“好好玩!妈妈!”

“凝遇,去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

季凝遇一路小跑去到前面查看第一次成图,弓着身子扶着相机,过了一会儿举起大拇指,说:“没问题!再来两组!”

在一声又一声“滴”中,我渐渐对那大功率闪光灯的白光免疫。光一次次落在脸上,又迅速退去,留下短暂的残影在眼底晃动。几息的黑暗还未沉淀,下一道炙亮又砸下来,如此循环。

渐渐地,那一瞬的光,连带着我感知周边所获的情绪,以及脑中有关这个家庭的所有记忆,都变得像空手捉不住的东西。虚无、转瞬即逝,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加重了我的惆怅。

我怔怔地站着,一时缓不过神。等回过神来时,身旁的人也已散得差不多了。

轻轻晃了晃脑袋,朝外边退了几步。季老爷子接过凝遇递去的设备,开始给每组家庭拍照,大厅里闹哄哄的,我的视线却怎么都找不到固定的落脚点。

凝遇呢?已经被温姨拉去拍三人的全家福了。我想,或许没自己什么事了,便抚了抚衣摆,打算离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那是被众人认可的、合法的。我祈愿并笃定,总有一天我和凝遇也会拥有一个家,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季凝遇,并不只属于我。

我慢慢转身,朝那条恒久宁静的长廊走去。就在脚步即将迈出热闹的边界时,身后忽然又响起福伯的声音,将我从长廊口生生拉了回来。

“先生叫您去拍一张。”他依旧板着那张脸,精明的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嘱咐我。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季叔正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走过去。温姨站在一旁,扫了我一眼便移开视线;至于凝遇……他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向季叔微微颔首。他没多说什么,可我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还是看到了父亲般的柔和、明晃晃的惋惜,和一层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我站在他身侧,凝遇站在他母亲那边。我们面向季老爷子举起的相机,又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分不清那一刻是温度还是光亮,让我胸口一紧。

接着,我被存影叔单独叫住。他说要和我拍一张。我望着这位“慈父”的目光倍感压力,那些最为真心的话语在唇边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被咽回肚子里。

内心向来躁动的蛇窝,此刻却诡异地沉寂下来。它们收起带毒的尖牙,将长尾盘成一圈又一圈,重重叠叠地蜷缩着,安静地栖息。是冬日的水汽太过冰凉刺骨,还是海湾的浪潮太过汹涌激荡?是先生给我的温情太过丰沛,还是我对先生的愧欠太过浓烈看得清的、看不清的,混在一起。事实却只有一个——我要离开这个家了,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他们。

“好孩子,去帮我收一下设备。”

与我拍完合照后,存影叔便示意我去收前方瘫软下来的闪光布。弯腰拆收缩架时,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季凝遇望着我的那一眼。

一心二用间,耳边恍惚钻进一道熟悉的声线——

“妈妈,我求你了……让我和他单独拍。”

“为什么爸爸可以,而我不行!”

“我已经按你说的,与他分开了!他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就这最后一张!”

“小仰,过来吧。”我还在分辨自己是否幻想过了头,温姨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传来。

原来那并非我思念过度的幻听,季凝遇的哀求真真切切,连同他不加掩饰的急切与执拗。我直起身,拍平西装上折叠的痕迹,抿唇瞧了眼等待着我的少爷。

“看镜头。”季叔端着另一台相机。我和凝遇并排站着,彼此克制地留出一拳的距离,可我的上半身,却在不受控地向他微倾。

“笑一个。”快门前,我的牙关咬得发酸。心脏狂跳,低头、目光快速扫过脚尖,恰好捕捉到他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我赠与他的戒指。眼皮随之颤了一下,酸意像潮水般涌上来,我发现自己怎样都笑不出以往的从容。

“小仰,放轻松些。”季叔的语气温和。温姨或许不忍看下去,悄悄离开,这一刻只剩我们三人。

“哥哥……”季凝遇细得几乎听不见的低喃,“不要紧张。”

“我们是一家人,永远的一家人。”

我眨了眨眼,苦得发酸。

心穴深处栖息的蝰蛇向来是我的保护神——它们的鳞片为我的心脏锻成坚不可摧的铠甲,毒牙则化作隐秘锋利的尖刃。可此刻,它们沉睡无声,既感知不到这具躯体的主宰,也无法捕捉到那心脏的酸软与血液的滞胀。

它们永远屈服、拜倒于季凝遇低语般的安抚,抬不起高傲的颅骨,只会顺从地仰望与臣服。蝰蛇轻轻甩动信子,宣告着归属——它们与这具身躯一同,皆效忠于那唯一给予它们血脉与滋养的——这身体、这心脏的真正主人——岑仰的季凝遇。

季叔或许拍了几张,凝遇或许在我身边一连换了几个姿势,但我眼眶模糊,紧绷的泪水仿佛逆流入脑,冲击着我纷乱的记忆与思绪。

我想起小时候的少爷。那时初次成为他相机里的主角,是我第一次在季家的生日宴上。我性格内敛紧绷,面对他手中的机器怎么也放松不下来。脑海中好似又响起那童稚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劝慰着我:“你长得那么好看,就该自信些。”“看着我的镜头,岑哥哥。”“笑一个!你再不笑,我就生气了!”

“我不笑,你还会生气吗,少爷?”我嘴快无门,话脱口而出。

“啊?”

我控制不住侧头垂眸看向季凝遇,望着他愣愣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笑。

“对,就这样,最后一张!”

“爸爸!”闪光灯下,季凝遇迟了几秒反应,疑惑地瞪我一眼,转身跑向存影叔,拿起相机,“再拍几张嘛!我刚才都没摆好表情!”

“够了够了。”温姨回到这边,喊住他,“外公需要休息了,你去帮外婆扶一下。”

季凝遇啧了声,带着几分不耐,虽不情愿却无奈地走开了。

他离去的那刻,缭绕我身边的醉人香气也随风散去,喧嚣的氛围慢慢沉寂。

那些盘踞我体内的、不听使唤的小东西,早已不再听从我的指令。

我与他们,永远被束缚于另一个人的意志之下。

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开,季凝遇也随着外婆上楼。我则依照季叔的嘱咐,将相机拆卸装袋,送回器材室。

正按编号摆放着器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是凝遇发来的消息——

【Rhodes:外婆说想跟我们一起拍一张。】

【Rhodes:但外公那会儿已经很累了。】

【Rhodes:她说一定要找个时间补回来。】

我捏紧手机,读着那三行文字,手心隐隐发烫。

“好,一定会的。”我向他承诺,顺便提醒他下午去机场接达昂先生,也把我见段叔叔的行程一并告知。

一切安排妥当后,我正准备原路返回,回房整理下午会面的材料。临走前,想着先去找存影叔交代几句。

走到他书房附近时,我瞧见门缝微开,里面隐约传来动静不小的争吵声。

“我觉得这事很不对劲,存影!”温姨的声音尖锐刺耳,“他们俩怎么可能真的照我们说的分开?我始终觉得,他们背着我们还在保持联系。”

我眯起眼睛,虽然知道偷听是不对,但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听个究竟。

“这一切太诡异了。两个相爱的人,每天都能出现在彼此视线里,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丢掉那份感情?”温姨继续说着,声音里满是不安和愤懑,“我觉得他们是在演戏,早就商量好了要一起骗我们。照我说,当时就该让小仰主动回去。从那件事开始,他就该主动离开。”

“老婆!岑馥去世多少年了?”季叔提到了我父亲的名字,声嗓中透着克制的愤怒,“小仰没有家了!我们不该做到那个地步不是吗?!你就忍心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完这春节?”

“你不是一直在想办法让他们分开吗?”存影叔罕见地对温姨说起重话,“现在事情照你说的那样发展了,你又在担心什么?我相信岑仰不会失信,更不会让我失望!”

听到这儿,我心里一阵发虚,脸直发烫。我最是对不起季叔,我终究是食言了,我做不到。

“我有这种想法?”温姨惊愕地反驳:“什么样的想法?如果可以我甚至想管着凝遇的手机!我就是不安!”语气拔高一截,“我看你压根就不关心他的事!”

“我哪有不关心?”季叔道,“我是说我们没必要做那么决绝!”一阵长久的沉默,季叔叹了口气后放缓了声音,“你不要担心,年后我就会安排调动了,小仰会去法国待几年。而且凝遇不是和席家姑娘也挺谈得来吗?让他们多相处相处好了。一段感情,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你觉得我们儿子是双,对吗?”温姨慢悠悠地扔出一句,那阴森的语调透过门缝渗进我的背脊,“他能喜欢上女人,对吗?”

“温芝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你以前从不这样!”

“我想不明白!”温姨一声厉喝,声音像要从肺里撕出来似的,猛地吓我一跳,“我不知道!”

屋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这才意识到不能再停留,赶紧悄声退了出去——

我真挺喜欢这个写法的!蛇结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作者用对蝰蛇的描写来塑造内心的情感与自己同家人的关系,特别好的表达!

第76章 陈旧底片

等了些时辰,临走前我还是去找存影叔,简要说明了情况。他没多说,只让我随便开一台车出去,还不忘叮嘱我注意防寒保暖。我向他颔首致意,提着几份需要辨认记录的资料,便踏上了出发的路。

段叔叔同我约在东区一家巷尾的咖啡馆里,我只能将车停在外头宽阔的街道上。下了车,冷风跟不要命似的,毫不留情地直扑面门,我眯起眼吐出一口白气,急忙抬手将围巾往脖颈处紧了紧。

南方的冬日最是要命,空气裹着潮湿的水汽,夹着刺骨的寒风一吹,冷意便顺着衣缝渗进内里。我只觉冰晶在骨缝间滋生,尖刺般凌厉细密,直剌肌肤。

正值春假,巷子里的商铺多已关门,墙上贴着返工的预告。我双手插兜,靠着灰黑色的水泥石墙快步前行,时而被土堆里点点嫩绿吸引,时而又被墙边火红的三角梅裹挟着目光。

踩上台阶,我掏出手机确认段叔叔的位置——“落地窗前”,“棕色夹克”。抬头的一刹那,视线正好与一男人对上。他愣了愣,随即向我挥手招呼。我赶忙去到正前方,推门走了进去。

“段叔叔,久等了。”我把文件袋放到桌边,顺手摘下帽子。

“点了一杯黑咖啡,你爸以前最喜欢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我点头,又与他对视,以眼神致意。明明是初次谋面,但我总觉以前在那儿见过他——硬朗宽阔的经典国字脸,眉锋浓密凌厉,嘴角旁那颗黑痣,最是让人难以忽视。

“诶,叔叔,你是不是——”我话没说完,就急忙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递过去,“我爸爸旁边这个人,是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