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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凝眸 鹊喻 21301 字 4个月前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眼

奚华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问,今日也并非什么特殊的日子。酒后脑袋昏昏沉沉,她猜不透他的意图,于是抬眸疑惑望着他。

宁昉又解释了一遍:“我是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她仰面瞪大眼睛打量他,今夜无月,他脸上似有一层淡淡的暗影,以至于她总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这样茫然地看了好半天,她脖子有点僵了,眼眶泛起酸涩,小声说了一句:“想哭。”

宁昉一时怔然,听她又说:“你不是问我想做什么吗?我想哭。”

短短一息之间,许多想法似北风卷飞雪,在他脑中呼啸而过。

“怎么了?你难过吗?”他原以为今日带她来天玄宗,一起见到了紫茶,一起和别人分享了他们的喜讯,她是欣喜雀跃的。

但没想到她的心情与他预期的截然相反。

她呆呆愣愣朝他点头,就像憋了好久才说出口:“我很难受,眼睛也难受,心里也难受。”

看着她欲哭无泪的表情,宁昉突然想起她假扮成紫茶想要离开的那一日,他带她去了玄光殿,在愤然之中诘问过她,与他在一起是不是很难受。

现在她回答了,她亲口告诉他,她很难受。

他垂眸看着两人一直牵在一起的手,原来十指紧扣也只是他强求,是他单方面纠缠着她,不肯放开她。

他不由得去想,他强行把她从无相渊带去玄苍殿,逼迫她与他喝下合卺酒,一厢情愿为她解除春怀引的余毒,每天夜里匆匆赶回与她相拥而眠,有时情难自禁抱着她不眠不休。乃至昨夜,他软硬兼施要她答应婚期。还有方才,要她对别人讲出“喜讯”。

是不是在这些时刻,她都很难受?是不是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她都很想哭?

是吧,她都亲口说了。

也许真的是他做错了,是他一再强人所难,错得一塌糊涂,是他罪无可恕。

他一点一点松开她的手,果然她没有挽留,更没有回握。夜风从指缝间穿过,因为有汗,冷意更甚。

他看着她小小的手停在他手掌中,她手指周围有淡淡的红印,是他太用力了。也许很疼吧,只是她一直没说。照这样推想,和他在一起时,有许多许多事,都让她想哭。

“我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想清楚再认真回答我?”他嗓音越渐低沉,又一次试着触及那个不可说的话题。

“嗯?”奚华双眉微蹙,眼神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抵触。

虽然她不喜,他还是问了:“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样?”

“什么?”她头好晕,看着不远处那张嘴缓缓开合,在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假如有一天,我不回神宫了,你会如何?”他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奚华好一会儿没说话,想了好久似是不信:“真的吗?”

他已经看懂了她的表情,她满眼都写着:“还有这种好事?”

紧接着她说:“那我不是就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

他沉默地收回手来。

奚华不防他突然变换姿势,她少了支撑,晕头转向差点栽倒,好在面前那双手又扶住她重新站好。

即使醉意正浓,她也明显感觉到他手上动作特别僵硬,好像对她不满意。

可是谁叫他非要在她喝醉的时候问这么复杂的问题,她想不明白,而且很心烦,低头埋怨:“怎么?我说错了吗?你有意见吗?”

换做以往,宁昉一定会纠正她的想法,会告诉她就是她错了。但此刻看她颓丧低落的模样,听她说她难受想哭,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认同她的答案,但也自知不该再勉强她。

奚华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心里,憋得发慌,心想他还不如跟她吵一架。而他偏偏如此沉默,她满腔不安无处排解,连争吵的由头都没有,忍不住对着他的手臂又捏又掐。

他还是无动于衷,她握拳又捶又打:“不然我还能怎么样?难道我还能去找你吗?那你说我该去哪?”

宁昉赫然反应过来,他怎么可能让她去找他?那未知的苍茫之地,只是他独自一人的去处,到那时,他绝不会再让她同行。

于是他说:“你说得很对,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

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得了他的赞同,奚华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更烦躁了,好似要趁着醉意把坏脾气全部发泄出来。

分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她分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只能心烦意乱表达自己的不满,气愤地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不喜欢你了,我恨你……”

“抱歉。”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制止她说这样的话,就言尽于此吧。不然他真怕自己脱口而出,告诉她没有几日了,很快就要结束了,请她再忍受他一下。

奚华安静下来,从他身上缩回双手,慢慢在原地蹲下,差点跌坐在地,埋头不再理他。

他看见她双肩不停起伏,她在哭,只是没有眼泪。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抱歉。”即使知道她不想让他靠近,他终归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她。反正她都讨厌他了,再讨厌又能怎么样?他蹲下去,双臂从她腋下穿过,揽住她抱起来,又重复了一遍:“抱歉。”

他没指望她回抱她,果然,她握拳朝他后背重重锤了一下,看来真是讨厌极了,她真是快恨死他了。

他反手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摁在自己后背不放,就像她也抱着他。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是强人所难也罢,终究还是这样比较习惯。想来想去,几经尝试,他做不到对她冷淡疏远。何况已没剩多少时间。

“不许讨厌我,也不许恨我。我当你喝醉了在说气话,以后不许再说。”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让她舒服一点别再哭了。

见她难得没有反抗,他还继续:“我要你喜欢我,要你爱我。你不是答应嫁给我了吗,你都告诉别人了,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她还是一动不动,连被他捉住的手也没有收回,任凭他随意摆放。

宁昉弯腰抱起她,左臂托住她后背,右臂绕过她膝盖窝,低头看她还闭着眼:“睡着了?那我们回去吧。”

她终于吭声,但依旧未睁眼:“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何处?”他问不出来,一一列举,“想回聆云院吗?还是想去宿月峰?”

她都不想去,摇头反对。

宁昉轻轻颠了她两下,略显无奈道:“总不能回去找紫茶,她和你一样喝多了。”

“去热闹的地方吧。”她说着就要下地,使劲蹭了几下,反被抱得更紧。

知道争不过他,她懒得再动了,贴着熟悉的胸膛,依稀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耳边似乎少了什么,空荡荡的。

这空白很快被喧嚣填满,街市上的人语充斥着她的耳朵,赶走了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你施了遁形术没有?”她揪住他腰间的衣物警惕起来。

“没有。你想来热闹的地方,还怕被人看见吗?”宁昉横抱着她,泰然自若地走在夜市街头,“若不想被人瞧见,那你躲起来吧。让他们只看我就行了。”

奚华果然偏过头去,埋进他胸前衣襟里,只勉强遮住了脸。她听见他在笑她,就和上次她在流霞亭喝醉酒被他抱去宿月峰一样,那时他还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宁师兄,哪像现在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不知走了多远多久,她感知到他停下脚步,择一处椅子坐下,把她换了个姿势,要她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她不想面对他,顺势把额头靠在他肩上,原以为他会把她扳正叫醒,但这次竟然没有。他一手托住她后脑勺,一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在哄睡。

她决定顺其自然。

不远处有人在唱着缠/绵悱恻的曲子,她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说的是很久以前,崇吾山上有一棵姻缘树,若有缘人寻到那树,会见到树上挂满相思叶……

她正准备仔细听听,耳边却传来另一个声音:“不是要来热闹的地方吗?怎么一直装睡?也不睁眼看看。”

奚华不想被拆穿,这下更不好睁眼了。又听到歌姬在唱:手持相思叶入眠,会进入特别的梦……

她正想听听是什么样的梦,露在外面的耳朵忽然被轻咬了一下,一缕热息徘徊不去,它贴着她说:“真睡着了?那我们回去吧。”

奚华装不下去了,立刻仰头阻止:“不回——”

他的脸贴过来,嘴唇精准无误地衔走了她的话,与她边吻边说:“好,不回,我们就在此地。”

奚华着实被他吓了一跳,吚吚呜呜挤出一句:“这是在外面……”

“你小声些,别乱动,无人看你。”吻越渐深入,呼吸越渐急促,“当然,除了我。”

奚华避开他的目光,匆忙扫视一圈,认出这是在绯云湖画舫,周围熟悉的落地屏风把雅室单独隔开。如他所说,旁人的确是注意不到他们的,只要动静别太大。

她稍稍放松几分,忽然被他揽腰往前一抱,两人从双肩到腰/腹倏而紧贴,灼热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差一点惊叫出声。

“别担心,我会忍着。”他有意安/抚她,奈何声音绷得很紧,和身体不相上下,“忍到回去为止。”

奚华哪里还敢回去?困意一扫而空,脑子里不由自主联想到回去之后的场面,为还没发生的事紧张得要命,脚尖都绷直了也忍不住轻颤,微乱的衣裙在他手上晃荡起来。

两相对比,激/烈的吻也算得上温柔。她不敢发出声音,任他放肆索取。

画舫在绯云湖上随波漂荡,激起细碎的水声,间或还有一两声夜鸟的嘤鸣。

幸好歌姬还在唱曲,曲声掩盖了一室动静。

奚华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悠长的曲子上,听见了故事的后续:若两个人能在姻缘树下进入同一个梦,说明两人心意相通,可以长相厮守……

她心念一动,松口理顺呼吸,小声问:“歌姬唱的是真的吗?”

“想去?”宁昉完全看透了她的打算,见缝插针地追问,“想和我做同一个梦?”

奚华认命般“嗯”了一声,声音比窗外的水声还轻。

“为了不回家,连这种理由都想出来了。”他朝前顶了一下,抵在那里不动,“难道我会吃了你了吗?”

难道不会吗?奚华差点踩着座椅站了起来,被他拉回来坐下,她低声求他:“我们去崇吾山吧,好吗?”

“你对我真狠心啊。”宁昉明知她故意找借口,耐不住她求饶,还是答应了,“再抱一会儿,好歹等画舫靠岸。”

奚华只好等着,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再抱一会儿”全是托辞。他是一路抱着她去往崇吾山,到了姻缘树下也没放她下地。

举目望去,满树相思叶玲珑剔透,沙沙作响,仿佛成片透明的梦在风中飞扬,洒下一声声絮絮低语的梦呓。叶片散发出一缕缕幽香,令人迷醉神往。

奚华伸手去摘,还没有碰到叶片,手忽然被宁昉抓住。

“等一下。画舫上的歌姬道听途说,她不知全貌。”宁昉一直抱着她,郑重其事地告知,“手执相思叶入睡,一旦进入梦中,会忘记那是梦。只有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才能醒来。这样你也要尝试吗?”

奚华思索片刻,然后点头。她之所以来崇吾山,并非只因为逃避回神宫,更因为她有些摇摆不定的心事,想通过相思叶的梦来验证。

宁昉还是觉得不妥:“今日是正月初一,再过两日,我们就要成亲。若是困在梦中未醒——”

“不会的,不会睡那么久的。”奚华伸手捂住他的嘴,“再说,你可以叫醒我呀。”

“梦外之人不能叫醒还在做梦的人,会让那人神魂永远留在梦中,醒来的肉/身从此心智不全,痴傻终生。”

奚华迟疑半晌,随后问他:“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会做同一个梦,对吗?如果是这样,我们还有必要成亲吗?”

宁昉未再阻拦,默许她摘了一片相思叶。奚华见他不动,帮他也摘了一片。

他接过她递来的叶子,征求她的意见:“那我们现在回家吧。”

奚华拉着他坐到树下,自己主动坐在他身边靠着他:“就在此地小憩,梦醒了就回家吧。”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他表现出这样的依恋与温柔,听她也说“回家”,宁昉都觉得惊讶,他明明还没有入睡,却已如坠梦中。

他把她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其实他对地点没有执念,只要在她身边,哪里都可以是家,故也同意了她的提议。

“就算是个美梦,也不能睡太久,好么?”他看着彼此手中的相思叶,形状和纹路都极相似,是她特地挑选的吗?

奚华斜靠着他,这个姿势再熟悉不过了。相思叶的香气萦绕鼻尖,她开始有点犯困。

宁昉又叫她:“不能就这样睡,你应当亲我一下。做个记号吧,万一你找不到我呢?”

多么蹩脚的借口,他料她肯定不会答应,她就算假装睡着了也不会理他。

但奚华抬头亲吻了他,她说:“祝你好梦,宁师兄。”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眼

人在被巨大的喜悦包裹时,会深恨时间过得太快。

宁昉来不及回想,奚华上一回主动吻他是什么时候,上一回叫他宁师兄是多久以前,唇上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

他心有不甘,双手托住她正在撤退的脸,捧回来,捧到自己面前。

让鼻尖蹭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眼睫扫过眼睫,唇瓣覆上唇瓣,轻轻摩挲,重重去碾,呼吸像彼此的发丝那般凌乱地勾缠,交错缠结,不想分开。

“再叫我一遍。”他想用唇舌来教她,让她跟随他的指引,再叫一声他想听的话。

奚华说话都不利索了,艰难地找回呼吸,缓缓地收尾:“梦里见吧,等你来梦里找到我,我会叫你。”

宁昉仍舍不得结束,她越是这样,他越不想放开。

但奚华已闭上眼睛,渐渐不再回应他的动作,急促的呼吸也趋于平稳,最后还说:“我等你,梦里见。”

宁昉忘了自己上次入睡是什么时候,尤其在带她去神宫之后,每天夜里他都不曾阖眼,等她睡着了他还默默看着她,有时会忍不住悄悄再吻她。相见时恨相见太晚,天亮时恨天亮太快。

此刻,他落入一种难以决断的彷徨,要不要割舍这一段珍贵的时间,去做一个梦?而且是一个无法预知走向,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梦。

回望此生,他甚少做没有把握之事。哪怕是百年之前她身死魂消的那一天,他赌上性命换她重回一世,当时他也并不觉得冒险,因为笃信能得到她的爱。

但现在,穷途末路之际,他斟酌权衡要不要再赌一次。赌他会与她做同一个梦,赌他们很快就会醒来,赌他们会满心欢喜成亲,赌他们会相守一生再无离散。

代价无疑是惨痛的,但他选择无视那代价,因为她说她会等他,她说她会在梦里叫他。他怎么能让她在梦中空候?而且他很想听她叫他。

若是等不到他,她会哭吧,他不忍心的。

他做了决定,低头吻她的唇,也不松开,就这样徐徐入梦——

唇上的触感消失了。

宁昉看见奚华一个人躺在玄苍殿寝殿的床榻上,天光大亮,时辰已然不早了,她还赖床不起。

他忽然想,是昨夜夜里太累了吗?怪他忘了分寸不知节制,害她彻夜受累。这种事时有发生,有许多次,天亮后他都起床更衣去天玄宗了,她还浑然不觉不知道他已经走了。

他走了,但又放心不下,所以每日离开之后,总是分出一缕神识留在神宫陪着她,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她。

他还记得奚华第一次在玄苍殿醒来的那个早晨,她慌慌张张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下。他暗暗生气,想走过去把它重新戴上。但那未免太吓人了,他不想吓到她,也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所在,所以忍了。

直到她去看花。去年从幻境出来之后,他一直照顾着这盆灵植,离开天玄宗以后,又把它带来了玄苍殿,好让她日日都能看见。当她伸手轻抚花枝,他就附着在花上,忍不住缠上她的指尖,情不自禁亲了她一下。她骂他“不要脸”,行吧,他不能出声辩解,只好默默认下。再怎么不要脸,也只是对她一人罢了。

后来每日,他在天玄宗稍有空闲,就会通过神识看她一眼。

直到那日,她因为他假扮雪山的事生气,连真的雪山也不理了,他带紫茶去玄苍殿陪她,结果他的神识在一旁听见她们聊春怀引,看见她和紫茶互换容貌想趁“大好时机”离开神宫。他真是忍无可忍,真身当即从天玄宗赶回,带她去玄光殿反省思过,而她春怀引发作,他亦有早有私心,后续发生那种事便是水到渠成。

自那以后,她就三天两头赖床不起,他会在事后忏悔,但下一次还是难以克制。

只有一夜,他的神识没有留在她身边,腊月十五月圆夜,他去了映寒仙洲,没有余力分出神识。

今日和往常一样,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陪伴着她。

时近晌午,奚华还没起床。

宁昉不由得想:这是有多累?睡到这么晚。昨天夜里他们到底干嘛了?他都没印象了。

这时候他才闻到一丝酒气,和许多年前他亲自酿的,存放在丁叔那里的酒同种气味。许是他们昨夜饮酒过度,她宿醉未醒,他也记不清了。

他在一旁等她醒来,恍恍惚惚记起她上次喝醉,还是他们一起去天玄宗宣布婚讯那夜。

他记得那夜席间,丁叔就说起等他成亲那日,会带酒去庆贺。他明明拒绝了,怎么他的酒还是出现在了神宫?

而且他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很严重的事,他想不起与奚华成亲那日,是什么样的光景。

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至今仍记得扶光五十年正月初十,小公主本应该出发去西陵和亲,她却穿着一身大红色喜服在明辉殿坦白身世,用鹤簪自尽。

他也记得,一百年后在无相渊浮析山上,小师妹和商夷执手并立在鸾凤台上准备结契,是他亲手摧毁了那桩亲事,执剑朝她一步步靠近,隔着染血的扇面要她接受他的恨。

她与别人的亲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想抹都抹不掉,想忘都忘不了。

但为什么,她与他成亲的光景,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难道他们没有成亲?这不可能。

他不是守在她身边吗?他的神识仍然和往日一样,和她在同一个房间里,默默等她醒来,无言地陪着她过完一整天,到了夜里,他的真身会从天玄宗赶回,会在纵情欢愉之后抱着她哄她入睡。

他明明还在,这样的日子不可能中断。

现在,他想叫她醒来,想问一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走到床边俯身靠近,闻到苦涩的酒气。很奇怪,这酒为何变了一种滋味?

作为神识,他叫不醒她,也碰不到她。他在房间里寻找那盆灵植,想附着在茉莉花枝上,但真奇怪,她最爱惜的灵植,居然不见了。

难道它生长过于旺盛被移栽到了屋外?灵植的长势代表着她对他的爱,如此看来,她只是嘴上不说,其实对他感情也很深。

宁昉稍稍放下心来,又等了她好一阵,直至暮色将近,她居然还未醒。

他突然想到,雪山总该来叫她吧,雪山向来最爱黏着她,整整一日,它居然没有出现。

他走出寝殿去找雪山,寻遍神宫每一个角落,不止玄苍殿,从头到尾也没有见到它的影踪,连一根猫毛都没有见到,这很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雪山了,连它的叫声都慢慢模糊了。可是除夕那夜,他们不是还照着它画过年画吗?奚华就是在那一夜答应他,愿意与他成亲。

天黑了,就连这座空荡荡的神宫也变得陌生起来,他似乎许久不曾置身此地,此刻怅然四顾,天地苍茫,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还有她,他立刻返回寝殿找她,但推门而入匆匆一顾,床上已空无一人。

他现在才发现,神宫禁制已解,她与他时常融为一体,凭她如今的灵力和修为,在神宫自是来去自如。

那她走了吗?他犯了什么错,让她又一次抛下他?为何总要如此对他,那么多次还不够吗?

宁昉不信,走遍每一座殿宇匆忙寻找,万幸在玄光殿,看见奚华的背影。

一瞬间,他惊觉她在巨大的镜面之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不清楚她来这里做什么,思过之地,她要思什么过?而且她酒都没醒,连眼睛都没睁开,站在殿中摇摇晃晃,看上去随时可能跌坐在地。

他有些生气,气她一个人胡闹,也气雪山贪玩瞎跑不来陪着她,最气自己的真身迟迟不归。

仙盟有那么忙吗,天玄宗的事有那么要紧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愠怒之中,他听见奚华用传音石联系紫茶。

她问:“我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沙哑,像利刃一下子刺中他,以至于那声“师兄”,听上去都变得了滋味,直教人满腔酸涩。

传音石对面迟迟没有回应。他的怒火波及紫茶,干什么不说话,她不是最心疼小公主吗?

过了好一会儿,紫茶的声音又轻又慢地传来:“公主,我来陪你,好不好?”

“不要,我只要我师兄。”她很固执,又问了一遍,“我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亲耳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得知她对他渴求至斯,宁昉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在哭。

她双肩起伏,声线颤抖,眼睛又红又肿。虽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但她就是在哭。

他立刻伸手抱她,但屡屡扑空,一遍遍告诉她:“我就这这里,师兄就在这里。”

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

现在他恨死自己了,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囿于何事,为何不归?

而且从奚华的反应来看,他必然是缺席已久,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忍心让她这样?

传音石又亮了,紫茶在劝她:“公主,你回来——”

有人打断了紫茶,传音石熄灭又亮起,随后传来丁勉的声音。

丁勉说的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逝者已矣……

生者如斯……

宁昉如遭雷劈,那个逝者,就是他吗?

他不能再从天玄宗赶回神宫,不能再与她争吵又和好,不能再安慰她亲吻她,因为逝者已矣。

他对这一切毫无印象,完全想不出这是怎么发生。

但这个结局说明了一件事:百年赌约,他输了。他所爱之人,真的不爱他。

怪她吗?见她酩酊大醉,见她欲哭无泪,他如何忍心怪她?

为何她不能说到做到呢?当初他旁敲侧击地问过,有朝一日若他走了,她会怎么样?

那时她口口声声说过,若他不回神宫了,她便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

为什么她要后悔呢?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生前有许多许多次,当他剖开真心却求而不得的时候,他很想告诉她:“要么现在就爱我,要么永远别爱我。”

永远别爱,方可躲开爱的伤害,不必像他永堕爱的苦海。

爱与恨是两个极端,最痛苦是左右徘徊,去而复返。

他多希望这是一个梦,多希望梦醒之后有机会再重来。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再听她说“不爱他”,他一定不会再挽回她,宁可让她彻彻底底恨他。他明明也尝试过,中途狠不下心忍受不了,做不到,又放弃了。

是他的错,这一切尽是他的错。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在她身边多久,想再牵她的手,再将她揽入怀中,但数次尝试屡屡落空。

到最后,他从她又红又肿的双眼上移开视线,把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惊讶地发现,她手腕上戴着玉镯,头上戴着鹤簪。

她的玉镯早已被她砸碎,就在这座宫殿高大明亮的壁面前,他亦亲手让断裂的玉镯灰飞烟灭。

至于鹤簪,早在他昏迷不醒时化鹤而飞,离开了映寒仙洲,然后在无相渊寻她未果,选择了自行折断,化作星辉飘散。

它们为何会重新回到她手上和发间?这讲不通。

宁昉盯着这两样反常之物,蓦然找到症结所在,这是一个梦,打碎他期待与希冀的噩梦。

不是说好要在梦中相见吗?不该是这样的“相见”,为什么又食言?

他站在她身边痛苦地看着她,和他一样痛苦的她。

梦中的画面纷纷消散,他睁眼,见到奚华仍然倚靠在自己怀中,安睡仍未醒来。

满树相思叶依然簌簌作响,他手中的叶片亦在迎风摇曳。

“你不知自己为何不能与她同梦?你忘了同梦的前提是两个人心意相通?”偃的声音从崇吾山中传来。

宁昉垂眸望着怀里那人,无声苦笑了一下。

偃还在感慨:“我也挺意外的,你居然剖掉了自己的心啊,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眼

是什么时候的事?这种事不必告诉偃,宁昉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奚华。

他一直在设法重建映寒仙洲,灵泽圣君的异瞳,起初是仙洲灵力的源泉。是以他不惜每月取心头血滋养异瞳,好让它生机永在。

腊月十五去仙洲时,他原先用来取血的鹤簪已经折断。诚然,他可以再找别的工具,但假如赌约到期那日他不能活下来,那么这一夜便是他最后一次为异瞳取血,仙洲迄今尚未复原,他走以后又怎么办?

再者,如今时局动荡,他不能再时时受情刃牵制。当年在南弋历劫,季疏诱导他激活法器用来寻找异瞳,代价是情刃永悬心上,一旦动心生情便受情刃雕琢,用情越深情刃越是锋利,想来也是偃的伎俩。

许多次,心痛到极致的时候,宁昉设想过一劳永逸的办法:若他没有心,情刃无处雕琢,想必就失效了,如此他方可解脱,免受情/爱之痛。

多重因素促使他亲手破胸剜心,此举并非一时兴起的疯狂,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腊月十五那夜,他独自在仙洲炼化了自己的心,把它制成了法器,放入玉匣永远与异瞳同在。

然而,剖心之后,他依旧没有脱离爱的苦海。舍弃了一颗心,神魂仍在,烙印打在神魂之上,永远都不可磨灭。

但他并不后悔,他的心与异瞳足以使映寒仙洲复原,他想把玉匣里这两样东西作为礼物送给奚华,也就是送给灵泽圣君,让她亲手重建仙洲。他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他想她应该会喜欢。

崇吾山上,偃的哂笑扯回他的思绪,偃故意刺激他的情绪:“你以为,她为何来这里?”

为了逃避回神宫。前半夜,宁昉在画舫上拆穿过奚华的想法,为了不回家,她连这种理由都想出来了。

偃放声大笑:“仔细想想,你真的猜不到吗?其实你只是不肯相信,不敢承认罢。”

宁昉不愿再想。

但偃喋喋不休:“多明显啊,她后悔答应嫁给你,但又已经把婚讯告诉了旁人,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你。”

想要偃立刻闭嘴。

“她想躲开这桩亲事,所以才假装对姻缘树和相思叶很感兴趣,兴致勃勃邀请你一起做梦。”

“多简单啊,只要她随口叫你一声师兄,轻飘飘亲你一下,你就上钩了。”

“她想应付你,只要扔给你一丁点儿虚情假意就够了,你真傻啊宁昉,你比衍苍还傻。”

宁昉低头看着奚华,想问她:是吗?你真的这样想吗?

“你不相信?你又不忍叫醒她当面对质。她就是拿准你不会中途叫醒她,所以这是逃婚最完美最轻松的办法。”

摘取相思叶之前,宁昉的确与奚华说过顾虑与风险,梦外之人不能叫醒还在做梦的人。当时她表现得很有信心,认定他们二人会在梦中相遇。

“不信也罢。你等着吧,等到正月初四那日,你看她会不会醒来与你成亲。”偃大笑而去。

挑唆是非的言论消失了,宁昉很快将它们抛诸脑后。

他不会用偃说的话来评判奚华,尤其是刚从噩梦中醒来,梦中的痛苦和悔恨还萦绕在身边,彻夜的山风都吹不散悲哀。

他坐在树下,以手作梳篦,轻轻梳理她的头发,把耷在侧脸上的发丝夹在耳后,垂首在她耳畔低语:“你在做什么梦?梦中有我吗?”

奚华毫无反应,睡得很沉。

他真想以身入梦,亲自去梦中找她,就像去年带她去梦中游湖赏月那般。

但这次不行,一旦有外物入侵,相思叶筑造的梦境会瞬间坍塌。梦境塌了,做梦的人就再也醒不来了。

所以他只能等待。

他凝视着她的脸,仔仔细细打量许久,看她有没有皱眉,看她眼尾和嘴角有没有下垂,因为他很担心:“如果没有梦到我,你会伤心吗?”

一夜过去,群星隐匿,东方既白,天快亮了。

他劝她许多次:“别伤心,也别一直等我,快醒来好么?”

正月初二,宁昉又在崇吾山等了她大半日,不见她有梦醒的迹象,遂抱她回到神宫玄苍殿。

他去了一趟映寒仙洲,返回之后找到雪山。

雪山正在睡觉,忽然被他叫醒,对他怨念颇深,但看在他给它又带了许多玩具的份上,它大猫有大量,姑且不与他计较。

而且他们忙完正事之后,宁昉对它又揉又抱,它好不习惯,连后颈上的猫毛都竖起来了。

它记得自己刚到天玄宗那段时间,宁昉一靠近它就打喷嚏,所以大多数时候与它不算亲近。

有时它闲得无聊,故意去挨他蹭他挠他,就等着看他鼻尖红红的样子,它总觉得新奇有趣。但是宁昉从来不会撇开它,每次都强忍不适抱着它。它都忘了是过了几年,他渐渐适应了,不再打喷嚏了,自那以后它的乐趣少了一样,不能再逗他玩了。

他们当然也闹过矛盾。有一次,它忽然特别想念小公主,命令他必须立刻帮它找回小公主,结果他找了很久还是空手而归,它又生气又失望又伤心,把他手背挠得满是血印,好像还咬了他几口。

它怀疑宁昉记仇,虽然他当时没有收拾它,但他有时半夜把它叫醒,对着它说些有的没的,或者干脆抱着它发呆,什么也不说,就是故意让它睡不好觉,绝对是蓄意报复,真的很烦人。

每逢那种时候,雪山总觉得他不太正常。今日也是,它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对它这么好,虽然他在笑,他的动作也很温和,但他明显情绪不高。总之他就是不对劲,藏不住那股发疯的前兆。

雪山承认,它当然也喜欢宁昉,整整百年相依为命,它也不是那种没有良心忘恩负义的猫。但是这个人今日真的很反常,雪山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赶紧从他手里溜之大吉。

宁昉处理完后续事宜,再回到寝殿,奚华依然未醒。

夜幕降临,天光一点点变暗,又一日即将结束。

他侧躺在她身边,静悄悄望着她,轻轻地亲吻她,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声问:“怎么还不醒?没有梦见我,所以生气了吗?”

他在想该如何向她解释,解释他与她为何没有做同一个梦,他们明明心意相通。她绝不可以以此为理由,拒绝与他成亲。

正月初三,午后,锦麟忽然用传音石联系他:“大师兄,你们的亲事筹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我在准备。”比起锦麟的亢奋,宁昉要平静许多。

锦麟热情极了:“大师兄不必客气,有事你尽管说!我这不是有经验吗,可以帮你们参考——”

“大师兄和小公主才不要你出主意。”紫茶打断锦麟抢过了话头,“大师兄,小公主在你身边吗?我可以和她说句话吗?”

宁昉一直看着奚华,传音石里的声音如此吵闹,她也依旧沉眠未醒。

没等到答复,紫茶心急:“我找了小公主好几次了,她一直不理我,你快帮我喊她一下!”

宁昉先前看到奚华的传音石亮过好几次,一猜便是紫茶找她,他没有帮她接通。

现在紫茶找上他了,他淡然回答:“她现在在忙,你想和她说什么,告诉我也无妨,晚些时候我转告她。”

“哎呀,不行!有些话不方便告诉你,我只能说给小公主听,大师兄你赶紧帮我个忙吧!”

宁昉回绝:“她现在不方便。”

“大师兄你怎么这样!”紫茶恼了,情急之下嗓门都变大了,“你以前也总这样,上次我在云梦宗联系小公主,你就不让小公主和我说话,你管得太多了吧!”

那边锦麟在劝:“哎呦别气了,大师兄都说了不方便,他难道会骗你吗?成亲之前要准备很多事,我们当时不也忙得晕头转向吗?你忘了吗……”

紫茶不听劝:“就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可是我们两成亲的时候,我盼着小公主来找我啊。现在怎么这样?她不会不理我的,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小公主现在不在。”宁昉再次开口,他望着她的眉眼,和她十指相扣,却告诉别人,“她现在不在我身边。”

正月初四,神宫玄苍殿,一整个白日,寝殿之内都阒寂无声。

时间平静地流逝,每一刻都如此煎熬。

到了本该成亲的日子,奚华依然没醒,宁昉守在床边,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偃说的那些话。

传音石又亮了,他想掐断联结,对面丁勉在说:“阿昉,祝你和你师妹鸳鸯比翼,琴瑟永和。”

“多谢丁叔。”

“谢什么谢,我做梦都没想到能有这一天!”丁勉感慨万分,“你师妹怎么不说话?前几日我说‘多此一举’她是不是生气了?我收回我的话,你俩往后真心相待,好好过日子啊!”

“丁叔别多想,她没生气,她只是不好意思。”

“行吧,这就开始护妻了,你小子也有今日。过几日你们一起来天玄宗,我们再举杯共饮啊!”

宁昉能听出来,丁勉已经喝多了,他也没再多说。

不一会儿,另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

“小公主昨日没空,今日总该有空了吧?今日我必须找到她和她说话,她怎么还不理我啊!”紫茶要急哭了。

锦麟也焦头烂额:“今日更没空了,人家新婚之夜正忙着,哪有空闲听你说话!”

宁昉抬头望了一眼殿外,入夜了,新婚之夜。

“你懂什么?小公主不会这样对我!”紫茶哭了。

“我的老天爷,你不是说要祝大师兄和小公主永结同心吗?你赶紧说,说完了好让人家清静清静。”

“我才不要祝福大师兄,一定是他把小公主怎么了,他才不让我们知道!”紫茶嚎啕大哭。

“夫人,仙女,紫茶,我拜托你别瞎说了好吗?多不吉利啊!”锦麟掐断了联结。

传音石灭了,喧闹骤然消失,神宫又陷入死寂。

子时过后,宁昉才对奚华说今日的第一句话:“除夕那夜,你说你没有准备好,怪我心急,也许今日对你来说,确实太仓促了,对吗?”

夤夜时分,第二句:“但你总该告诉我,你认为什么时候合适,快醒醒,好么?”

枯坐一夜,天快亮了,宁昉没再言语,偃的挑衅挥之不去。

“成为邪神,或者交出衍苍神体,否则你连与她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正月初五,天亮了,他蓦然起身。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眼

唇上的触感久久不去,奚华想抽身躲开,还没有寻到去处,又被人抱了回来。

那人抱她一同去春日游园,行至春花烂漫之地,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花瓣从枝头飘落,蹭着她微微泛红的面颊,轻抚过莹白细腻的肩,飘飘然落入近旁新融的溪涧。

流/水落花,春至也,天上人间。[1]

惬意过后,奚华略感困倦,而对方尚未尽兴,还在园中四处游赏。她不想坏人兴致,只用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寻得支撑,头倚在他肩上,懒洋洋眯起眼睛,感受到他行动中的起/伏,随便他带她到哪里去,哪里都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春花落满小园香径,旧燕从别处归来,啄食枝上的芬芳,花/汁飞溅。[2]

“宁师兄,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奚华迷迷糊糊和同行之人说起。

“是不是一场好梦?”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流转。

奚华睁眼,此间哪里还有什么春日小园,先前种种不是梦还能是什么?

她与一人共枕栖于榻上,寝殿之中一对红烛照亮锦被如翻涌的红浪,也照亮那人清隽俊逸的脸、暗流涌动的眼以及欣然快慰的笑颜。

奚华就这样仰面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开口喊他:“宁师兄……”

“怎么了?”宁昉离她很近,两人视线在咫尺之距交错。

“没事。”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忽然就想叫他,只是一时之间有感而发,“我是不是很久没有叫你师兄了?”

他点头,额头就一下一下轻轻挨到她的额头:“你多叫我两声,我喜欢听。”

听他这样说,奚华忽然又叫不出口了,转而说起:“师兄是不是很久没笑了?你多笑笑,笑起来真好看。”

他笑起来,就像温柔的月光轻轻洒在她身上。

他笑着说:“你都不肯叫我,还要我对你笑,哪种这样的道理?”

奚华伸手摸了摸他上扬的嘴角:“你不是一直笑着吗?”

想要收手时,指尖被含住了。新婚之夜她叫了他多少次,师兄或者别的,她在云里雾里压根就数不清了。

成亲之后,奚华和宁昉感情很好,好到远远超出她原先的设想。

两人一起去天玄宗,连紫茶和锦麟都受不了那股腻歪的劲儿,丁勉却十分满意,每回一见到他们就眉开眼笑,连酒都要多喝两盅。

习惯了蜜里调油的日子,奚华有时也会想,若日子永久这般过下去,这一生她或许别无所求了。

她没有问过宁昉,从他日日夜夜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也一样。

她去天玄宗不算频繁,有一次宁昉在仙盟议事,她回了一趟宿月峰,在碧落潭附近,遇见一个疯子——宁怀之。

一想到宁怀之从前对灵泽族犯下的罪过,奚华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她咽下这口恶气,主要是为了宁昉,她不想让他背上为妻弑父的罪名,虽然只是养父,虽然关系不好,但总归有这层关系在。其次则是看他已经疯了,昔日权势地位名声全都没了,看他死虽然泄愤,但看他赖活着忍受一败涂地的折磨,也未尝不可。

她不想正面撞上宁怀之,于是有意折向旁的路径避开他,既然他疯了,想必也认不出她。

谁料宁怀之飞身上前截断去路,污浊的双目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是你毁了他!是你毁了他啊!”

宁怀之重复说了很多遍,以至于那天夜里,奚华做梦都梦到那个声音:“是你毁了他……”

这次意外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奚华没有专门告诉宁昉。宁怀之的疯言疯语,也不至于影响他们甜蜜的夫妻生活。

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宁昉越来越忙,自那以后,他带奚华去天玄宗的次数逐渐减少。等奚华意识到这个变化时,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离开过神宫了。

但因为他每夜都在,稍有闲暇时白天也留下来陪着她,她便没觉得哪里不好,日子照旧过着。

暮春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这日午后小憩时,奚华忽然想找雪山。

说起来也奇怪,这家伙以前最爱黏着她,有时候连睡觉都要贴在她枕边,每次都是宁昉把它抱下去,它才委屈巴巴不再往床上跳。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雪山越来越爱往外跑,都说岁数大了会更恋家,它居然反着来,比小时候玩心更野更重了。

奚华去找它,找遍所有角落,连一根猫毛都没见到。她有点慌了,偏偏宁昉这一夜很晚都没有回来。

三更过后,一听到宁昉踏入玄苍殿,奚华立刻冲到他面前,急匆匆问:“宁师兄,雪山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它?”

“我还以为你这般着急,是盼着我回家呢。你先缓缓。”宁昉用指腹擦掉她额头上的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疾不徐地解释,“雪山没事,它在神宫玩腻了想出去,我便带它去了天玄宗,紫茶和锦麟也很喜欢它,天天逗它呢。”

奚华舒了一口气,抓住他的手晃了晃,微微嗔怪:“这么重要的事,宁师兄为何不告诉我?害我担心一场。”

宁昉刮了刮她的鼻梁骨,意味深长道:“你知我素日出门很早,那时你还没有起床呢。你不是老怪我耽误你睡眠么?我见你睡得沉,不忍打扰。”

奚华若有所思,也不好再怪他一时疏漏,自己的脸反而发红发烫。

他把微凉的掌心贴在她热烘烘的面颊上:“今日久等了,早些睡觉吧,不然你又要怪我了。”

被师兄催着做别的事,奚华也就没在深夜联系紫茶。

也许是这一夜折腾过了头,翌日奚华醒来时,已是日近黄昏。

她掏出传音石呼叫紫茶,一股脑问了一大串问题:雪山最近表现如何,有没有闯祸,玩得开不开心,什么时候才回神宫,要不要她去接它……

等她终于快说完,紫茶叫住她:“公主在说什么?雪山不在汀兰苑。”

奚华赶到天玄宗时,宁昉尚在钦云殿集会。等到他终于忙完正事,旁人全都离开了,奚华冲进殿内。

宁昉张开双臂稳稳抱住她,把她紧紧摁在怀中,开口却说:“对不起,我并非故意瞒着你。”

奚华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当下却是问也不敢问。

宁昉轻轻拍着她后背,语气亦是哀恸:“雪山年纪大了,离开了我们。它不想让你伤心,所以走得安静。”

事情已经发生,但奚华接受不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宁昉亲了亲她红彤彤的眼睛:“我也不想你伤心。你早晚会知道的,晚一日,少伤心一日。”

他怎么能这样想?!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奚华惊诧,朝他后背锤了一拳,成亲之后她第一次对他生气:“你在说什么?我不喜欢你了。”

宁昉依然轻言细语安慰她:“雪山活到百岁已是不易,它走了,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

奚华听不进去,哭也哭不出来,夜里回了玄苍殿,也始终郁郁寡欢。

宁昉抱着她安慰了一整夜,她又伤心又生气,没心情搭理他。

她睡不着,脑袋昏昏沉沉,也听不明白他是如何劝说她的。一开始他好像是在讲雪山是怎么长大的,然后又劝她要看开些,他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再往后就说到了他们两身上。

奚华迷迷糊糊听到一些片段,比如“你必须喜欢我,你必须爱我”,又如“难道雪山比我重要吗”,还有“我们就在此地,哪里也不去,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他还说了什么,她也记不清了,第二日清醒之后连原本听到的话都模糊了,只知道那不算是恰当的安慰。

奚华为雪山的事伤怀许久,但没有再在宁昉面前表露出来。她隐约感觉到,她和他之间,或许也有隔阂。

这段时间,即使她什么也没说,宁昉也抽出更多时间用来陪她,对她关心呵护达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他在神宫时几乎与她寸步不离。

奚华把他的付出看在眼里,自己也尽力主动去消除那点隔阂,试着重新回到和他亲密无间的状态。

直到有一天,宁昉有急事必须去赤澜关,临走前叮嘱奚华务必等他回来,他说可能会有些晚。

他走之后,奚华用传音石联系紫茶,想问问赤澜关出了什么事。但她呼叫紫茶好几次,一直到午后都没有联系上她。

“灵泽,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已经很久没有和紫茶说上话了吗?”一个阴森森的男子嗓音凭空出现。

“谁?你是谁?”奚华环顾四周一无所获,用灵识搜寻,也探知不到声音的源头。

但他就是存在,且越发教人毛骨悚然:“难道你没有发现,这些日子,你只困在一处,只见到一人,只同他一人讲话吗?”

奚华知他蓄意挑拨离间,稳住心态不给他任何反应。

“你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对吧?你就不关心紫茶怎么了吗?你好好想想雪山。”那人喋喋不休,忽然又嗤笑起来,“哦,你该不会还不知道,雪山是怎么死的吧?”

雪山的死刺痛奚华,她面上不显,心里砰砰直跳。

“你师兄没有告诉你吗?他总是有事瞒着你呀。你猜猜看雪山怎么死的,很简单,你若猜对了,今日我便只提这一件事,其余的改日再详谈。”

想叫这个声音立刻闭嘴,奚华双手在袖中握拳,不论听到什么荒谬的事,她绝不会相信。

“是你师兄杀死了雪山,他就那么轻轻地,捏着雪山的脖子,就那么轻轻地一下,你的雪山,就没命了。哈哈哈哈,你猜不到吗?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吗?”

奚华脸色煞白。

“刚才已经让你一局,你不肯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猜猜他为什么要杀掉雪山?”

沉默之中,空气焦灼,呼吸都变得艰难。

“因为嫉妒,因为你把雪山看得比他重要,因为他不是你心中的唯一。你一定猜到了对吧?你只是没胆量说出口。那行,剩下的都让我来说,你好好听着!”

“雪山之死只是开始。你信不信他从赤澜关回来就会告诉你,紫茶也死了,在仙魔对战中死在赤澜关。”

“接下来要死的可能是锦麟,也可能是丁勉,也可能是你在天玄宗的同门。你认识的,或者以后有可能会认识的,他都不会放过,因为他不能忍受。”

“不!你住口!”奚华失控大叫。

那个声音越说越兴奋,淬毒的话语源源不断,充斥整座神宫。

“因为他爱你。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他爱你。”

“他要你爱他,那你爱他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你当然不知道啊!因为他亲手斩断了你的情根,你根本回应不了他的爱,永远也满足不了他的要求。”

“但凡你对他有一丝动摇,但凡你多看旁人一眼,他就会接受不了。”

“他本来就不正常,以后只会越来越疯狂。”

“你见过他发疯吧,在圣棺里他自己说的,是他失心疯,是他走火入魔。就在神宫,就在这个房间,他也说过要把你永远囚/禁在此地,作为满足他欲/望的禁/脔。”

“这些都是小儿科,其实你没见过他真疯,毕竟他瞒着你轻而易举,也不是一天两天。”

“灵泽,面对这样一个疯子,一个口口声声说只爱你的疯子,你想杀了他,还是想挽救他?”

奚华已经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我已不会流泪,世上再无灵泽之泪。”

“你想救他啊?你居然还想救他!你怎么还没死心呢!”那声音放肆狂笑,笑此人与那个疯子旗鼓相当。

“你若真想救他,我给你指条明路:大道无情,你让他断情绝爱,重归神位好了。”

……

奚华不记得那个声音是几时消失的,也不知宁昉是几时回来的。

察觉到一个熟悉的吻落在唇边,她不敢回应,甚至不敢睁开眼睛。

宁昉问她:“你怎么——”

“宁师兄。”她立刻打断他的话,害怕听他提到紫茶,她必须为自己的惶恐找个理由,“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

“没关系,只是梦而已,不必当真。”他的温柔与往日一般无二,他的手轻轻扶过她眉心。

不可能一直逃避,奚华缓缓睁眼,发现宁昉在为她贴花钿。

他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此刻他离得很近,奚华不可避免地望进他的眼眸。从他澄澈而专注的眼眸里,她清清楚楚瞧见,自己眼中竟然生着一对异瞳。

异瞳,不是上辈子的事吗?怎么又重新回到她眼中?

她就这般与他对视,直至追溯到混乱的根源。

幸好,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可是,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眼

奚华明白过来,这是梦,是她和宁昉在崇吾山上姻缘树下,手执相思叶所做的梦。

入梦前约定的那些事,她真的全都做到了,和他在同一个梦中相遇,也在梦里叫他“宁师兄”。

甚至连梦醒之后就成亲这件事,也在这个梦里提前体验过了,这个梦的起点,就是正月初四新婚之夜。

但婚后的幸福辛福生活并不长久,自从发现雪山死后,他的“所作所为”快让她窒息了。

梦还未醒,奚华直愣愣地望着宁昉,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细细辨认: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真如她听说的那般偏执凶残吗?真的会行事极端不择手段吗?

那个神秘人列举的桩桩件件,其中有些事她亲身经历过,其他更多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宁师兄,宁昉,真的会做那些事吗?就算是因为爱,就算是为了她。

“为了她”,只要一想到这点,她更觉得可怕!

现在,奚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等到梦醒之后,还要在正月初四如期与他成亲吗?还是拒绝这场婚事,让他断情绝爱,重登神位,以此杜绝灾难的发生?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看了这么久,还没有看够吗?”宁昉在端详她眉心新贴的花钿,又抬手理了理她头上的发饰。

见他眼波流转,朱唇轻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奚华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做那么残忍的事,甚至是对他亲手养大的雪山。不可能吧?那个神秘人说的一定是假话。

她左思右想,隐隐有了倾向,也可以说是私心作祟,她大抵更愿意相信他,而不是被其他人挑拨离间。

至于梦醒之后的事,她听他安排便是。

“宁师兄,这是一场梦,我们该醒了。”奚华觉得奇怪,他们同在梦中,她已经识破这是梦,为什么宁昉还无动于衷?

他看上去浑然未觉。不应该啊,他明明比她厉害许多。

“师妹睡迷糊了吗?还是被你刚才所说的噩梦吓到了?”宁昉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揭开身侧一大只金锦盒,取出嫁衣递给她,“时间不早了,该换衣裳了。”

“什么?!”奚华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又看了好几遍,确认这是嫁衣无疑,连忙摆手拒绝,“师兄这是何意?我们已经成过亲了。”

见她不接,宁昉拎着嫁衣贴近她身前略略比划,神情甚是满意。

他含笑看她:“在梦里成亲的吗?没想到师妹也很着急,我以为着急的只有我一个。”

奚华是真着急,不是着急与他再成亲一回,而是着急与他解释:“不是梦里,是真的,我们成亲那天夜里,我还告诉你我做了一个梦,你忘了吗?”

话一出口她也觉得有些古怪,果然,宁昉指出她的纰漏:“你看,你也说你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是真的,我们真的成亲过了,不用再重来一遍。”奚华急躁起来,把自己都绕晕了,“不是,我是说,我们在这场梦里已经成过亲了,现在梦该醒了。”

宁昉把嫁衣放回金锦盒中,奚华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他听懂了……

谁知她还没想完,宁昉就转过来,双手捏了捏她的脸,既严肃又温和地提醒她:“你真的睡糊涂了,话都说不清了。不过吉时不能耽误,快清醒些。”

完了,他完全不相信,奚华脱口而出:“这是梦,不要再重来一遍,是你睡糊涂了,你快清醒一点!”

宁昉心平气和地望着她,相比之下,她的冲动就显得特别夸张,而且还有些咄咄逼人。

意识到这一点,奚华放低音量,尽量耐心劝说:“你不是刚从赤澜关回来吗?是不是太累了?这真的是梦,我们该醒了。”

宁昉却说:“师妹在说什么?我们刚从崇吾山回来。我已许久没去过赤澜关,你记错了。”

奚华愣在原地,眼睛都睁圆了。

宁昉不再多言,伸手解开她腰间束带。奚华立刻抓住他的手,草草合拢衣裳,双眼盛满惊诧:“你干什么?”

“为你更衣,时间不早了,你该换上嫁衣了。你若不会,我可以——”

“宁师兄!”奚华恼了,大声打断他,“你搞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

宁昉:“正月初四。除夕那夜,你答应我的,正月初四,你会与我成亲。”

奚华懵了,在这场梦中,今日怎么会是正月初四,不是早已经入夏了吗?暮春的时候,她失去了雪山,还对他发了脾气,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记错呢……

宁昉抽出手来,双手扶住她微颤的肩,语气中难掩失落:“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想与我成亲了,所以找这么多理由拖延时间?还编出这是梦这等荒唐的理由。”

奚华心里很乱,不知为何这个梦迟迟醒不了,被他绕来绕去,她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她努力静下心来想找证据,一边掏出传音石,一边劝说他:“我们真的成过亲了,婚后我们一起去天玄宗,紫茶和锦麟还笑师兄黏人,丁长老还喝多了,这些事你都忘了吗?不信我们现在就问紫茶。”

她迅速点亮传音石,连喊好几声紫茶,对面全无回应。

不安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奚华还要再喊,传音石忽然灭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再也点不亮它。

她抬眼向宁昉求助。

恰在此时,那个阴森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信不信他从赤澜关回来就会告诉你,紫茶也死了……”

不!奚华想捂住耳朵,宁昉却凑近吻她。

她突然好害怕,重重推开了他。

可惜这推挡全无作用,顷刻间,她又被一人狠狠揽入怀中,腰背被紧紧搂住,视线被全然挡住。

她还想挣脱,却听见他说:“你醒了?”

醒了?终于醒了,噩梦总算结束了!

奚华听他这短短一问简直是如闻天籁。

可当她偏头一看,她不在崇吾山姻缘树下,竟然在神宫玄苍殿。

再看宁昉,又看自己,两人都身着喜服,分明是新人的装束。

她更拿不准了,这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这喜服又是怎么回事,不至于一眨眼的功夫就套在了她身上吧?还与梦中见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宁昉还没放开她,低头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也闷闷的:“我帮你穿的,时间不早了。”

时间不早了。

奚华恍恍惚惚:“今天是哪一日了?”

宁昉明显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说:“正月初四,我们成亲的日子。还好你醒得及时。”

成亲,成亲,又是成亲!这个词听了太多次,奚华脑中嗡嗡作响,彻底分不清这到底是梦里还是梦外了。

她已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这样麻木地站着,任由他紧紧抱着。

过了一会儿,宁昉松开她,捏住她右手翻过来摊开,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手心,郑重告诉她:“之前说好的,成亲这日我送你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