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眼
奚华在无相渊学过一种易容术名曰无相诀,其效果神乎其神,幻化为他人后,音容笑貌、言行举止乃至神韵气质全都与模仿的对象一模一样,达到至亲难辨的程度。她当初实未料到,无相诀竟会在这种境遇之下派上用场。
想离开神宫,这是唯一的机会,今日过后,紫茶一走,玄苍殿想必不会再有其他人来了。
奚华刚和紫茶互换了身份,还没来得及细说今后打算,宁昉回来了。
离开神宫的过程不如想象中顺利,奚华原以为顷刻之间便抵达天玄宗,谁料刚出玄苍殿,一张面纱却从宁昉袖中飞出,飘过来蒙在她脸上。
“戴上。”他的嗓音平淡随和,不带一丝情绪。
奚华恍惚一刹,想起玄苍殿的第一夜,在床笫之间,他非要她戴上玉镯,当时他也说“戴上”。
她收起不合时宜的念头,依他所言戴上面纱,周围一切景象,包括他的身影,全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一件冰凉之物钻进她的手心。即使很久没再碰过它,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它,是溯安剑的剑柄,在牵引她前进。
握住剑柄的刹那,她便知晓宁昉怀疑她了,因为他不可能把溯安交给紫茶,紫茶也不可能凭借手感识别出他的剑。
他没有直接拆穿,反而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逼她主动承认。她佯装不知,只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现在她就是紫茶,在玄苍殿陪着小公主待了一日。天色已晚,她对小公主纵有不舍,但也该回天玄宗了。
两人皆不言语。奚华明显感觉到他就在身侧,咫尺之距,他的衣袍被风吹到了她胳膊上,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
“今天过得开心吗?”宁昉打破沉默,语气依旧是平和的,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耐心,要试探她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奚华不禁握紧剑柄,还没想好措辞,又听他说:“是不是每一天都不开心?每时每刻都盼望离开此地?”
她强装镇定,以紫茶的身份问他:“大师兄何出此言?”
“你还知道叫我师兄?装作别人你才肯叫我师兄?”宁昉自嘲一笑,牵住了她未执剑的那只手。
奚华愤然甩开:“大师兄你干什么!”
“和我说说,你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那么多次不告而别还不够?想离开此地还不够,竟还要我亲自送你。”
宁昉冷声质问,起初冷静自持,逐渐加重语气。
“告诉我,你当我是什么,你当雪山是什么?”
“你看不出来它舍不得你吗?为何你总能毫不犹豫丢下它不管不顾?”
奚华禁不住他的诘问,连连后退想要躲避,被面纱遮住视线,一路跌跌撞撞,又被他步步紧逼,直至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壁面上,再也无处可躲。
“自欺欺人有意义吗?睁眼看看你是谁,看看你身在何处。”
高大的身影倾轧而来,他的气息包围着她,像一张大网把她牢牢束缚。奚华从肩膀到手腕都无法自由活动,根本腾不出手来扯掉面纱。
“为何不动?是要我帮你吗?”他掐住她两只空落落的手腕,俯首贴近她的脸,张口衔住了面纱上边缘,轻轻扯两下又停下,又重复相似的节奏,一路起起落落,温柔的呼吸润湿了她的眉眼。
这哪里是帮她?分明是刻意玩弄她。奚华受不了他这样,使劲扭头躲避,蹭来蹭去也没用,反而被他抵住额头。
“不想解开?那别解开了。你曾经也喜欢这样,那就这样好了。”宁昉隔着面纱吻向她。
那种干燥的、涩滞的触感过于鲜明,一下把奚华拽回了百年之前,永昭坛上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那场雨早已经消失了,窒息感和潮/湿感却卷土重来。
当时的渴望和绝望,浓烈的悸动和悲伤,竟也一并复苏。
“你不是会咬我吗?怎么不咬了?是舍不得,还是忘了?”
奚华快被他的明知故问气死了,明明是他强势地掌控着她的唇齿,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哪有力气咬他?
他没得到回应,不满她的沉默,单手扯落面纱,少了阻隔,吻的感觉更亲密了。
很不妙,奚华记忆里的潮/湿感忽然变得真实起来,像一处隐秘的沼泽,悄悄扩散,诱人沉沦深陷。她不敢多想,强忍住那种感觉,不敢被他发现端倪。
“你与我在一起很难受吗?为什么要走?”他忽然又变得温柔,松开了她微肿的唇,轻吻她绯红的脸颊,慢慢移向别处。
奚华被他搞恍惚了,乍一听,还以为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对她体贴入微的宁师兄。
很奇怪,她明明并不想他,还恨他欺骗她,此刻却差点开口回答。
然而温柔的假象很快就消散了,他说:“没办法,再难受你也只能忍着。我不会放你走,你少做梦。”
奚华忍受那个吻从侧脸向下蔓延。心里的沼泽正变作深渊,她攀住边缘避免坠落,边缘却在一点点塌陷。
她拼命抵抗那种感觉,却又忽闻丝帛撕裂,这无疑是最坏的局面。她不得不睁眼,见到一座明光铮亮,宛若镜面的宫殿。她被他抵在冷硬的壁面,偏头才能勉强从侧面望见自己的脸,望见两人松散的、破碎的衣衫,望见紧密贴合的身线。
他继续压过来,薄唇附在她滚烫的耳尖:“这是玄光殿,思过之地,原来它竟是为你准备的。”
她哪里要思什么过?是他犯罪!奚华用力挣扎:“你放过我,你并不爱我,只是觉得亏欠我。我不要你的亏欠,我要自由,我何错之有!”
宁昉不退反进,把她颤抖的身子抱得更紧了:“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我给过你自由,也尊重过你的选择。那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从今往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两人都清楚对方在说什么,谁也不肯退让屈服。
奚华望着他发红的眼眸,忽然笑了起来:“这么说你后悔了?那个生性凉薄的人后悔了?知道情为何物了?”
他静默了一刹,深深凝视着她,是,他后悔了,早就后悔了,难道他的悔恨还不够明显吗?
奚华却说:“可我从不后悔,我赞同你当时的选择。谢谢你拒绝了我,谢谢你伤害了我,谢谢你抛弃了我。你那时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无比正确,都正合我意。你让我做到了我惧怕之事,谢谢你,真的,但是我不爱——”
“够了!”宁昉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松开她执剑的手,“你手里不是握着我的剑吗?你若非要离开我,不如一剑杀了我。”
今夜他给她溯安剑,本就不是引路的工具。见到她伪装成别人的第一眼,他忽然生出一种暴戾的冲动,他不知自己能克制到什么程度,不想伤她过重,所以提前给了她自保的武器。
奚华被他吓了一跳,怔怔望着镜子里的剑影,才知自己握着出鞘的利剑同他走了好长一段路。雪亮的剑刃在她手中颤抖,但迟迟无法刺出。
就算把恨挂在嘴边,她也没想过伤害他,也从不认为他们会到执剑相对的地步。但看来他不这样想,原来他说恨她,是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宁昉趁她茫然,从她手中取走了溯安剑,一把扔得很远。他倾身与她贴得更紧,用身体抹平她慌乱的挣扎,像抚平湖面上迸溅的水/花。
“我给了你选择,你自愿留下来的,不要怪我。”
他欺身贴近,被阻断前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把一只玉镯塞进她手中。
玉镯似一团火,点燃春怀引经久未消的余/毒。她强作镇定,极力掩饰,决不能被他看出。
偏偏他还用玉镯蹭她的手:“上次用它做了什么,还记得吗?要不要戴上它?”
那种触感突然变鲜活,她的手弹开又合拢,夺走玉镯抛掷在地,激愤之下用力过猛,玉镯碎成了好几段。
她心里一惊,悔意顿生,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它,她并非故意要毁了它,她只是,不敢回想那夜种种。
她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凌厉的目光顿时黯淡了,还闪过一丝惶恐。
在他更生气之前,奚华试着认错,还没说出口,却见他抬手把断裂的玉镯扬了灰,仙玉的粉末像耀眼的星辉纷纷飞散。
“不要了,不喜欢就不要了。”他埋头在她颈侧,像突然脱力一般倚靠着她,闭眼轻吮那一枚艳丽的红痣。
奚华很意外,耳畔居然听到了隐隐哭腔,麻木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
一小片潮/湿的雨雾沾湿了她的发,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忍着这种被浸润的感觉,声线又不自觉绷紧:“快说,不说我走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世我为何送你玉镯,不再送你发簪?”宁昉缓缓开口,温热的呼吸在她颈侧红印上轻轻划过。
奚华被他带偏,竟然开始思考他提出的问题。
“因为,玉镯圆润,温和,无害,没有危险。”
“因为,它不会被你用作自尽的杀/器,不会伤害到你。”
他一字一句慢慢告诉她答案,像一种深情的蛊惑,着意要她放松。
奚华略略放松警惕,不料他忽然用力。
“一切锋利危险之物,都不可以靠近你,除了我。”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眼
“你混蛋!”奚华惊叫出声,全身血/气顷刻间汇聚于一处,所有感官都被掠夺,动作忽然凝固,连推他都忘了。
宁昉没有说话,一切言语连同动作,都被卡住了,不忍贸然前进,但也绝不回头。
这种定格简直是濒死的折磨,最初的屏息失效之后,两缕缭乱的呼吸再次交错,以同样的频率颤动。
数息之后,奚华听见耳畔低语:“多少时日了,还没有准备好么?”
她无法回答,紧抿的嘴唇被一只温热手指压住徐徐轻碾着。它一点一点往前探入,剖开狭窄缝隙,被紧紧衔住。
“放松些。”指腹缓缓搅动,压迫感有增无减,“放松些,总不能再重头来过。”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奚华重重咬了他一口,根本没听到他说:“疼就咬我。”
晚了,来不及了,她下口很重,然而异物感让唇齿都战栗,血色漫过作乱的指腹,仿佛一瞬间把面颊都染红。
抵在她肩头的脑袋缓缓抬起,一张覆满情/谷欠的脸移过来,不偏不倚凑近她面前。
她不敢看他双眸中盈盈欲/溢的波光,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波光也在别处闪耀。
可是闭眼也没有用了,他已经在她身上捕捉到了,她的抗拒与沉溺,她的畏葸与焦灼。
“既然你需要我,为何不能享用我?”他再度变得强势,不允许她逃避闪躲。
奚华完全承受不住,然而从头到脚俱被钳制,身体陷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只能跟随他起伏。躲不开,逃不掉,神魂仿佛被抛掷高空,飞上去,更上去,去九天之上更辽远之地,企图寻得喘/息与解脱。
他不肯放过她,一路追随着她,更准确些,也可说是托举和协助,亲身带她去更高更远之处。
奚华只觉摇摇欲坠,惊惶无法发泄,愤愤然骂他:“宁昉!你混蛋!”
第一次直呼其名,没有好结果。
他怔愣一下,回过神来更用力了:“不许这样叫我。”
奚华心有不甘,气焰愈发嚣张:“宁昉!”
他堵住她的嘴,唇上动作远远比别处柔和。
“你太过分了!宁天微!”她气极了,只想破口大骂。才喊出第一声,得到他更恶劣的磋磨。
那是邪恶的咒语,在放肆挑衅他紧绷的神经,他牢牢禁锢着她,不准她出声,不准她喊他的名字。
她明知是为什么,还偏偏要这么做,他忍无可忍,失了分寸,再难控制力度。
奚华受不了了,怒骂渐渐变成呜咽:“衍苍……你怎么这样……”
“你自找的。”他再无耐心规劝她,连亲吻也变得凶悍。
不想听她叫他宁昉,叫他宁天微,叫他衍苍,可她非要变本加厉翻来覆去喊他的名字,酷似一种无情的绞杀。警告无用,那他只好冲破束缚去报复她。
奚华语不成调,嗓子都哑了,断断续续的气息从唇齿之间逃逸,被无止尽的深吻碾碎了,却还是那几个字。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执意如此,非要在这种时候和他对着干,仿佛是一种忽然觉醒的恶劣趣味,也许藏得更深,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到了最后,一切言语都支离破碎,她连他的名字也喊不出来了,神魂飘飘荡荡,不知去向何方。
九天之上,日月同辉。烈日曝晒每一个角落,吸干所有莹亮的水泽。皎洁的月亮倾泻琼/浆。
然而她看不清这恢弘景象,整个人失魂落魄,从至高处坠落,最后背倚玄光壁,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她流了许多汗,后背磨得有点疼了,没有力气再挣扎,以为自己可以休憩,却被那双手托住翻了个身,整个人背对罪魁祸首,朝向镜子一样的壁面,腰都站不直了。
“看清楚了么?心口不一,就是你的过错。”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对她宣判。
巨大的镜面之中,狼狈的、愤怒的、羞/耻的、暧/昧的,一切痕迹都一览无余。
她不敢看,可是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尽收眼底。粉色不再是温柔的颜色,它会饶有兴致地取悦,也会冷酷暴戾地施刑,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冲击过于剧烈,她真的受不了了,跌入了迷醉的梦魇,涣散的目光被一个吻衔住,慢慢地拼合。
世界都颠倒了,她闭着眼,不敢再看那些摇摇欲坠的画面。她想放空,没有力气再包裹自己疲倦的空骸,只想静静躺着。然而连这也不能如愿,身心一而再再而三,不断被陌生的、蓬勃的情愫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来,柔软的,纤细的,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她已精疲力尽,没有心思仔细分辨。
“睁眼看看。”愉悦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好几遍,似催促,亦似期待。
她好累,连睁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那人还不肯息势,轻轻吮/咬她颈侧:“你看一眼,我就停一下,好么?”
是带着蛊惑意味的胁迫,可是再追究也没用,她没有其他选择。
奚华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是茉莉的花枝,缠绕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与她连在一处。
她就知道,从前几日灵植缠上她手指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日。
“再看一眼。”他又叫她,“怎么这样懒?”
奚华没有余力再争辩,睁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腕、腰间,他的肩上、鬓边,茉莉开得正艳。其实不用看也能感受到,他的后背,她的脚踝,花枝还在徐徐缠上来。
“你爱我,它才会开花。”
他又说了那句话。
当初在绯云湖画舫上,他第一次问她:“你爱我吗?”
奚华做好了否认的准备,可他根本没给她摇头的机会,他坚称:“你爱我,它们都是证据。”
“你想多了,是因为春怀引。”她必须抹除他的误解,告诉他唯一正确的原因。
他沉默片刻,随后轻声笑了,又亲了亲她紧闭的眼睛:“为何不肯承认?你都不敢看我,你也不敢看花。”
奚华不想再理会他的歪理邪说,随他怎么想吧,总之她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我知道了,你为何不看。”他亲吻她的嘴,是这些时日以来最温柔最缠绵的一回。
有时候,比如此刻,奚华都觉得这张嘴不是自己的,不然它怎么会问:“为何?”
他势在必得:“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停下?”
她立刻睁眼望向身边的花,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镜中花影摇曳,战/栗经久不息。
熟悉的芬芳越来越浓郁,夹杂着某些别的气息,浸染每一缕神思,让花间人沉醉迷失。
不知天地为何物,忘却今夕是何夕。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眼
许久以后,奚华仍不敢看他的脸,转而去看他身边的花。
镜中花蕾悄然绽放,由内至外一层层打开,香气纷然。
“别碰它……”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可惜刚喊出声,尾音就被掐断,变成茫茫一片空白。
“甜的。”轻软之物抚过了花蕊,似乎得到某种趣味,迟迟不肯停下。
奚华绝不会像这样品尝一朵花,更不会分享花的口感,她觉得那花有些可怜,遂伸直手臂想推开他,想保护那朵花。
宁昉没抬头,轻易抓住她慌乱推拒的手,语气仍然是怜爱的:“别推开我,它舍不得我。它哭了,你没有感觉到么?”
照他所说,花是不舍分别,才流下热泪涟涟。
“它承认了,你呢?”他吻了一下那朵花,好似细心安/抚它的依恋,再抬起头来问她。
她不敢看他意犹未尽的表情,更不敢看他脸上残留的痕迹。她匆匆转身,想要逃离,却被压制,终是扣留在原地。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他先前所说的“思过之地”,所谓何意。
玄光殿内每一面都是皎若明镜的玄光壁,包括光洁的地面和宽大的殿顶,每一个角落都映照内心,最隐秘最不可言说的想法都无所遁形。
身在此地,就必须坦诚展露一切,绝无隐藏和退却的余地。
即便背对着他,奚华也能从纤尘不染的镜面看见他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看见他深邃如墨的瞳仁。
“你心虚了。”他亦从镜面中盯住她游离闪躲的眼神,耐心吐出温柔的警告,“不许闭眼,不然我们就继续。”
奚华有气无力地趴着,早已没有开口反驳的力气了,就这样看着镜面中的景象,看两束彼此依偎的花枝,在风中来来回回摇曳。
暂停或是继续,其实没多少区别。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干脆闭眼随他。
他护着她,不让她硌到又冷又硬的镜面。大多数时候,她并不觉得难受。
有时气急了,她也会恼,会气冲冲喊他的名字。
“宁昉。”
“宁天微。”
“衍苍。”
“……”
反反复复,一遍一遍,恶意报/复他,让他也不得好过,结果总是“两败俱伤”。
在争执的顶/点,她望着镜中微微失神的两张脸,故意刺他:“气什么?你也叫我名字不就好了?”
他偏头过去吻她,唯有如此,才能让她不再乱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奚华已在半梦半醒之中,迷迷糊糊听到他问:“回去吗?”
她应当是点头了,稀里糊涂搞不懂手脚是怎么摆弄的,整个人被他托臀抱了起来。
不必再贴着冷硬的墙壁,但他整个人也并不柔软。走动时磕磕碰碰很不自在,她往后退,想躲开,被他抱回来,没有机会分开。
“不是说好不会再离开我吗?”他搬出她求饶时说的话。
奚华昏昏欲睡,很费劲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她轻声如同梦呓:“那也不用时时刻刻挨在一起吧。”
话音刚落就被狠狠颠了一下,还有个声音紧绷绷地问她:“胡说什么?”
一路动静不得安宁,害她觉也睡不踏实。人在困倦中难免顾此失彼,她卸下了平日里的戒备,恍恍惚惚地回应:“难道不是吗?一定要像现在这样才叫不离开吗?那不行,先前是我考虑欠妥,现在后悔了……”
宁昉快被她无心吐露的虎/狼之词逼疯了,有生之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寸步难行,只好停下来平息澎湃的感觉,抱着她在原地站了好久。
“怎么不走了?”她好困,不知他为何中途停下。
这种情况下,他不想和她说话。偏偏她一直追问,得不到回应,梦游一般忘乎所以。
他忍无可忍按住她:“别乱动,你没有感觉到吗?”
奚华真是困糊涂了,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到什么说什么,再开口居然有点委屈:“感觉到了,它哭了……”
“……”他先前也说过这样的话,情/动时蓄意引导她感受隐秘的变化,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反应更剧烈了。
这段路变得起伏跌宕,两个人都不知道是如何走回玄苍殿的。
临近寝殿门口,奚华忽然警惕起来:“你放我下来,紫茶还在。”
宁昉已经完全领会了她的话,抱着她一起躺到床上也不放开:“早送走了,不会有人来了。”
不会有人来了,所以无论怎么做都没关系,无论说什么话都可以……——
奚华再醒时,整个人还依偎在他怀里,她动了一下,立刻听见他说:“你已说好不会再离开我。”
她真是没辙了,事已至此若再把要分开挂在嘴边,只怕她一辈子都下不了这张床了。
“是,但是你也不能一直……”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了。
他缓缓退后,最后完全分离。
传音石恰好亮了,对面传来锦麟焦躁的声音:“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回天玄宗?这几日丁长老问过我好几次了。”
奚华诧异地望着他,满眼难以置信,想开口询问,又不敢在此刻发出声音。
宁昉冷淡回应:“之前不是交代好了吗?有事传音石联系。”
“紫茶还问——”锦麟话还没说完,连络被无情地掐断了。
“几——日——”奚华这才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宁昉捏了捏她的脖子,撇开视线,柔声劝她:“别说话,没几日。”
奚华把他的脸掰回来,伸出手指依次向他确认,一、二、三、四,全都不对,五根指头完全伸直,不料他也伸手贴过来,掌心与她合拢,很熟练地十指相扣。
她挣脱不得,手被他按在枕边。他俯身而来,亲吻她说不出话的嘴:“别问了,除非你觉得不够久。”
之后整整一日,奚华醒醒睡睡没有起床。
又一日,她起了,但被他抱在怀里不许下地,整日都坐在他腿上。用他的话说,是她受累了,他不舍得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神宫,要等她体力完全恢复了才行。
于是她只能寸步不离陪他远程处理公事,看他查阅仙盟奏报,听他用传音石和旁人联系。
上次听紫茶说他很忙,是真的。但他会忙里偷闲,时不时逗逗她,亲亲她,或者更甚。
有时雪山跑过来想黏着她,看到不该看的,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入夜就寝,两个人贴得更紧,她明明要快恢复体力,胡闹一夜过后又再没指望。
直到腊月中旬,宁昉开始去往天玄宗,每日离开玄苍殿之前,总要和她强调一定要等他回来。
奚华去不了别处,白日里独自练剑修习,闲时逗逗雪山。
三界风雨飘摇,神宫是唯一的净土,日子平静得让人不安。
她问雪山:“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雪山“喵呜喵呜”点头。
“有朝一日,等他消灭了偃,平定了动乱,你我可以离开这里吗?”
雪山不吭声了。
奚华埋头看它,它睡着了。
“你年纪大了,你怎么也变老了?”伤心的情绪无法排解,她想哭也哭不出来——
腊月十五,月圆之夜,子时已过,宁昉还没有返回神宫,雪山也不见影踪。
奚华在偏殿的廊檐下找到雪山,它四只猫腿被一丛霞草缠住。它应是咬不断、挣不脱,太累了,就地趴在草丛里睡着了。
奚华抱起雪山,轻轻拍落它身上的草屑,才想起前几日紫茶来时,衣摆上也沾着类似的碎屑。
她起身欲走,刚迈出一步,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
是卜星漪在说话。
奚华回头望向那一丛霞草,恍惚记起当初在无相渊,商夷对着卜星漪的背影说过:“别忘了你是什么东西。”
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我宁可他不要爱我。”奚华冷冷看着霞草梢头的碎花。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吗?”霞草在风中摇晃,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猜猜看吧,很简单的。”
奚华并不想猜,霞草留住她:“他和你说过的,说过不止一次,你怎么会忘了?”
她不想再听,但霞草已经说出口了:“为了你的眼泪。”
过往许多片段都连起来了。
前世她生辰宴那一晚,天师亲口说的:“为了灵泽之泪。我一直好奇公主的眼泪。”
她曾在那一刻心碎,磨灭了对他的所有感情。
此刻,有个声音告诉她:“衍苍创造了灵泽族,整个灵泽族都是他拯救苍生、净化邪恶的工具。你是灵泽圣君,你居然不会流泪,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你生出情根吗?你以为他真的想要你的爱吗?太荒谬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类的感情。”
“他对你极好,或对你极差,要你爱他,或要你恨他,都为了那一个目的,他想要你恢复流泪的能力。”
“映寒仙洲消失了,灵泽族灭族了,他唯一的希望只有你了。”
“你还介意他骗取你的信任,玩弄你的感情,你觉得他过分,傻不傻?你现在还觉得他过分?”
“从始至终,你都只是他的工具。工具有资格认为他过分吗?”
奚华仰头望天,今夜月色刺眼。有什么东西卡在眼睛里,再痛也流不出眼泪来。
霞草的碎花迎风飞扬:“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那你自己去问他好了。”
还要再去问他吗?他分明已经亲口告诉过她。
她问过他打算把她关在神宫多久,她以为他也总会到厌烦的那一天。
她听见他说“永远”,然后他说:“若你害怕到流下几滴眼泪,兴许我便放过你了。”
她那时也意外,不相信他竟然又对她说这种话。现在明白了,原来如此啊……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眼
奚华在偏殿待了许久,不再看天边皎皎明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变成一滴水,明明她比上一次在幻境中想起前世时更伤心。
她抱着雪山回到寝殿,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仔细甄别自己的心情,并非怨恨,而是伤心。
世人对灵泽之泪的狂热追逐,她早就习以为常。当初的奚嵘,后来的宁怀之,还有无相渊的商廉,她都能理解。愤懑之余,她明白贪念是人之常情。
但是对宁昉不行,就算他亲口说过两次,她也不能接受他热衷于她的眼泪。
其他人都可以,唯独他不行,她做不到一视同仁。
她经此一事才意识到,她对他的要求,总比对旁人更“苛刻”一些。也恍然察觉,在她心里,他始终占据着特殊的位置。
然而作为“工具”,她不愿再细究这份特殊有什么含义,不愿再以身涉险为情所困,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夤夜时分,奚华感觉身后床褥陷下一块,紧接着微凉的身躯从背后靠过来,手臂绕过腰间揽在她胸前。
“你——”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又要离开。”
她正想问他是不是真如卜星漪所说,把她当做工具,对她有所图谋,为她设下骗局,不料刚开口就被他抢先。
“神宫禁制森严,我能去哪儿?你会让我离开吗?”
“不要。”他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仿佛稍微一放松怀里那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奚华发觉他是合衣而寝,几层衣衫裹得严严实实,不像往日那般与她肌肤相贴。饶是如此,他身上的香气却较往常更浓郁,似乎是掩盖着什么。
“你方才想说什么?”连他的嗓音也轻轻,飘落在她耳边,像一小片被揉碎的云。
奚华临时改了主意,只问他:“你在哪里做的梦?”
宁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柔声说:“在天玄宗小憩,梦到了你,赶回来找你。你怎么还没睡?这么晚了还在等我。”
奚华不信,之前紫茶和锦麟与她说过好几次,大师兄把时间看得特别紧,每次忙完正事,绝不在天玄宗滞留一时半刻。他不可能在天玄宗小憩,除非有特别的原因。
她想转身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刚一动作,就被他抱紧,完全翻不了身。
“很晚了,快睡吧。”他不让她看,“让我抱抱你吧,别动了,好么?”
可她不听,从头到脚都不安分,他于是松手不再阻拦:“这么想转过来,是不是也想抱抱我?好,那你转过来,我可以让你亲亲。”
如他所料,她一下子不动了,好像连呼吸都静止了。
两人都没再言语,一整座神宫都安安静静。
很久以后,奚华听到他说:“不要担心,只要我在,我就会回来找你。”
她默不作声,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还问:“你爱我吗?”
依旧没有回应,她就连假装说一句梦话也不肯。
目下她还不明白,“只要我在”,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假设这样的前提——
时近年末,外界局势越发动荡不安。
宁昉什么也没有说,但奚华能感觉到。他每天夜里都会回玄苍殿,但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有几回天都快亮了。
天亮之后不久,他又要出发。
连日以来,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就在天色擦亮那一小段时间。
有一次她没忍住,在他宽衣上榻之前劝他:“下次若还这么晚,要不你就留在天玄宗?不用来回折腾。”
他手上动作僵住,眼神也黯淡了许多,垂眸瞧她:“我打扰你休息了吗?”
“……”奚华一时语塞,没料到他居然这样想,真心劝慰他,“我只是觉得你太累了。”
他面上阴云散去,随即卸下腰封,褪去衣袍,与她面对面躺下,拥住她温热柔软的身子,直言:“我好想你,想见你,想要——”
奚华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出那些放/浪言辞,先一步拒绝他:“不可以,你很累。”
他未再说话,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她,就着她捂唇的动作,顺势亲吻她的掌心。
细密的吻慢慢转移到她微恼的眉眼、绯红的面颊、微张的嘴唇。再往下,是他永远忘不了、放不下的那枚红痣。再往下,是他迟迟抓不住、得不到的那颗心。在推拉之中索取更多,得到更进一步的亲密……
直到日初明、天初亮的时刻,所有疏狂与放纵都收束成一个绵长的吻。
每一次,到了不得不走时,他总在她唇上印下收尾的余韵:“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几日过后,除夕之夜。
宁昉戌时赶回玄苍殿,奚华正对着雪山发愁,很难得的,见他回来像是见到救星。
雪山突然病了,从下午开始,吐了好几回,吐完之后就打瞌睡,少有清醒的时候。
宁昉把它抱到腿上,熟练地摸了摸猫肚子,很快得出结论:“雪山吃坏了肚子。”
按说神宫应该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引导雪山把腹中残留物吐出来一看,是消化不了的霞草,被它咀嚼之后,看上去极不雅观。
“它小时候也这样,偶尔贪吃,然后就闹肚子。”宁昉帮它清理干净,喂了些适宜的吃食,净手之后轻轻摸摸它毛茸茸的猫头,“有一次,它吞下一颗妖丹,变得很厉害……”
雪山突然打起精神,对他张牙舞爪“威胁”,不准他告状说坏话。奚华先问了:“你怎么不看好它?让它吃那么危险的东西。”
“因为我很忙,过去那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他没告诉她,那是某一年上元节,正月十五,他去映寒仙洲取了心头血。雪山趁他不在,误食妖丹闯了祸,跑进灵植圃啃坏了几大丛灵植。后半夜他也没能休息,亲自去向丁勉赔礼,才把雪山带回了宿月峰。
奚华无话可说了,话题一扯到她身上,她就深感词穷。
好在宁昉也绕过了这一茬,把雪山放到了白玉书案上,又铺陈笔墨和画纸,朝奚华张开双臂:“过来,我教你画年画。”
奚华杵在原地不动,恍惚想起在天玄宗“初见”的那一天,师兄在榻上养伤,也曾经张开双臂朝她说“过来”。那时她只当他在叫雪山,现在即使知道他是在叫她,她也不愿意听他一喊就上前。
宁昉也未计较,起身跨过一两步把她抱过来,抱坐在自己腿上,挑了合适的笔要她握住,自她身后低头问她:“忘了吗?今夜是除夕。”
见她不搭腔,他从一摞画纸底下取出一张旧作:“还记得吗?上次我教你画的。”
当然记得,这是从前贴在南弋皇宫月蘅殿的那张虎头年画,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
旧日的笔触,如同当初的心境,经年雨打风吹之后,渐渐模糊不清。
“这次不画虎头了,画雪山吧。”
宁昉话音刚落,雪山很开心,在玉案上装模作样摆好姿势,一金一蓝的眼睛期待地瞪着抱坐在一起的一对男女,似乎知道不该打扰,但犹豫片刻之后它忍不住伸长脖子,舔了舔奚华握在手里的笔。
岁月无情流转,今夜却像重回当年。
一滴墨在纸上缓缓晕开,线条描绘出雪山的模样,包括它日日戴在脖子上的小木牌。
两人静默无言,纸上偶尔发出沙沙声。雪山心急,时不时探头探脑凑过来看,实在忍不住了,前爪伸过来往纸上一按,把即将完稿的年画弄花了。
宁昉也不怪它,另取画纸重头来过。
“你是不是故意的?”奚华抓住了雪山的爪子,墨汁染到了自己手上。
雪山不敢否认,眼巴巴望向宁昉,于是他说:“别怪它,它想和你待得久一点,自然,我也是。”
当年教小公主画虎头年画,以为她看不见,他放慢速度细细描绘,把墨蘸了好几遍,在年画上添了好多细枝末节的修饰,把画好的地方又来来回回重描了好几遍。
几个月之后,他才知道她其实全都能看见。除夕那夜她没有揭穿,还缠着他要他再教一遍,她是不是也想和他待得久一点?
现在,纸上的雪山已经完全画好了,连雪山都困得睡着了,没有理由再拖延下去。奚华搁下画笔想要起身,刚一动作,又被身后那人抱住。
宁昉左臂环在她腰上,右手又取出新的画纸,再拢着她的手,似邀请又似挽留:“再画一个你吧。”
奚华跟随他的引导落笔,几根线条确定了大致走向,才看出画中人就是现在的姿势。
她不得不承认,他画技了得。难怪当年在翠微宫仙波阁,他点评永平公主临摹的《仙波淡》,语气十分不屑。
“在想什么?”发现她在走神,宁昉低头用下颌点了点她的肩膀。
奚华随口说起往事:“不知道谢烟在翠微宫画的那幅画是什么样,我都没有看到。”
气氛忽然凝固了,奚华感觉手和腰都被人握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闷闷地说:“不怎么样,画得不好,你不可以再想。”
她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暗道此人真是莫名其妙。等她完全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中画笔都已被他抽走搁到一旁。
他提醒她看画:“好看吗?画得像不像?”
奚华眉头微皱,看着画中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如果不是这样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会比较像。”
“是吗?”他眼睛里的期待好像注定要被雨熄灭的火,再炽热也无用,可是余烬还闪烁,“许多年后,你会怀念这一天吗?”
不会吧。奚华一想到自己要被永远困在与世隔绝的神宫,度过一个又一个除夕,第一反应就是不会。
但瞥见他情绪不太好,她没有那么斩钉截铁,只是说:“我不知道。除夕都过完了,该睡觉了。”
然而宁昉不让她起身,在她耳边又问了一遍:“你愿意嫁给我吗?越快越好。”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眼
“什么?”奚华下意识反问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宁昉抱她转过来面朝自己,凝视着她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你愿意嫁给我吗?”
奚华犯难了,上次听紫茶说,他对外宣称灵泽圣君是他新婚妻子,他明明已经对这段关系定性,怎么现在又旧事重提?也不嫌折腾。
但她知道,她心里这一番考量不可对他直言,否则他定然会得寸进尺,会拷问她如何看待他们的关系,会像上次一样叫她“夫人”。她被设计太多次了,这次绝不轻易掉入他的陷阱。
“鸾凤台的抢亲不算,不合规矩。我和你不应该名不正言不顺。”宁昉见她迟迟不答,自己先剖白了内心。
奚华暗自鄙夷,上次说要自己争取名分的是他,说他们不能有名无实的也是他,如今倒好,他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竟还不知足,又换了说辞,颠倒黑白,重新要起名分来了。
宁昉看出她在生气,她心里一定在偷偷骂他不可理喻,可是他真的很在意,他们二人不应该这样的。
他双手托住她的脸,问出了早就想问但一直回避的话:“当夜在浮析山上,旁人说我插足别人感情,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你也这样认为吗?你觉得我是吗?”
这……奚华经不住他的死亡拷问。若说是,他多半会大闹一场让人不得安宁,从鸾凤台到神宫那一夜,她已经领教够了;若说不是,他一定又会抛出他问了无数遍的那个问题,反复索要她的感情。无论她怎么回答,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好,我答应你。”奚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不就是嫁人吗,形式而已。不论前世今生,嫁人对她而言已不是新鲜事,只不过每次都没有走到最后罢了。
宁昉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惊到了,素来八风不动的一个人激动起来,嗓音都压不住轻颤,慎重地向她确认:“真的?”
奚华淡定地点头,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他闭眼吻过来之前,她扭头补充道:“不过不能太快,我还没有准备好。”
“那两日之后如何?”他本是一刻也不想耽误,为她着想,才肯让步。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奚华讶然,两日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都说了不能太快,哪有人催得这么急的,“等元夕之后吧,你最近太忙了。”
“不可。”宁昉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正月初十便是百年赌约到期的日子,元夕之后他……
奚华:“那你说个日子。”
“顶多三日后。”他不情不愿地延后了一日。
奚华仍不同意,双手抵在他肩头想要推开,一副谈不拢就不嫁了的表情。
“正月初四,不能再迟了。”宁昉做出了最大的妥协,察觉到自己态度严肃,像在逼婚,又放软语气,开始利诱,“成亲那日,我有礼物送你。若早一日成亲,你就早一日收到礼物,你不好奇吗?”
“什么礼物?”
“想知道?那就早一点好了。若明日就成亲,明日我就送给你。”他勾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好奇,有意放大她的期待,“你应该会很喜欢,真的。”
奚华不想被他带偏,反问他:“没什么好好奇的,你不是说我已经得到你了吗——”
危险的话点燃了这一年最后一夜,爱恋与情/欲把理智统统燃尽。他无心再与她讨价还价,对话戛然而止,夜色被抚/弄、揉碎,再拼接,尽显旖/旎。
奚华中途扫了一眼玉案上的画纸,相比之下,画中你侬我侬的两个人竟也算是克制矜持。她闭眼不敢再看,仿佛其余洁净的画纸上也正悄悄描绘着不可言说的情景,从座椅,到案上,再到榻间,变换了地点和姿势,经久不息……
后来,奚华答应了婚期,不知是被哄的还是被逼的,总之是与他说定,正月初四。
“很晚了……你……不能……太放肆……”劝告的话语被撞碎,若她会哭,一定会染上泪痕。
他俯身去吻她的嘴,在这样的夜里,只觉得她连生气也是可爱的。“怕什么?还有四日,还早,今夜再晚也没关系。”
奚华被他的言外之意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问他:“明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天玄宗吗?”
连贯的动作略有停顿,他抬手拨弄她额间凌乱的发丝,指腹为她蹭掉那薄薄一层汗水,手腕上的玉镯轻轻蹭过她红润的脸颊。
“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见谁,你就见谁,你愿意了?”
前些日子吵架时,她还被他气得面红耳赤,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此刻,他听见她“嗯”了一声。这一声太轻太短,他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怕它不是真的。
“去天玄宗做什么?你要把我们的婚事昭告天下么?”他故意笑她。
奚华瞪他一眼:“你想得美,不许大势声张,我只是想亲自告诉紫茶。”
“好,我带你一起去。”言毕,动作继续。
奚华受不了了,不想央求他,扭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讲道理:“既然明日要出门,那不是应该休息了吗?”
“担心自己起不来吗?无妨,我抱你去。”
“你……”她想反驳,可惜反驳的声音都被他缠住。
“反正你又没打算昭告天下,只是去见紫茶。”
奚华气急,狠狠用力报复了他一下,听见一声难/耐的哼/鸣,夜色反而更黏/腻了……——
新岁首日,黄昏时分,紫茶见到一对男女携手走进汀兰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公主怎么这个时辰——”她边问边走近打量,想看看这两人是不是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锦麟忽然冲过来拦住她,附耳小声说:“别问那么多,你不也有偶尔赖床不起的时候吗?”
紫茶踩了他一脚,脸居然有点红了。
她又上前一步,想去拉小公主的手,但大师兄牵着小公主的手不放,她“呵呵”干笑两声,尴尬地把手收回来。
奚华瞥他一眼,没好在人前争执,离开神宫之前事先与他说好的,在外不可以搂搂抱抱。他答应了,但条件是必须手牵手,一刻也不许松开。
上次从玄苍殿离开之后,紫茶接连好几日都很焦虑,担心大师兄和小公主大吵一架然后感情破裂,那小公主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今日一见才知,她完全是杞人忧天,这两人如胶似漆,感情分明是更上一层楼了。
尤其是大师兄,往常他独自来天玄宗时,看上去活像云间月、檐上雪,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高不可攀的气质,哪像现在,他和小公主站在一处,就像有分离焦虑症似的。
“见到紫茶了,说吧。”宁昉晃了晃身边那人的手。
紫茶和锦麟被这个煞有介事的阵仗吸引住,两个人心里都想歪了,并且想到一处去了。
奚华被两束目光盯得慌,开口竟觉得喉咙干哑,最后一股脑说出:“我要成亲了。”
她语速极快,仿佛“成亲”那两个字烫嘴。
“啊?什么?”紫茶和锦麟面面相觑,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难以理解,搞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昉郑重开口:“我们要成亲了,三日之后,正月初四。”
锦麟领会过来,连道数声恭喜,大师兄这意思是,无相渊那场亲事不作数,他要重新正式来过。
紫茶感慨万千,现下只想把小公主拉到一旁细细盘问,问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认真的,可惜大师兄不肯放人,她干望着也没辙。
其实不必问,她心中也大概有数。前世的萨孤渊,今生的小龙君,小公主在谈及与他们的婚事时,语气一直都淡淡的,没有丝毫腼腆和欢喜。不像刚才,说起和大师兄的婚事,她紧张得舌头都捋不直。这差别简直太明显了,毋庸置疑,小公主对大师兄一定是有感情的,而且感情很深。
“恭喜两位。”紫茶比锦麟看得更多,感触更深,说“恭喜”的时候居然有点想哭,连忙转过身去。
这时候丁勉也来了汀兰苑,在外面已经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走进来说了一句:“多此一举。”
四人齐齐看向他,他也不改口,淡然道:“感情是以真心换真心,不必在意那些条条框框的虚礼,我说得不对吗?”
看到灵泽圣君的第一眼,他就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外门弟子奚华,是那个听到师兄的流言蜚语会气得半夜在山崖练剑的小姑娘,也是那个在酿酒课上喝得酩酊大醉非要叫师兄来接的小师妹。
但是为什么,她会丢下她师兄不管?他至今仍记得三个月前,宁昉摧毁了幽陵古冢的幻境,手里紧攥着一只莹白玉镯,红着眼喊他丁叔,哑着嗓子问他他应该怎么做才对。
如果她对她师兄怀有对等的爱意,她怎么会嫁给无相渊的小龙君,让她师兄去现场抢亲,背负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议论?
更别说,她师兄手腕上一直戴着一只玉镯,而她腕上空空如也。
丁勉心里有气,默默为宁昉打抱不平。
宁昉察觉到他对奚华隐含的不满,开口解释:“丁叔言之有理,但不全对。我与师妹是以真心换真心,与她成亲是我毕生所愿,绝非虚礼,绝非多此一举。”
他牵着她的手,挨到了她手心里的汗。
丁勉也没再多说,以免使自己有棒打鸳鸯之嫌。
紫茶想和小公主待久一点,邀请他们留下来用饭。修士平日里可以不进食的,但奚华旧不外出,不想那么快回到神宫,于是要宁昉留下来,在汀兰苑一起吃了新春第一餐。
饭桌上不免谈及正事,丁勉说偃最近异常安静,魔族也收敛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招。锦麟负责盯梢无相渊,龙君商廉先前多次挑衅,声称要找晞明道君报杀子之仇,但年末也偃旗息鼓,这几日没有任何动静,连人都不露面了。
这些事宁昉都知晓,即使身在玄苍殿没有外出,神识也关注着外界重要动向。席间他与二人交代了诸多要事,从应敌策略到仙盟治理,话题越聊越远,越聊越深。
说着说着,锦麟忽然冒出一句:“大师兄,你是准备重登神位吗?”
气氛忽然一滞,几个人的目光都汇集到宁昉一人身上。
他只是淡然一笑:“胡猜什么?重登神位哪有这么容易。我不是要成亲了吗?向仙盟告假几日,怕你们应付不了,所以多说几句罢了。”
锦麟闻言松了一口气,感慨道:“吓死我了,大师兄你突然交代得这么仔细,我还以为你要一走了之,撒手不管呢。幸好是我想多了。”
丁勉却用筷子敲了锦麟的脑门:“你就是鱼脑筋,什么吓死不吓死的,重登神位难道不好吗?”
“可是大师兄不是要成亲了吗?他肯定舍不得的,他不会不管的。”锦麟很肯定。
“是,舍不得。”宁昉捏了捏奚华的手,又为她夹了菜放进她碗里。她才发现,他全程都在用左手夹菜,就像他先前所说,要手牵手一刻也不许松开。
紫茶端了酒上桌,几轮下来,每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丁勉一开始嫌弃这酒的滋味太平常,后来也渐渐醉意上头,对着宁昉迷迷糊糊说起:“你小子居然真的要成亲了。先前你酿的酒,我还替你存着,正月初四那日,我给你带去贺喜……”
宁昉拒绝:“不必了丁叔,我并未打算宴请宾客。”
“大师兄你怎么这样?我和紫茶成亲的时候,你不是很喜欢热闹吗?当日还是你亲自主持的。”锦麟嘀嘀咕咕地抗议,“怎么轮到你自己,就这么低调。”
紫茶也不满:“大师兄你怎么这样?我要和小公主在一块,你不能私占……”
“我亦想昭告天下,是小公主不让。”
“……”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紫茶醉话连篇,哭哭啼啼送小公主离开汀兰苑。
奚华也没多清醒,跟宁昉一起准备返回神宫。
还没启程,她恍惚听见他问:“你可有心愿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