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天微无意勉强她回答,径自解了外袍系带,俯身弯腰,把外袍披在她身上。先前她那身又轻又薄的雪色纱衣,肩上和腰间长短不一的飘带,总算是看不见了。
奚华不接受,沉默地把外袍扯开。
宁天微哪里容她拒绝,收拢外袍重新裹住她,双手搭在她双肩不许她胡乱动弹。
这姿势并非第一次,去年风雪夜她受了凉,他在月蘅殿照料,也帮她裹过小毯子。然此时两人之间氛围,与当初截然不同。
奚华看他脸色也不好看,眉宇间浸染着一片寒霜。她越发见不得他的勉强,好像这种种举动皆不是出自他本意,而是有人强迫他似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用力想把他推开,若不是因为小腿被毒蝎蜇伤不好动弹,她立刻就要起身走远。
这念头还没来得及谋算,一片暗影倏而靠近,久违的怀抱再次将她包围起来。她没多少力气,陷入其中再难躲开。
谁都没有讲话,阴冷肃杀的祭坛上,只有秋风飒飒吹过,以至于这紧密相贴的姿势少了温情意味,更像是冷漠的僵持。
奚华埋头抵在宁天微右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他解释,终是忍不住问他:“做什么?”
宁天微单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当做回答。她偏头凝睇他的神色,沉沉暗影中,见他双眉紧蹙,唇线紧抿。
既然难受,又何必违心这样做呢?既然不情愿,为什么不离她远一点?她不懂天师为何不肯从心所欲,偏要这样为难自己。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我好像,不认识你。”
她说话时,气息被面纱阻隔,嘴唇开合的动作经面纱传递,困惑和感慨落在他颈侧皮肤上,变作若即若离的触碰。
她当然明白,祈雨仪式早已结束,朝臣尽散,公主和天师亦没有理由留在祭坛上。
但不知是何原因,天师不提回去的事,她也避而不谈。既然问不出个理由来,她索性任由这不明所以的拥抱无声延续着,当它是最后一次了。
“快到子时了,还不下雨怎么办?”奚华从他肩上仰头,视线绕过他刀裁般的鬓边,望向茫茫夜空。
满天星斗,仿若凝固不动的雨点。苍天沉默不语,不理会人世的祈求与呼喊。若世上真有神仙,想必神仙也苦厄缠身,无心渡化苦难的人间。
奚华早老想问,现在当面问起:“听说天师有朝一日会飞升成仙,是真的吗?”
近来宁天微时常也想起季疏所言:杀掉异瞳,便可飞升成仙。若异瞳不死,他亦只能羁留人世,在苦海中浮沉辗转。当那一天悄无声息地迫近,正常人都知道该作何选择,但他不知怎的,心中隐隐不安。
“公主不是也要回映寒仙洲吗?”
“希望天师得偿所愿。”奚华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祝愿发自内心。等他真的飞升成仙了,便不会介意她曾经骗了他,利用他。或许他会忘记人世的一切,也忘记她,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她遥望天幕,从那里看不出仙洲景象。她早已做了决定,今生无缘得见故乡。
当是时,一颗星子坠落,一道银线划破苍穹,一闪而过。
奚华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却又无法向天师求证,毕竟她日复一日假装盲人,怎可看见星星?
但很快,祭坛以外,远处市井中传来骚动,嘈杂人语混作一片,此起彼伏。
起初是街边乞儿惊呼:“欸!下雨了吗?”
“什么?”巡夜的更夫敲了一声锣,“哪有雨?你在做梦?”
“是星星,星星落了!”连街好几户人家打开了窗。
更有一大波人跑出家门,冲到街上,惊声感叹:“越来越密了,星星怎么落了这么多!”
“天降异象,陨星如雨,这是不祥之兆。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有人就地伏跪,以头抢地,有人东躲西藏,奔走逃亡。
“天要亡我南弋,天师呢,他怎么祈雨不成,反致祸患?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找不到异瞳……”
“……”
奚华亦见到星星像雨一样坠落,无数亮线划破深邃天幕,稍纵即逝,不断有新的星星接上,作一场浩大的谢幕。照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天上的星星都剩不了几颗了。
她暗自下定决心,不想再和天师置气,双手绕到他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十日期限到了,今夜看上去不会下雨了,我想告诉天师一个秘密。”
宁天微没有回应,他直觉并不想听。但小公主的手一路轻抚过他的后背,随后搭在了他的肩上。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一切发生得很快,宁天微还未来得及拒绝,就已然望见了一对眼眸。
少了墨色面纱覆盖,小公主一金一蓝的两只眼瞳璀璨夺目,美得惊心动魄。
秋夜祭坛上,满天星斗下,两人此生第一次对视,宁天微落了下风。
对面那片秋波纯粹而深邃,悄无声息地席卷一切,他的所有言语、所有思绪都被卷入其中,浸透湿润的光泽。
他过于震惊,除了近在咫尺这双眼、这张脸、这个人,世间一切外物尽数被隔绝在外。
星星不再坠落,像冻结的雨点重新凝结在夜空。永昭坛外,街巷中嘈杂的人声全都安静了,骚动就此结束。
他追寻已久的真相就这样摆在眼前,苦苦寻觅的异瞳少女,就在身边。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即便曾经有过猜测,但他迟迟未下定论,也从未想过她会主动坦白。她是如此直截了当,如同利刃破冰,一点儿余地也不留。
夜风却吹拂她轻柔发丝,勾起纤纤发尾撩过他的脸颊。他不着痕迹地撇开了视线,垂眸低语,既是问她,又像自问:“天师的毕生使命是什么,公主不会不知道吧?”
奚华知道,当然知道。从小到大,关于异瞳的传言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令她年年岁岁如履薄冰。天师就是那执剑之人,他随时有可能刺下利刃,了却她的性命,完成他的天则。
她应该离他远远的,不能产生任何交集,偏偏竟与他这般亲近,远胜过旁人。
既然早已偏离轨迹,奚华忽地仰面凑上前去离他更近,久违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在杀掉我之前,先爱我好吗?”
这毫无预兆的一问,尾音被掐断,隐没在两人浅浅触碰的唇瓣之间。
浅啄只是前奏,亲吻不需要预告,很快,她冒失的试探和邀请,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索取。
奚华抛却诸多犹疑,忘了理智为何物,径自加深了这个吻,要求对方给她肯定的回答。
风又起,墨云在天际翻涌,群星渐渐隐匿其后。与她耀目的异瞳相比,日月星辰都黯然失色。
宁天微避开她的眸光,松口往后撤离。她跟过去,全程睁着眼,凝视他每一抹细微神色,企图从抗拒和讶异中搜寻出一丝心动的痕迹。
其实两张面庞离得太近,表情反而辨认不清。她寻不到想要的答案,闪耀的眼眸中泛起一层迷离的水色,这一泓秋池演变成华丽又危险的沼泽,诱人深陷,一旦涉足,便脱不开身。
她无暇开口询问,因为唇齿正忙于另一件事。她只用眼神来追索,问他为何不肯答应。
可惜种种努力尽是徒劳,他始终拒绝与她对视,一丝破绽也没有展露。
她兀自暴露了最大的秘密,亲手把致命弱点剖白在他面前,却迟迟等不到他的决断。
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路可言,也不知道该如何停下,是以执拗地维持着这场纠缠,直到眼角沾染了小一片潮湿。
很奇怪,她明明很努力地克制,怎么还会不争气地掉眼泪?水迹的范围渐渐扩大了,从眼角到脸颊,从头顶到肩颈,伴随着沙沙沙的低吟,原来竟是下雨。
若早知今夜会下雨,她又何须坦白身世,把自己全然置于危险境地?
一切都来不及计较,雨势迅疾,哗啦哗啦从天而降,冲刷祭坛上的符文,溅起零乱的水花。
永昭坛很快被雨淋透,远处街市上人声鼎沸,呼喊声、庆贺声、奔走声、笑声和哭声,混杂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吵吵嚷嚷,听不真切。
雨在她挺翘的眼睫上形成水帘,由稀疏渐至密集,依然盖不住异瞳的辉光。她想天师一定是恨透了她这双眼睛,否则为何全程回避她的视线,不愿意看她一眼。
非但如此,一片熟悉的暗影轻轻覆上她的脸。他宁愿给她系上面纱,也不愿直面那对异瞳。
这样自欺欺人有什么用?难道看不见就可以当它不存在吗?奚华扯掉面纱,硬要直愣愣地望着他。
宁天微同她一样固执,从她手中抽走面纱,又一次挡住她深切的目光。
拉拉扯扯没有结果,奚华懒得再阻拦,当他双手牵住面纱边角在她脑袋后面打结时,她顺势将双臂搭在他肩上,两手在他后颈处交叠。随后她凑上前去,再延续那个混乱的吻。
面纱不似唇瓣软绵,夹在其间,陌生的触感反而更加清晰,涩滞而又深刻。呼吸纠缠不清,倾盆大雨也冲不散丝丝缕缕的热气。
雨水很快浸透了面纱,使之变得又湿又重。奚华呛了一口水,气息急促紊乱,感觉快要不能呼吸了。直到此刻,对方终于一把扯开她脸上湿淋淋的面纱,紧紧捏在手心里。水从他指缝间溢出,掺着淡淡的血色。
一道惨白天光划过,将永昭坛照得透亮。借着这道亮光,奚华看清宁天微嘴唇上的血痕。那红色刺眼,衬得他脸色苍白,像极了冷冰冰的白瓷美人,从遥远天际而来,落入这茫茫尘世,薄唇间衔了一朵血红的花,染上了另一人的呼吸,生出一缕朦胧的热意。
“生气了吗?”她终于敢问他,天边惊雷恰在此时炸开,响声震耳欲聋,盖过了他的回答。
其实她心知肚明,这哪里需要问?他一定气极了她,气她的欺骗,气她的冒犯。
“天师为什么不动手?你舍不得杀我,对吗?”她右手托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抚过他唇边的伤痕,以为他会拨开她的手,没想到他竟然无动于衷,任由血色朝她指尖蔓延,很快被雨水冲淡。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即使天师的面容近在咫尺,奚华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既然没有否认,可以当他是承认吗?他这般反应,其实令她挺意外的。
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死了,她铤而走险换来一线生机,于是伺机追问:“其实你喜欢我,对不对?”
然而耳畔哗啦哗啦,全是雨声。
“你真的舍得,让我去西陵和亲?”她眼中水波摇曳,和雨的分界不甚明晰。
她正要细看他的眼神,忽闻“咔嚓”一声脆响,双眼随即被一张白绸掩住。她拽住他的手腕想要推开,只听他冷冷道:“公主,别闹了。”
别闹了,这就是他的回答,是她频频追问后得到的唯一一句话。
她还来不及思考,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车行进的声音,渐渐趋近,在永昭坛边缘停驻。
紧接着,一朵朵水花自地面高高迸溅,啪嗒啪嗒,越来越快,一团湿淋淋的毛球扑到她膝上,雪山“喵呜喵呜”的叫声全都被雨水浸透了。
很快,紫茶撑着伞跑来永昭坛中央,顾不上可能被天师呵退,撞见天师与小公主二人情状,像两株经雨淋透欲生欲死的水草,在雨中摇摇晃晃又彼此缠绕。
她心中一怔,连撑伞的手都止不住轻抖。
“国君口谕,天师与珑安公主祈雨有功,明日前往御荷苑面圣,有赏……”李福德没有踏足永昭坛,他站在马车附近宣旨,刻意抬高了音调,在雨中仍然显得阴郁绵长。
宣旨的话音将将落下,天师已打横抱着小公主走到马车近前。两人都缄口不言,也没有谁领旨谢恩,好像没有听见似的,气氛诡异地沉默。
紫茶撑伞跟紧天师步伐,努力为她的小公主遮掩。
其实暴雨早已让两人浑身湿透,哪里还用得着撑伞呢?李福德在宫中当值多年,对某些事有着天然的敏感。加之宁天微抱着小公主,行为毫不避讳,脸上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简直是再明显不过了。
李福德绕过伞沿和雨帘打量二人举止,意味深长地问:“天师嘴唇怎么了?”
宁天微面色淡漠如霜雪,衬得那咬痕分外鲜明,沉沉夜色也无法为之掩饰。但他不予理会,径直掀开马车的帷幔,俯首弓腰抱着小公主进了车厢。
帷幔垂下,掩住两个湿漉漉的身形,隔绝了好奇的窥视。
雪山适时连叫两声,紫茶收拢雨伞甩了甩水迹,一边跟进去一边做无谓的解释:“是猫抓的。雪山,还不快消停点!”
“哦?什么猫这么大胆子?天师当真是好脾气。”李德福继续慢悠悠地品评,“天师一路看护小公主,用心良苦。若是国君得知你如此照顾小公主,想必也——”
他话还没说完,忽见宁天微冷着脸独自从车厢里出来,抬手示意驾车的小厮让出位置。
宁天微未执伞避雨,未着外袍【踏雪独家】,周身衣衫尽湿,贴着身子勾勒出颀长身形。他的湿发披散在后背,脸上亦遍布雨痕。
他双手拽紧缰绳,一言不发驱车而去,竟像是一只鬼魅在雨夜疾行。
小厮从未想过天师居然会抢他一个小小马车夫的饭碗,李福德也被抛在祭坛边上一脸茫然。一时之间,他不禁冒出一个荒唐的联想:策马而去的那个人,一点儿不像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天师。他也不像是要送小公主回月蘅殿,反而像是要把她拐去茫茫人世外,到无人知晓之地,二人再也不回来。
三更已过,风雨交加。惊雷一路追随马车,把驾车人摇摇欲坠的身影和双眉紧颦的表情都照得分明。
迅疾但平稳的车厢里,奚华任由紫茶擦拭她的头发,擦尽她身上的水痕。
她恍惚听见紫茶在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心力俱疲,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索性选择了沉默以对。她神色恹恹,像是要睡着了。
然而紫茶实在着急,一语惊醒了她:“公主,我听说萨孤渊昨日已经抵达皇都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眼
翌日清早,奚华醒来时浑身乏力,头疼得厉害。她睁眼环顾,视线落在熟悉的床帏和被褥上,随即认出这里是月蘅殿。
大雨经夜未止,水声延续到今晨,像一个杂乱无章的梦,在屋檐下敲出滴答滴答的动静。
紫茶陪她去御荷苑面圣,那是奚嵘在宫中崇光阁附近的院落。
她一路都没有说话,连脚步声也轻轻,被无休止的雨声完全掩盖过去。快到御荷苑时,远远传来一阵嬉笑,看来奚嵘还没有到场。而今日被叫到此地的,不只她一位公主,也不只天师。
“哟,天师嘴唇这是怎么了?被哪个美人妖精咬了不成?”永平公主问了昨夜李福德问过的问题。
没办法,那伤口十分显眼,又出现在特殊位置,很难不引人遐想。
“猫抓的。”当事人的回答冷冷清清。
这一头,紫茶憋了一整夜,这才小心翼翼问:“公主,是不是天师冒犯了你?所以你……”生气狠狠咬了他。
想不到天师居然如此行径,再怎么喜欢也不能失了分寸吧!紫茶很生气,她一定是要站在小公主这边的。
奚华摇头否认,但没做解释,她如何说得出口,是她一时冲动冒犯了天师,得到他沉默的拒绝。
“哦?不知情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风月之事。”永平一如既往爱聊这种话题,看热闹还不忘扯上旁人,“看来是嘉阳姐姐多虑了。”
嘉阳没出声,永平意犹未尽地感叹:“我就说嘛,天师心里装不下别的,日日夜夜魂系梦牵的,唯有一人,就是那个异瞳少女……”
奚华正走到御荷苑外围假山附近,闻言,不自觉地在冬日枯枝下停下了脚步。不多时,她就听见宁天微反驳:“公主说笑了,我不曾这样想。”
这是一句惺忪平常的话,也是这种场合里最适宜最得体的话。但此刻从天师嘴里说出来,字字句句就和雨水一样凉,不带一丝情绪,从杳杳天际坠落,碎了一地。
“公主,天师是在外人面前口是心非,你别信。”紫茶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他都亲了小公主,亏他还能说出这种话。从小公主的反应来看,她显然不想听到天师给出这样的答案。
奚华在面纱下眨了眨眼睛,天师哪有是口是心非?她已经亲自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去验证过了,他对她没有一丁点儿旖旎心思。昨夜他用行动展露了他的心迹,此刻只言片语的否定,不过再一次印证而已。
“咳咳——”
奚华正在想要不要离开此地,进去和他待在一处,恐怕也是碍眼的存在。她忽然听闻身后有人咳嗽了几声,一个陌生的嗓音在问:“为何站在此地?还不进屋去?”
紫茶连忙回头道:“拜见陛下。”旁人皆以为小公主不能视物,她得提醒小公主来人是谁。
奚华愣怔片刻,“父皇”二字尖锐又生涩,卡在喉中喊不出口。她也不想为难自己酝酿情绪,故而亦只喊了一声:“拜见陛下。”
十余年来,父女二人头一回相遇,便是如此尴尬的场景。
奚嵘“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她静静垂眸,目光透过面纱的暗影,瞥见奚嵘朝她伸手,似是想要拉她一把。但那只手横在她跟前停滞了片刻,还没有挨到她的衣袖,又悄无声息地收回。
幸好他改变了主意,奚华在心中默默感叹,奚嵘和她绝不可能达成父慈女孝的关系,隔着母妃对他的仇恨,隔着她自己异瞳少女和灵泽族的身世,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甚至也不会假意奉承。
更何况,他下旨召她今日觐见,除了论功行赏,恐怕还有深层的目的。若非如此,为何他身旁除了近伺李福德,还立着一个异族装束的男子?这男子是何人,不言而喻。
奚华暗中洞悉一切,因为“看不见”,面上便假装不知情。她跟在奚嵘身后,同行进了御荷苑。
苑内的嬉笑乍然消停了,一干人等参拜国君之后,嘉阳和永平不约而同站到了奚华左右两侧,把紫茶都挤开了,好像她们三个是同气连枝,情深意切的好姐妹。
这真是破天荒的待遇,奚华却并不惊奇,她瞧见两位皇姐今日装扮比往常低调了许多,只着素色衣裙,从头到脚甚至连一件配饰都没有。
在西陵王子萨孤渊来访之际,她们在打什么主意,可想而知。
国君对祈雨有功的二人进行嘉奖,赐宁天微“熹明仙师”的称号,“熹”与“奚”同音,比上一任天师“弘明仙师”的称号尊贵得多,可见国君对祈雨的结果尤为满意。
宁天微平静地谢恩,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更是寡言少语。在场众人,除了西陵王子萨孤渊以外,没人觉得奇怪,若是宁天微对名号表现得很热切,那便不是他了。
奚华默默打量他,总觉得他眉眼间有一缕化不开的郁色。是不是因为她做了那样的事,所以现在和她共处一室,他很难堪?
涌动的暗流无人察觉,国君的恩赐还在继续:“赐珑安公主府邸一座、封地百亩、黄金万两、绫罗万匹……”
奚华对这些赏赐没有实感,甚至有些抗拒,这像极了阴谋的前奏。果然,两位皇姐都一脸艳羡地祝贺她:“珑安,从今以后你就是南弋最尊贵的公主!”
这种恭维和抬举直把她送上风口浪尖,此刻她的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艰难。
她想回一句“当不起”,刚刚开口,话头就被皇姐堵了回来。她们朝她露出最和善最热情的笑容,用最亲热的语气告诉她不必自谦。
国君奚嵘又发话了:“今日气氛正好,萨孤王子不妨说说看,朕的三位公主,王子可有钟意的人选?”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一静。三位公主都闭口不言,奚华极力回避不好的预感。然而在这孤立无援的世界里,风更急了,浪更大了。
“自然是有。”负手立在一旁的萨孤渊开口了,“在下对小公主一见倾心,意欲求娶,望陛下割爱准许。”
惊涛骇浪朝奚华涌过来,刹那间将她卷入绝望的漩涡。
嘉阳和永平不约而同退让几步,留出位置让萨孤渊站到小公主身边。
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不过是装装样子,南弋是战败方,这异族王子就算是明抢,他们不也得双手奉上?
奚嵘配合他做足礼数,继续问道:“珑安哪里都好,唯独这双眼睛,生来便不能视物,萨孤王子不介意吗?”
“昨日小公主协助天师祈雨,我亦在永昭坛下观礼。祭坛之上小公主风姿绰约,如同神女降世。我怎么敢介意神女的眼睛?只是遗憾自己不能获得神女一顾……”
多么讽刺,南弋臣民大多认定月蘅殿的小公主是妖女,这个敌国王子萨孤渊居然说她是神女。看来眼神不好的人不是她,而是这个人。
嘉阳和永平也惊异地附和:“珑安,王子把你视作神女,你怎么没反应?”
奚嵘问:“珑安,你可愿意代表南弋去西陵和亲?”
奚华不说话,隔着面纱,她沉默地望向宁天微。
他分明已经知晓她能看见,也分明知道她这样看着他是为了什么,她拜托过他好几次,要他以天师的立场帮忙拒绝这门亲事。
可是他依然选择视而不见,和昨夜一样,不给她任何回应。
奚华固执地与他对峙,想要他改变心意,想要博得他一丝心软。但她饱含祈求意味的视线,对他来说或许就像扰人的藤蔓,他不愿意被缠绕被牵缚,静默中随手一挥剑,轻飘飘地,就把它们尽数斩断。
就这么难,她只想请他说一句“不行,小公主不合适”,就这么难。
“天师的卜算果然很准,珑安和西陵王子确乃天赐良缘,珑安是和亲公主的最佳人选。”国君又发话了,言语间十分欣慰。
奚华心中所有的侥幸和不甘都落了地,她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天师身上?他利用天师的权威,说出了与她的诉求截然相反的话语。
她还是默默盯着他,在他淡漠而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伪装和勉强。她还极力寻找破绽,想知道他为何这样。
“天师是何时卜算的?如此神机妙算,这喜讯合该早些教我们知晓。”嘉阳含笑询问,抛开了和亲的风险,语气都舒展了不少。
国君奚嵘看了近侍一眼,李福德立刻会意道:“昨夜祈雨仪式结束后,天师连夜进宫面圣,在国君面前亲自占测,卦象显示珑安公主与西陵王子是天作之合,实乃大喜之事……”
他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奚华已经听不进去了。
为什么偏偏是昨夜?是不是因为她对天师做了那种事,所以他一刻都忍不了,所以连夜把她推给别人,着急送她去异国他乡。
她默默看着他的脸,那张从前她一寸一寸抚过的脸,被她的眼泪沾染过的脸,此刻变得陌生了。再看他薄唇上刺目的吻痕,像一朵有毒的花,在鄙夷地诘问她:“你怎么敢做这种事呢?”
是了,在他面前她就像个笑话,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的笑话。
一层水雾浮上眼眶,笼罩着奚华一金一蓝的瞳仁。她目光停驻之处,天师那张凛若霜雪的脸,慢慢变得陌生,越来越模糊。
她庆幸自己还戴着面纱,在这片巴掌大的阴影之下,她尚能勉强忍住细微的啜泣,忍住翻涌的泪滴。
她再也不想靠近他,再也不会对他抱有依赖和牵挂。
相反,她有点害怕他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眼
和亲公主一经确定,便进入备婚流程。婚期定在次年初春,过了年末隆冬,南弋珑安公主再动身前往西陵。
月蘅殿绝大多数宫人都被派去收拾新的公主府,奚华不愿意搬过去,依然留在冷清萧条的旧居。
近来皇都日日阴雨不断,许是上次祈雨效果太好,这场雨连绵至今,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
自那日在御荷苑面圣之后,奚华没再见到宁天微。不见也好,她不知道还能如何与他相处。
有时她甚至会想,天师已经得知她是异瞳,当时留她一命已是疏漏大意。有朝一日等他清醒过来,保不齐会对她痛下杀手。
她只希望那一日不要太早,再不济,不要早于南弋爆发疫病的那一天。
若他无法放任她活到那一天,她就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即便再无情谊可言,也请他宽限些许时间。届时根本用不着他动手,她会自行了却此生。
眼下还未到迫不得已的局面,躲着他已是最好的选择。
紫茶不知道小公主心里的打算,只以为她终日忧心和亲的事,这一日午后又劝她:“不如我带公主远走高飞吧,我们去找映寒仙洲好吗?”
奚华摇头拒绝,她决计不可能离开此地。
“为什么不走?”紫茶不甘心,还努力说服她,“公主是舍不得天师吗?他这么薄情你还不走,该不会是真的爱上他了?”
“怎么会?我靠近他,对他好,假装喜欢他,不过是利用他罢了。”这些话说了太多次,奚华说起来不带一丁点儿犹豫,也没有一丝破绽。
但紫茶这次不信:“骗人,如果不爱他,为什么要亲他?”
奚华淡然解释:“权宜之计,我向天师坦白了异瞳身世,怕他杀我,所以演了一出戏,假装对他用情至深。”
紫茶闻此目瞪口呆:“公主你不要命了?”
“与其遮遮掩掩被他看穿,不如主动坦白卖个人情,祈雨那夜是第十日最后期限,我承认自己是异瞳,是为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我爱他胜过爱自己,以为我不忍看他献祭。”奚华也没想到,自己能解释得有理有据。
紫茶依然半信半疑:“真的吗?这未免太冒险了。”
奚华摸摸她的脑袋,笑着安慰她:“虽然铤而走险,但我赌赢了,天师没有杀掉异瞳,不是吗?”
紫茶也看不懂小公主和天师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觉得小公主心狠起来手段也很高明。天师居然真的放过了异瞳少女,以后他真的会做异瞳少女的裙下之臣吗?
她猜不到结局,暂且停止追问。
雪山懒懒地趴在小公主腿上,这时候抬头蹭她手心,“喵呜喵呜”叫了几声,像是在反驳她这套说辞,一声一声问她,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口口声声说这么多,不是骗人的吗?
之后不久,李福德又来了,身侧随行的宫女双手托着一大只金锦盒。他说:“这是西陵王子亲自为珑安公主挑选的嫁衣,请公主收捡妥当。”
事到如今,推拒无用,奚华吩咐紫茶接过来。紫茶把它随意搁到一旁,连金锦盒也没有打开。
李福德斜睇一眼,幽幽提醒:“公主不若先试试尺码和款式?听闻这嫁衣,是天师陪同西陵王子一起挑的,他还亲自为这身衣裳祈福了,实乃费心颇多。”
奚华不为所动,李福德又说:“想来是公主与天师交好,他才特意做这么多。若是换了别的和亲公主,他不见得会做这些事。”
紫茶轻哼一声:“天师既然如此用心,怎么不亲自送来呢?”
他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小公主难道还会再求他不成?他何必冷淡至此,断绝每一个和小公主见面接触的可能。
李福德只是一笑,没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很快就换了话题:“明日冬月初一,是珑安公主生辰,今夜国君特为公主举办生辰宴,请公主移步公主府参加宴会。”
生辰宴?奚华和紫茶俱是一愣,近来为和亲的事闹心,竟然连一年一度的生辰都忘了。
“萨孤王子明日即将返回西陵,今夜也是为他践行。国君特地吩咐,请珑安公主务必到场。”——
新赐的公主府位于皇都北部翠峰山下,奚华在淅淅沥沥的暮雨中第一次抵达。府中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似一座精致奢华的迷宫,与凄清幽静的月蘅殿截然不同。
生辰宴设在正厅惠风堂,偌大厅堂中,宴饮早已准备就绪。主座居于上首,留待国君奚嵘入座;台阶下左右分设两列席位,宾客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奚华一眼就看见了宁天微,他身上那种冷冷清清的气质与歌舞升平的晚宴格格不入,在宾客中如此突出,想避而不见都难。
她忽然想,以往每次宫宴,他都是这副模样吗?以前她不在场,从不知晓。
她很快摁下思绪,傻瓜,想这些做什么?
对于天师,她再无好奇的必要。事到如今,她离他越远越好。
萨孤渊坐在宁天微右侧邻桌,不知何故他二人走得这样近了。
嘉阳和永平也已到场,坐在对面那一列。
因为假装看不见,奚华不必与任何人打招呼。如此甚好,她也不想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很清楚,这场所谓的生辰宴,左不过是南弋国君的政/治把戏。奚嵘以此为契机,在西陵王子面前极力表现出南弋皇族对珑安公主的重视。
宴会越隆重,排场越浩大,显得她越尊贵,这场和亲便越有诚意。
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更不会特地真心实意为她庆生,这么多年,她的生辰一直被当做不祥的禁/忌,偏在这一年,变成了需要众人齐聚一堂举杯欢庆的日子,世上哪有这等不可理喻之事?
它不过是个绝佳由头罢了。这场宴会需要她出现,她只好奉旨参加。这是和亲公主的责任,她明白,她必须承担。
侍从引导她落座,席位早已确定,就在萨孤渊右侧。
自她走近公主府以来,诸多视线落在她身上,总有人好奇观望,肆意打量。因她鲜少出现在公众场合,难得露面一回,总是陷入这种境地。只不过这一次,比过往每一次都更加明显。
她选择剥离了感受,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才能在此地留下来。
因此奚嵘是什么时候来的,入座后说了些什么,宴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哪些环节,她都恍恍惚惚。
惠风堂中觥筹交错,席间歌舞表演换了一波又一波,奏乐换了一曲又一曲,玉盘中的珍羞换了好几回,她全都没有实感,像个游魂置身事外。
必要的环节结束了,奚嵘走后,朝臣也陆续告退。奚华意欲离席,今夜紫茶不在身边,她不方便独自行动,还没起身,两位皇姐迎面走来。
“珑安,生辰快乐。”嘉阳和永平异口同声,手执白玉盏欲与她对饮。
奚华假装没看见,她少时曾经期待的场面,迟了许多年才发生,如今再也不期待,只觉得兴致索然。
“珑安,是不是这面纱挡住你不方便?”永平扫了一眼小公主面前的餐食,显而易见,她什么也没吃,连碗筷都干干净净,冷冷的瓷面上隐约映照出厅堂中灯火的光晕,“还是这晚宴不合胃口?”
奚华还未回答,忽见一团暗影靠近,两根手指夹住了她面纱的边角。萨孤渊道:“我帮帮小公主。”
她立刻闭眼按住他的手,不许他把面纱掀开,因仓皇而用力,竟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侧脸上。隔着面纱,一股热意自那略显粗砺的手掌中传来。
萨孤渊停顿片刻,尔后从她掌心下抽出手,自衣袖中取出一块金色丝绸,叠成二指宽的一条绸带,随后拎着绸带两头贴近她白皙的脸,“这个好看,换一块,它不碍事。”
“珑安,这个真好看。不像你平时戴的面纱,阴沉沉的。”永平在一旁附和。
奚华孤身在此,躲避解决不了问题,木然闭上眼睛,感受到脑袋后面面纱系成的结松开了,脸上轻盈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堪堪盖在眉眼之上绸带,带来陌生的气味和触感。
它被折叠成好几层,合在一起更显得厚实,即使奚华尝试暗中睁眼,也看不见外物,就像子时提前到来,她变成真正的盲女。
绸带上的异香积蓄在鼻腔附近,经久不散,浓郁得让人眩晕。
近处响起酒水倒进杯盏的声音,宴席散去了,歌舞亦已停止,喧嚣不再,这声响更听得分明。
奚华手里被塞了一样东西,质地冰凉、坚硬、光滑,表面带着薄薄一层水渍。她握住的是皇姐递过来的白玉盏。
躲也躲不过,她懒得白费口舌,遂起身面朝来人,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初次饮酒,她并未尝到醇厚滋味,喉中反而有些辛辣,刺得嗓子微微发疼。还没来得及分辨,第二杯酒又塞到她手中。她把酒咽下去,人却好似浮在水面,没有头绪地漂流。
接下来是第三杯、第四杯……
有人在说祝酒词,谈笑间还说着什么佳偶天成、金玉良缘。那些话弯弯绕绕太复杂了,她脑中茫茫然,已然听不明白。
如此正好,不需要听明白,也不需要有人劝,她主动把满溢的杯盏接过来,稀里糊涂又灌了几口酒。
她没想过顺从,这是放逐和发泄,是她从心所欲做出的选择。
若能喝醉也好,醉了就什么也不用想,只管放空自己。麻木让人忘记疼痛,一切忧愁痛苦都沉入水底。
她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自然也是会趋利避害的,尝过了才知道,这些无力承担的痛苦,原来也可以逃避,心可以得到短暂的喘息。
那就把自己灌醉,最好是不省人事,反正也无人在意。
“想不到小公主酒量如此之好。”萨孤渊也加入了劝酒的行列,他招呼侍从端来另一种酒,亲手斟了满满一杯,“试试这个,西陵特制的……”
奚华根本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接过来就喝了,隐约感觉这酒劲更大,滋味更烈,她头更晕了。如此甚好,她想要更多。
于是她迷迷糊糊伸手过去,很快就听见悦耳的水声,白玉盏又斟满了。她低头刚要喝,手中忽然空落落,杯盏被人夺了过去。
“小公主不胜酒力,不宜再饮。”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冷刃,划破重重迷雾,强迫她清醒。
奚华心生抵触,不满地嘀咕:“你谁呀?关你什么事?”
未及对方回答,她稀里糊涂抬手一挥,手背径直撞到他,白玉盏中浓酒倾斜溅出,洒在她衣袖和手腕上,温热的液体很快被夜风冷却,凉飕飕的。
她顾不上这些,趁那人不备,从他手中夺走了白玉盏,胡乱伸到相反方向。
萨孤渊托住她手中杯盏,以免它晃来晃去。他一边为她斟酒,一边说:“今夜是小公主生辰宴,天师何必败她兴致?况且今夜乃是小公主为我践行,这种事轮不到外人插手吧?”
近处有人含笑低语:“是呢,家事岂容外人干预……”
“天师好没道理……”
这些阴阳怪气的论调教人心烦,奚华不想多听,端着酒转身到一旁,自顾自闷头饮酒,刚刚垂首凑近白玉盏,嘴唇还未触碰到杯沿,忽觉一张脸蹭着她的侧脸擦过,另一人的唇角挨着她的唇角,杯中酒被他抢先一饮而尽。
岂有此理!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异常举止生生怔住,手中杯盏坠地,砸得粉碎。
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表情,但能切身体会那张脸上遍布危险与警告之意,与他擦脸而过的瞬间,她脸上每一寸肌肤都激起一层战栗之感。他居然还不挪开,冷脸就这样贴着她,似在无言中欣赏她的警惕和慌乱。
躲避危险乃是本能反应,她好像一只惊惶的鸟雀,“腾”地一下逃出捕猎者的掌控范围,只想离他更远一些。
这仓促的一退步,她晕头转向撞到了萨孤渊手执的酒器,酒水溅洒一大片,连带着她胸前衣襟都遭了殃。
“小公主当心。”萨孤渊脱下厚重的黑貂裘,裹在面前这醉鬼身上。
一种古怪的冲动在心中荡漾,失控感油然而生,奚华不想再留在此地,不想让那个人看到她失控的那一面。他明明漠不关心,现在又多管闲事。还是说他忍无可忍,又对她动了杀心?
她裹紧裘衣想让自己立刻消失,低头问萨孤渊:“带我离开好吗?我想回月蘅殿。”
第40章 第四十眼
夜雨迅疾,密集的雨点捶打马车车盖,激起嘈杂响声。
车厢里未点烛火,只燃着异域的熏香,朦胧烟气在晦暗车厢里袅袅上升,甜腻气味把冷箭一般的雨水也熏得软绵绵。
奚华裹着裘衣坐在软榻边上,夜风偶尔从窗边垂帷的空隙里吹进来,扫过她绯红面颊,也无法让她清醒。
她脸上还残留方才在晚宴上的感觉,和那人侧脸相贴的战栗感,像浓烈酒意迟迟不退。
她不该再想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一种陌生的冲动抓扯着她的心。
“什么时候才到?”她想尽快回到月蘅殿,但脸上蒙着厚实的金色绸缎,完全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分不清此时身处何地。
“雨太大了,马车行不快,小公主莫急。”萨孤渊坐得离她不远,软榻有一处凹陷,说话间,凹陷渐渐朝黑貂裘移近,“若是困了,可以先在马车上睡一会儿。”
奚华似有所感,蓦地站起来,恰好避开了对方高大的身影,开口嘀咕:“你的酒呢?马车上还有吗?”
“小公主还没尽兴?确定还要?这么喜欢绮梦散?”萨孤渊似乎很惊讶,语调中难掩兴奋,“小公主现在什么感觉?太贪杯会让你受不了的。”
奚华没听懂,气冲冲地推开他,不允许近身:“快去拿酒来,小气……”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若起初微醺的醉意像在水面茫然漂浮,那此刻就像是从水面沉到了水底,跌进了无底的深渊。她须得有人拉她一把,否则就是永无止境的沉沦。
“要不要我帮你?你这样忍着会很难受的。”男子声音转过来了,酒的气味也越来越近。
这是一种引诱,萨孤渊势在必得,所以才不急不缓,笑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她是和亲公主,迟早是他的妻子,婚期尚远,而他现在就想得到。神女,不就是任他采撷的吗?反正西陵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他想做什么但凭他心意,谁也别想拦住。
他很期待,等到绮梦散效力发作,天真的小公主该要如何向他求饶,她会怎样把那些最私密的欲/求宣之于口。
奚华的确很难受,深渊里似乎有一张大网,把她捆绑束缚,无边黑暗之中,怪物无声地靠近,朝网中困兽伸出爪牙。
她先前借故讨要的酒已经伸到她跟前,酒气越发浓烈,湿润杯沿不轻不重压住了她下唇。到了这一步,她抿着唇不敢再张口。
“张嘴。这可是小公主自己求来的,怎么又不喝了?”萨孤渊似笑非笑,向前凑近她,“莫非想要我喂你喝——”
他话音未落,奚华忽闻马匹嘶鸣,酒器坠地。马车剧烈颠簸又骤然停止,一场惊变突如其来。她没站稳,整个人朝前一栽,撞进一人怀抱,顿感其中冷硬又潮湿。
她碰也不敢碰他,大步往后一躲,险些跌倒,又被一只手臂拦腰搂近。
黑暗中浮动着熟悉的气息,来人带一身夜雨的寒急。奚华几乎醉得神志不清,如此混乱情境下,却能断定冒雨赶来的人是天师。
酒坛和杯盏碎了一地,方才劝酒的萨孤渊昏迷了不再出声。马车停在原地不再行进,天地之间夜雨哗啦哗啦,唯独车厢内阒寂无声。两相对比,沉默更教人窒息。
熏香尚在燃烧,甜腻的烟气越发浓郁。危险的气氛并未有消退,天师这般突然出现,使她陷入另一种危险境地。
她执意往后退,想脱离他的手臂。奈何每动一下,便有一股强硬的力道将她扣押,她躲不开,更加战战兢兢。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她极力硬气地诘问,欲与他撇清干系,夹着浓浓醉意,更像是委屈的嗔怪。
拜托,他快点走吧,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心中极不安宁,澎湃的激流似要决堤,若他此时此刻非要和她待在一起,她真拿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届时他会作何反应,她连想都不敢想。
宁天微一言不发,任由沉默充斥着散乱晦暗的车厢,比雨声更喧哗。
奚华还在挣脱,挣不开,倒像是惹恼了他,一时不察被他拦腰横抱起来,双脚蓦地离开了地面。少了依附之地,她仍不敢抓着他,手脚都没地方放,脑子更不清醒,心潮汹涌更甚。
垂帷被完全掀开,冷风直直灌入,大片水汽扑面而来。
她披着别人的黑貂裘,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眉眼上罩着别人的金色绸缎,头上也没淋到多少雨。黑暗之中,她能清楚感觉到宁天微步伐很急,他迅速跨出几大步就停下来,随后抱她一起上了马背。
然而她丝毫没有接触到马鞍,她双腿之下居然是他的腿。怎么会是这样面对面叠坐的姿势?她以为是自己醉得太厉害,陷入一场荒唐的绮梦,于是伸出右手在两人接触之处一掐,竟听见他闷哼一声。
这不是幻觉,居然是真的!她脑中一阵轰鸣。
这样贴身相抵,简直是在逼她释放苦苦压抑的情绪。
更要命的是,宁天微单手策马疾驰,仅用另一只手便能把她拢在身前。他甚至解开了氅衣罩在她身上,下巴微微用力抵住她头顶,自上而下为她隔绝了所有冰冷的雨。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连串急匆匆的马蹄声,硕大水花一路飞溅,还没落地,骏马就已经远去。颠簸的马背并不很稳,她始终不敢抱他,两手垂在身侧拧着自己双腿,艰难地维持平衡。
分明已是无比亲密的距离,两人却没有彼此依偎,只在沉默中对立。奚华不确定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她浑身都软绵绵没力气,指不定何时就靠过去。不像他,清冷若白瓷,坚硬若玉石。
她乱糟糟的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白瓷美人的形象,就像上次与他在绯云湖画舫那一回。此刻或许是她离美人太近,肌肤相贴,身形相叠,雨水冲刷下冰冷的白瓷居然也染上热意。
这样不行,她绝对不能沾染,她恨不能让雨把她的一切遐想都冲洗干净,然而她根本碰不到雨。
她必须找到别的办法,中止这场绮梦一样的遐思。她隐隐记得,白瓷美人身上应当有一件坚硬锋利之物,他曾经几番相赠她又还回去,现在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她要用它来解这燃眉之急。
她没法再和他保持距离,干脆破罐子破摔,在他衣间摸索,寻找那件东西。许是她突然换了姿势,对方措手不及,她双手经行之处,他每一处皮肉都绷得很紧。白瓷美人好像从头到脚都变僵硬,才让她有机可乘。
从窄腰到宽肩,掌心途径他心口位置,温热肌肤下剧烈心跳超过磅礴大雨。她不敢多听,一触即离。
他始终沉默,没问她在干什么,但想必他早已气极败坏,不然共乘的这匹马为何跑得越来越急?
她向后伸手,反折在自己背后,勉强抚上他的手腕,摸索着去寻他的袖口。不料马倏然停步,他倾身压下来,她被迫后仰,上半身倚向马背,靠在他手臂上无法动弹。
太近了,一缕呼吸扫过她耳侧,即使看不见,直觉告诉她这场面更加危险。
幸好这姿势并未持续很久,片刻之后,他重新挺直腰背,抱她下了马。
她才知是月蘅殿到了,从门口到寝殿这一段路,她抓住最后的机会,从他身上取走了鹤簪。她把鹤簪锋利的尾端扎进手心,紧握着不放,试图利用锥心疼痛让自己清醒。
宁天微抱着她走得很快,没发现鲜红血迹滴了一路,留下数朵幽然绽放的红梅。
奚华好不容清醒一点儿,双脚甫一踩到了地面,她立刻退离他跟前,双手藏在身后不想让他看见。
但没有用,他很快抓住了她的手。不用看也知道,这尊白瓷正在被她指缝间淌下的血液染红。
她还做着最后的挣扎,希望他就此罢手。毕竟她为了克制那奇怪的冲动,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限。
然而他不容分说掰开她紧攥的手,抽出鹤簪狠狠掷向地面。
他必定是气极,连自己的东西都舍得扔。奚华震惊于他的怒气,下一刻,一抹柔软之物忽然附上她血淋淋的掌心。
轻轻一触的刹那,鹤簪带来的痛感骤然消失了,温热的呼吸让她怔在原地。怎么可能?天师怎么可能舔舐她的手心?
她好不容易寻得一丝清明,思绪却被他这破天荒的举止彻底搅乱,心乱得一塌糊涂。
“做什么?”她冷声斥问,甩手躲避,想让他到此为止。
可她哪里躲得掉,她纤细的手腕被他一手圈住,完全落入他掌控之中。而且他唇下更用力了,从轻蹭到碾磨,令她手心的伤口隐隐生出一股别样的痛感。
总之这不是一个吻,他不可能这样用力地吻。
“我最后再问一遍,你谁呀,你在做什么?”她刻意拔高嗓音,嗓子都哑了,却只听见他一声轻笑,似静夜中冰凌破碎。
几乎同时,她脸上一凉,眼皮上空荡荡再无遮挡,厚实的金色绸缎被他一手扯开扔得很远。
她看见了面前这人,他满身雨水,衣上沾了她的血。
此刻的他一点儿也不像白瓷了,白瓷怎么可能这般缭乱又艳丽?她不得不承认,他是她这场绮梦的核心。
“公主真不知道我是谁?”他含笑在问,声音却很冷。他还没有起身,就着这种姿势抬眼看她,视线扫过她明亮的异瞳,呼吸仍然盘旋在她麻木的掌心。
他唇上还留着她上次的咬痕,依旧清晰,这样动着,像衔着一朵花慢慢游走在她手中,不管她作何反应。他唇角沾了些血迹,她抬手想帮他擦净,指腹才碰到一下,他偏头继续方才的行为。
她不再问这是在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勾住他的下颌向上抬起,四目相对,她朝他俯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