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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凝眸 鹊喻 17484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眼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1]

宁昉蓦然置身一场烟雨中,从盛怒的巅峰坠入一片迷离的水泊。

他原本只想把浮析仙山鸾凤台上那一缕神识还给奚华,但她的抗拒惹怒了他,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失控闯入了她的识海。

他一眼就望见心心念念的所在,那一抹纤瘦灵动的身影背对着他,独立在荒凉水畔,被烟雨沾湿了衣发。

他余怒犹炽,却把威压收敛到了极致,神识不受控制行至她身边,以手作伞欲为她遮雨。

察觉一道阴影盖过头顶,奚华立时蹲下,抬起双手遮住膝头前侧一小片潮湿地面。

“挡什么?”他的声音仍是冷硬的。

见她躲躲闪闪不愿回答,他无意再同她迂回,直接从背后搂过她站起来,抓住她双手环在她腰间。

霎时间,他瞧见了她精心照料之物——一株纤细柔软,近乎透明的嫩芽。

“这是,什么?”他手上力气骤然松懈,嗓音都在发颤,心中登时浮现一种猜想,又不敢轻易相信。

因为她给他空欢喜太多次了,每一缕期待落空之后,只剩下折磨。

但懊恼和歉疚奔袭而来,激烈如惊涛拍岸。

是他想的那样吗?如果真是,那他怎么能伤害她,那样恶劣地对待她,甚至故意说恨她?

一想到她被那杯酒呛到咳嗽不止,一想到她双眼绯红却流不出眼泪,他的心都要碎了。

彼时他尚能借愤怒来伪饰,此刻竟恨自己了。

奚华却像在隔岸观火:“你觉得它是什么?”

他又抱紧她,刻意忽视她的冷淡,慢慢地,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出猜测:“是,情,根,对,吗?”

“是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识海被强行侵入,奚华心知瞒不过他,否认也没有意义。

铺天盖地的喜悦席卷了他,先前说的恨她,说最后一次吻她,通通都不作数了。

此时此刻,宁昉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幸运、也最幸福的人了。

他垂首,从她耳后吻到她颈侧,下颌靠在她肩上,脸贴着她不想松开。

天知道他有多庆幸,他一会儿看那漂亮的新芽,一会儿看她姣美的侧脸,心里涌起说不尽的喜爱,薄唇贴着她颈侧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沉醉如上瘾一般。

“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贴着她问,一边回想她过往种种表现,想她识海里的情根是何时萌芽,想她是何时爱上他。

奚华无视他的热切与渴慕,自己始终兴致平平:“我不知道。”

“傻瓜,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宁昉头一回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宠溺又依恋,双臂温柔地揽着她,“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算太晚。”

不算太晚,在永别之前。

他的小师妹,他的小公主,他的灵泽,他爱的人也爱着他。

想到这一点,过往的一切痛苦都被抚平了。

他彻底原谅了她,反而责备自己了。

连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有恨呢?他怎么舍得恨她?

幸好他知道得不算太晚,他们不会永别了,从今往后一刻也不会再分开。

他沉浸在莫大的欢喜之中,忍不住想探知她更深层的心意,又问:“为何你明明爱我,却不肯告诉我?你还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你弄错了。”奚华试图拨开他的手臂,想抽身朝前走,“走吧,你不该在此地。”

风又起,雨势渐密。

她又说了一遍:“走啊,我们别在这里了。”

宁昉立在原地不动,不自觉用力扣住她,透过眼睫上的濛濛烟雨望向那株新芽。

它还在,一切安好,并未消失不见,不是他的幻想。

他想问弄错了什么,话到嘴边又收回来,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不会,他绝不会弄错。

他也不想听她再往下说。

然而奚华偏要继续:“我并非刻意瞒着你,只是没必要告诉你——”

他匆匆捂住她的嘴:“别说了——”

“它不是为你而生的。”她的尾音从他掌心边缘刺出,像雪亮的剑刃,划破他尚未捂热的幸福。

气氛骤冷,无数冰凌从天而降,齐齐穿透他的神识。他也不觉得痛,没有感觉了。

这一刹那,他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告诉她吧,让她知晓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让赌约立刻就结束,让她目睹他此刻就死去。

告诉她。

让她后悔,让她痛苦。

可是他不懂,报复的言语为何又被咽下?

就像他不懂,这双手为何还要抱她?

他面无表情地看她费力挣扎,她就这么想去拯救弱不禁风的嫩芽?

怎么可以这样?他无法宽容到这种程,他恨它。

做个恶人吧,让风雪更肆虐,让冰凌更尖锐,既然这爱不是为他而生,他只好摧毁它了。

摧毁它,他不想再见它。

在盛怒的顶峰,一切温情都冻结了,宁昉不顾奚华剧烈反抗,把她抱得更紧了。

“躲什么?就让它看着好了。看你与我如何亲近,就这般从头到脚密不可分。”

他心里有个巨大的空洞,神识被冰凌刺破千疮百孔,而他怀抱里那个人是完好无损的。他必须与她拼合,必须交/融渗透。

“说说看,你怎么爱上他的?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你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有我久吗?是我耽误了你吗?”

他追问无果,渐渐口不择言:“你们怎么过的?抱过几次?亲过几回?”

“你和他也做过这种事吗?还做过别的什么?”

“用什么样的姿势?体验如何?”

奚华委实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气急败坏更不想示弱:“这么想知道?那你先放手啊。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如何?”

她变相的坦白让他理智全无,神识更用力地绞缠着她,听她喊疼也不予理会。

她的识海被他搅成了冰天雪地,荒凉的冰壤上,细弱的情根萎蔫折断,结满厚厚的冰霜。

很快,情根生机尽失,又被冰凌一击而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惜啊,它这么容易就死了,可见你也未必有多么爱他。的确,是我弄错了。”宁昉冷眼看着那片空地,激怒过后,心里莫名一空。

他撇开这种令人惶惑令人不虞的感受,冷笑着规劝她:“爱有什么好的,别爱了。”

“你说得对,可惜了。”奚华不再与他强辩,反而赞成他。

“你说得对,爱有什么好的,别爱了。”

“但你恐怕理解错了。”宁昉离开她冰冷的识海,抽身重返神宫的寝殿。

“我的意思是,你对他没有感情了,现在该爱我了。”

奚华还没听懂,忽觉周身一凉,丝帛撕裂之声在耳边炸开,等她反应过来,惊觉自己正被他压倒在榻上,毫无阻隔的陌生触感让她全身震颤。

意识他要做什么,她慌得要命,双手去推他的肩,起不到任何作用。他继续朝她贴近,把她不安的手压在两人之间,不得动弹。

热意自某处上涌,伴随着闪躲和倾轧的摩/擦,白皙的肌肤双双染上薄红。

说过不会再吻她,他灼热的视线从她微肿的嘴唇上移开,锁定她仓皇的视线,下颌抵住她下颌,不允许她扭头躲开。

“上次你对我不满意,是吗?”

“我没让你舒服,所以你要离开?”

“我对你太温柔你不喜欢?”

“说吧,你喜欢什么样的?”

奚华被他问懵了,羞愤欲死,满脸涨得通红,手使不上力,抬脚胡乱踢他,只一下就被他压住。

炽热的呼吸拍在她绯红的面颊,她又听他宣布:“你以为我还在乎你的感受?你搞错了,现在是我要你了。”

在无路可去的关头,她真想化成一滴水逃离,却连这也做不到。

红烛映照着身上那人宽肩劲腰,不用看,她也能清晰感受到他正在下沉。慌乱无措之际,她却见他中途停顿,上半身微仰,摘下手腕前端那一枚玉镯,从胸口抓过她右手,要把玉镯往她腕上套。

“戴上,你的。”

奚华拒绝,她把它丢在幻境就是不想要了,莫说此刻,以后都不会再碰。

她避了又避,拉扯之中,两人姿势越发混乱,分开又合拢,游走在失控边缘。

她坚决不戴,又一次感受到箭在弦上的危险。

“戴上。”再次被他胁迫,她一手夺走玉镯,报复欲横生,粗鲁地把它套向危险的源头。

然而,戴不上?

那物比她手腕还粗,她一鼓作气用了狠劲,像在用利器驯服一头猛兽,逼它息势屈服。它反而暴怒,要把玉镯撑烈,要拍打她的手。

“……”猛兽的主人压不住一声重/喘,死死抓住了作恶的手,缓了数息,吐出一句,“原来你喜欢这样。”

“?”奚华简直要疯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的手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手不能要了,脸也不能要了。

“你喜欢这样,那就这样好了。”宁昉声音都哑了,被热汗浸透,水淋淋的。他拢住她的手迫使她紧握:“会很久,你想好了?”

奚华抽手不再碰它,哪知少了阻隔,那物蹭到了别处,连同玉镯的凉意,激得她头皮发麻。

“怎么,你很着急吗?”他又“配合”地往前探了一下。

奚华立刻伸手拦住,他的手又拢住她,要她屈指环绕,紧紧包覆。

她能感受到它在愤怒地跳动,她全身紧绷,手心滚烫,不知如何是好。

“怕什么?以前你又不是没碰过。”他低沉的嗓音缠绕着她,如同他的手指引她,“握紧或者放手,用手或者……你自己选吧。”

奚华哪敢选后者,两害相比取其轻,她选了一条“明路”。

直到红烛燃尽,火光熄灭,她累得快化成水了,这条长路迟迟走不到尽头。

偏偏还有人贴在她耳边嘲弄:“你太安静了,会更久,会更累。”

一会儿又是:“你自己选的,若是后悔了——”

不,她迅速反击下手更重。她哪敢后悔?照眼下这架势,若是选了另一种,她可能已经死了。

对方却还在说:“不要怕,它只是太想你,只是等你太久了。”

奚华腾不出手去捂住他的嘴,狠狠咬了他一口,怒道:“别说了!没脸见人了!”

他居然笑了:“如此甚好,不要再见旁人。你只有我了。”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眼

奚华做了一个纷乱不堪的长梦,梦中她困在幽暗的禁地,寻不到出路,还要对付一头气势汹汹的猛兽。

她从别处抢了一件法器来驯服猛兽,没想到法器不中用。束缚之下,效果适得其反。

有人教她徒手相搏,然而她手腕都要断了,迟迟没能战胜对手。

教她的人比她还投入,她听见他压抑的声息,间或有些隐忍的欢愉,苦乐难辨,她也不敢仔细听闻。

她真费解,既然他能教她,那他自己就能解决,为什么非得拽上她呢?猛兽又不是非她不可。

那人似乎洞察她的懈怠和迷思,附耳告知她这件事就是非她不可。它只想要她,一直渴望着她,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这种偏执的占有,数次让她想要撒手撤退。每有逃离之意,便被另一只手拉拽回来。以至于她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想要她对猛兽做什么,惩戒亦或拯救?

梦中时间是错乱的,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几度抽身欲走,皆被拦住去路。教她动作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修长手指尽数嵌入她指缝。

她后知后觉,缠斗好几个回合之后,才发觉那人和猛兽其实是同伙……

许久之后,长梦尾声,奚华想要离开禁地,头发却被不知名的事物勾住。

她抬手到头顶拨弄,因瞧不见具体情状,捋了好半天也解不开纠缠。

忽然“咔嚓”一声,一绺发丝应声而断,落入她掌心。

“等我回来。”梦中人暧昧不明的嗓音重新变得清冷疏离,像冷玉敲碎了禁地的屏障。

等他走远了,锦被之中他那侧的余温都减退了,奚华睁眼,被满目正红色床帏一惊,抬起僵麻的手臂看了一眼,万幸,胳膊并未完□□/露在外。

她身上拢了一件洁白柔软的寝衣,宽大的袖口松松垮垮回落下来,露出手腕上那一只玉镯,扎眼得要命。

她看都不敢看它,立刻闭眼摘下,无意中碰到了手腕,那种触感和粗细惊醒了混乱的记忆,许多片段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简直让人生出剁手的冲动。

及至心绪勉强平静,奚华拈起落到脸上的那一绺发丝。一看才知,这是两缕发丝辫作一条的发辫,在临近发根处被剪断。

她气得想笑,偏这怒火无处发泄。

寝殿里溢满熟悉的香气,奚华撩开床帏起身下榻,果然见到一盆熟悉的灵植。

去年万仞会晚宴后,她从幽陵古冢幻境中出来,一怒之下折断了茉莉的花枝,把它丢弃在聆云院再也不想管。

此刻,它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花枝招展,开得正艳。

它怎么会开花?它怎么能开花!

奚华真想把它拔了,两手刚一碰到它,它立刻凑过来,原本挺直的枝条竟变得柔软,像藤蔓一样缠上她指尖。

奚华甩都甩不掉,扯也扯不断,忍不住凶它:“是不是有人强迫你的?别听他的,他不要脸!”

灵植识趣收敛了几分,怯怯退回去一小段,很快又轻轻绕过来,缠得更密更远。盛开的茉莉带着幽幽香气贴近她,宛如小心翼翼但又情难自禁的吻。

奚华无奈地望着灵植:“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神宫幽僻凄清,与世隔绝,又被设了重重禁制,严格限制出入。

奚华多次尝试无法突破,只能在玄苍殿内部活动,更远的地方去不了了,更别说独自下界。

临近黄昏,传音石中传来紫茶的声音:“公主终于醒了,你们俩,大师兄,对你……”

奚华听出紫茶欲言又止,着意打消她胡思乱想:“我在神宫,具体方位说不清楚。一时半会估计出不去,因为他恨我。”

紫茶无语极了:“可是他公然宣称灵泽圣君是他道侣,是新婚妻子……”

“……”奚华也无语了,“别理他,他疯了。”

紫茶说回正题:“这几日当真是天下大乱。三日前你们离开之后,浮析仙山许多修士突然魔化,声称魔神偃才是大道正统。正邪混战搅得血雨腥风,魔族占了上风。”

“但是魔化的修士很快就死了,就像灵气被吸干了,变成枯骨之前最后一刻还在追随偃。”

“天机阁的卜澜就是其中一个,他入魔之后要求星姬卜星漪归顺偃,结果话都还没说几句就死了,卜星漪弃之不顾,当场就逃了。”

“还有宁怀之,他疯了,他不相信灵泽圣君在天玄宗当外门弟子,更不相信他的养子就是衍苍神君,而且衍苍还做出当众抢亲这等狂悖之事……”

奚华想到过无相渊会一片大乱,但紫茶所言每句话都让她目瞪口呆。

她不是昨夜还站在鸾凤台吗?怎么就三日了……

“无相渊龙君可有出面?”她想起商夷在玉阶上说过的,礼成之后带她去面见他的父君。

紫茶:“没有,这件事有些复杂,无相渊有人向偃投诚,说龙君商廉避世不出是因为年事已高,他接受不了天人五衰……”

奚华很快就了然:“所以才会有无相渊迎娶灵泽圣君一事对吧?为了灵泽之泪?”

“公主,小龙君或许并不知情。”紫茶情绪也不太好。

“这不关他的事,是我害了他。”奚华不愿意回想当夜鸾凤台之上的惨相。

紫茶略过不提,换了话题:“现下大师兄接管了天玄宗,他正在着手建立新的仙盟,大部分宗门已经归顺魔神,新的仙盟想要战胜魔神也并非易事。”

“那你们千万留住他,让他别离开天玄宗。”奚华真诚建议。

锦麟忽然插话:“那太好了,我就告诉他是小师妹不让他回的——”

“啊,别掐!我不说啦……”

奚华默默听两人闹腾完了,才又问:“小茶是不是养着雪山?”

“嗯,但是雪山现在不黏我了。”紫茶有些失落,“它似乎更黏大师兄……”——

深夜,奚华半梦半醒之时,察觉后背有人贴了过来。

她推开他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冷斥:“你不是恨我吗?”

“是,所以才把你关起来。”宁昉语气也极冷淡,双臂揽在她腰上,和她贴得更紧了。

奚华很郁闷,使劲拧他的手臂:“你不能这样,不能强留我在此地,我也要出门。”

“好啊,从今往后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见谁你就见谁。”宁昉任由她发泄怒气,手臂紧紧箍着毫不松懈,“我们可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只要你愿意。”

“你!你……”奚华气得无话可说。

宁昉却很淡定:“看来你不愿意,那就只好被关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他早有预期,她不会愿意与他携手同行。在无相渊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更不可能。

奚华放弃和他讲道理,过了很久,才又开口:“玄苍殿里什么也没有,一个人呆着很孤单,我很想雪山,你把雪山带来。”

“可以,但有条件。”这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轻易答应。

奚华直言:“什么条件?”

他抱她翻过身来面朝自己:“你说呢?我想要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眼

他的眼神比夜色更浓稠更晦暗,极易教人失足深陷,奚华觑一眼就避开。

有些话不必完全挑破,略略起个头,就已然很直白。

她佯装不解其意,不料后颈被他扶住朝前一带,脸就要挨到他的脸。

躲不开,但她真不想让他如愿,索性咬住他左侧唇角,也不松口,听见他吸了一口凉气。知道疼才好,很疼就对了。

她以为他会推开她,没想到他一概不拒默然承受了,仿佛无论她怎么反击怎么挑衅,无一例外都落入他的陷阱,从始至终被他随手拿捏。

奚华不解气,近距离瞪着他清隽俊逸的脸,破坏欲飙升,倏而在他侧脸咬了一口,落下一处鲜红的印记。

“你就是这样求我的?”宁昉没有斥责她,随她把他的脸折腾成什么样,他都无意阻止。

他垂眸看她被怒气烧红的脸,看她微微涨红的脖颈,看她双手握拳抵在他胸前,他笑她:“不想要雪山那便罢了,你看起来也没有多想它。”

奚华气坏了,在他脸上又咬又掐又拧,恨不能亲手把这白璧敲碎,咬牙切齿也不足以泄愤:“你怎么这样?你到底要怎样!”

宁昉忽然俯首,衔住她颈侧那枚红痣,似咬似吮再无怜惜之意:“这不是吻你,是以牙还牙,明白吗?”

“谁要你亲,我知道你恨我了!”奚华忍着痛被迫向后仰头,不甘受制于他,双手掐住他面颊使劲往后推,得了一道缝隙便立刻低头,隔着一层单薄寝衣,她狠狠咬了他胸口。

一定很疼!她明显感觉他颤了一下,比她预想的反应更大,他从肩到背再到腰都绷紧了。

趁他失神的刹那,奚华扯开他碍事的寝衣,凑近想再咬几口却骤然停住了。

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冰泉流淌而下:“愣着做什么?别告诉我你还在找那朵花。不爱了,没必要了。”

什么意思?沉沉夜色里,奚华依稀望见他心口有一道伤疤。

这个位置当初明明是一朵花,她曾经又气又恼地咬过它,曾经听见他贴在耳侧说很喜欢,又说很疼,叫她别咬了。

“怎么回事?”她问得很生硬,不想被他曲解成关心。

“与你无关,少自作多情。”宁昉合拢寝衣,遮住心口不让她再看,“你没有感情,见到什么不是一样的?这一身皮相是美是丑也无甚区别,被丑到了你也只能忍。”

奚华还在发愣,没听清他的冷言冷语,只留意到他最后说的:“该我了。”

眼看着满头青丝朝她心口靠近,她的心噗噗直跳,她怕痛,毕竟他说要以牙还牙,他会咬得比她更用力吗?

情急之下,她双手捧住他面颊往上一抬,同时低头凑近他精准堵住他的嘴,一气呵成含住他唇舌。

这当然不是一个吻。

是为了阻止他的报复,不允许他撕咬别处。

她含得很深,比最动情之人还要激烈,口中空间过窄,容不下他剧烈反抗。两两交锋,言语尽被碾碎,呼吸都被拦截。

她撑不住,想退却不得退,逃也逃不掉,反被他紧紧绞缠,磨过舌面每一寸细微之地。

她急欲换气,扭腰翻身用力压倒他,以求占据主动权,仅仅一刹那,就被他摁回原位。

两人谁也不甘示弱,手脚并用,贴身相搏,愈对抗愈紧密,死死搂作一团滚了好几圈,衣衫凌乱,发丝交缠。

“别惹我。你承受不住。”宁昉压住身下那人,撇开视线不看她。

奚华艰难地找回呼吸:“放开我,你拘禁我在此地到底要做什么?我是满足你欲/望的禁/脔吗?”

暗夜之中,他紧颦的眉心突突直跳,满腔怒火快要理智都烧成灰烬。

禁/脔?亏她说得出口!

他的思虑,他的心意,她果真是一分一毫都不屑懂得!

爱早已消磨干净,对恨的人不必再解释。

“这么有自知之明,你以为你合格吗?”他掐住她细长手腕按在两侧,屈指缠住她白净皮/肉好似套上玉镯,“试试看吧,看你能不能满足我。”

奚华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只作侥幸一问:“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多久?你也总会到厌烦的那一天。”

宁昉沉默了,许多想法在心里横冲直撞,过了很久,他才挑出答案:“永远。”

他瞥见她张口又闭上,眼神里又惊讶又惶恐。

“你害怕?有多害怕?”他控制不住,狠话脱口而出,“若你害怕到流下几滴眼泪,兴许我便放过你了。”

他看见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别费劲了,你做不到。”他很快就叫停,单手捂住她的眼睛,手心里一直是干燥的,“我改变主意了,你哭出来也没用,说了永远,就是永远。”

永远,永远,他的永远也有期限。

有许多许多次,那期限近在眼前,但他又忍住毁灭一切的冲动,咽下涌上喉头的那些话,决定多留一天是一天。

无论如何挽留也抓不住的时间,就这样在激烈争吵和彼此伤害中匆匆流逝了。

永远,永远,也不过是用来恐吓她的谎言——

这一夜再难入眠,奚华也不清楚后来是如何睡着的。

翌日梦醒时分,她脸上泛起一丝细密痒意,有什么东西在拨弄她的脸,触感毛茸茸软绵绵的。

她疲惫地睁眼,竟然看见雪山。

她立刻伸手,把雪山抱到怀里来。

“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她用下巴蹭了蹭猫的脑袋,听见雪山“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粗粗回想,她和雪山也好久没见了。当初她心魂受损去无相渊秘境安养一年,醒来之后很快又去天玄宗寻找圣棺,困在圣棺里些许时日,其后便是在无相渊筹备亲事。那段时间雪山神出鬼没,不知道在玩什么。

再之后她就被困在冷冰冰的玄苍殿,除了那罪魁祸首之外,再也没见到任何人。直到现在,她才重新抱到她的猫。

奚华半坐起身,把雪山放到一边想要整理衣着,哪知刚一放手,它又凑过来,趴到她身前锦被上,不愿意和她分开。

奚华无奈地笑笑,由着它胡闹,穿好衣裙下地之时,它又敏捷地跳到她手臂上,两只前爪去攀她的肩。

“你越来越黏人了,你也不是小猫了,还这样。”许久不见,她待它极温柔,含着几分愧疚。

雪山蹭蹭她,趴在她身上一步也不肯下地。

玄苍殿空置已久,奚华抱着雪山走出寝殿,经由长廊走遍每一个别的房间,去了一趟正殿再回来,一路和它闲聊:“你看,神宫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适合你玩耍之地,你很快也会厌倦。”

雪山连连摇头,抬起软垫按住她的嘴。

奚华愣了一下,捏住它前爪闻了闻,语气忽然变得嫌弃:“不要再黏他,你身上都有他的气息了。”

雪山一对圆眼瞪得老大,低头闻了闻自己,又凑到奚华颈侧闻了闻她,疑惑地望着她。

就算听不懂猫的语言,奚华也看懂了它的眼神,它显然在问:“你身上也带着同样的气息,为什么嫌弃我呢?”

奚华盯着它认真解释:“我不喜欢他了。”

雪山怔怔望着它,似乎觉得不可思议,顶着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我不喜欢他了,你明白吗?”奚华又重复了好几遍,“我不喜欢他了,真的。”

雪山再次伸出前爪,小小一团软垫轻轻按在她眼尾。

奚华从它圆溜溜的眼睛里望见自己,才知眼皮又红又肿,难怪她刚醒时都睁不开眼。

“丑死了,别看了。”她偏过头闭上眼睛,又硬气地说,“我一点儿也不伤心。”

她听见雪山轻声叫了几声,大抵是在安慰她。她又找补:“真的,我都没哭,我不会哭的。”

为了让雪山相信,奚华故作轻松努力笑起来,干笑了两声,又觉毛茸茸的猫头把她脖子蹭得有点痒,她没忍住居然真的笑了。

气氛至此又好起来。

她忽然想起正事,抱着雪山往别处走,边走边说:“我带你去洗个澡,把他的气息都洗掉。”

雪山往后一躲,连连摇头,却是不乐意了。

“不愿意吗?你怎么回事?”奚华停下来教育它,伸直双臂把它抱得远远的,“那你以后跟着他吧,不要再挨着我了。”

雪山反对,但就是不肯让她带去洗澡。

奚华说到做到,放它下地就走了,听它委屈地叫嚷也不理会。走了好远之后,叫声都听不到了,她假装不经意地回头,雪山居然不见了。

她心中有气,觉得意外又失望,没心情去找它。好在没过多久,她还没走回寝殿,雪山忽然从别处窜出来,跳到她手臂上,猫头凑到她面前要她检查。

奚华不情不愿闻了闻,那种气息果然消失了。

“你能找到洗澡的地方?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雪山耳朵尖上忽然红了。

一人一猫走走停停,沿路嬉笑打闹,寂寥的神宫里难得有一丝生气。

……

这一整日,雪山黏人得要命。

直到深夜,奚华躺到床上要睡觉了,它也寸步不离跟过来,趴在同一只枕头上还不满意,还要钻进锦被待在她怀抱里,只露出一个头来。

奚华浅眠,迷迷糊糊感觉雪山舔了一下她的脸。

“别玩了,睡觉了。”她闭着眼叫它,想着今夜另一个人没回来,她好不容易能安宁一点儿。

可惜没过多久,脸又被舔了一下。

奚华睁眼,单手掐住雪山嘴角,看着它作乱的舌尖,正要教育它,脸色突然变了。

“雪山”舌上有一道伤口,她咬的。

是宁昉变成猫,隐藏了许多明面上的差异,忘了这细微之处。

奚华掀开锦被,起身下地夺门而出,甩给他一句质问:“是否在你心里,我永远这么好骗?”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眼

且让她长痛不如短痛。

宁昉盯着那一抹纤薄的背影像风一样飘出殿外,他没有立刻起身去追,而是端坐榻边,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神宫禁制牢不可破,奚华应当跑不了多远。等等她,等她消气了,自然会回来。

寒冬腊月,岁暮天寒,宁昉不知自己是何时走出的寝殿。被子夜过后的冷风一吹,他才察觉自己正走在空荡荡的长廊上,走进一个个冷冰冰的房间,脚步也越渐急促起来。

不可以轻易对她心软,否则这段时间那么多冷漠言语全都会毁于一旦。

他一路都揣着这种想法,然而,当他在最僻静的偏殿找到她,在黯淡无光的角落见到她,就那一眼之间,他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奚华背倚墙角席地而坐,双臂抱膝,俯首埋在膝头,听见他走近了也不想理会,暗下决心不要抬头看他。

正做此想,肩背忽然被拢上一件柔软厚实的外袍,她抬起手臂想要掀开,忽觉一双温热手掌按住了她的脚。

她使劲往前踢拽,光脚踹到了他身上,来不及收回,被他单手捉住,贴在他轻薄单衣上。

“你干什么?”这姿势实在别扭,奚华睁眼瞪他,却见他俯跪在地,自己那一双脚正抵在他腰间。

而他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手里居然还捏着她两只锦袜,修长白净的手指仔细理好袜面,牵着袜口往她脚上套。

奚华猛然想起自己匆忙跑出寝殿,被怒气冲昏头脑连外袍和鞋袜也未穿。

更久远的记忆如同波涛回卷,涌上心头。

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右脚尖踢开了穿到一半的锦袜,不怀好意地刺他:“当年天师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吗?”

“我怀着什么心思?”宁昉面色如常,托住她两只纤细脚腕,也不纠正她晃来晃去的脚尖,慢条斯理地为她把两只袜子挨个穿好,“原来小公主是那样想我?”

奚华不解气,把一大堆罪名安到他头上:“你图谋不轨,见色起意,蓄意——”

“是,我图谋不轨,见色起意,蓄意勾/引,然而小公主清心寡欲,不为所动。”宁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上半身朝她靠近,“我就是怀着这般心思,当初是,现在也是,那又怎么了?”

“无耻!”奚华本是刻意污蔑,没想到他居然干脆利落地承认,就像白白递给他做坏事的由头,而他要得寸进尺。

“这也算无耻么?”他倾身靠近,按住她身体两侧的手,垂首贴近她耳畔低语,“夫人既然说我无耻,那我便无耻一回。”

一阵酥麻从耳尖贯穿手指和脚尖,奚华头皮都要气炸了,什么夫人?谁是他夫人!

她龇牙咧嘴只想反驳:“谁——”

刻薄的言语来不及露面。他低头堵住她的嘴,含住唇瓣不留一丝缝隙,又深又重亲了好一阵,方才腾出心思回答她:“你啊,夫人。你已经得到我了,不是吗?”

“你言而无信,不是说不会再亲吗?”奚华抽不出手来推他,只用双脚胡乱踢他,不起任何作用,好像踢到一堵发热的铜墙铁壁,痛的是她自己。

宁昉揽住她纤纤细腰带到自己身前,迫使她挺腰抬头,他说:“既然已是无耻之徒,就不必再讲信用吧?夫人不是认定我图谋不轨吗?”

说罢,他又继续那个吻,更深更重,像是要把这几日错过的部分加倍补回。

奚华被迫承受,至此才知前几日是他懒得与她计较,一旦他主动起来,她其实毫无还手之力。

过了好久,她完全乱了呼吸,喘着气问他:“你还有一丁点儿神君的清正威严吗?你不是在重建仙盟吗?各路修士知晓你这般行事吗?”

“衍苍从前是什么样,我不知。我在夫人面前是什么样,其他人亦不知。”他说得坦坦荡荡,毫无心理负担,还笑了一下,“夫人还想见到我什么样,拆开看看好了,看你受不受得了。”

她的手被他摁到身前,指尖勾住了他松散的衣裳。

她怎么可能拆开?这样贴身相抵,她早已感受到了,他毫不隐藏、咄咄逼人的渴望。

“为何不动?夫人不是说要带我去沐浴吗?不是说要洗掉我身上的气息吗?”他一边说一边捉住她的手缓缓移动,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我同意了,带我去吧。”

奚华眼前闪过一片皎若白玉的光泽,和着一道刺目的伤疤,她立刻闭眼,完全不敢看他此刻放/浪模样。

她双脚蹭地想往后腿,还没躲过一步半步,倏然被托/臀/抱起,双腿分开,紧绷的腰腹贴在他劲瘦腰身上。

“放我下来!”她冲着他耳边大喊,手脚并用要挣脱他的束缚。

他顺势扭头,和她额头相抵,右手还抓住她乱踢的脚捏了两下,握在手里不放,义正词严地回绝:“你没穿鞋,不可下地行走。”

“!”奚华简直要气晕了,“你只拿袜子不拿鞋,你故意的,你卑鄙!”

“是呀,夫人不是早知我无耻吗?”宁昉挠了挠她的脚心,看她脸都气红了差点呛到了,“好心”提醒她,“想笑就笑,憋坏了没力气了,那还怎么沐浴?”

“我恨你!你太过分了!”奚华恶狠狠瞪他,双手握拳在他背上重锤数下,“我恨你!你#%!@*(!”

宁昉没把她破天荒第一次骂人的污言秽语当回事,反倒计较白日里她对“雪山”说的心里话,此刻必须告诫她:“我听见你说你不喜欢我了,不可以再说这样的话,这是惩罚。”

“你恨我,却还要我喜欢你,你无理取闹!”奚华埋头咬了他的肩膀,实在不解气,咬出血了也不松口。

他偏头蹭了蹭她的头:“就算我恨你,你也必须喜欢我,必须爱我。”

“为什么?就算是你是衍苍是神君,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宁昉没有立刻回答,抱着她走了很远很久,沿途为她拢紧外袍,最后才说:“我不想让你后悔。”

奚华毫不犹豫地否认,只觉得他自作多情:“你多虑了,我不会后悔。”

“真的吗?”他声色如常,步履不停。

“真的,我绝不会后悔。”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眼

对话戛然而止,谁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空寂的长廊上只剩夜风吹过,吹走那些直白露/骨的言语,吹凉炽热滚烫的体温。抱在一起,合二为一的淡淡暗影,似乎也要被冷风吹散,或早或晚,总要分离。

奚华不知晓这些事,只觉得耳根终于清静,心下暗叹此人总算恢复了理智,变回了清冷自持的样子。

万幸他没再提及沐浴之事,也没再胡搅蛮缠叫她夫人,但他迟迟不回房,奚华不知他意欲何为。她不想和他说话,更不想主动询问,懒得再做徒劳的挣扎,沉默地靠在熟悉的怀抱里,直到困意来袭。

翌日醒来,奚华见到了雪山,它缩成一团趴在她面前,毛茸茸的脑袋贴着她的下颌。她侧躺着,脑袋也贴着身后那人的下颌。

一想到昨日被骗,她不再轻易相信这是雪山,也不伸手抱它,反倒拨开揽住自己腰上的手臂,正欲起身,身后变得空荡荡的,宁昉先起了。

宁昉离开玄苍殿前往天玄宗,至夜方归。回到寝殿时,并未见到他预想中其乐融融的场景。

奚华对雪山并不亲近,任凭雪山围着她转来转去,一直“喵呜喵呜”叫她,她也不理,就像没见到它似的。

他费解:“不是说想它吗?”

奚华冷眼瞧他一眼,不必开口,一切已在不言中。

宁昉俯身,伸手去抱雪山,但雪山不愿过来,依然只围着她转。

“抱歉,但它真的是雪山。”他知道她在生什么气,只是没料到她会气这么久,把她最爱的猫也冷落一整天。

奚华仍是一声不吭。

雪山很委屈,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冷淡,这段时间它经常黏着宁昉,是因为他身上有她的味道。好不容易回到她身边,她却像不认识它一样。

它害怕她不要它,这一整日都黏着她,但她好像真的不喜欢它了。

“有时候你的心真硬。”他早已体会过她的绝情,现在难免和雪山同病相怜,他的处境甚至还不如雪山。

他以为奚华或多或少辩解几句,没想到她什么也没说,丢下他和雪山,独自上床睡觉去了。

气氛糟糕透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证明,她昨夜所说并非一时气话,她绝不会后悔。

玄苍殿一尘不染,宁昉仍用净尘诀把雪山又打理了一遍,末了,抱起它放到床榻内侧。宽衣过后,他侧卧躺在奚华身边,抱她她也不理。

他抱得更紧,要她从头到脚紧贴。往日她肯定会躲开或者推他,但今夜却一动不动,似是铁了心不给他任何反馈。

“别这样。”他心情也很差,漠视比争吵更令人烦闷,他宁愿她大吵一架,而不是这样当他不存在。

奚华闭着眼,黑暗之中,感受到他靠过来,手臂抱着她从松到紧。温软的触感落在她眉心,慢慢移向眼尾。

她知道他又在亲她,他又食言了。她懒得搭理,此前她每次拒绝都不起作用,反而助长他的兴致。

于是她不理不睬,放任他从眼尾亲到脸颊,他又贴着蹭着回到眉心,沿着鼻梁往下继续,亲到了她的嘴。

“说话。”她听见他叫她,两个字在彼此唇面上辗转,染上温热的呼吸,又渐渐染上他的恼意,“说话。”

奚华真不想理他,每次据理力争都说不过他,她不想白费力气了。

他加重了力气,舌尖撬开唇缝长驱直/入,到了这个份上,前几回她早就咬他了,现下却不躲不退,随他怎么做都行。

她知道他定是生气了,故意要刺激她让她也生气。然而她已经发现沉默是比生气更好用的武器,她不会再轻易落入他的陷阱。

就这样缠吻许久,奚华感觉自己唇舌都微微发麻了,也不回应他。

他终于抬头,结束了这个单方面的吻,但又埋头在她颈侧,只不过是换个位置。

奚华忽觉心口一片凉意,随后被覆上温热气息。

“说话,否则不要反悔。”潮润的言语自他口中吐露,一寸一寸滑过她的肌肤,每个音节都像是压抑已久、蓄势待发的逼问。

越是这样她越不想说话,明明是他有错在先,她不信他真会如何如何,顶多虚张声势。

可是那触感继续往下,走走停停逼近了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的禁区。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隐隐告诫之意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缚住她看似放松,实则紧绷的身体。

箭在弦上,偏偏她既不是锋利的箭,也不是绷到变形的弦,她是被瞄准、待捕获的鸟雀。

说不在意是假的,她只是默默强忍,不肯妥协,在看不见的地方,指尖掐进了手心。

好在宁昉比她先放弃。

奚华没有看他,清楚地感知到他闭眼又睁开重复了好几次,眼睫轻扫在她身上,宛若不小心泄露的叹息。

他没再继续问了,也没再强迫她回应。长夜陷入岑寂,直至次日天明,两人也没再说一句话——

奚华知他事务繁忙,白日不会留在神宫,没想到他离宫不久便返回,把紫茶带来了玄苍殿,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匆匆离开。

她还没来得及问紫茶具体经过,反倒听见紫茶一声惊呼:“你们两个太激烈了吧!”

紫茶还捂住了眼睛,一副不好意思细看的模样。

“胡说。你想多了。”奚华否认。

紫茶透过指缝再看几眼,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公主脖子上,那处……不是自己弄的吧……”

奚华脖子一僵,这几日她没有对镜梳妆,不知道那里留有一小片红印。

紫茶偏偏还说:“那是个——吻痕——没错吧——”

“是他咬人!”奚华不自觉提高音量,颈侧肌肤忽然火辣辣的,她抬手遮挡,却是欲盖弥彰。

紫茶:“好吧,其实公主和大师兄不相上下,咬人都挺厉害的。”

“?”奚华愣怔片刻,尔后飞快回想一通,宁昉每日离开玄苍殿时皆是仪容清整,就算夜里再荒唐再疯狂,次日临出门前脸上绝对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紫茶绕开她,走到榻边抱起雪山。雪山睡着了,安安静静没有挣脱。

奚华连忙阻止:“它不是雪山,它是假的。”

她甚至怀疑过,这家伙可能是某人分身之类的。

紫茶讶异地回头:“公主何出此言?前日半夜,大师兄亲自到汀兰苑带走了雪山,他没有告诉你吗?”

奚华摇头,她只记得他们因为假扮雪山的事吵了一架,她对后续情况一无所知。

紫茶说起当夜情景:“大师兄带公主一起来的,呃,准确来说是抱着你一起来的。那时深更半夜,他说你很想雪山。锦麟还打趣大师兄,说他对你百依百顺,连一个晚上都不让你多等。”

“他明明可以一个人来的,居然还要带你一起。你都睡着了,他还寸步不离。咦,大师兄该不会每日都这么……黏人……吧?”

“你当时怎么不叫醒我?”奚华又惊讶又懊恼,她在玄苍殿憋闷久了,好不容易外出一次,居然豪不知情。

“大师兄看护得太紧了,不让人吵醒你。而且……”紫茶吞吞吐吐,“而且我怕你醒来不好意思……”

奚华猛然想起:“我没穿鞋?”

“啊?那倒不是。”紫茶眼睛都瞪圆了,原来有的人比她想象中更激烈。

“你们两姿势特别亲密,一看就是新婚燕尔的状态。”

“不可能!”奚华不信。

“真的,明摆着有很多证据,大师兄脸上、肩上,都有些,怎么说呢,咬伤,姑且算是咬伤吧……”

奚华算是明白了,宁昉心机太深了,故意留下那些痕迹引人误会。

这事儿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他们夜夜吵架,彼此之间咬来咬去吧?那绝对会越描越黑,连带抖出更多难以启齿的细节。

她从紫茶手中抱走雪山,迅速转移了话题:“这几日下界形势如何了?”

“无相渊龙君商廉出关了,宣称要报杀子之仇。其实这件事有误会,当夜在鸾凤台上,是偃附身在小龙君身上,强行操控龙身撞向大师兄的溯安剑,致使小龙君当场殒命。大师兄并非真凶,而是被偃栽赃。”

紫茶一口气说完关键点,又瞅瞅小公主脸色,问她:“大师兄和公主解释过吗?你们是不是为小龙君之死吵架了?”

“他没提过。”

“公主也觉得听上去很荒谬对不对?反正商廉完全不信,绝大多数宗门也批驳天玄宗口说无凭。大师兄只公开说明过一次,近来各方言论对他很不利,但他看起来浑不在意。”

“我和锦麟都以为,是公主在背后安慰他,原来不是吗?”

奚华摇头:“他都恨死我了,才不需要我安慰。”

紫茶无奈地瘪嘴:“说真的,大师兄其实挺累的。最近时局动荡,偃吸收了大量邪念,魔族实力暴涨。仙盟人心涣散,很多时候都只靠大师兄一人支撑。”

“这段时日他特别忙,锦麟和孙长老经常劝他休息,他从来不听。而且,他对时间流逝特别敏感,对天玄宗、对仙盟,都抓得特别紧,要求极为严苛……”

奚华并不动容,语气反而变得警惕:“小茶今日为何来见我?是为了帮他说话?”

“公主你怎会这样想?”紫茶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立刻熟练地挽上她的手臂,“我当然是来陪你,我很想你。”

奚华拒绝再聊和宁昉相关的事,紫茶配合她不再提——

这一日过得极快,连雪山都还没睡醒,天就黑了。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紫茶弯弯绕绕,最后还是聊到春怀引。

她和锦麟去云梦宗清查灵泽之泪期间,无意中撞破云梦宗修士使用春怀引的现场,那画面太刺激,导致她一整日都没和锦麟说话。并且她还听说,春怀引无法彻底根除,会不定期发作,只能找最初解毒之人纾/解。

“崔笛说,天机阁的白榆去年从他那儿求得春怀引,我猜她多半是帮卜星漪求的。公主知不知道,春怀引用在了谁身上……”紫茶欲言又止,不好问得太直接。

近来外界疯传,天玄宗万仞会期间,星姬为了和晞明道君玉成好事,暗中对他用了春怀引,但是星姬没得手,反而被天玄宗的外门小师妹,也就是隐姓埋名的灵泽圣君占了便宜。

各大宗门纷纷猜测,晞明道君会去无相渊公然抢亲,乃是因春怀引之故。他对灵泽圣君上瘾,无法割舍。

紫茶自然认为这流言蜚语很荒谬,但她也不免为小公主担忧,若谣言是真的,小公主哪里招架得住……

“不知,我不曾听闻此事。”奚华没有告知实情,这不是什么好事,她也不想让紫茶担心。

幸好春怀引没再发作过,她万万不能接受自己一边说恨他,一边想要他。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她必须远离他。

紫茶闻言舒了一口气:“哦哦,公主把它当八卦听听便可,不必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天机阁的事,我不关心。”

奚华摸了摸雪山脖子上的小木牌,心里暗叹它怎么还不醒,是不是昨日被她的冷淡伤了心。可惜,今夜也没有机会和它说再见。

她把雪山放回床上,抛开复杂心绪,回头望向紫茶:“小茶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