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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O感光度 存祈 19151 字 5个月前

“你竟然还有这张照片!”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忽地亮了,像旧厂房里蒙尘的油灯,被火苗点着,透出一圈微弱却滚烫的橙黄光。

他的激动感染了我,心口似也热了起来。我迫不及待告诉他,这些照片是父亲从衣柜铁盒里翻出来的,经过十几年的光阴,纸面已泛黄。父亲怕它们有一天会遗失或毁坏,便让我一张张扫描下来留存。

我一边依他的要求将照片传到他手机里,一边听他低声念叨。粗厚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放大、缩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我跟着他的讲述,仿佛回到了那天拍摄的午后——阳光正烈,风从报社楼顶吹过,所有人都半眯着眼笑着,笑声掺在胶片咔嚓的瞬间定格。照片上的人全是爸爸的同事,他们同属纪实调查部,从事着最隐秘、最危险的调查任务。

叔叔的声音好似一台陈旧的留声机,唱片被放上转盘,唱针落下的那一瞬,便在细微的沙沙声中播放起斑斓绚丽的旧事。

他说,他和父亲曾一同负责临江河岸排污工厂的大案,两人伪装成不同身份潜入企业。父亲因文弱的书生气质混在办公室,而他在厂房做苦力,里应外合。他念着那年潜进监控室的惊险,忆着厂房里闷热混浊的空气,痛着被偷偷排入江水的不合规污料。

“你看我这手指。”话到一半,他伸出左手。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无名指短了一截,皮肉被缝合得紧紧的,光秃秃的长不出指甲。“企业家做着黑心生意,到处是不合规的机器,工人的作业环境得不到任何安全保障。我的手指就是被机器绞烂的”

我惊愕地张大了嘴。虽听父亲提起过许多危险,却从未亲眼见过他口中那样的惨况。那些失手的、受伤的,在段叔证明的瞬间,于我脑海中具象成了清晰的画面。

沉默了几秒,段叔的喉间传来一声断裂般的笑,“不要惊讶,孩子。我还算好的……你无法想象那时的环境。”他的笑很轻,是凄凉,是悲哀,是独属那个年代留下的仇怨与倔强。“我们原本只调查排污案,谁知竟挖出了黑心作坊的大机器工厂。”

我胸口闷得厉害,像吸进了当年车间的尘雾,一层一层糊在肺上,让人喘不过气、还得了肺痨。

“岑馥……有给你介绍过这照片上的其他人吗?”他目光始终落在屏幕里那些笑容灿烂的面孔上,眼底深处浮动着数不尽的思念与哀愁。

“爸爸有个通讯录,我尝试联系过,有三位陆续给我提供了资料,只有您……是愿意见我一面的。”

“不见面是正常的,是正确的”他说,“这么多年了,上头政策帮忙打击,环境好了许多,但我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彻底安全到老。”

“联系不到的其他人是都离开了吗?”我右手死死攥着冷帽,仿佛只有用力、让手心热起来,才能抵住心底那股经久不散的寒意。

谈及敏感的话题,段叔一时接不上话,似是回忆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着自己掌握的情况。他扒着相片,将每个主角的脸放到最大,颤巍巍吐出一件又一件惊人的事实:“后面这清瘦的,是那个年代很了不起的医科生,被派去药企调查。暗地运送资料时,被人发现了……听说当场打死,埋在厂后的一片土堆里。”

讲到这儿,他的声音激动地尖利起来,皱纹包裹的眼眶泛起泪光,“活活被打死了啊!他刚和大学女友订完婚,打算参与最后一场报道,就这么走了!”

我猛吸一口凉气,心跳乱得像被撕扯的鼓皮,眼神模糊着,仿佛真看见一堆单薄的黄土,被风轻轻卷开。胸腔里的那条小蛇翻涌着、呕吐着,蜷得我透不过气来。

“是HY药企大案吗?”我哑声问。

“是!就是那群狗日养的!”他的手臂猛然用力,颤抖的上半身带得桌板也微微震动。

“叔、叔,您冷静些。”我起身弯腰扶着他。耳边传来服务员惊惶的声音:“先生,请问需不需要帮助?”

我连忙摆手,一边扶稳段叔的手臂,一边婉拒那人的好意。环顾一圈,好在此时店里没什么人,空荡荡的,远处的灯也没开,整个空间笼在棕黄色的暗调氛围里。

“孩子,叔没事!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激动了点。”他或许觉得大男人掉泪太丢人,硬生生支开我的手,半掩着脸,“这事儿……太伤心,让我慢慢跟你说。”

他强忍着泪意,好似咽下当年每一口危险的空气,牙关咬得死死的。

“老陈——家里养着半院子流浪猫狗的——自己去查过一起宠物剥皮案。结果搭进几条最爱的猫狗不说,报道刊出没一个月,就被黑贩子摸到家门口,还被他们养的猎犬咬死了。”

他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继续,“那狗……脖子上还拴着沾血的铁链。最后,那个收留流浪动物的院子,也在深夜里被一把火烧成了黑色的空壳。”

我记得那场火。案发后的照片,是爸爸亲手拍的,黑痕蜿蜒爬满墙面,如一只烧焦的手,死死攥住了那片地方的空气。底片还在我收藏的最下面,几十次翻找,都不敢多看一眼。

一桩桩调查,牵扯出一个又一个调查记者沉重的命运。段叔的叙述哽咽低沉,直到提到爸爸身边那个扎着麻花辫的阿姨,声音里才透出一点久违的暖意。

“小灵花,我们报社里的女神。”

我顺着他放大的照片去看,褪色的纸面挡不住当年的明艳,细眉下是一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眼睛,唇角含着笑,像初夏风里一枝摇晃的栀子花。

“当时我还追过她呢,家境好,学识好,连字都写得比印刷体还漂亮。可偏偏,她一心扑在你爸身上。”他说着,还抬眼瞪了我一眼,似是在替年轻时的自己抱不平。

“那爸爸怎么没和她在一起?”我忍不住问。

“你爸眼里只有工作。”段叔摇头,“小灵花当时干完最后一年,就得按家里的诺言退出这行。”他的声音终于松下来,“所以她没出什么事,去了美国,嫁了个老外。”

我脑子一亮,立刻接上,“发资料给我的,有一个美国IP的邮箱!”

“她的选择是最正确的。”段叔的眼神暗下去,“我们大多数退行的人,要是有条件,就在国外多呆着。内里的人手伸不过去,不至于惹上危险……我啊,也是刚从新西兰回来。”

说到这他合上手机,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看着我,问,“当年我们都奇怪,你爸怎么还没结婚,身边却跟着个大肚子的洋姑娘。你出生前一年,他正好退居幕后、躲了起来。怎么?你妈妈呢?那些年你们……都在法国?”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还有你爸怎么,突然就去世了”

我垂下眼,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摩挲,“我没见过妈妈。”我尽量翻找记忆的角落,慢慢回答,“我能想起来的,小时候只有爸爸……陪我住在一个出租屋里。”

我端起桌上早已温下去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是一把细砂,刮得嗓子生疼。

“我们没去过法国。爸爸为了安全……带我投奔季叔叔家了。”

“季叔叔?”段叔眉心一皱,“是那个最大出版社的季家——季存影?”

“嗯。”我点头,“爸爸和存影叔以前一个部队、一个班的。”

“我差点忘了这茬”他挪开视线,望向窗外空寂的街道,落寞地问,“在那待了有几年,怎么就”

“十多年吧。”我笑了一下,却有些发酸,“季家一直把我们保护得很好。”

“他们家手段和背景,我多少知道些。”他说。

“爸爸他……胃癌晚期。”

我从没跟季凝遇提起过父亲的死亡,这还是我第一次对外人说起他的离开。

“其实越长大,我就发现他的身子越来越单薄。我们每天都吃得很好,可他一直养不胖。”我顿了顿,手心沁出一层汗,“我二十二岁那年,他突然说要带我离开季家。”

我一直刻意封存着那几年的细节。因为我知道,只要说出一点儿,压抑痛苦的努力就会全白费。那苦楚不会随时间消散,只会在伤口被再一次剥开时,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突然告诉我,要带我去了解那些多年未整理的调查。我知道,在躲藏的这几年,他依然靠着暗地里的人脉在收集信息……就在我陪他回顾那些日子时,他的体重迅速下降,最后一年时不时还会吐血,”我皱着眉头,难受地说,“这些事他从未告诉过我,甚至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年,我才知道……”

他拒绝花钱治疗。我就一次又一次在病床前求他再做一次化疗。他温柔了半生,却罕见地对我发了脾气。最后几个月,爸爸脾气异常暴躁,会无端骂我,朝着想救他的医生发牢骚,可骂得最狠的,始终是对自己的痛斥。

他常常气这儿气那,就是没怨过妈妈。那个记忆中他描绘的法国女人,我很少听他提起,他最终也没跟我讲过她的故事与境况。最后一个月,他反复说着“我爱她”,脾气才终于收敛。临近沉睡时,他紧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着“对不起”和“我爱你”。

我说不出口,嗓子被堵得死死的,眼前全是病床上那干瘦得只剩骨架的身影,薄纸般的皮肤、握着钢笔生出的厚茧我想起那诉说不尽的痛苦,想到了唯一能在此刻带给我安慰的温暖——只可惜,季凝遇不在我身边。

“孩子……”段叔递来一张纸巾,“节哀。”

“没事的,叔。”我接过纸巾,轻声道谢,“这么多年,不都挺过来了吗?”

我端起杯盏,猛地一饮而尽,任那极端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冲淡我心中难言的痛楚。过不去的,总该过去;放不下的,总有一天或许也能放下。

一时无言。店里只剩暖气轰鸣的低声、古典乐曲的余韵,还有彼此沉默中微妙同步的心跳声。等我缓过神来,才伸手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沓资料,把自己重新塞进正事里。

“叔,这些需要你帮我整理一下。”我招来服务员,把空杯撤下,转过头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

时间悄然流逝,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并肩翻阅着一件件尘封已久的调查案。我向他阐述即将出版的构想,以及季家的支持。

段叔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粗糙的触感透着温暖和力量,“放手去做吧,孩子。现在环境好了许多,还有个季家替你撑着。我们同行的,都因你而骄傲。你的爸爸……还有你妈妈,也会为此骄傲的。”

我沉默着收下这份鼓励,心里却止不住地打鼓。那一刻,我的决心更加坚定。这事,我一定要做到最好,不能辜负任何一个人。

段叔忽然笑了,声音中带着些许怀念和释然,“我好久没回这座城市了,带我去吃顿饭吧。”

我自然答应,“车停在巷子口,带你去最有名的老字号。”

“仰啊,”他走在我身旁,嘴里叼着烟,吐出一口袅袅白雾,忽然淡声说道:“吃完饭……买束花,带我去看看岑馥。”

我喉口猛地一紧,哽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走到停车位旁,我抢先一步替段叔拉开了副驾的门。他呦了声,抬眼一看,“奥迪S8?”刻意抖了抖外套,这才弯腰坐进去。

“季叔叔借我开的。”说罢我提醒段叔扣上安全带。

“唉,那也算舍得了。”他一边安顿好自己,一边半开玩笑地叹,“你日子过得不错,叔就放心了。”说着,他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你这车也太干净了,我坐着都不自在。”

我笑了笑,叫他别多想。

刚按下启动键,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季凝遇专属的来电铃声。

我冲段叔歉意地点了点头,接起电话——

“你还在外面吗?”那头开门见山,“我把陆舟、秦哥都叫了出来,和西里尔在東湾吃饭,你来吗?”

“不了,我要——”

他难得打断我:“爸妈都在家,他们不知道。”

我叹口气,柔声解释:“我要请段叔叔吃个晚饭,今天不能陪你。”

“哦。”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带着点失落,又小声嘟囔,“我还想着好不容易找个机会和你单独相处。”

“对不起。”我提出法子安慰他,“买份甜水好不好?晚上带回来。”

他思考了一会儿,“好,要去我最喜欢的那家店。”随即又补充一句,“那我等你。”这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我勾唇笑了笑,收起手机,双手扶住方向盘,准备发车。段叔立刻探过头来,好奇地打趣:“哎呦,这是女朋友来电话了?”

“没。”我打着转向灯,脚压着油门,忍不住笑意,“是男朋友。”

“嘶——你这小子。”他顿了顿。我原以为他会露出难以接受的神色,甚至说几句刺耳的话,没想到只是我自己多心了。段叔反而音调拔高,只是调侃道:“男娃还管你这么严,什么都要报备。”

我被他逗乐,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管得严不严跟性别没关系,再说了,我乐意让他管。”

“你看你不值钱那样。”段叔倏地压沉了嗓子,学我刚才打电话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啧了一声,被长辈打趣多少有些脸热,便让他收收劲。

他倒是听话停了下来,可随即又哈哈大笑,那浑厚的笑声像从胸腔深处冲出来似的:“我是真替你高兴!确实,有人管着就好,就怕没人管啊你看我家那位,老骂我!别人说我没出息,挨骂都不敢反驳。可那些光棍不懂啊,这才叫幸福,骂我也甜滋滋的。”

“我真该向你学习。”我转着方向盘,被他那字里行间的幸福感染着。

他也慢了语速,淡淡问:“哪认识的男孩?感觉你们应该也挺长久了……不会是季家那小少爷吧?”

我应了一声,还在想怎么接下去,他就精准追问:“他们家按道理不允许吧?那还是个独子,你们出柜了吗?”

“叔,你还挺时髦。”我笑了笑,声音却低了下去,“这事说不准,不过我们会努力的。”

“我看好你。”他说得认真而笃定,叫我一定要幸福——

虚构的故事,稍显沉重,内容不涉及对现实人物或事件的影射或指控。

第77章 父亲

想不到段叔是个酒蒙子,还是那种千杯不倒的主。木桌上摆着三小瓶高度数白酒,第二瓶已见了底,酒液只剩下浅浅一汪,在瓶里荡着。他一个人喝得兴起,脸红得像霜打的苹果,倒三角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酒香都能把眼皮压下去。他最开始还拉着我一起喝几口,可我向来受不了那种呛得嗓子发辣、鼻腔发酸的烈味,况且我还得开车。

“找个代驾就是的嘛!你陪叔喝喝能咋的。”他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晃着小瓷杯。

我手撑在桌上,打量他的状态,又说了好几遍自己酒量不好。他却全当没听见似的,把酒杯又推到我面前,清澈的酒液还在他的催促下沿着杯壁激烈打转。

“叔,你喝醉了。”

桌上的菜差不多都吃光了。他倏地一倒,脑袋趴在桌上,眼睛直愣地望着窗外的江景,嘴里还嘀嘀咕咕。

“要不我今晚先送你回去,你休息好了,明天我再接你去看我爸。”我无奈地劝。

“就今晚去!”他执拗地拍了下桌子,“我没醉呢。”

我扶了扶额,不确定他是逞强还是真没醉。好在段叔酒品极好,就算此刻醉了,也不过是话多了些,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那我敞开点窗,换换气。”冬夜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直往人骨头里灌凉气,我怕他着凉,只敢开一道细缝,让冷意吹在他脸上,好让酒气散些,人也清醒清醒。

“必须得今晚去?”我看了眼时间,并不算晚,可天已黑沉沉,水面漆黑无声。

“我昨天梦到他了。”

我握着水杯的手一顿,还等着他再说些什么,可他却安静下来,再也不开口了。

心头有些沉重,但也没什么办法。凝遇爱吃的那家糖水,附近正好有家店,我便在手机上下单,顺手付了款,打算等保温袋送到就出发。

休息了近半小时,我们收拾起身。段叔拎起第三瓶尚未开封的白酒,嘴里嘀咕着:“带给你爸喝。”擦着我肩膀,就先行一步走了。

我在门口接到订送的一束菊花,等饭店的泊车小哥把车开来,便喊着不远处抽烟的段叔上车。

一餐饭后,他沉默了许多,或许是酒精和空调一齐发力,催得他昏昏欲睡。就在我以为他要睡着时,他却按下车窗按钮,冷风猛地灌进来。我叹了口气,重新关上窗,提醒他这样容易感冒。可他偏不安地嘟囔,说自己这糙人把我的车弄得尽是烟味和酒味。我心里不是滋味,再三告诉他会有人清洁。

正跟他犟着,我接到了凝遇的电话。他问我吃完饭没有,我答会晚点回家。他又追问为什么。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我要去爸爸墓地的事。因为只要一说,他一定会跟来。这天又冷,墓园寂静湿寒,我不想他受那罪。

“跟我说实话。”我迟疑间,他直接严肃命令,“你要不跟我说实话,我就生气了。”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说:“带段叔叔去爸爸墓前看看。”

那头沉默片刻,一阵平稳的呼吸后,传来铿锵的四个字:“定位发我。”他像怕我不给似的,又紧接着催道:“速度!”

“亲爱的,喝酒了不能开车哦。”我担心他和朋友聚会时喝了点小酒,便温声提醒。

“我没喝酒,我就来,你等着我。”

他连着说了几句,不等我反应,就挂断了电话。

走在石板砖路上,我抱着一大束花,心里估算着季凝遇抵达的时间。他得从相反的西区赶过来,还要一段路。段叔与我并肩,单手拎着酒瓶,一起向墓地深处走去。

这是一处建在半山腰处的公共墓地,依山傍海,风水很好,再往中间深入就是大片烈士墓碑。耳边传来冬叶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的飕飕声,海浪拍击崖岸的浪潮声。今夜虽漆黑,透着萧瑟之感,却并不让人心生恐惧。

爸爸去世前说过,妈妈住在法国南部一个临海的小镇,所以他格外迷恋大海,觉得海洋能替他传递思念。于是,他在交代后事时特地嘱咐我花大价钱买下了这块直面海洋的地。

“就是这了。”我走在前头停下,向段叔示意,“叔,帮我拿着花,我打扫一下。”

石碑上湿漉漉的,坑洼处还积存着昨夜的冬雨,雨珠顺着石纹缓缓滑落。枯叶被风吹得肆意零落,或是散在大理石的台阶上,或是被风刮到角落里堆积成小山。

我快步跑到自助清洁处,取来抹布,一蹲下便用力擦拭,直到墓碑被我擦得光亮如新。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打扫,只是想让路过的人发现我爸的这块石碑格外干净整洁,这样就能显露出家人在关心着他,儿子在惦记着他,有人在守护他的记忆与存在。

“好了,孩子,够干净了。”段叔在一旁喊着我。我也不清楚自己擦了多久,只知道秋衣下的背热得湿透,细密的汗水沿着脊背流下,整个人的血液燃烧般滚烫。

在他一声声确认中,我才从那着魔般的状态中回过神,起身去还了工具。洗手后,才回来整理菊花,小心地将它们放到爸爸的墓碑上。

“爸,段珩叔跟我一起来看你了。”我伸手把花束理顺,又抚摸着碑上雕刻的字句,喃喃着:“来得有些匆忙,缺的东西我下次给您补上。”

段叔待我站好后,打开那瓶酒,站在正中央,将酒液反复浇倒,“好兄弟,我带来你最喜欢的小糊涂仙,段珩在此敬你!”他倒了大半瓶,连带着周围的空气迅速染上了辛辣的白酒味。接着,他猛地灌下一口,抬手擦过嘴角,大声地问——

“昨晚你是不是来找我了?!”

那声音之大在寂静中遍遍回响。我正惊异间,他突然猛地蹲下,扶着墓碑两边,额头紧贴那透亮的石板,声嘶力竭又惊泣地嚎——

“你是不是想我了?你在那头过得怎么样?你有和我们其他兄弟们团聚吗?”

紧接着,他又抬起头,带着怨恨又无奈的声音吼——

“你怎么都不让我昨晚好好和你说说话!”

我眼眶发酸,胀得厉害,盯着地上的人。

乌云不知何时散去,海上升起一轮橙黄的明月,银光弥散,洒在石碑上,也映照出我们的身影。段叔面上的泪一行接一行地淌,整张脸通红,嘴里念着一句又一句想对爸爸说的话。

“叔,使不得。”我吸了吸鼻子,弯下腰去扶他,抽出纸巾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地上寒,我们有什么事站起来说。”

“你让我再跟他唠一唠!”他倔强地拍开我的手,“我大老爷们的,不冷!”

我真是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于是赶忙去拿他放在一边的手机,想着跟他家人通个电话。就在我征求意见时,右侧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岑仰!”

我呆住,眼睁睁看着季凝遇抱着一束花向我跑来。

他在我面前停下,大口喘着气,忽地弯腰,一手拿花扶着腰,一手撑着膝盖,看起来累极了。我扫了扫他因寒风微微发红的脖颈和双手,随后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抬起,仔细端详——那双琥珀色的眼角闪着微光,鼻尖和耳朵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因呼吸急速开合着。

“跑那么快干什么?”我担心地连连问:“冷不冷?怎么出来都不做好防寒措施?”说着赶忙把帽子和围巾取下,着急地为他套上,“手伸出来。”我从口袋拿出手套,抓着他的手,一只只戴好。

“笨蛋。”他缓过气,直起身来说我一句,“怎么都给我了,你自己不冷吗?”

“你才是笨蛋。”我让开位置,问他,“要自己把花放好吗?”

“当然。”他走到那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好。

我则去扶起地上的段叔。他半靠在我身上压着,一条手臂搭着我肩,神情混乱,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凝遇看着这一幕,眉头紧蹙,目光中尽是担忧。他走近我们,轻声提醒,“慢慢来,你先去把段叔叔安顿好。”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我空闲的手隔着冷帽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迅速反驳我,“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况且这是你的爸爸!”

“我想单独说些话,你先扶着段叔叔去车里,好不好?”

我应声,段叔几乎依赖似地抓住我,哭得有些神志不清,我只能先把他安顿好。

我凝望着季凝遇,橙黄的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神圣透亮,像是为那天使般的面容披上一缕静谧的面纱,光辉且圣洁,悄悄落在他身上,也不动神色地吻进我心房。

我眼睛又莫名发烫,只低声嘱咐一句,“快些出来,”就带着段叔走了。

段叔被我扶到车里,几乎刚一坐下,就倒向一边沉沉睡去。好在我解锁了他的手机,和他妻子通了电话。

我站在车边等着,凝遇的车就在前方。目光落在那条通向墓园的小道上,树影斑驳,透着几分阴森,我不由得心忧,他会不会害怕。正打算回去看看,树林间忽然晃动出一道黑色身影,裹得严严实实,缓缓走近。下一秒,他走到我面前,紧紧抱住了我。

“怎么哭了?”我垂下头,借着月光,几乎是一瞬间就注意到他通红的眼眶,闷闷地问。

“难受啊,”他抵在我胸口处蹭着脑袋,那力道透过衣服都能传到我肌肤,“就替你难受……”

我憋了一下午的泪水,此刻终于决堤,吸着鼻子却控制不住泪水滑落,“谢谢你来这里。”我低声对他念着,“我今天想你想得紧,我希望你陪在我身边。你一来,我就没那么孤独了。”

“那你以后来爸爸这里,必须带上我。”

我说了“好”,抬手去摸他的脸颊,“之后去法国,还得麻烦你经常来照看。”

“我会的,一定会的。”季凝遇嗓子哑得不成样,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也是我的爸爸。”

季凝遇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蹙眉盯着我。我凝视着他,久久无法移开目光,捧着他的脸颊,吻了上去,“谢谢你。”海边的潮声吞噬着我们的呼吸,晚风也变得柔和,月亮越升越高,像是在我们头顶盘旋,光芒透彻,经久不散。

“回家吗?”他问。

我点了个头,却转念一想明天的安排,又赶忙补充:“我今晚就不回季家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出版社见,好吗?”

“你就要搬出去?!”季凝遇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但又语气软软地挽留,“这年还没过完呢,先别走好不好?你明明答应我今晚会回去的!”

“亲爱的,明天出版社就要召开节后管理层会议,为新一年的工作启动大会做准备,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温声解释,“今天我也和存影叔谈过,他会在会议上公布我的岗位调动安排。等杂志业绩公布,我就会正式加入文影策划部。”

“正因如此,我才想让你多待几天!”

“可我们在家也不自在。”我望着他的眼睛,苦笑着摇头,“何必呢?”

他向前一步,隔了好久才点头,双手环住我的腰,又抱了好久。我将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这才真正意识到离别的到来——不久后,我们将不再同处一间办公室,甚至连部门都隔了好几个楼层。工作上的交集变少,凝遇还不爱去食堂,除了上班下班运气好些能偶遇,我不清楚还能在哪种场合见到他。

“我舍不得你。”

“我知道。”

“我会想你”

我哭笑交织,亲了亲他的额头,抱着他轻轻晃悠,感受着风拂过我们后彼此的余温。一句“照顾好自己”,终于把季凝遇送上了自己的车。我把打包好的糖水从车窗那递给他。我向他承诺,送完段叔叔就马上回家;我要他注意安全,到家后及时给我个电话。

第78章 我的所有物

我脚踩油门,一路疾驰在环海公路上。这次与岑仰的分别不似从前那般阴郁沉闷,心绪正如车顶划破黑夜的长风般轻快。脑子里正盘算着怎么跟爸妈开口说搬出去的事。是的,等上班后我就能搬去岑仰那儿,哪怕只是上下楼,也比在家被监控着好。

提着保温袋,我刚从小门上到正厅,就被坐在沙发上的爸妈吓了一跳。看了眼腕表,九点出头,按道理这会儿他们该各自回房休息。还不待我开口,爸爸便招手让我过去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放在茶几上的东西,半开玩笑地调侃我是不是没吃饱还打包回家。我今天没午休,在外应酬也有些疲惫,不想多解释,只顺势提起刚安顿好达昂先生入住酒店的事,就把话题引了过去。

爸爸接着我的话题聊到了工作,我猜他今晚特意等在这儿,也是为了和我谈明天的安排。于是我一边从袋里取出甜点开吃,一边听他念叨。这东西要是隔夜就不好吃了,晚餐前岑仰答应会给我带,我便故意少吃了些,这会儿正好有点饿。

爸爸的嘴像上膛的机关枪,连珠炮似地交代着:明天是春节后的高层管理会议,要为全社的新年全员启动大会做最后准备,他提醒我注意发言提纲、核对杂志发行与宣传的时间表,最后又问起助理岗位交接的进度。

“你新PA确定是李芒了?”他喝了口茶,又道,“要是他业务能力跟不上,就换一个,总得找个和小仰实力相当的。”

我的味蕾正嚼着清凉的茶冻,听到他口中那个名字时还是有些别扭。“他可以,我已经适应过一阵了。”其实我无比想把“岑仰是最好的PA,没有之一”直接甩出来,但碍着妈妈的面,只能憋住,补了一句:“而且我不想再花时间训练别人了。”

“那行!”爸爸长呼一口气,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温声叮嘱:“吃完赶快上楼休息,明天可别起晚了,和我一起去公司。”

我余光瞥到妈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一时心生警觉。果然,还没等我主动提起搬出去的事,他们先开口了。

“儿子,你之后想搬到公司附近住是吧。”爸爸干脆直接宣布,“妈妈早就帮你看好了个楼盘,在公司附近也临海——侨湾。已经装修好,明天就能拎包入住。”

“嗯?”我放下叉子,皱着眉问:“半岛那套不要了?”

“不要了。”妈妈顺势接过话,“这是我为你第一次企划成功准备的礼物,收下妈妈的心意,好吗?”

我愣了片刻,胸口闷得发紧,牙齿咀嚼食物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明知无法正面反驳,也不想让刚缓和的关系再僵,只能抬高音量勉强应了一声。

气死了,又是这样。要是不想让我和岑仰有更多见面的机会,大可直说,何必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暗地里拆散我们。妈妈最擅长的,就是给每一个控制我的动作披上一层甜蜜的糖衣。

“我上楼休息了,你俩也早些休息,晚安。”我飞快收拾好垃圾,带着火气重重一扔,踩着拖鞋上楼去了。

我自然是跟岑仰控诉了这件事。他听完只是笑,还调侃着说,如果这点儿程度都受不了,那以后我们分别两国要怎么办。

我气,被噎得更不高兴,让他别用这种嬉皮笑脸的态度敷衍我。最近他特别爱先打趣我一番,再慢悠悠来哄人。往常只要我语气一丁点儿不对,他就会立刻凑过来低声顺毛。

分别的设想已不知听过多少个,在我脾气几乎要爆发的那一刻,他才收了笑意,笃定地说,“没有机会,我就会创造与你一起的机会。”这句像是把心口那团闷气捻散了,我一下被哄好,也就没再追究。

一天下来忙了好几件事,精力几乎耗尽。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被子一提一盖,像是钻进个小小的避风港,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跟爸爸一起去上班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刚走进公司一楼大厅,尽管普通职员还没返工,但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还是让我想起入职第一天——被人打量、注视的怪异感。尤其是岑仰,当时站在我身后跟着,我每经过一个人,不仅能听到别人对我的揣测,还能清晰觉察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身材高挑,混血长相,长得惹眼极了。当时不敢表现,但如今可以坦然承认,那时我不爽的态度里,已经夹着露头的嫉妒和疯长的占有欲。十几年跟在我身后的陪伴早已深入骨髓,三年的别扭与分别,根本撼动不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发现自己没办法不把他视作我的所有物。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就上到了顶楼会议室,也不知怎么已经坐在爸爸身旁的位置,被一句“怎么板着个脸”叫回神来。

我双眸聚焦,视线四下扫遍整个会议室。岑仰坐在文影策划部部长旁,正低头和那人说着什么。他不是我的助理吗?我心想:他怎么不坐在我身边,居然已经跑到那边去了?这个叛徒。我咬着牙,暗暗在心里骂。

“好了,人都到齐,我们开始今年的第一场工作会议。”爸爸的声音沉稳有力,手上翻开那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启动案,“今天的议程会在十一点半左右结束,之后Elysian的西里尔达昂先生会抵达,与我们一同见证《éclat》杂志的全球同步发售时刻。这是我们年前筹备多月的重点项目,也是今年开局的重要一役。”

会议从年度战略规划开始,接着是预算安排、市场推广方案、创新项目及活动改革等,每一项都在去年工作的基础上进行了优化和强化。紧接着才是关键的人事安排。爸爸昨晚还提醒我要提前准备发言内容,但到现在,除了听一些标准的官方表述,我几乎没什么需要立即回应的部分。耳朵里是条理清晰却枯燥的陈述,我翻着文件,提不起兴趣。

百无聊赖之际,左腿突然被踢了一下,我下意识蹙眉,抬眼望去,爸爸正一脸严肃地瞪着我,做了个“认真听”的手势。我这才挺直背脊,赶忙专注听着。关部长正在详细阐述策划部新年计划。我朝她看去,却发现岑仰正朝我微笑,手指轻轻点向桌上的手机。

口袋里的手机恰好震动,我拿出解锁,看到消息——“乖乖,这不是在家,太随意也不好。”“我很快就发言了,你会认真听吗?”

原本毫无波澜的心情,被岑仰这轻轻一碰搅得慌乱。我顺势扫了下周围其他暗暗瞟着我的人,脖子一热,脸颊发烫,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不知是否出于弥补岑仰的缘故,爸爸对他格外重视,直接任命他为副部长,同时兼任法国分公司策划部部长。如此重大的人事任命,在所有调动中被列为最高优先级。岑仰还将负责牵头中央级的《调查记者人物志》项目,需在会议中进行汇报,向各部门明确后续执行和分工安排。

我板着脸,看着岑仰按下话筒开关,开始介绍他将要带领的计划。我毫不避讳地凝视着他,比这场会议的任何时刻都更认真,目不转睛地从他今日精心打理的发型到光洁的额头,再到那双澄澈的蓝灰色眼睛,最后停在那双与我亲吻时柔软且温热的唇上。

他的声音像流水般流入耳中,不会贸然从另一边消散,而是在大脑里荡漾开来。刚刚的燥热感再次升起,不再是最初的羞耻,而是凝视着他的渴望。我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手中的企划书上,一会儿又抬起四处扫视,每次落在我身上时都犀利而明亮,仿佛向我释放着别样的思绪与情感。

我有些招架不住,在端起杯子喝水的间隙避开那灼热的目光,到最后彻底败下阵来,与他对视已被证明是个错误的选择。

有关他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会议接近尾声时,我因为要与达昂先生对接,便没有再理会其他无关事项。向爸爸打了个招呼,他扫了一眼场上的情况,等最后一项宣布完毕,便遣散了多余的人。岑仰收拾桌上的文件,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我瞟了眼爸爸,又看向他,心里倏地一紧。

“爸,我下去接待达昂先生了。”我拔腿就要走。

“我跟你一起去。”他留下办公室其他董事,紧随我身后。

前面零零散散的人群中,岑仰落在最后。我顾不上爸爸,追上去喊他。

“你走干什么?你跟我一起去接待。”我并排与他走着,压低声音质问,“你认清自己的职位了吗?你还没有调动,仍然是我的PA。”

“可我在无关人员名单里。”

“我不许你走。”我咬牙切齿地说,随后又伤心地问,“你就迫不及待地想换职位吗?你不喜欢……待在我身边的位置吗?”语气越发低沉,生怕被别人听见。尤其在爸爸刚踏进电梯的那一刻,我彻底哑了声。

我与他拉开些距离,挪向爸爸身边。紧接着听到他开口,“小仰,跟我们一起。”

“好的。”他装得正经地答了。

我咬着下嘴唇,心里不是滋味,这算个什么事情,我是不是最近给他脸了?

第79章 夹心糖

接待达昂先生的团队抵达会议室时,已近正午十二点。

岑仰按照爸爸的安排,提前布置好了中午聚餐的包厢,并负责协调其他后勤事宜。我们就去年的合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人员随后将大屏幕切换至发售倒计时界面。杂志正式发布后,将同步显示全球销售数据的实时情况。我们即将共同见证此次合作刊物的正式上市。

实际上,从春节前期一直到正式发售,国内外宣传工作已经全面铺开。尤其在欧美市场,达昂先生在既有公关体系基础上进行了创新调整,提前拉升了跨国合作的曝光度。我们这边同样不落后,出版社向来以传统风光与文化故事类杂志见长,此次合作意味着公司在保持传统优势的同时,将版图拓展至高端时尚领域。

前几日推出的宣传预告片引发了广泛讨论,网络舆论反响热烈,社交平台上相关话题阅读量迅速攀升。许多观众表示,原以为是一部纪录片,却没想到竟是一则杂志广告。由经验丰富的传统杂志出版社支持的时尚项目,必然会引发关注与讨论。

爸爸和达昂先生聊着没空顾我。还有三分钟的倒计时,我目不转睛盯着不断变换的数字,心脏也随着倒计时更为猛烈地跳动。

“紧张?”岑仰坐在我旁边,递来一杯温水,小声问我。

“废话!这是我主导的。”我脱口而出,但转念又想到他之前的行为,白了他一眼,赌气道,“别问我,我不想理你。”

“刚刚是我的错。”他趁周围讨论声盖过我们,轻声向我道歉。

“别跟我说话。”我板着脸。

“只是逗你玩儿呢。”

我没忍住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昨晚也是这样逗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但刚刚我没接到命令前,真不知道要不要跟着你。我在先生遣散的那堆人中,没道理自作多情地留下来。”

“你是我的助理就不能走。而且你跟我同负责这个项目,也没理由离开。”我心里明白他的性格,听着他那小声的可怜劲儿,愧疚感涌上心头,最终妥协,“算了,这次不怪你。”

“但昨晚的事你总得跟我说清楚,你逗我玩的心理算个什么事?”

“倒计时10秒了。”岑仰没有立即回应我,转而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立刻被屏幕吸引,视线再也没有离开,场上似乎也安静下来,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子屏上。

数字跳到12:00,屏幕下方的“预售”字样变为“现售请购”,初始为0的销售量成了上下跳动的影子,由个位迅疾地跳到十位,再到百位、千位!就像雨滴落入池塘,激起一圈又一圈繁复的涟漪,又像蜂箱里成群的蜜蜂围着巢穴盘旋,不知疲倦地划出一个又一个圈。时间跳到12:03时,销售量的数字逐渐清晰,以23万册为基础平稳增长。

这仅是国内市场的销量,若加上欧美等海外市场的强劲长时销售,总销量预计将突破约100万册。我第一次亲眼经历这样的场景,紧握双手,心跳激烈,有些难以平复地问道:“这样的增长情况怎么样?”

“非常了不起!”爸爸平时稳重的声线中也难得透出一丝颤动。耳边随即响起其他董事的惊呼声。那些带着惊讶与赞叹的低语,在我看来就是对我与团队努力的认可与肯定。

“比我们公司去年年度企划首日的销量高出近两倍,表现极为出色。”达昂先生投来赞赏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和你们合作开拓国内市场,果然没有错。”

我的手机在桌上连续震动,不用细想,我已明白是哪个群里掀起了信息洪潮。兴奋难耐,血液奔涌的激动感,比我获得青年组国际摄影奖时还要强烈,下意识揪住身旁岑仰的衣角。

“快回个消息给他们。”

岑仰明白我的指示,拿起手机录下大屏幕滚动的数字,迅速发送到团队小群。

达昂先生团队的专业市场分析师在第一时间对这波增长做出评估,并以此预测未来销售走势,他称之为一次“数据高光”。有人低声议论,称我们出版社很少见到如此激增的销量。爸爸的喜悦更是溢于言表,立刻让唐助理整理庆祝公文,并在内部发布,让全体员工共享新春喜讯,为今年开了一个好头。我无需多言,自是明白,自己已兑现了对爸爸的承诺。胜仗——完美的胜仗!

包厢内,除去不喝酒的董事,剩下的几乎都是喝酒高手。我原本计划只喝两杯低度葡萄酒,但爸爸实在太高兴了,还嚷嚷着要让达昂先生尝尝中国好酒,自然让岑仰端来了飞天茅台,还是标准的53%vol黄金度数。白酒向来不合我口味,平时只敢偶尔抿一两口,可今天却被足足灌了三小杯。

酒液入口时,像是丝绸般的泉水,从舌面悄无声息地滑入食道,最初带着一丝清凉,但片刻之后,辣味、苦味接踵而至,后劲直冲喉咙,灼得我咽喉生疼。这才是第一杯,第二杯下肚时,脖颈已经火热,脸颊泛红,那酒液像在我胃袋中倾下了一场暴雨,卷得天翻地覆。

眼前开始闪烁着星光,我在心里痛斥爸爸简直疯了。他竟当个没事人,嘴里还说着让我“好生适应,以后这种场合可少不了”。

岑仰没有坐在我身边。我挑眉、眯眼四处寻找,他正一脸担忧地盯着我,手里捏着纸巾,似乎想冲过来,用口型对我说:“别喝了。”

然而我手中已端起第三小杯,达昂先生的杯盏也凑了过来。我只能对岑仰回望一眼,低下头碰杯,又猛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火辣的灼感愈发猛烈,仿佛要将口腔黏膜彻底烧灼。我轻拍爸爸的手背,头有些晕,连声说道自己要去洗手间。他点头应允,继续与其他人举杯畅饮。

我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听着冷水流出的咕咕声,脸上还滴着冰凉的水珠。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失衡,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水声,随之是岑仰焦急的呼唤。

“你还好吗?快开门。”他着急地叫着我的名字,嗓音里满是担忧。

脚底的世界有些颠倒,我握住门把手往下按,门一开,便栽在了他的身上。

“喝醉了?”好听又熟悉的声音贴近我的耳朵,像音符在脑海里跳动,“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晕了吗?”

我贴着他的外衣,抬起头,一个劲儿地冲着他傻笑。我不太清醒,但大概是踮起脚尖,把嘴唇凑上去,恬不知耻地吐出舌尖,描摹着他的唇线,然后用力顶开他的口腔,去寻他的舌头。

“哥哥,你还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吧……”我撩开他的下衣,将手伸进去,乱七八糟地摸着。

我的手烫得发热,全身也热得离谱。相比之下,他的肌肤就凉滋滋的,摸着就叫人好受。我不记得他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就褪下了他的外裤,只记得自己神志不清地跪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我或许是一条青蛇,悄然攀附上他的躯体,静静缠绕在他的大腿之上,收紧。舌尖若有若无地探出,在他小腹、肌肤的沟壑间游走。

“你皮肤怎么凉凉的,嗯?好舒服”

我自顾自地说着,眯着眼,忽而,触到一处灼烫,火苗似乎要从那里蹿出。我愣了一下,抬头、半阖的眼里映出他胸膛起伏的影子,痴痴地问,“哥哥怎么就这儿温度最高?”

我贴着的身体猛地一僵、颤动。岑仰的大手抚上我的脸,他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我却只能捕捉到他混乱的呼吸和轻笑。

我是被奖励了吗?像一个学习成绩优异或是得奖的孩子,手心里放着一颗温热的蜜糖。妈妈小时候总说吃甜的会蛀牙,可我也不觉得此时嘴里的有多甜,或许是海盐味的吧。我从没这么大胆地偷吃过,我努力、奋力地吮吸。后脑勺被触碰的地方也滚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腥甜黏腻的浆液在我口腔中爆发,我猛地一呛,咳嗽起来,下巴被手托着,疑惑地询问,“怎么还是颗夹心的糖?”

“亲爱的,你吃的我好辣,”岑仰的声音忽然就在我耳边放大,他的喘息也愈发明显,我被他扶起、抱着放到了洗手台上,身下面料一凉,“你真是醉得没边了,我都有些疼了。”

“我不管”我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关心自己,依靠在他胸腔上抱怨,“屁股好冰。”

“你坐会儿就烫了。”他手里不知忙着干嘛,没好气地说着:“你简直是个火人。”

“亲亲我嘛?”我顾不上其他,只想他低下头来吻我。我听见裤链收拉的声音,这才辨认出是岑仰在收拾裤子。我以为他要走了,急忙扯住他的衣服,“别走。”

他的话语比热气更先打在我的脸上,“想要了?”

“嗯……”我抓紧手里的面料黏糊糊地乞求,“想要了。”

“还能走吗?”他问,“去你休息室,我会和叔叔沟通。”

其实我是想让岑仰抱我,但怕一出门就有其他人,便还是让他搀着我。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我的办公室。我出了些汗,神智也清醒些,开了空调,脱了外套和裤子,往地上一扔,就倒上了床,嘱咐道:“放水,洗个澡。”——

艰难过审。蛇蛇那段原本太直白了。

第80章 恶劣

岑仰从床头柜摸到了需要的东西。我抬头发蒙地盯着天花板,岔//开腿,腿中央的软床忽地陷下去一块,一双手顺着我的大//腿//根摸上来,好痒。

“前面还是后面?”我听到仿佛从虚空中飘来的一声,混沌地答道,“都想要。”

“贪心。”那只手随着声音落到我更为滚烫的地方。我猛地一颤,膝盖一曲,打起弯来。

“不要出声哦,我在跟唐助理打电话。”

我只觉被人拿捏住了命脉,一股快意直冲脑门。可岑仰那说话声断断续续——

“唐助理,麻烦你转告先生,少爷醉了,状态不太好,现在在休息。”

“哦,先生也喝高了……”

他顿了顿,或许在听那边的安排,接着应承道:“好的,我会安排好达昂先生后续休息,你请放心。”

这人没有羞耻心吗?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比喘息更大的声音。他的手依旧游移着,我死死攥紧床单。粗糙的指腹懒散地打着圈,仿佛在我体内点燃一簇簇火星。

MyhipsjerkedbeforeIcouldstopmyself,ashuddertearingdownmyspicoiledlowinmystomach——toomuch,toofast——Iwasontheedgeofunraveling.

“嗯?!”我憋不住,低呼一声。岑仰却笑了,似在嘲弄我,戏谑地说,“电话刚挂了,你可以大声些。”

小腹//湿//凉凉的,底下的凉意也阵阵渗开,像潮水漫过床褥,浸得我全身都敏感发颤。

“好了吗?”他问。我气息凌乱,根本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只能带着颤意追问:“什……什么好了吗?”

“我在打下一通电话,亲爱的。”他手指停顿,像轻轻撩开一层帘幕,坏笑着说,“小声点哦。”

“你这不混蛋吗?”我借着点力使劲踹他一脚,愤愤地骂。

“嘘”

清凉的SliquidSassy早已涂满,我的腿被支起来,微微颤抖着。岑仰的每一次逼近都像在撩拨我最深处的神经。

我呼吸急促,心脏狂跳;我被初步填满,但仍渴望更多,渴望彻底被占据,被彻底充实;我想要呐喊,想要声嘶力竭,却又只能死死咬住唇,把涌上来的颤意压下去。每一次的律动,像火焰沿着血脉延展,灼得我神智模糊,几乎快被烧成灰烬。

“已经安排车辆了是吧?”

“嗯、嗯,好的。请务必跟经理交代好。”

“麻烦你们了。”

我像个被玩弄于掌心的虫,竭力扭动身体。一股痒意顺着进进出出的触感蔓延,我等得有些烦了,竟憋出眼泪,却仍喊道:“好了没有?!”

“Alright,alright”岑仰俯下身,靠过来抱我,“Keptyouwaiting,sweetheart.”

他脱着我衣服,又褪着自己的,出声安慰我,“I’msorry,hmmLetmeapologizetoyou,okay”

“Idon’twantyourapology!”我举手搂住他的脖子,“Ijustwantyou—faster…einside,please”

“嘶。”他应着我,抬起我的腿,终于开始行动,嘴里调侃:“你喝醉后的样子真不一样。”

是吗?我被人推动着,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喊叫。

Justlikeashamelessbottom,Iopenedmyselfwideforhim.

Icouldfeelitwitheveryriseandfall——eachpull,eachdeeppress,asifmyverybeingwasseizedandfilled.

Thefeveredclosenessleftmetremblingontheedgeoftrol,mybodyshudderinghelplesslywitheveryrhythmthatsurgedthroughme.

Desire,urainedandraw,sweptoverlikeatidalwave——greedy,overwhelming,ing.Itstolemybreath,unraveledmyreason,untilallIcoulddowasyield,againandagain,yearningformore.

结束后,岑仰抱着我到浴室清洗,又利落地换了张床单,这才抱着我休息。酒精催生的疯劲全部都献给了一场运动,只余下我的疲惫,身体的酸软和头痛。

“晕吗?”他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指轻捏我的太阳穴按摩,“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有消息我会帮你留意。”

“等等……”虽然累,但有些事情得不到答复,总让我睡不着。

“你最近为什么老是逗我?”我问。

“你不喜欢,我就改。”他打了个马虎眼。

“理由。”我拍了他一下。

“我也怕,”他说,“怕离不开你,只能先让自己适应适应。”

“趁着能在一起的时间多在一起,这不才是正确的决定吗?”我眼皮打着架,默默念着。

岑仰没马上答复,但我从他抱紧我的手臂感受到了答案。

“你真的变了好多……”他说,“你变得……让我愈发无法自拔,越来越爱你了。”

“我也是。”快要睡着时,我细声说,“我爱你,所以我们珍惜这点时间,好好在一起可以吗?”

“Merour.”

呼吸声,呢喃声,肌肤相贴的我们,一切都刚刚好,偌大的公司或许只剩我们两人,没有家人的窥探,没有妈妈的警告。沉睡之际,我竟生出个大胆的想法,想在接下来的时间都在公司与岑仰偷//情。

我醒来后还是和他待着腻歪了一会儿。

结束了今天的高层战略会议,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假期,部门还有场启动会议。

今晚我就要入住侨湾。岑仰让我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备,我照做了,同时顺便关心了一下酒醉后的爸爸。她没说什么,只是提醒我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我打算和岑仰一起吃晚饭——我好久没吃过他亲手炒的菜了。接着我提出今晚去他家过夜的想法,可他反问我去侨湾看过没有。我说没有,他便劝我今晚还是先住那儿,说侨湾的负责人会在我领房入住后通知购买人,届时妈妈就会知道我的动向。

我听得瞬间心里不爽,觉得太拘束,烦得要命,可又没点办法。

坐在车里,我翻着手机地图,告诉他我们两栋房产其实相隔不远,让他先带我去家里休息,吃完晚饭再送我过去。

中午喝酒前我只吃了半碗饭垫肚子,几个小时下来早已筋疲力尽,饥肠辘辘。脑袋发晕,全身酸痛得发烫,我侧躺在副驾驶上忍不住抱怨。

“晚上吃清淡点的番茄清汤火锅可以吗?”岑仰一边开车一边安慰,“不过冰箱里没什么吃的了,还得去趟超市。”

“那要多久啊?”我望着他的侧脸撒娇,“求你快点嘛,要饿死了。”我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感觉自己像几天没吃饭的僵尸,小腹都凹陷下去。

“你在车里休息吧。”车窗外景色暗下来,我才发现已经进了超市的地下停车场。岑仰解开安全带,从储物格里拿后会员卡,随后俯身亲了我一下,“还想吃什么?”

“嗯……”我摸着他的脸思索,却一时得不出个结果,只能道:“你看着我喜欢的买,如果我想到特别馋的,就发消息给你。”

他应声,坐回去准备下车。我手离开他温热的肌肤,疲软地垂下,“快点回来。”——

我没招了,看英耽帮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