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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凝眸 鹊喻 17378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第三十一眼

那日午后,南弋在西陵战败的消息传来,国君震怒,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最后还是有人提到了异瞳少女,一说她祸害南弋国运,又说她前些日子残害南弋肱股之臣,实是罪大恶极,必须尽快将她斩草除根。

皇都笼罩在阴影之下,月蘅殿即使消息再闭塞,关于异瞳的动向总是一次也躲不过。

奚华风寒稍有好转,经此变故,又拖了好久,夜里频频从噩梦中惊醒。好几夜醒来,她看见天师就在房中,但他不说话,似乎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她亦假装不知,只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悄悄回望,瞧见他眉骨附近的伤口还没消,也不知他怎么搞的。

差不多一月之后,奚华方才痊愈。她病好之后,天师没再默默来月蘅殿探望。她也没有事由去找他,突然密切起来的关系好像一日一日变淡了。

时近年末,皇都举行了好几场隆重的祭祀,宁天微在永昭坛主持仪式,国君亲临,文武百官无一人敢缺席。

据紫茶说,嘉阳公主每场都去,回回站在永昭坛下第一排,她并不是诚心祭祀,摆明了是趁机去看天师。紫茶好几次提议小公主要不要去,奚华总是拒绝,作为天生眼盲的妖女,她没有理由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直至除夕当夜,辞旧迎新的热烈氛围暂时将阴影驱散。宫中四处张灯结彩,国君照例设宴,皇族亲眷及朝臣隆重赴宴。在举国同庆的日子,再无人提及异瞳祸国这种沉重又扫兴的话题。

奚华出生至今十余年来,从未在赴宴之列。年年今夜,她给月蘅殿的宫人放假,准许她们出宫与亲人共贺新春。人散后,月蘅殿便越发清冷寂寥,与热闹非凡的宫廷格格不入,只有紫茶陪她一起守夜,还想法设法逗她开心。

这一年入夜之后,紫茶犹犹豫豫地支招:“公主要不要去找天师?我已经提前去宁宅探过路了。”

奚华一如既往地摇头:“找他做什么?我们不是每年都这样过的吗?”

紫茶泄气了,很快又忿忿道:“天师怎么这样?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知道主动过来。”

“他为何要来?”奚华心平气和,看上去毫不在意,“他要去参加宫宴,很晚才结束,没有必要来月蘅殿。”

紫茶敏锐地发现,小公主这是在帮天师找借口,他是有事脱不开身才不来。

她再不提这件事,按照往年守夜的惯例,她要和小公主一起画虎头,把虎头作为年画,贴到门上镇宅辟邪。只不过小公主向来鲜少动笔,她也不会画画,年年都把虎头画得奇形怪状,最后勉强挑出一张成形的贴出去,算是遵从年俗。

今年月蘅殿有了新成员,她们亦有了新的想法。奚华坐在书案对面,把雪山抱在腿上,将它端端正正摆好姿势。紫茶照着雪山威风凛凛的模样,争取把虎头画得更像一点儿。

不过雪山安分不了多久,就开始扭来扭去,脑袋在奚华手上蹭了又蹭,和老虎的英武之姿相差十万八千里。到后来,鹤簪变成灵鹤飞过来,和雪山嬉戏玩闹,更是不得消停。

奚华捉不住雪山,干脆放它去玩,紫茶无奈地停笔,这一下,两人都觉得今年的虎头年画更没指望了。

雪山和灵鹤让冷清的月蘅殿热闹起来,嬉闹之中,有人轻扣殿门,走入寝殿。

隔着面纱,奚华也一眼就看清了来人,她假装不知是谁,让紫茶先问:“天师怎么来了?”

宁天微扫了一眼画案上的半成品,画纸上的家伙实在奇怪,猫不像猫,虎不像虎,他示意紫茶准备新的画纸,他提笔蘸了墨,一边说:“公主想要年画?我来画吧。”

“好。”奚华面色平静,对于天师的突然到来,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倒是紫茶鬼使神差地问:“天师也会画画?有谢烟画得好吗?”

空气忽然停滞了一下,奚华暗中看着天师,他没理会紫茶,只是执笔的力度变重了,指节微微泛白,很快又恢复正常。

雪山和灵鹤还在一旁嬉戏,画案这边却十分安静。奚华沉默地看着画纸上的笔墨走势,在天师笔下,一只老虎很快成形,它体型威猛,身姿矫健,点睛之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纸面,一跃而起。

“哇!天师画得真好!”紫茶刷新观念,由衷感叹。

话音未落,一团雪白圆球蓦地滚到画纸上,雪山脸上和背上糊了好大一片黑墨,两只前爪还朝着纸上的老虎挥来挥去,作势要与它好好比试一遭。

紫茶倒吸一口冷气,奚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天师刚画好的大作被雪山搞得一团乱,天师口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和凌乱的黑墨没差多少。

“怎么了?”奚华明知故问,暗中看着雪山继续捣乱,它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还对着纸上的老虎玩得正开心,把灵鹤都抛了一边了。

更好笑的是,它压根不看天师的脸色,还舔了两下他的手背,似乎是夸奖他画得好,邀请他再画几只大猫。

“公主,雪山踩坏了天师刚画好的年画,自己也搞得一团乱。”紫茶简单解释状况,朝雪山伸手,雪山不理它。它一只爪子还在挠天师的衣袖,一金一蓝的眼睛迷惑地瞪着他,怪他太懒不继续作画。

奚华摸索着抱住雪山,捏了捏它毛茸茸的后颈略略施以薄惩,把它抱给紫茶:“把它抱出去洗干净,不许它再来捣乱。”

紫茶会意,把雪山抱出去清洗,离开时轻轻关上殿门。

月蘅殿再度安静下来,奚华靠在画案上,双手将年画慢慢摊平,遗憾道:“可惜了。天师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没有。”宁天微语气平和,其实面色仍然不佳,他重新取了干净的画纸铺开,执笔蘸了墨,准备重画。

“老虎长什么样?天师可以教我画吗?”奚华站在对面,朝他伸手。

他对雪山的愠色缓和了许多,把画笔搁在笔山上,耐心解释:“老虎和雪山长得差不多,更大更凶,不好画。”

奚华绕过画案走到他身侧,偏头朝向他:“那天师教我画雪山吧,也可以做年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应:“好。”

奚华看着他把笔山和砚台移近,又把崭新的画纸铺展到她面前,他取了笔放到她右手中。她胡乱捏着笔,有意让他纠正。随后他走到她身后,右手握住她执笔的手,带她在纸上画出第一道线条。

他比方才独自作画时画得慢,每次落笔和提笔都非常仔细,数笔之后,告诉她刚才画的是虎头,现在画耳朵,然后画背脊。

不一会儿,墨迹淡了,笔触渐渐干涩,他拢着她的手移向砚台,重新蘸了墨,再回来继续画画。

“天师不是教我画雪山吗,怎么又画虎头?”奚华听他讲解,又悄悄看画,笔下分明是老虎的模样。

宁天微直言:“它太爱捣乱了,公主多管管它。”

奚华忍不住笑了:“管不住,天师帮我管吧。”

“专心点,很快就画完了。”宁天微不让她三心二意。

奚华却说:“天师慢一点好不好?太快了我学不会。”

宁天微怎会不知她不是真的想学,她不过是和雪山一样,偶尔使小性子爱折腾人罢了。在这一点上,雪山与她实乃意趣相投,她也确实管不住它。

今夜是除夕,他好多年没画过年画了,此刻一笔一画之间,他恍惚找回了以前那种家人围坐,烛火可亲的温暖。不知不觉之中,他把作画速度放慢了一点。

又蘸了几次墨,又画了好长时间,他终于停下,从她手中取走画笔,向她宣布:“公主的年画,画好了。”

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奚华问他:“天师说说,我画得好看吗?”

“尚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起雪山弄坏的那幅画,还有差距。”

奚华转身面朝他,此时他离画案还很近,她就站在他与画案之间小小的空间里,仰面看他的脸,“既然我学得不够好,天师再教我一遍吧?”

“不教了,太晚了。”他双手在收拾画具,没有碰到她。但奚华能看到,也感受得到,这姿势像一个若即若离的拥抱。

远处传来钟声,随后响起噼里啪啦放鞭竹的声音,旧年逝去,新岁到来。

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有些话现在说,有些事现在做,完全不需要刻意伪装。

于是奚华忽地倾身向前,双手抱住面前那人腰背,脸埋在他怀中。在辞旧迎新的喧哗声中,她说:“我不喜欢除夕,但今年例外。”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第32章 第三十二眼

宁天微沉默不语,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静静站着。

“天师为什么来找我?”奚华之前没问,现在来补,过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解释,她干脆自作主张,“既然天师回答不上来,那就抱抱我吧。”

她没给他说不的机会,直接牵着他双臂放到自己腰后。刚刚放好,那双手臂还没用力,灵鹤突然从角落里飞过来,落在它主人手上,使劲扑腾翅膀,显然是故意阻拦。

奚华偏不信邪,灵鹤扇起阵阵凉风,翅膀又拍得她后背很不舒服。她反而抱他更紧,上半身朝他倚过去,试图躲开身后那只没有眼力见的捣蛋鬼。

她忽然问起一件事:“天师,灵鹤吃掉了什么梦,其他人能看到吗?”

宁天微:“不能。”

奚华暗中松了一口气,还待确认:“你也不能吗?”

“我也不能。”宁天微掸了掸手指,示意灵鹤消停一点,但它不听,非要闹腾。

他继续说:“梦是很私人的东西,就算被灵鹤吃掉,旁人也无权窥探。除非……”

“除非什么?”她想杜绝任何一种可能。

“那个人身死魂消,灵鹤才可能把他的梦吐露出来。”

“这样啊。”奚华声音闷闷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天师不要看我的梦。”

这一刹,灵鹤忽然消停了。它被宁天微握在手中变成了的鹤簪,不能再自由动弹。宁天微断言:“公主不会死的。”

奚华明显感觉到背后的拥抱变紧了一些,她知道她正在一步步达成目标,这反而让她更伤感。她努力将突兀的话题变得平常:“人皆有一死,这是迟早的事。天师答应我,不要看我的梦,好吗?”

他没有顺着她,只是说:“公主只要活着,我就看不到你的梦。”

“天师不肯答应,那这鹤簪我不要了。”她的梦太隐秘,不可以剖白于人前。

宁天微始终没松口,沉默地把鹤簪塞进她手中——

新春伊始,气温回升。旧年的积雪早已融化,新岁未再降雪,连一场雨也没有。

起初,人们对暖洋洋的天气津津乐道,觉得这一年日子比往常好过。到了春耕时节,老天爷迟迟不降一滴雨,百姓担忧起来。

入夏之后,烈日日日曝晒,气温持续攀升,南弋遭遇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干旱。这些年粮食收成本就越来越差,年年闹饥荒,这一年更甚以往,西北灾情最重。加上边境交战不断,粮草极度缺乏,当地暴乱频发,流民逃窜,饿殍遍野。

旱灾有目共睹,乱局之下,搅灭异瞳之祸的呼声空前高涨。一连数月,天师异常忙碌,数次祈雨均不见成效,皇都之中又时常有各路妖邪趁机作乱。除捉妖之外,他还要为追查异瞳终日奔波,没有哪一日能闲下来。

这段时间,奚华很少见到天师。不见也好,每当时局动荡不安,总有奸佞之人用极端手段博取圣心,把无辜百姓当做异瞳少女处死。哪怕同为百姓,饥荒闹到食不果腹的地步,也有豪强把弱小冠以“异瞳”的罪名,将“罪人”杀了以求平安,其实是为分而食之。

奚华负疚难安,接连数日被噩梦纠缠。有许多次,她宁可自己不再醒来,但每到梦的结尾,无数冤魂厉鬼质问她:“这就想死吗?哪有这么简单?”

八月中旬某个深夜,她意外做了个温情的梦,最后一刻,却有个声音冷冷宣布:“不是想要赎罪吗?快了,你已经没剩多少时间。”

奚华从梦中惊醒,发现雪山依旧趴在她肩头,紫茶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公主怎么了?”紫茶捏了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担忧。

奚华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鹤簪,鹤簪上也满是汗。她破例问紫茶:“天师最近在忙什么?他是不是很久没来了?”

紫茶一直帮小公主关注着天师的动态,终于听到小公主问起来,她立刻禀报:“听说天师要去西北赈灾,安抚民情。”

奚华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夜空中明月高悬,明日必定又是烈日炎炎。“宁宅在何处?小茶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紫茶犹豫:“可是公主,现在很晚了……”

奚华不顾她劝说,起身穿好外衣,安排紫茶马上就出发。

紫茶拗不过小公主,且她本就有意撮合,经不起小公主安排,帮她整理了衣着,就同意带她去找天师。

两人刚走到寝殿门口,紫茶忽然拉住小公主。奚华停步,透过面纱,她亦看到有人正沿着空旷的廊道走来。

“这么晚了,公主去做什么?”宁天微走到她面前,紫茶拍了拍小公主手臂,回了自己房间。

奚华倚着门框,默默看他一步步走近,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银辉,银辉像流动的水,一寸一寸蔓延到她眼眶。

去做什么?她方才梦中惊醒,恍惚中感到大劫将至。她等那一天已经许久,没想到刚瞅见一丝苗头,心底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去找他。

她魂不附体地出了门,冲动的行为被突然的来访打断,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有些隐秘念头就像潜藏在密林中的鸟雀,长久不见天日,蓦然窜出来,连她自己都相见不识。

“公主?”那一抹月光到了她面前,被面纱隔绝在外,照不到她的脸。

“这么晚了,天师来做什么?”奚华反问他,其实她心里大致有个猜测,但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宁天微自己都不清楚他怎么就来了月蘅殿,他临时被调去西北赈灾,临行之前,他不来说一声显得失礼,特地来说一声又显得刻意。他无非就是来道个别,至于为什么要道别,他也说不上来。

奚华见他格外沉默,干脆直接问他:“听说天师要去西北,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我来和公主道别。”说完这句话,他就该走了。

奚华却上前一步,在他转身之前先抱住他,轻声解释:“这样才算是道别。”

她原本收敛着情绪,打破距离的界限之后,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着梦醒时分那句警告。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多,也许每次说再见,都是最后的道别。

很多想法,总在临别前才清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拥抱的姿势,习惯了对方怀抱里的气息,她忍不住问:“天师走后,我做噩梦怎么办?”

宁天微就事论事:“公主收好鹤簪,有它在,噩梦都会被吃掉。”

“那我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她想找个理由把他留下来。

“太医院的梅颉,我和他说过了。公主若有不适,可以找他诊治,紫茶也见过他。”早在永昭坛血祭那次,他就和梅太医说过月蘅殿的事。

天师总是对答如流,以至于奚华再搬不出理由,她磨磨蹭蹭不放手,犹豫了片刻,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问他:“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公主。”宁天微叫了她一声就顿住,剩下的话似乎很难说出口。

“嗯?怎么办?”奚华有种直觉,猜他会说“不要想我”。

果然他说:“公主慎言,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哦。”她松开双手,不得不承认,从始至终都是她主动,这么长时间,天师都没有回抱她。看来这场利用,并没有达到她期望的结果。

她原想问他离开皇都之后会不会想她,但他的行为已经说明一切,何必再用这样的问题去为难他?她不会再问,也许没有机会再问了。

宁天微送她进屋,随后正式道别,离开时说了声:“下雨了我就回来。”

“嗯。”奚华没再多说,她不愿细想,不知自己能不能见到下一个雨天。

第33章 第三十三眼

第二日,宁天微果然启程去了西北。

皇都也久旱不雨,月蘅殿草木干枯凋零,比往年更缭乱破败。

一连数日,宫道上遥遥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是车轮轧在路上行进,天不亮就开始,日出后停止。

奚华近来睡眠欠佳,总在淡淡天光里把这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紫茶亦不堪其扰,跑出月蘅殿去打听,结果大吃一惊。

“公主,你绝对想不到你二姐姐干了什么好事!翠微宫为了让草木长青,让花开不败,每日从宫外运水来灌溉。”紫茶义愤填膺,不顾自己口干舌燥,“她带了个好头,其他宫殿见国君没有制止,纷纷跟风效仿,还有些会争宠的妃嫔,一大早到崇光阁外亲自浇花,就为了讨国君欢心!”

奚华早就对南弋皇族失望透顶,只是没想到这帮人能荒唐到这种程度:“大旱之下,民不聊生,到处都没下雨,宫外哪来的这么多水?她们从宫外抢来的?”

“最开始永平公主是花钱买的,随便给点银钱,就有一大波老百姓争着抢着担水送水,听说绯云湖都被舀干了好大一片。”

“他们换了钱有什么用?若着天继续干旱下去,没了水,没了粮,岂能活命?”

“最初是百姓要钱不要命,后来就变成了官府压迫他们必须送水,从湖里取水还不行,湖是公家的,百姓不能动。每家每户,需得从自己水井里取水。家中没有井的,挖也要挖一口井出来。这么热的天气,好多人就在送水和挖井的时候累死过去……”

末世王朝,自取灭亡,不是奚华借机为自己洗脱冤名,南弋皇族和权贵种种荒诞的恶行,哪一个与异瞳少女扯得上一丁点儿关系?

两人正声讨这件事,一团白影冲进房间直奔小公主而来。

奚华低头看,雪山在蹭她的腿,它嘴里衔着一条二指宽的小黑鱼,鱼身上的水迹滴了一路,快要干了。

“在哪儿咬的鱼?到外面玩去。”紫茶蹲下身去抱雪山,想把猫和鱼赶出去。雪山不听,一直躲着她的手,前面两条短腿牢牢环抱着奚华的腿,又仰着头露出求助的眼神。

“你不是要吃它?”奚华看着雪山,又看了看它虚虚叼在嘴里的小黑鱼,鱼眼呆滞无神,和死鱼没多大区别,从鱼头到尾巴尖都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对着死气沉沉的一尾鱼,雪山自然没有胃口,也没有玩性。

紫茶也看懂了雪山的动机,匆匆离开小公主寝殿,很快又捧了一只大瓷碗回来,瓷碗沿儿上有个豁口,碗里的清水便不能装得太满。

雪山扭头对准大瓷碗松口,小黑鱼“啪啦”一声落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奚华很清楚它的意图,她左手使劲儿拧了一下大腿,右手食指抹了抹眼角。紫茶见状,立刻双手把小黑鱼捧离水面,它毫无知觉,不会躲,更不会迎合。

奚华朝大瓷碗伸手,湿漉漉的指头贴在鱼唇上,灵泽之泪渗入鱼嘴。吸入的泪液太少,小黑鱼始终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小公主很疼的,不要让她眼泪白流。”紫茶压着气恼的情绪,捏了捏小黑鱼的脑袋,让鱼嘴拱成圆口,方便喂入灵泽之泪。

雪山眼巴巴凑过来,两只爪子扒着大瓷碗边缘,没轻没重,差点把碗掀翻。紫茶用眼神警告它:“你最好是真想救它,不是为了救活它再逗它玩。”

雪山心领神会地点头,讨好地蹭蹭紫茶,又喵呜喵呜叫着,回到小公主身边抱着她的小腿,一金一蓝的眼睛泛着水光,心疼地望着她。

奚华又重重拧了一下腿,强迫自己别去想那个问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走了,紫茶和雪山,又该怎么办呢?

**

九月深秋,大旱持续加重。不仅西北粮区收成惨淡,南弋皇都也许久不见一滴雨水,落寞的王朝好像马上就要变成一团热气,随风消散。

火上浇油的是,南弋在和西陵的对决中一败涂地。边关急报传来,举国动荡不安,民愤滔天。

南弋水深火热之际,西陵提出要让南弋公主和西陵王子萨孤渊和亲。三位公主都惶惶不安,担心自己被送去民风彪悍的游牧异族。

比起两位皇姐,奚华还有另一层不可告人的担忧,她不能离开南弋,她必须留在南弋,解救那一场疫病,否则她良心不安,生生世世无法解脱。

思虑无用,这种事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不想让紫茶担心,明面上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从不主动提及此事。

半月过去,紫茶见小公主消瘦许多,心疼地安慰她:“西陵战胜,一定会挑南弋最尊贵的公主去和亲。有两位皇姐在前,公主应当能够避开风险。”

谁都知道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奚华也没说破,选择和紫茶一起自欺欺人。

月蘅殿中唯一让人欣慰的事,便是小黑鱼在灵泽之泪的治愈下渐渐好转。它活了过来,先前呆滞的鱼目一日比一日更有神采。

出人意料的是,它慢慢褪去了浓重的墨色,全身色泽越来越浅,这几日已经变成一条亮闪闪的小银鱼。

紫茶每日为它换水时,习惯性喊它小黑鱼,它都不搭理。非得改口喊它小银鱼,非得夸它漂亮,它才勉为其难地游两下,表示它在听。

雪山时常趴着大瓷碗瞅它,还多次把毛茸茸的爪子伸进水里试图摸它,它懒得回应,并不和雪山嬉戏。有时候灵鹤和雪山一起来,它更是冷淡,直接在碗底装死。

只有遇上奚华,它才罕见地表现出热情的那一面。每当奚华的手指靠近它,它便凑过去吮食灵泽之泪,似乎这东西让它上瘾。

**

九月末,皇都依然滴雨未降。南弋即将与西陵和亲一事,街头巷尾已经无人不知。三位公主的日子都不好过,明眼人一看便知,小公主作为最不受宠的那一个,最有可能被当做棋子,时机一到便可能被抛掉。

紫茶成天忧心忡忡,忍不住出主意:“等天师回到皇都,公主即刻去找他帮忙。只要天师说公主生辰八字与西陵王子不和,公主定能摆脱这桩事。”

奚华当然明白,在确定和亲公主人选这件事上,天师极有话语权,他的卜算尤为重要,有可能是最关键的因素。

但她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紫茶又劝她:“公主不相信天师么?他对公主一往情深,一定不舍得让公主去和亲的。”

奚华不置可否,只揉揉紫茶脑袋,又摸摸趴在她双腿上的雪山,又看了一眼大瓷碗里的小银鱼。小银鱼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灵巧的鱼尾在碗里划出一个漂亮的水泡。

她想起先前与天师道别时,他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他拒绝了她的试探,也许她不该再对他抱有期待。

十月上旬,久旱不雨的一个早晨,天气已经转凉,奚华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她习惯性地去找鹤簪,伸手在枕头底下探了探,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鹤簪不会无缘无故飞走,应当是它的主人回了皇都。奚华等了三五日,亦没见宁天微来月蘅殿找她。

倒是第五日下午,紫茶从旁人嘴里得了消息,匆匆跑回月蘅殿通风报信:“听说天师回皇都好几日了,公主有见到他吗?”

奚华心下了然,状似无所谓地摇摇头。

“天师怎么这样?他就算是再忙,也不至于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吧?”紫茶义愤填膺,她一向认定天师对小公主情深意切,这一次居然有点动摇了。

幸好小公主没有表现出很伤心的样子,看来她的确只是利用他,没有付出真正的感情,就不会为他的冷淡伤心。

“宫里都在议论,南弋旱情愈演愈烈,国君召天师回宫,给他定了最后期限,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如果十日之内他不能让老天下雨,就要以火焚身,用魂魄和天神沟通,祈求下雨。”紫茶把别处听来的消息粗粗讲了一遍。

“……”奚华意外,“南弋不需要他诛杀异瞳了?他以火焚身就能祈雨成功?”

“听说天师已经应下这桩差事,今日他已经在永昭坛举行了祈雨的仪式,但是……”紫茶没说完,眼下天都快黑了,天空中依然万里无云,显然这次祈雨没有成功。

她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百姓都在传,说什么龙王失踪了,所以祈雨才不起作用。依我看这就是瞎猜,若真是这样,神仙来了都不管用,怪不到天师头上。”

奚华遥望天际,漫天晚霞似烈焰熊熊燃烧,狂乱的云纹像火红的唇舌,日复一日放肆叫嚣。她的面纱为暮色笼上一层暗影,更添加了几分日落西山、穷途末路之感。

“南弋只有一个天师,就算祈雨暂时不成功,国君也不会要他性命。”紫茶一通分析,最后还是劝慰小公主,“公主还是多为自己考虑,先找他帮忙解决和亲的事。”

当天夜里,奚华在观星楼底层的木梯附近等了许久,方等到与天师碰面。

第34章 第三十四眼

宁天微下楼时步履轻盈,踩在木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奚华默默看着他走近,却只能假装不知。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一路沉默,就像是刻意的回避。

他走完最后一阶木梯,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才停下脚步询问:“公主找我何事?”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气氛,奚华开门见山说了正事:“南弋战败,西陵要求南弋公主和亲,我不能去和亲,请天师相助。”

“抱歉,和亲人选并不由我定夺。”宁天微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奚华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中,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彻底。一别数月,他对她的态度与之前有了天壤之别。她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资格向他刨根问底。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她没什么感情,喜欢更是无从说起。她之前从他那里感受到的好意,恐怕都是自作多情产生的错觉。

但为了留在南弋,她锲而不舍地追问:“真的不行吗?天师只需要说我和西陵王子八字不合,没有缘分,这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也不可以?”

宁天微并不松口,言语间没有一丝波澜:“请公主见谅,缘分天定,假若天意如此,我也不能违抗。”

十几年来,奚华听过许多人的冷言冷语,没想到在危急关头,竟会听见他的。这寥寥数语有理有据,却教人遍体生寒。原来他也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冻结她所有期待。

是了,对他而言,她并不是特殊的。于她,这一世所遇到的冷漠隔阂之人甚多,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她忽然醒悟,自己怎么会认为他可以亲近?就因为这几年生辰之日偶然的相遇,就因为去年永昭坛血祭之后短暂的相处,她就对他产生了些许误解?以为他待她,是与旁人不同的。

当初在绯云湖画舫上,紫茶想当然的猜测果然不对,天师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纯粹是因为怀疑她,才接近她,以便时常找机会观察她。前些日子他对她不错,不过是想要她放下防备罢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生气,对他和对自己,兼而有之。

“也对,天师忙着祈雨,忙着找异瞳,哪里顾得上我呢?哪里用得着抱歉呢?”奚华呛他一声,绕开他朝门口走去。

为了不暴露异瞳的秘密,她故意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也不去想有没有走对方向,反正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

“公主,等一下。”宁天微见她稀里糊涂地乱走,又叫住她,从袖口掏出鹤簪,递到她手上。

鹤簪的形状和触感,她都很熟悉,稍微碰一下,她就能分辨出是它。出于多重考虑,这一回她不想收下它,所以左手自然下垂,没有握住它。

鹤簪也不乐意跟着她,当即变成灵鹤想要飞离她身边。它翅膀刚扑扇两下就被宁天微抓住,还没跑掉又重新变回鹤簪,再次被递到她手边,挨到了她手背上凉凉的皮肤。

奚华不禁恼了,挥手拒绝,不料把它拍到了地上:“天师看到了,它和你一样,不愿意同我在一起,如此勉强,又是何必?”

宁天微没作解释,俯身捡起鹤簪,拂去鹤簪上的灰尘,看着她的背影,又问她一声:“那公主的噩梦?”

“我做不做噩梦,与天师有何干系?”梦里的绝望挣扎,她不想被任何人知晓,紫茶不行,天师也不行。正好鹤簪也不喜欢她,她干脆就此撇下它。

宁天微不再多说,看着她胡乱推开门。紫茶远远迎上来,不解地瞪了他一眼,接小公主回月蘅殿去了。

晴朗的夜晚,浩渺天际中一丝流云也没有。明晃晃的月光把她纤瘦的身影照得发亮,也照亮了因干旱而荒芜的长长的宫道。他远远看到,她经行之处,枯草重新变绿,有的还开出了细碎的小花,那么美,那么刺眼。

唯有这一次,他庆幸她看不见,才不会瞥见他悲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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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奚华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乍一睁眼,猛地见到一片暗影正靠近她的脸,一只手正伸向她面纱边缘。

“你是谁?”奚华重重拍开那只手,“啪”的一声,在那白皙的手背上印下一片红晕。她顺着手臂看过去,榻边站着一位银衣墨发的年轻公子,他眼中既无辜又震惊。

她从未见过此人,不知他何方来路,姓甚名谁。

“你看得见?”公子惊讶,他轻拂双臂衣袖,把原本就妥妥帖帖的仪容又整理了一遍,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大瓷碗,再重新盯着她,“怎么又哭了?我的伤好了,不用再喝灵泽之泪了。”

原来是小黑鱼伤愈,离开大瓷碗化作人形了。

奚华不接话,也不方便擦眼泪,有面纱掩着,她只当自己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年轻的银衣公子朝榻边弯腰,低头凑过去想看清她的脸。未及凑到跟前,她纤白的食指戳在他眉心,把他一寸寸推远。

她态度坚决,手上力气倒是不大,对他来说,几乎算是微乎其微。然而他对那白玉般的手指毫无抵抗力,完全依着它的指示活动,指哪朝哪。

他近距离望着眼前的手指,看她伸直了手臂,把他推到了最远处,眉心那一小点儿触感消失了。

他问:“为什么你细心照顾小银鱼,却要远离我呢?我不如小银鱼好看吗?”

奚华无语,鱼是鱼,人是人,怎能一样对待?何况他还是个男人,岂有亲密无间的道理?

看他一脸迷惘,似是真心发问,她勉强解释:“雪山如果是人,我也不会天天抱它。”

“那你若早知道我是人,便不会救我了吗?”他原身并不是鱼,也不是凡人,此时不便透露身份,“为何你不一视同仁,要偏心小银鱼呢?”

奚华看不出他是真不懂还是假天真,一视同仁是这样用吗?这世道还真有人把自己和一条鱼相比?

众生平等,一个人并不比一条鱼、一只猫、一朵花高贵。她一贯这样想。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担心自己比不上一条鱼。

她当然也会用眼泪救人,只不过不会用救鱼那种姿势,那种唇与指的触碰和舔/舐过于亲昵,若发生在人与人之间怪尴尬的。

奚华随口喊他:“小黑鱼。”

“嗯。”他答应地无比自然,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劲,“嗯?”

待在大瓷碗里这段时间,他习惯了她的声音。小黑鱼,小黑鱼,每次听见她喊他,他就情不自禁摇着鱼尾回应。

是以这次他根本没听清她喊的什么,条件反射就应了一声。

“……我不是小黑鱼。是受伤才变了颜色。”这么简单的道理,她难道想不明白?还用得着他从头到尾解释说明?

奚华懒得纠正,继续问他:“你怎知月蘅殿有人能救你?”

“之前救我的人是谢烟。那个雪夜他最后一次离开白雨堂,说是要去月蘅殿送一幅画。谁知他回到旧宅后,就……”变成人形的小黑鱼第一次说起谢烟,这些事没必要隐瞒。

“我来月蘅殿是为了取走那幅画,想通过那幅画找到映寒仙洲和灵泽族。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我被困在月蘅殿那个水池里,变不回人形,后来漂到池边,被猫咬上岸来。嗯,就是雪山。”

他所说的“小小”的意外,便是被殿门上的虎头年画拦住。区区凡人笔墨,竟然能拦住他,这人间居然有人比他厉害?

他想一定是因为自己伤势太重,才沦落至此。是挺重的,他险些在池塘里一命呜呼。

“你还要救其他人吗?”他心里暗自鄙夷,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就好像在问,你还养着其他鱼吗?

因为异瞳之祸,因为和亲危机,奚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的确要救其他人,不是用几滴眼泪或一场哭泣,是用更决绝酷烈的方式。这些事不能说,她摇摇头。

“小黑鱼”困惑了:“那你为何掉眼泪?”

前半夜她从外面回来,状态就不太对劲。他还以为她又要喂他灵泽之泪。

起初他很喜欢这东西,不论是不定期回白雨堂的谢烟,还是月蘅殿里蒙着面纱的小公主,只要有人愿意喂他,他就乐意接受。他要治伤,没道理拒绝。

但是近来,他不再那么心安理得。

尤其最近几次,看她想方设法哭出来,他心里隐隐感到不太舒服,连嘴里的灵泽之泪都变了滋味。

在大瓷碗里,“小黑鱼”靠近她,不光是为了灵泽之泪,也是用鱼的方式对她表示安慰。

“谢烟不会像你这样哭,如无必要,他从来不会掉一滴多余的眼泪,也绝不会伤心。”

他发觉小公主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从外面回来就很低落,给他喂灵泽之泪时也没有掐手臂,眼泪自然而然地落下来,就好像她一直在哭,戴着面纱也掩盖不住。

而且她喂食的时候都没有叫他,以至于他刚才一听她喊“小黑鱼”,就习惯性地答应,没来得及做出冷傲的样子。

就连入睡后,她的面纱还被眼泪洇湿。她到底是做了噩梦,还是根本就没睡?他分不清,想帮她揭开面纱让她透气,所以他变成人形。

“什么人让你掉眼泪?”他不喜欢那个人,心说那人真是不知好歹。

奚华不想细究,搪塞道:“没谁,做噩梦而已。”

他屈膝蹲在榻边,盯着她的面纱:“既然看得见,为什么要带面纱?公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面貌丑陋,甚为吓人。”奚华说得很平静,听起来尤其真实。

“……”他不相信,但也不想强人所难非要她掀开面纱看看。他从衣襟处取出一枚月牙状玉佩,放到她枕头边上,既慎重又随意。

奚华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做什么?”

“送你。”他说,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把它送出去,可他这双手和这张嘴,好像不听使唤似的。

奚华不想要,她即将不久于人世,收下它也没有意义。她把玉佩推过去:“你脖子上那一道红痕怎么回事?”

“我脖子怎么了?”他眼中浮现出清澈的不解,面朝她微微仰头让脖子袒露更多,还拉着她的手往脖子上放。

奚华将手抽回来:“小黑鱼,你现在不是小黑鱼了。”

“那公主叫我小银鱼?紫茶不就这样叫我吗?”他淡淡一笑,发冠和衣衫上闪着银色微光,仿佛若隐若现的星星。

他执意要将半月玉佩塞进她手中:“我要走了,你留着它。你不想摘下面纱也没关系,只要有它在,下次见面,我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你。”

奚华只觉得浪费,这短短一生,她和小黑鱼应是不会再见面了。更何况依他所说,他认得的,到底是他的半月玉佩,还是她这个人本身?

“小黑鱼”站起来,理顺衣袍,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小公主:“你救了我,那你有什么心愿吗?”

“下雨。”奚华并没有很当真,挑了个迫在眉睫的事告诉他,听见他脚步顿住又启程。余光里,他的身影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第35章 第三十五眼

祈雨期限临近尾声。第十日午后,国君近侍李福德来月蘅殿宣旨,命令珑安公主奚华前往永昭坛协助天师祈雨。宣旨完毕后,两名面生的宫女双手捧着玉盘进殿。

紫茶还没看清玉盘之中所盛放之物,见李福德要走,连声追问:“李公公,小公主不会祈雨,也不会通灵之术,为何要去协助天师?这要求是天师提的?”

“是满朝文武一致提议,国君头一回见他们那么齐心。”李福德如实转告,“南弋无人不知,珑安公主出生时天降异象,日华散尽,足以证明小公主是极阴之体,对于祈雨大有益处。”

紫茶气得一哽,却又挑不出错。去年是血祭,这一回是祈雨,小公主沾上永昭坛准没好事。她见李福德已经匆匆走出好几步,赶紧问:“极阴之体,天师也这样认为吗?他需要小公主协助他祈雨?”

李福德头也不回,将拂尘朝身后挥了几下当做回答。月蘅殿安静下来,两名宫女向小公主围过来要帮她更衣,原以为她会推挡拒绝,没想到她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没说。

见小公主这副模样,两名宫女忍不住想到“极阴之体”。两人小心翼翼不敢碰她那阴沉沉的面纱,更不敢打量她的表情,连手中托盘都在颤抖。

“紫茶,你来帮我换吧。”奚华冷冷吩咐,雪山趴在她腿上忽然抬头,一金一蓝的圆眼睛瞪着附近的陌生人,不很耐烦地嘶叫几声,吓得宫女连忙将玉盘递给紫茶。

紫茶一手接了一只,慢慢挪动脚步,到床榻边将玉盘放下,始终忧心忡忡。

黄昏时分,奚华又一次出现在永昭坛。时隔一年,旧地重游,她依然系着玄色面纱,将面容影藏在阴影之下。

透过面纱向外望去,永昭坛地面外围画满符文,各式各样,密密麻麻,以鲜血绘就,不知这鲜血源于何人,很可能来自天师。

浩浩荡荡一大圈符文包围着的,是一幅太极八卦图,一丈方圆的阴阳鱼首尾相衔,印在永昭坛正中心。

和去年血祭时类似,文武百官在祭坛下跪拜叩首。这一回,抬头打量她的人更多了。好在紫茶站在外侧,将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隔开。

奚华看着宁天微从永昭坛另一侧走来,快走到时,他淡漠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刹,蜻蜓点水一般,很快不动声色地撇开。

不难猜想,这是她着装的缘故,下午李福德叫宫女送来的是一套雪色纱衣,说是宫中为祈雨特制的服制,拢在她身上,丝丝缕缕,如烟似雾。

宁天微到了她身边,要紫茶先回月蘅殿去。紫茶不情愿地松手,一步三回头走下祭坛。

前几日在观星楼不欢而散之后,奚华和天师这才第一次见面,此刻谁都没有说话,就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虽然久旱不雨,但深秋天气已经很凉。永昭坛上的氛围,比秋凉更甚。

奚华一如既往扮做看不见的模样,杵在原地不动。天师伸手牵她,她也不躲,也不回握。他冰凉的手指贴过来,轻轻触碰,如同雪花倾覆。

她也不问他怎么回事,沉默地跟在他身边,脚踩在红艳艳的符文上,一步步走向永昭坛中央。

她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铃铛的轻响。和雪色纱衣配套的四十九只银铃,最大的那只被她握在手中,其余四十八只小银铃,垂坠在她身上不同地方,从肩颈到皓腕,从纤腰到脚踝,一路叮叮当当,模仿下雨的声音。

两人肩并肩踩过一大片符文,走进了偌大的八卦图,到了正中心位置,叮铃叮铃的“雨声”消失了,被话语声代替。

“就在此处,公主知道该怎么做吗?”宁天微从她手中收回手来。

下午李德福来月蘅殿宣旨,同行的宫女给她讲过协助祈雨的流程。说是永昭坛正中心有个太极图,极阴之体要在阴鱼鱼眼处起舞,跟随天师做法的节奏晃动周身的银铃,模拟下雨的声音,向上天祈求真正的甘霖雨露。

是以她不再多问,到指定位置站好,默默望见宁天微背对她站到了砍位。

四野俱寂,因为久旱的缘故,虫鸟都了无踪迹。天色渐晚,在阴沉肃杀的永昭坛上,宁天微焚香祝祷,青烟袅袅上升,和着神秘的香气,汇入天边的烟云。烟云始终浅淡单薄,不见雨水的踪迹。

他手执拂尘,一边吟诵祈雨词,一边凌空画符,祭坛上遍地符文与之感应,泛起殷红血光,亟待一场大雨冲洗干净。

威压之下,群臣受到无声的指引和约束,尽皆跪拜叩首,动作整齐划一。

众人再抬头时,永昭坛上赫然出现了苍、赤、黄、白、黑五道光束,幻化成五条长龙,首尾交叠,围绕着八卦阵中心的阴阳鱼旋转。小公主被五色龙完全遮住,莫说她的人影和舞姿,连衣角和发梢都看不见了。

银铃的声响自阵中传来,初时断断续续,零碎不成章法。渐渐地,细碎声响连缀成一片,如同纷纷扬扬的雨水。数息之后,声调愈高,响动愈大,节奏愈急,似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五色龙也飞得愈来愈快,迅猛而凌厉,肉眼凡胎再看不清龙的形体。

风乍起,天际墨云翻飞,尘世上草木早已枯萎,没有一片枯叶随风纷飞。永昭坛下,跪拜着的群臣震慑于肃穆的氛围,纷纷静默垂首,凝神屏息。南弋皇都中,无数百姓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仰望苍天。

宁天微立于祭台之上,任凭天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他岿然不动,面无表情,仿佛剥离了人的所有感情和特征,变作一枚冰冷的神圣的符号,渐渐和寂寥的天地融于一体。

然而,阵中的铃音忽然乱了节奏,意外牵动他的神思。

第36章 第三十六眼

奚华全神贯注协助祈雨,然而仪式中途,不知怎么回事,她左腿肚上猛然传来一阵刺痛。

出于本能,她踢腿试图摆脱异物。但腿稍一动作,铃声就随之变得杂乱。挣扎无用,刺痛却一直加剧,攫取她所有注意力。

天色阴沉,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为免功亏一篑,她极力稳住心神,忍痛想跳完这支舞。

小公主亲手制造的雨声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没过多久,又变得飘忽不定。她头晕目眩,手脚都失了力气,像一株被折断的花,软绵绵倒下去。

不该这样的,五色龙的光晕忽然撕开一道裂隙,一个人影穿透光晕朝她走来。霎时之间,她腿上的刺痛感大幅减轻,腰背也有了支撑。

宁天微动作太快,奚华又蒙着面纱,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走到了她旁边,又怎么捉走了她腿上那只金色长尾蝎。

等她从惊诧中勉强回神,居然发现自己被抱坐在他腿上,侧面倚靠着他。他坐在祭坛中央,正掀起皎然若雪的衣袖,为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怎可如此?身为天师,他应该好好完成祈雨仪式,不为任何意外分心。再加上这段时间他对她很疏离,两人就像两朵浪花渐行渐远分开了轨迹,为何现在他又折返靠近,又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

奚华思绪混乱,脑袋昏昏沉沉,还没想通他的行为逻辑,腿上忽然感受到柔软和温热,与先前尖利的刺痛有着天壤之别。在腿上隐秘之处,仅小小一片,触感却直抵内心。

她下意识想躲,左腿刚欲往旁边回避,脚腕就被一只手牢牢握住定在原地。即使蒙着面纱,她也不敢看他的动作。永昭坛上,祈雨中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天师怎么能亲自用嘴帮她处理伤口,而且还是这样难以言喻的姿势?

阵阵秋风扫过,腿脚因寒凉而轻颤,伤口处却被热意包覆,冷与热的冲突叫人发晕。

她伸手推他肩膀,意图让他停下这荒唐动作,他丝毫不被影响。她又用力推他的额头,没想到手也被他拢住,活似自投罗网。

她还想挣脱,铃声哐啷哐啷响作一片,似暴雨彻底乱了节奏。

混乱之中,伤口处的吮吸力度还在加重,皮肉被坚硬之物擦刮过。

她惊觉宁天微居然咬她,还亲眼看见此人匆匆仰头瞪了她一眼,他面色冷硬严肃,目光中暗含警告意味。

奚华也恼了,想叫他清醒,低斥道:“你做什——”

话音未落,她的嘴便被对方掌心捂住,余音只剩一串吚吚呜呜。若不是因为隔着面纱,她真想在他掌心狠狠咬上一口。然而她费力挣扎也无济于事,一举一动仍全然被他掌控。

“别闹,那长尾蝎有毒。”宁天微偏头吐掉毒血,以指腹擦净唇边血迹,压低声线叮嘱她,“别乱动,痛也忍着。”

奚华还在和他说话,支离破碎的音节从他掌心下溢出来,与杂乱的铃声掺在一起,根本连不成句子,他居然还能听懂她的顾虑。

“他们看不到,有五色龙挡着。”他解释,然后继续。

看不到?奚华默默扫了一眼,只见五色龙的光晕比先前扩大了两三倍,把她和天师完全掩盖住了。但即便如此,她也极不自在,好像随时都会被发现。

“看不到,但是能听到。”宁天微言外之意,若小公主不怕被发现,继续抗议也无妨。

奚华果然安静了,不再说话,也不再徒劳地推他。她握紧双手,绷直脚尖,忍着痛和痒,忍着冷和热,浑身僵/硬地等他结束。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腿肚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了,方才抱她的人已经起身离开。她坐在他坐过的位置,地面还留有一丝余温。

奚华想整理衣着,发现自己负伤的小腿已被纱衣下摆覆盖。刚才双方都临近失控的场面就像是一场梦,此刻梦醒,她还记得自己在永昭坛上协助祈雨,于是又晃动银铃,让铃铛发出和谐的“雨声”。

“雨声”没持续多久,她听到天师宣布祈雨仪式结束了。风都停了,一滴雨也没有落下。

今日是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若子夜过去,明朝太阳照常升起,天师将献祭自己,以求上天宽悯降下甘霖。

仪式收尾,以失败告终,即使有极阴之体协助,也不起作用。国运衰微的南弋,走到了穷途末路,再难求得苍天庇佑。

群臣纷纷起身,陆续离开永昭坛。杂乱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叹息与质疑,亦有落井下石之语。

飞旋的五色龙渐渐慢下来,耀眼的光带逐渐黯淡直至消失。祭坛上的八卦阵还在,符文的血光变成陈旧的暗紫色。

奚华仍坐在阴鱼鱼眼位置,收手停下动作,大小银铃随之回落,再无任何响动。

待到永昭坛下已无人在,奚华望见天师再度朝她走来,他没再移开视线,简短地问她:“冷不冷?”

这其中约莫有一点儿关心的成分,但他语气生硬,例行公事似的。奚华没应,他这般忽冷忽热的态度,她不喜,不想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