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华一直被“成亲”这个词搅着,脑子都转不过来了,收到礼物也没有心思细看,淡淡扫了一眼,看到一只淡蓝玉匣。
见她如此冷淡,宁昉意外,忍不住提示她:“不打开看看吗?”
奚华没看他的表情,也没注意他的语气,她心乱如麻,实在顾及不了那么多,只随口一说:“现在不了,我改日再看吧。”
宁昉心头一沉,改日,他还有改日吗?
他等了她许多日,其实今日已是正月初九了。
刚才骗她说是初四,全因他还心存侥幸,想看看她是否愿意同他成亲。
那一日早已结束了,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你怎么了?”他扶住她双肩,其实更像是稳住摇摇欲坠的自己,“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想和我成亲?你是不是在想要怎么拒绝?”
先前在崇吾山上,偃的挑拨他原本不信。此刻见奚华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的信心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会跌入谷底。
奚华情绪也不好,很抵触这样没完没了的追问。
刚才在梦里她已经见识过他的偏执,她的拒绝有用吗?还不是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就算她不愿意,他也会强迫到底,很多事根本由不得她选择。
正当苦恼烦闷之际,她忽然望见雪山跑进了寝殿。
梦里的雪山死了,幸好现实之中雪山健在,还会跑会跳,还向她跑来。失而复得的欣慰点亮了她的心。
她立刻撒手撇开宁昉,快步朝雪山跑去,连手中玉匣落在半路都一无所知,半弓着腰去抱雪山,雪山却绕过她奔向玉匣,像一道雪光擦身飞过。
这一刹,她听见雪山惨叫,而她两手空空,只抓到一阵冷风。
时间都像是凝固了,奚华不敢相信,僵硬地转过身去,只见宁昉正拾起玉匣,雪山就这样在二人之间消失了,如同一团白雪在转瞬之间融化。
噩梦中的灾难业已成真。
奚华失控大吼:“我永远也不会和你成亲!”
宁昉握紧玉匣,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吗?”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眼
在亲耳听见她拒绝之前,宁昉原想告诉奚华,刚才跑进来的不是雪山,真正的雪山前几日已经走了。
正月初五天亮时,雪山的魂魄飘进玄苍殿,惊得宁昉蓦然起身。
他问雪山是怎么回事,雪山还傻乎乎的搞不清状况,连自己魂魄离体了都不知道,就像是睡了一觉清晨醒来一样。它还像往常一样趴到枕边去看她,还把爪子按在她肩上想叫醒她,却怎么也按不到她。
雪山问他,小公主为什么不醒?为什么不理它?什么时候才醒?
他知道雪山想和她说话,想让她再抱抱它。可是雪山问的一连串问题,他也问过许多次,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无法给它满意的回答。
一缕游魂这样飘着不是办法,他把雪山的魂魄送去了映寒仙洲,用灵力为它造了一个养魂的猫窝,让它不要乱跑好好待着。
假以时日,等它学会化形,重塑猫身,就会变成真正的灵宠,不必再经历生老病死的痛苦。
刚才跑进玄苍殿的根本不是雪山,是魔物伪装成雪山来抢夺玉匣,事发突然,宁昉即刻处置了它,紧接着就听见奚华吼出那句话。
是因为雪山吗?她竟然认为他会对雪山做这种事?还是说她本来就不愿意,这只是一个刚好到来的契机罢了。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希望她不要一时冲动,希望她想清楚再决定,他想再争取一次机会,于是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
奚华脱口而出:“你爱过雪山吗?你把它当成什么?它只是你用来接近我的工具吗?”
宁昉很惊讶:什么工具?她居然这样想?
“天玄宗拜师大典那次,你去赤澜关修复结界那次,在南弋夜市上雪山带我登上画舫听曲那次,在神宫你假扮成雪山那次,那些时候,它都很好用是吗?你借用雪山的名义靠近我,屡试不爽对吗?”
奚华越说越激动,红着脸,红着眼,怒火攻心口不择言:“如今你的目的达到了,它让你稍有不满,你就杀掉它。那我呢,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千方百计要我爱你,全是为了得到灵泽之泪对吗?”
“你根本不懂爱是什么,也不可能教会我,我居然试图学着爱你,真是太可笑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宁昉一个字也没有说,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只是忽然之间也觉得很可笑很荒谬。
从崇吾山回来之后,他盼着她从梦中醒来,完成期许已久的婚事,可是连约定好的婚期都过了。
再后来,连他们的雪山都走了。他真担心他也像雪山一样,连与她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到今日,他也快走了。
临走前,他还盼着她醒来,与她再说说话,也听她再说说话。说不定他们还有机会,可以化解这次危机。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现在她醒了,他等到的却是这样的她,听到的却是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挽留的话从前已经说尽了,此时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静静看着奚华,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好陌生,她再也不是南弋的小公主,再也不是天玄宗的小师妹。那些温情美好的时刻早已经消逝了,再也回不来了。
在很多次心如刀绞的时刻,他常会想起天师和小公主在画舫上偶遇的那一夜。那时小公主怕他自伤,会紧紧抱住他,会把他的剑踢到水下。那时他还没有激活寻找异瞳的法器,心还不曾受到情刃雕琢。那时心动也很纯粹,不会伴随着心痛。
后来许多次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时刻,一如此刻,他无比想念她的怀抱。他多希望她能像那夜一样主动抱抱他,不顾一切留住他。
可是,他也一直都知道,就连过去那个对他最好,与他最亲近的小公主,也是骗他,也是利用他。
整整一百年过去了,他到最后才问:“你记得从前在南弋,你收到嫁衣那日,说过什么话吗?”
“怎么不记得?字字句句,刻骨铭心。”奚华一开口就给他堵了回去。
玄苍殿里气氛更压抑了,风吹动华丽的红绸,吹动两人身上红艳艳的衣袍,翻飞的红影分明在嘲讽他:“这就是你从前期待的婚事吗?足够隆重吗?”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吗?”他最后一次问出这句话,事到如今,连预设的回答都变样了。
“从来不爱,以后也不会爱。”奚华答得干脆利落,转身端来那盆灵植递给宁昉,“你把它拿走,我不想要了。”
他不想接,她非要给,花枝在两人之间摇来摇去,折断了好几枝,茉莉花瓣落了一地。
多可怜的花。宁昉不忍见它这样,伸出单手去接,恍惚想起最后那个梦,他在玄苍殿找了许久也没有见到这盆茉莉,还以为它是长势太好被移栽到室外了,原来是被丢弃了。
就在走神的刹那,灵植从他手中滑落,连盆带花砸在地上,灵壤与落花乱糟糟一地狼藉。
以前他受不了毫无动静的灵植,受不了光秃秃的灵壤,私下为它注入灵力促进它生长。
后来茉莉生根发芽、长叶开花,他抱她去看花,在花前深深吻过她,为她细心修剪花枝,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那些时候,他总觉得爱是触手可及的,只不过隔着一层轻纱,她只是暂时还不明白,还不肯把轻纱摘下,还不肯轻易说爱他。
他总以为他可以等,等她相信他的感情,等她明白自己的心。
现在,反倒是他明白了,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强求也不可能变成真的。两情相悦,莫忘莫离,从来只是他一个人的妄想罢了。
在最后这段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极力想找出爱的证据,劝说自己留下。
然而越是追忆越是绝望,从头到尾,她从来都没有说过爱他,从小公主到小师妹到如今,连一句都没有过。
唯有一次,他听锦麟说新来的小师妹特别喜欢他。那段时间,他为此开心许久,每每想起,总不禁展颜一笑。
直到那夜在画舫上问她缘由,她十分洒脱地告诉他:“我见所有人都喜欢师兄,那我也喜欢师兄。”
原来是这样啊。就这么一场一戳就碎的误会,还值得怀念吗?
现在她都亲口说了,从来不爱,以后也不会爱。
宁昉想起自己在梦中所见的场景,想起自己痛定思痛所做的决定:他不会再挽回她了,像“你必须爱我”这种强人所难的话,他也再不会说了。眼下务必当断则断,以免她来日后悔。
“你对我还有什么想说的,今日一次说尽。”他一直都看着奚华,等待着,看她还能说出多冷漠的话。
果然,她摇头:“无话可说,就到此为止吧。”
就到此为止吧。
他与她真是难得有一次默契,偏偏在最后关头,想到一处去了。
也许这个“此”对她而言,已经推迟了许久,否则她何必这样迫不及待呢?
见她斩钉截铁、坚定如斯,宁昉劝说自己可以放心了,梦中最坏的局面应当不会再发生。
该走了,借着送礼物的机会,他最后一次走向奚华,最后一次牵她的手:“送你的,先前说好的。”
奚华不让他牵,猛一挥手,把那玉匣也拍落在地。她看也不看它,冷声拒绝他:“不必了,我不想再见到与你有关的一切。”
宁昉没再尝试,俯身拾起玉匣,移开视线未再看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好,我走了。”
再也不能回头看她冷若冰霜的脸,再也不能转身抱她微微颤抖的肩,再拖下去他就走不了了,难道要死在她面前吗?
他绝不会让她见到这一幕,也不会让她知晓这件事。
他连那身喜服都还未脱下,走到玄苍殿外,取出一直在发光亮到发烫的传音石。
锦麟的呼叫十万火急:“请大师兄速回天玄宗。”——
宁昉向锦麟问明事由,回天玄宗之前,赶去了一趟映寒仙洲。
雪山原本无精打采趴在猫窝里,一见他出现,立刻探头探脑朝他身后张望,看了半天没见到相见的人,又失落地缩回窝里。
“抱歉,今夜她不会来见你了。”宁昉俯身来看它,想抱抱它,魂魄是碰不到的,又收回手来。
雪山心情不好,不想搭理他,用前爪捂着脸遮住眼睛,懒得回答。
他忽然问:“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讨厌我吗?”
他在乱说什么啊?雪山睁眼疑惑地瞅着他,搞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以前偶尔也这样,半夜不睡觉抱着它说些有的没的。它敢肯定,若是它猫身健在,现在肯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它真不想理会他的胡思乱想,但见他心情也很差,它勉为其难喵喵应付几声:“你又瞎想什么?”
“不想说就算了。”宁昉也没追问,转而郑重道,“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在这里好好长大,长大之后就去找她,能做到吗?”
雪山仰头白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那就好。”宁昉起身要走了。
“等等!”雪山又喵喵叫住他,“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你不能先带她来见我吗?”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眼
宁昉脚步微顿,但没回头:“她不愿意和我一起来,我也还有别的事要做。”
“你们怎么又吵架了?小公主很容易心软的,你哄哄她不就好了?干嘛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雪山单纯的猫头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俩总要吵架,明明两个人感情好得不得了,谁离了谁都受不了。
可是宁昉没接话。雪山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道他真过分,居然不听劝,一声不吭就走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丢下它,现在是欺负它挠不到他吗?
雪山飘出猫窝,匆忙追到他面前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宁昉真想把它抓回猫窝,它飘得太快,圆滚滚的魂魄都变成了长条状,这让他怎么相信,它会老老实实待着不乱跑?
他没法告诉它他不会再回来了,只含糊一句:“我不知道。”
雪山盯着他左看右看,猫头都快抵到他脸上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语气也不对,表情也不对,说的话也怪怪的,毕竟从前他极少说这种没有把握的话,也不会随意敷衍它。
“先别走,你帮我找一样东西,把它拿过来放进我的窝里。”它熟练地使唤宁昉,就像很久以前命令他连夜去找小公主一样。
宁昉也没推脱,跟着雪山走到它那一大堆玩具旁边。虽然它现在玩不了,他也把这些东西带来了仙洲,勾着它努力修行,尽快重塑猫身。
“这里头有一只鸟窝,用迷穀树枝编的,还缠了祝余草,你帮我找找。”
听见雪山说鸟窝,宁昉心头已有大致猜测,再听到迷榖树枝和祝余草,他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边找边问它:“那年上元节,你吃了妖丹,跑进灵植圃,是为了编鸟窝?”
那年雪山闯祸被丁勉抓住了,回到宿月峰又被宁昉教育了一晚上,再加上吞了妖丹消化不良很不舒服,反正已经“挨骂”了,它懒得再解释自己去灵植圃做什么。
时至今日,它才说起:“我给我朋友做了一样礼物。”
宁昉想着雪山平时都独来独往,哪有什么要好的神秘朋友,想着想着,手头翻到了一只奇形怪状的鸟窝,边沿还别着两朵干枯的茉莉。
“好看吗?我见你喜欢茉莉,那它应该也会喜欢吧。”雪山兴致勃勃地介绍礼物,想再摸摸自己的杰作,把歪歪扭扭的鸟窝再拉扯得圆/润一点儿,可惜它摸不到了。
“灵鹤去哪里了?我与它很久不见了,它什么时候回来呢?”
它喵喵叫了好半天没得到回应,扭头一看,宁昉居然在摸它的脑袋。
它懒得躲开,想摸就摸吧,反正它如今也没有感觉,反正他也摸不到那种毛茸茸的触感了,可没过多久,居然听见他说:“挺丑的。”
雪山好生气,气冲冲道:“你给我做的猫窝也好看不到哪——”
“挺丑的,鸟窝,但我很喜欢,它也会喜欢。”宁昉轻轻碰了碰那两朵干枯的茉莉,随后把鸟窝放进雪山的猫窝,转身不再看它,“我走了,你好好待着,它也会想你的。”
雪山哪里肯听?连路追上去“坐”到他肩上,用猫爪的软垫去按他红红的眼角和鼻尖,就像很多年前它刚到天玄宗那时一样。
现在它明明按到没按到,那两处却越来越红了。
它用猫头去蹭他的颈侧,蹭也蹭不到,用前脚去抱他的脖颈,抱也抱不住,最后沮丧地问他:“你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不能。”宁昉最后一次把雪山撵回去,不准它再跟来了,“你长大之后还要去找她,所以不能跟我一起走。”
离开仙洲之前,他再次叮嘱雪山:“如果将来你找到她,发现她过得很快乐,就不要再提起我了,记住了吗?”——
正月初九夜,御岫峰上人山人海,仙盟所有宗门和修士共聚天玄宗,气氛剑拔弩张,实是大难当头。
偃在日暮黄昏时放话,要求仙盟交出衍苍神体,如若不然,无相渊龙君商廉将在明朝卯正时分彻底摧毁赤澜关。
商廉指名道姓要仙盟盟主晞明道君应战,声称晞明道君先后屠杀他龙族三子,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原来上古龙族也秘密肩负着坚守赤澜关结界之重任,无相渊一直有密道直通赤澜关,历代龙君对结界的构造走向、薄弱之处了如指掌。
到了商廉这一代,约莫百年前,他的两个私生子与小龙君商夷争夺继位权,三子俱受重伤。商夷流落人界,另二者被偃利诱堕入魔族,自封蛟王、虺首,百年间两兄弟各自发展壮大,相互之间极不对付。
前年,蛟王与虺首争夺魔渊领主之位,激战之中,巨大的能量冲击赤澜关,把结界撕开了一道长达千里的裂隙。
天玄宗前往赤澜关镇压魔族动乱,晞明道君宁昉只身潜入魔渊,亲手诛杀了蛟王与虺首,自此与龙君商廉结下了血海深仇。商廉不欲将私生子堕魔破坏赤澜关的家丑外泄,一直隐忍不发,没找到合适的由头报复天玄宗。
去年,小龙君商夷迎娶灵泽圣君不成,反而在浮析山上当众死于晞明道君的溯安剑下。龙君商廉即刻与偃结成同盟,其后多次挑衅仙盟,扬言要报杀子之仇。
商廉明面上没什么大动作,私底下在倒腾赤澜关,盖因偃告知他复仇有一个绝佳时机,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偃则大量吸收邪念,在乱世中如鱼得水,实力突飞猛进。
绝佳时机终于到来,偃和商廉以赤澜关为筹码要挟仙盟,若不肯交出衍苍神体,天下苍生便将同赤澜关一起毁于一旦。
这一夜,天下修士大惊失色,急盼晞明道君坐镇仙盟主持大局。但正主迟迟不现身,众人焦躁的期盼积聚到顶点就要崩盘。
万寿宗有人怒怼:“晞明道君在拖延什么?生死存亡之际,还忙着与他夫人花前月下吗?”
“休得胡吣!盟主为苍生呕心沥血,在场诸位莫有不知!”天玄宗弟子与起头那人对峙。
双方最初还你一言我一语,随着其他宗门加入,争论变成骂战,渐渐有人动起手来。
“有什么不能说!他都能做出毁人姻缘,当众抢亲这等事,还在乎什么脸面?”
“三界安危哪有他抢到手里的夫人重要?只怕天下苍生不及怀里美人一笑!”
“他与他爹无甚区别,坐在盟主位置上把我等耍得团团转!我等还要称颂他救世主的英名?晦气!”
混乱之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翁冲向议事广场正中央,执剑高呼:“尔等蠢货,吾儿煞费苦心,只为得到灵泽之泪。有朝一日,衍苍必将重归神位!”
反对者对宁怀之群起而攻之,更有人明嘲暗讽:“神君牺牲真大,为了大局不惜献出自己的肉/体!此等壮举真是可歌可泣!”
“冠冕堂皇的理由谁不会找?只怕殚精竭虑是假,荒/淫享乐是真!”
“……”
锦麟一直用传音石联系大师兄,好不容易才说上话,三言两语说完偃和商廉宣战之事,只听得对面的语气毫无波澜,似乎局势全在他意料之中。锦麟略略放下心来。
源源不断的非议也通过传音石传到了对面,锦麟还想劝说大师兄勿要挂怀,对方却是恍若未闻,只说稍晚些时候他会来天玄宗。
“他到底在忙什么这么久还不来?”紫茶这几日对大师兄意见很大,“你不觉得他最近很奇怪吗?还不许小公主和我联系,简直太过分了!谁受得了他!”
“消消气,别这样说。”锦麟近来为了安抚紫茶的暴躁情绪也颇费心力,“这么重要的事,大师兄与他夫人定然要共商对策,给人家新婚夫妇留点时间吧。”
紫茶还是气不过:“他俩绝对有问题。除非他带小公主一起来天玄宗,我亲自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好好好,夫人从前也会管到你的小公主头上吗?那就全靠夫人辛苦了。”锦麟熟练地恭维紫茶,好让她宽心,他是决计不敢管到大师兄头上。
而且,切断传音石的连络后,锦麟后知后觉品出一丝不对劲来,大师兄刚才说话的语气,岂止毫无波澜,简直是一潭死水。也许真如紫茶所说,真有问题——
戌时将尽,晞明道君现身天玄宗,对仙盟下发号令:“既然偃想要衍苍神体,那仙盟将神体给他便是。”
此言一出,一大帮持中立态度的宗门立刻对其倒戈相向,许多原先拥戴仙盟盟主的修士也破口大骂,甚至连天玄宗内部,亦有不少人当即与之割席。
声讨和咒骂如惊涛骇浪,涌向独立于钦云殿前高台之上的那个人。
“宁昉你说什么?无耻至极!”
“认命吧,你我还能反了天不成?人家高高在上,既是仙盟盟主,又是神君转世,他甘愿把衍苍神体拱手送人,你我还管得着吗?”
“什么仙盟盟主,依我看,这姓宁的与偃根本就是一伙的!这么久都压制不了偃,如今连装都不装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忽然有一人惊声怒斥:“混账!天玄宗怎么会养出这么个混账东西!”
宁怀之一剑捅破心口,鲜血飞溅,当场毙命。
人头攒动的广场上倏然一片死寂,诡异的寂静中,晞明道君重申:“吾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诸位明日卯时随吾去赤澜关,向偃转交衍苍神体。”
言毕,他淡漠离场,留下凛厉夜风和漫天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绝大多数宗门连夜退出仙盟,火速离开了御岫峰。
亥时,汀兰苑,锦麟拉住怒气冲天的紫茶,丁勉上前询问宁昉:“果真要如此行事?”
宁昉对他们三人未设防备:“偃之所以不好对付,全因他行迹飘忽不定,再高深的法力,落不到他身上,皆是空谈,因为他没有身。这是他最在意的缺陷,也是他极大的优势。”
“你要把衍苍神体送给他做身体,限制他的行迹,然后一举屠杀?”丁勉大致猜到一二,但思来想去,仍然认为不妥,“杀掉偃的同时,必然会破坏神体,你是神君转世之身,你舍得让神体灰飞烟灭?”
宁昉淡然回应:“方才在广场上,有人说得不错,我与偃是‘一伙’的。偃是衍苍亲手从识海中剥离的负面欲/望,他从一缕邪念发展至今。而我,是‘有幸’被衍苍留下的那一部分。”
丁勉等三人目瞪口呆,谁能想到仙盟盟主与偃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虽出同源,那也不代表偃有权占有衍苍神体,那是暴殄天物,你真舍得!”
“对啊大师兄!你既然做了这番谋划,方才在钦云殿前为何不解释?何必忍受那些非议!”
丁勉和锦麟忿忿不平,头一回反驳宁昉,气头上指指点点,说个没完没了。
只有紫茶一声不吭,因为没见到小公主,她始终不肯给大师兄好脸色,更别说帮他出谋划策。
“仙盟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值得相信,天玄宗内部亦是如此。而且,丁叔方才分析我的策略,也不全对。”宁昉施手将整个汀兰苑布设了结界。
三人见状,正襟危坐,听他沉声说到正题。
“明日我要做的事,需要绝对可信的人一同完成……”
听着听着,三人异口同声喊出:“不行!”
“万万不可如此!”
“大师兄你……”
“这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吗?你有没有告诉你夫人?她怎么会同意?”
面对激烈反对,宁昉扶额,罕见地轻叹一口气,坦白说道:“她并非我夫人,我们并未成亲。我与她缘分已尽,从此再无干系。”
见三人呆呆愣愣,他又强调:“此事永远不可让她知晓。”
“不行!小公主绝对不会允许你做这种事!”紫茶蹭地一下站起来,对着大师兄大吼大叫,“她会恨你瞒着她,她会痛苦会后悔,你怎么忍心!”
锦麟顾不上拉住紫茶,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像紫茶一样,抛却所有礼数,也对大师兄大吼大叫,大声反驳他的决定。
紫茶越说越激动:“你怎么这么绝情这么狠心?你是不是没有心!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丁勉一言不发,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宁昉,看他还要说些什么鬼话。
宁昉面无表情,也不拦着他们,只是问:“在诸位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当此地覆天翻,还恋情根欲种,岂不可笑?”[1]
“在诸位心中,我便是这等可笑之人?”
他“鬼话”连篇,把另外三人都弄沉默了,还弄红了三双眼睛。
为此,他还得继续编出更多“鬼话”来宽慰他们。
“陨落与飞升又有何异?不外乎都是魂归天地。”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眼
紫茶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掏出传音石准备通风报信。她很清楚,眼下谁也留不住大师兄,只有小公主可以。
她以为大师兄会阻止她报信,没想到他撒手不管。
“如果你想让赤澜关毁于一旦,如果你想让偃统治三界,如果你想看我现在就魂归天地,紫茶,那你尽可现在就与她联系。”
紫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捏紧传音石不敢轻举妄动。
“偃为何要把日子选在正月初十,紫茶,你不觉得这个日子很熟悉吗?”
紫茶再熟悉不过了,一百年前的正月初十,小公主没去和亲,在明辉殿选择了自尽。
“当年她留给你的信,是骗你的,她怕你想不开,才骗你说她会回来找你。其实她根本没打算回来,她不愿意再有来生。”
听闻伤心往事,紫茶大哭起来:“是你骗人!小公主才不会这么绝情,她不是回来了吗?你才是骗子!”
“是我强求。为了让她回来,我与偃签了百年赌约,明日卯正,是赌约到期之时……”
宁昉粗略说了赌约一事,没说这一百年间他的心态如何变化,也没说他如何用尽全力去确认那人的心意,然后一次次认清现实。
这期间有些事,他们三个或多或少都知情,更多的,他不想再提。
而今结局近在眼前,是他输得彻底。
“愿赌服输,付出代价是天经地义之事。为今之计,便是充分利用这必死之局。”
他叮嘱紫茶:“一旦她得知此事,赌约会立刻终止。我走以后,如果你有信心对付偃和商廉,有信心挽救危机,那你可以试试,你随时可以向她报信。”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看清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紫茶明白自己不该再哭了,但憋不住肩膀一直在抖。锦麟强忍泪意抱抱她,但此刻在大师兄面前,他忽然觉得连这样的拥抱也很残忍。
这世上或许有许多许多爱,就像飘飞在天际的云,像不期而至的雨。可惜云的分布并不均匀,最缺水的荒漠往往最难逢甘霖。最需要爱的人偏偏不能得到爱,悲剧便由此诞生。
丁勉一直很沉默,听到最后只问了宁昉一句:“所以你一直在为这一日做准备?”
宁昉淡淡“嗯”了一声:“即便没有赌约,我与偃终究也会走到最后一步。与其说赌约是冒险,毋宁说它提供了一条捷径。长远来看,这又何尝不是反败为胜?”
时间紧迫,他没功夫再说服三人赞同他的观点,而是直接详述了策略与分工。直至深夜,最后一场长谈结束。
一切要事准备妥当之后,锦麟有意叫大师兄在汀兰苑留宿,丁勉一眼把锦麟挽留的手瞪了回去。
宁昉临走时,紫茶狠下心把自己的传音石交给他:“请大师兄代为保管,我怕我忍不住和小公主联系。若小公主主动找我,我……”
紫茶话都没说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很快就说不下去了。
“紫茶,你忘了她从前是如何劝你的?你要为自己而活,别人的事,不值得时时挂心。”宁昉罕见地安慰她一回。
从南弋到天玄宗,从天师到大师兄,紫茶第一次听见他安慰人,而且他的话术和语气,都和小公主没什么区别。
道理她全都懂,然而眼下,这安慰完全起了反作用,她越听越伤心,只想叫他闭嘴。
“紫茶,下次你与她见面,不要再叫她小公主。她只是天玄宗的师妹,与我也没有特别的关系,明白了吗?”
宁昉又着重交待了一遍,接过传音石走出汀兰苑,把那三人的叹息和啜泣尽数抛在身后了——
神宫玄苍殿,奚华收拾了一地狼藉,又开始做各种各样的杂事。等她抬头望向殿外,才发现夜已深深。
震怒之后,情绪好似一片经历了暴风雨的海,迟迟不能风平浪静。
直至夜深人静时,再无别的事可以分心,她意识到一件事:这次分开,似乎过于顺利。
她接受不了雪山就这样死去,一时情急对宁昉说了那些话。她不能让噩梦成真,所以用最糟糕的言语逼他放弃这段感情。
她不愿意再回想当时的一切,和噩梦没什么区别。
现在想来,他今日的言行举止其实是很反常的。他不像先前那般偏执强硬,全然接受了她的指责,没说一句反驳和解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连“到此为止”他也没有反对。
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
这明明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让他断情绝爱,证得大道。但在说好与他成亲的这一日,独自坐在他精心布置的房间里,她的心莫名空荡荡的。
一定是因为雪山。她无法接受雪山之死,无法接受自己亲眼所见之事,心就像被掏空一大块,只有用愤怒才能填满,否则就只剩伤心。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以往吵得再厉害,到了夜里,宁昉都会从天玄宗回到玄苍殿。奚华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想这件事,然后才意识到现在已经过了子时。
今日与他争吵时,她看见他的传音石一直亮着,显然是有急事。那时他都视而不见,她也不可能多问。
现在,她取出传音石,想问问紫茶,天玄宗或者仙盟是不是发生了重大变故,是不是很难解决。
但她喊了紫茶好几声,紫茶都没有回应,传音石对面一丁点儿响动都没有,和她所在的神宫一样,安静得可怕。
别无他法,奚华上床蒙头钻进被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锦被上淡淡的冷香让人心烦意乱,脑子里蓦地冒出那个问题:在南弋收到嫁衣那日,她说过什么话?
李福德来月蘅殿送嫁衣那日,也就是她前往公主府参加生辰宴那日。那是她极其排斥的一日,生辰宴之后发生的事和她所听到的话,她从来不愿回想,一次次强迫自己忘记那日的一切,久而久之,印象反而深深扎根在那个晚上。
记得那人抱走她又推开她,记得他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记得他说想要她的眼泪,记得他说今生今世永不再见。字字句句,刻骨铭心。以至于后来许多时候,每当她稀里糊涂越界,只要一想起当夜情景,再炽热的心情都会骤然冷却,无法再往前踏出一步。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为何旧事重提?还在吵架的时候专门问起?
奚华想不明白,那日生辰宴之前,她与他都没见面,更没有说过话。
是她记错了吗?她想问问紫茶,于是再次点亮传音石,喊了好几声,紫茶一直没应。
传音石明明亮着,对面却阒寂无声。
“为什么不理我?”奚华盯着传音石,等了又等,“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她等了好久,始终没得到回应。料及现在太晚,紫茶已有家室,或许深夜真的不方便,奚华掐灭了传音石。
明日再问好了,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后半夜,奚华听见熟悉的脚步走进寝殿。淡淡的香气渐渐靠近,分明在提醒着,这一架果然还是白吵了。
分开是很难的事,才不会这么顺利。
她已经尽最大努力,对宁昉说了最过分的话。更过分的话,她想不出来了。
也许今生便要如此纠缠到底,再怎么挣扎也得不到解脱,她应该接受吗?
奚华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装作睡着了,闭眼不理会他。
与往日不同,他轻缓的脚步在中途停下。
过了好一会儿,静悄悄的寝殿里响起纸笔相触的沙沙声,断断续续,有时间隔许久才继续。
这声音让人想起除夕,几日前的除夕,和许多年前的除夕。她不明白他深夜不睡觉在做什么,纵有好奇,但他们才吵过架,而且雪山都走了,她做不到若无其事地揭过,不能就这样起身走过去看他笔下。
明日再看好了,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就这样想着,奚华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这糟糕的一日赶紧结束,等天亮了又是新的一日。等他一早离开神宫,她再去看他写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沙沙声彻底停下。脚步声朝床边靠近,冷香飘到身边,床褥陷下一块,微冷的怀抱再一次包裹着她。
她确信此人就是后悔了,还说什么他走了,这才多久,又回来了。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每晚都是如此,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他也会亲她,常常会做更多。
呼吸渐近,薄唇浅浅碰了碰她的唇。好凉,她疑心这是错觉,怎么会有人连嘴唇都是凉的?
是夜里下雨了吗?他眼睫上好像残留着一小片夜雨,轻轻扫过她的眼皮和眉心,也是凉的。
奚华发现他与往日很不一样,他很沉默,动作轻缓而克制,若即若离的触碰其实算不上一个吻。
如此也好,冷静点好,不然她还怎么假装睡着?
他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除了掌心微凉之外,还有什么触感也不一样了。因为闭着眼,她一时也判断不出来。
正思量间,额头被他贴住,他怎么连额头也是凉的?
奚华差点要忍不住睁眼看了,眼皮却变得沉重。回忆里许多片段忽然在脑中闪过,一幕幕出现又变淡,一声声响起又变远。
这不对劲,她想要停下来,却发现想法和行动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她后悔装睡了,想叫他别这样,可是她开不了口,说不出话来。
在无比混乱之际,她听见他说:“我爱你……”
这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话,她只听见前三个字,后面只有模糊的气声,她没听清。
那微凉的薄唇在她唇上的触碰太浅太轻,她隐约感觉是两个音,但辨别不出到底是哪两个音。
想问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连两个字都吝惜不肯说清?一个人会对爱的人做这种事吗?都是假话,他又骗她。
她要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再也不想原谅他。
吻的感觉消失了,如同回忆一幕幕抽离。
当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在最后一刻,她察觉他手腕上空落落的,少了什么东西。
那里原本有什么呢?她想不起来了。
所有心事都离她而去,像花叶上一滴小小的露水,还没有落入掌心,就已然了无痕迹。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眼
正月初十,卯时三刻,赤澜关墨云翻涌,天光看起来再也不会亮了。
仙盟来人不多,其中天玄宗弟子不足百人,其余宗门修士零零星星,一行人跟在晞明道君身侧。他与圣棺站在一处,是昏天暗地里极为鲜见的亮色。
“丁长老为何没来?锦麟小师兄也不在……”
“该不会只有我们这群傻子吧?”
“怎么感觉像来陪葬似的?”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窃窃私语越发悲观,被一名清瘦斯文的男修呵止:“真怕死就赶紧消停。”
话音刚落,前方结界撕开高达数丈的豁口,魔修与魔兽冲出结界,千万魔军奔袭而来。
“好徒儿,多年不见,为师特来为你送行。”一黑袍魔使凌空飞向仙盟阵营。
宁昉不动如山,溯安剑自行飞出,刺破魔使胸腔,一缕黑雾袅绕上升,黑袍之下落出一具白骨骷髅。
“怎么不带她一起来呢?死到临头你不想见她最后一眼吗?”黑雾钻进另一具魔修躯体,又被一剑斩杀,即刻换了新的宿主。
“当初你若能手起刀落杀了她,今日又怎会沦落这等地步呢?怪只怪你不听话,枉费为师一片苦心。”
溯安剑追杀这个声音,顷刻间魔族前线尸身堆叠。
一众修士闻言大惊,晞明道君何来魔族的师父?死到临头又是何意?还有那个“她”,是他从无相渊抢走的夫人吗?
倏然阴风四起,巨型玄色浓雾笼罩圣棺卷入空中,纯白仙玉碎裂如雪。
浓雾朝神体凝聚,黑影浸染雪色道袍,偃携浩大邪念渗透了神体,玄衣墨发的邪神睁开双目,第一次俯瞰众生。
“季疏,你聒噪久矣。”薄唇微启,黑袍之下手掌微旋,邪神用这具身体做出的第一件事,是隔空处置了嚣张的魔使。
“不!我追随主君多年——”惊悚的哀嚎戛然而止。
“恭迎邪神降世!吾等惟愿永世追随主君!”千万魔军齐声呐喊,呼声震天动地,谁也没把殒命的魔使放在眼中。
邪神对狂热信徒置之不理,徐徐走向晞明道君,淡漠开口:“好久不见,你输给我了,衍苍。”
他语速沉缓,嗓音凛若霜雪。
魔族亲信都为之一怔,主君往日何曾这样说话?偃但凡开口,总是以蛊惑和挑唆居多。难道是一朝成神,狂妄尽敛,霎时间庄严持重起来?
一众修士无不怔然,邪神与仙盟盟主两两相对,双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连说话的语气都相去无几。若不仔细分辨,真不好判断这些话出自谁口。难道这就是衍苍神君的正邪两面?
“不适应神体,强撑无用,不若就此奉还。”宁昉与邪神对视,右手已收回溯安剑,左手正拭去剑刃上污浊的血迹。
“时候不早了,礼尚往来,我亦有大礼相赠,送你上路。”邪神语毕,一条赤色恶龙蓦地直冲霄汉。
地动山摇之际,滂沱大雨裹挟浩荡魔气滚滚而来。
“那是什么东西?赤澜关呢?”
“赤澜关飞起来了!结界飞啦!”
“苍天啊,疯了吗!是结界化龙而飞……”
尖叫声在暴乱中支离破碎。
赤龙俯冲而下,围绕邪神盘旋,魔气在天地间奔涌翻腾,狰狞龙首撞向白衣道君:“晞明,还我儿命来!”
“无相渊言而无信,说好以衍苍神体换赤澜关平安,竟是骗局!”
“绝对是串通一气,宁昉送来神体,偃成为邪神,商廉以龙身贯穿赤澜关……”
“三界危在旦夕,你我在劫难逃了!”
仙盟对抗魔军,寡不敌众,大多数修士浴血奋战,总有一拨人趁乱唱衰。
宁昉执剑击杀商廉,龙身一有伤痕,魔气就从伤处涌出来。
邪神缓缓抬手轻抚龙脊:“休要害怕,他断不会置你于死地。你若死了,结界便没了。若他不顾结界安危,便不会拿神体来交换。”
商廉从邪神掌中获得蓬勃邪力,龙身急速膨胀,愈来愈有毁天灭地之势。然而溯安剑气大盛,要将他赶尽杀绝,全然不顾赤澜关结界之安稳。
商廉欲抽身暂避,邪神嗤笑:“卯正将至,他是将死之人,龙君竟懦弱如斯?放心,他不会杀——”
“啊!”一声龙啸震彻天地,惊惧瞬间化作哀鸣。
溯安一剑刺穿龙首,从头到尾贯穿龙身,龙鳞迸溅杀伤无数魔修,赤澜关结界尽毁。
魔渊血海倒灌,血水环绕形成数百桩巨柱,裹挟断臂残肢不计其数,冲上墨色苍穹,血雨四散,惊起哀嚎一片。
连邪神都惊叹:“衍苍你疯了吗?弃苍生于不顾,要三界为你殉葬?!”
宁昉沉默不语,绯红的双目盯着对面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在等什么?等死?”邪神藏不住疑惑神色,用狂笑来掩饰,“既然你残暴至此,何必送来神体?将你转世之身献与我,我自然破除赌约留你不死。”
溯安飞至邪神面前,差一寸便捅入神体,竟被宁昉一手握住。
邪神抬手推开剑刃,眉间不解之意愈浓。
“确在等死,无需三界殉葬,带你同去,足矣。”
邪神听见衍苍在说话,但他亲眼看着,宁昉执剑站在他面前,并未开口。
惊雷与血雨不断,四野哀嚎仍在,他忽然甚感吵闹,难以分辨这威胁之语从何而来。
“你不知我在何处?偃,你飘零太久,忘却栖于人身是什么感觉了。”衍苍又在说话。
这一刹那,一身玄衣的邪神盯着一身洁白的晞明道君,恍惚感觉两人角色交换了,从来都是他蛊惑别人,面前这人安敢耍心眼挑衅他?是心有不甘,在垂死挣扎?
“当初剥离你,是衍苍之过,任你为祸世间。如今我容纳你,可有让你得偿所愿?”
“你?”偃一直死死盯着执剑之人,此人始终一言不发,但他却一直听见衍苍在说话。
难道死了万年的神体还能复活吗?偃否认这荒谬猜想,抬手扶在心口,立刻察觉不对。
他面上故作冷静,内心猜忌、暴躁、不安的情绪却是止不住的。
但如此惊心动魄之际,神体里的这颗心,居然不怎么会跳!
“该走了,偃,迎接你翘首以盼的败局。”宁昉把偃惯用的说辞悉数道来。
偃终于辨清声音的源头,来自“神体”体内,他附身的不是衍苍神体,而是死期将至的宁昉。
他急欲舍弃这具完美肉/身,此刻却完全挣脱不了。宁昉以身为牢,困住偃,誓要带他同归于尽。
“做得好,锦麟,动手吧。”宁昉吩咐伪装成自己模样的师弟,师弟却迟迟不动,根本做不了下一步。
赤澜关毁了,魔气翻江倒海,血雨不止,天地色变。
锦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按照昨夜分工,此刻他应该一剑斩灭邪神,可是他如何能对师兄下手?若必须有人为救世牺牲,他宁愿以身代之,为什么非得是师兄?是他不够厉害,是他不能困住偃带偃离开,是他的错,是他虚度光阴没有好好修行!
“莫要让我失望,锦麟。”那声音冷清沉静一如往昔。
偃已是方寸大乱,正想尽一切办法逃离宁昉,为了强化力量,他不顾一切吸收了无数魔修和魔兽的修为,仍然无济于事,挣不开囚牢,反将魔族势力重挫。他才不管魔族死活,他只要自己活着。
宁昉安排锦麟:“你做不到。那便擦掉溯安剑上的血迹,放下它,去换丁叔来吧。”
锦麟化作麒麟,穿过尸山血海去找丁勉,交换任务吧,用真正的衍苍神体来重塑结界,他可以完成。
然而,他刚行至半途,身后赫然金光大作。
溯安剑以一化百,以百化千,成千上万把利刃组成剑阵,将“邪神”一层层包围。
“住手!你疯了!”偃惊恐地咆哮,“时辰未到——”
惊叫声中断,本命剑洞穿宁昉身体,也划破他和偃分裂的神识。四面八方的利剑对调了方位,又重新布阵数次,把阵中血肉之躯伤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生机迅速流逝,宁昉脸色苍白如雪,剑阵一再重启,剑雨一次次穿透他的身体。
偃的嘶吼慢慢减弱,衣袍上的黑雾在一寸寸消退,但也变不回纯洁无瑕的雪色,它早已浸透了殷红的血水。
宁昉还不能就此了却此生,他要忍受这痛苦,要亲身感受到偃完全被毁灭,要亲眼看见神体重塑结界,最后的期限不过卯正时分。
“去吧,锦麟,师兄相信你。”他的声音柔和但不失坚定。
锦麟不敢回头,他现在才知道,真正的任务与大师兄昨夜的安排有很大出入。他以为只要他不动手,溯安剑就不会伤害师兄。可他忘了那是师兄的本命剑,它要怎么行动,全凭师兄调令。
那么他真正要做的,只是在一开始伪装成师兄,好让师兄在圣棺中伪装成神体,骗过偃,骗过魔族。在这之后,他便该去协助丁长老,重塑赤澜关。
“诸位可愿随我同去?”锦麟不再耽误,以麒麟之身,用人声召唤同门。一行人沿途铲除魔族余党,同时净化四散的魔气,净化不了的,合力收拢留待今后另行处置。
卯正前一刹那,一道崭新的结界拔地而起,璀璨华光照亮赤澜关。赤色血雨骤然停止,纯白的飞花从天而降。
“下雪了。”凝固的剑阵中传来游丝一般微弱的叹息。
又下雪了,岁月匆匆逝去,宁昉好像重回百年前那一天,在每一片雪花上看见了挚爱的名字。这次他不会再写,因为他已向她郑重道别。
又仿佛在茫茫飞雪间望见了魂牵梦绕的人影,如何能够当真?他以往亦常有这样的幻觉,这便是最后一回。
身体已被利剑镂空,卯正,残破的心口掉出一朵染血的茉莉。
最后这段时日,为了不被奚华发现他没有心,宁昉在空荡荡的心口私藏了一朵茉莉花苞,让它伪装成一颗心。
这朵花苞伪装得并不好,因为它不怎么会跳。不过它伪装得也还行,至少她没发现这个秘密。
最后一刻,他垂眸凝视掌心,看清了这颗“心”,它已是盛放的茉莉。
今生又添了一件后悔的事,他不该说那两个字,用来与她告别。
漫天飞雪覆盖了一切。锦麟带一行人回到原地时,剑阵都已消失,只有一朵盛开的茉莉迎着风雪飞向天际。
长夜已逝。这是日初明,天初亮的时刻。
丁勉仰天长叹:“为苍生献祭,陨落亦是飞升。”
惟愿如此。从今往后,天下所有人,都会对神明的归处深信不疑。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眼
奚华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窗外和梦中一样,漫天飞雪,天色将明。
床边站着的人立刻转身,蹲下来问她:“师妹醒了?”
“紫茶师姐怎么在这儿?现在是什么时辰,师姐守了我一夜?”奚华诧异不解,紫茶一直对她很好,但这是不是好过头了?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卯正?”紫茶说得模棱两可,实则她不清楚才怪。半个时辰前,大师兄把昏睡中的小公主抱来聆云院,说是抹掉了小公主关于他的记忆,还拜托她往后多陪陪小公主。不对,他一再强调是师妹,不是小公主了。她都不忍心看两个人是怎么分开的,就这么忧心忡忡等小公主醒来,一直默默练习叫她师妹,生怕一不小心喊错了。现在小公主醒了,偏偏是这个时辰,卯正。
奚华坐起来,裹着被子望着窗外的雪:“我睡了多久了?怎么十月就下雪了,万仞会结束了吗?”
她记得自己前半夜还在参加万仞会的选拔,在演武场上和太清宗的琴修比试,谁知那琴修中途钻进了七弦琴,琴弦突然变成七条粗壮黑蛇,飞过来死死缠住了她。
她被黑蛇吓晕了,醒过来就是现在了,天怎么都下雪了?
“万仞会前年就结束了,师妹在比试时被魔修袭击,幸好被丁长老救下,现在终于醒了。”紫茶低着头,避免与小公主对视。
“什么?前年?”奚华又惊又气,连被子都顾不上了,“我怎么会睡这么久?那我岂不是连选拔都错过了!”
“嗯,太清宗的琴音本就致幻,独幽又走火入魔化身毒蛇,攻击性极强,师妹碰上他真是受苦了。总之,不用参加选拔了,都过去了。”紫茶心里苦闷,真怕她问起大师兄。
奚华还很惋惜:“致幻?难怪我头痛,这效果太强了吧?一年多了……”
“醒了就好了,别多想了。”紫茶正准备帮她揉揉额上两侧穴位,传音石突然亮了。
“结束了……”传音石里风雪声比天玄宗更大,说话的人吞吞吐吐,“我和丁长老……很快就回来……”
奚华觉得这嗓音有些耳熟,但夹在风雪声里有点听不清楚,正想问紫茶他在说什么,紫茶忽然抱住她。
很快,奚华感觉肩上的衣裳都被沾湿了。
“发生什么事了?师姐怎么哭了?”她拍拍紫茶的后背,许是被紫茶带动情绪,她的眼睛也有点酸酸的。
紫茶缓了好久,声音还是闷闷的:“仙盟与魔族对战,彻底平息了暴/乱,重建了赤澜关结界。”
“这不是好事吗?可惜我昏睡太久,连这么重要的事都错过了。”奚华深感遗憾,回想传音石里的声音,隐隐察觉不对劲,“刚才报信的是锦麟小师兄?他专门向紫茶师姐报信?”
紫茶坦白说:“我和你锦麟小师兄成亲了——”
“啊?啊!”奚华简直要恨死万仞会上那个琴修和他的破琴了,她把紫茶扳正,盯着紫茶红红的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师姐不是说不喜欢小师兄吗?”
紫茶第二次向小公主说起自己的婚事,之前在无相渊也说过一回,如今她全都忘了。
“去年十月。以前总和吵吵闹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意,总爱口是心非,后来……”
“好了好了,别说了。”奚华啧啧两声,头皮都麻了,心想当初争锋相对的两个人居然成亲了,缘分真是奇妙,她是完全捉摸不透,“那师姐为什么哭呢?担心他遇到危险吗?”
紫茶心情复杂,无法对她说出真正的原因,只好顺着她的话解释:“对,喜欢的人去做危险的事,自然会担心。”
“停停停!太肉麻了!”奚华很不习惯,连连劝说,“别哭了别担心了,小师兄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紫茶努力笑了一下,没想到勉强的笑比哭还难看:“嗯,锦麟和丁长老回来了,不用担心了。”
但是大师兄没有回来,小公主也没有提到他。
事到如今,紫茶只能指望大师兄抹除记忆的法术靠谱一点。她简直不敢想,要是将来有一天,小公主想起来了……——
这日午后,丁勉和锦麟返回天玄宗,夤夜一起出发的弟子也一道归来。
一群人还没修整歇息,各大宗门蜂拥而至,把御岫峰围了个水泄不通。
奚华也去了主峰的议事广场,听到众人议论纷纷,才知道仙盟盟主、天玄宗大师兄晞明道君,今日天亮时在赤澜关重登神位,顺手解决了魔族祸患。这么大的事紫茶师姐都没说,看来师姐的心思,全系在爱人身上。
奚华听见各路修士都称大师兄为衍苍神君,他们赶来天玄宗,一是庆贺神君归位,二是向仙盟表忠心,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永不背叛仙盟,愿为三界太平和天下苍生肝脑涂地。
“衍苍神君……晞明道君……”奚华轻声念出这两个称呼,只觉得十分陌生,还有点拗口,她对天玄宗大师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广场上人声鼎沸,万寿宗有人问及赤澜关大战的经过,其他人也兴致勃勃地追问,长老丁勉推说自己年事已高需要休息,回顾战况的任务便落到了锦麟头上。
“晞明道君深谋远虑,前年万仞会期间,他派我去无相渊,利用龙诞节之机,暗查无相渊和赤澜关的关联,天玄宗就是在那一次发现二者之间有密道连通。”
听众啧啧称奇,感叹神君的谋划原来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了。
对奚华来说,万仞会分明还是昨日之事,仙盟也才刚成立不久。现在听旁人热议,他们说“那么早以前”,她总觉得很错乱,好像别人都亲身参与,只有她置身事外,是个异类。
锦麟接着说:“万仞会快结束时,晞明道君去了一趟赤澜关,暗中摸清了结界布局,修补了薄弱之地,还顺手斩杀了一批作恶的魔修。”
底下有人接腔:“难怪万仞会的晚宴他都不在,原来是有要事在身。”
一群人又大肆恭维。
丁勉哼了一声,说要先走一步。
隔着很远的距离,奚华感觉丁长老瞪了自己一眼,不过也可能是看错了。今日下大雪,她穿得很厚实,帽檐的软绒把脸都遮住了大半,她只是个外门弟子,没人会关注她才是,丁长老应该也只是随意一瞥。
等她回过神来,才听见锦麟已经讲到这几日刚发生的事。
“偃和商廉联手作恶,要求仙盟用衍苍神体换赤澜关平安。晞明道君早有预料,他很早之前就把衍苍神体深埋在赤澜关之下,为的就是必要时重塑赤澜关。”
又有人感慨:“啊,原来如此!是我等蠢笨无知……”
“今晨在赤澜关,我奉命扮作晞明道君,他在圣棺中假装成衍苍神体……”锦麟越说越低沉,有点说不下去了,把细节含糊带过,只说了最终结果,“他以一己之力铲除了偃,然后飞升离世……”
御岫峰上赞誉之声沸沸扬扬,锦麟也不想再多说。
奚华遥看小师兄脸色,他看上去并不高兴,反倒有些愁苦之意,和眼前这普天同庆的场面很不和谐。她环顾四周,想看旁人有没有发现古怪之处,但旁人全都沉浸在欢庆和喜悦之中,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师妹在看什么?”紫茶来找奚华,一路都忐忑不安,见她注目望着钦云殿前的高台,心头的担忧又多了一分。
奚华:“师姐你快看看,小师兄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脸色很差。不应该啊。”
“没事,他可能是累了,晚点回汀兰苑休息休息就好了。”紫茶心情稍稍缓和。
她听锦麟说了,他和丁长老已经按照大师兄昨夜的嘱托,向修真界大小宗门去信,请所有修士不要再谈论灵泽圣君之事,更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先前见过灵泽神君真面目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如今他们震慑于神君的威信,自是不敢再提。但她尚不能完全放心,想劝奚华早点离开人多口杂之地。
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却听奚华问:“师姐,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紫茶一时语塞,在大雪天气里,颈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奚华又问:“现在该称他为衍苍神君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紫茶临时编了一通:“大师兄深居简出,不爱与人交际,高冷得要命。你对他没印象,也很正常。”
见小公主皱眉不说话,她又假装不经意地找补:“你以前没见过他吗?也许或多或少见过一两次,就像现在这样,隔得太远,没有近距离说过话,日子久了就忘了。”
奚华远远望向钦云殿,师姐说的那种情景,她想象不出来,现在望着远处高台,在喧闹之中觉出一丝说不清的寂寥,她随口感叹:“也对,或许就是没有缘分吧。”
紫茶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劝说奚华赶紧回去,谁料陪她回聆云院的路上,又听她问起:“大师兄长什么样?师姐说说看,我看看我能不能想起来。”
“呃——”紫茶支支吾吾,心想这日子真是太难过了,“你为何这么感兴趣?”
“对神君感兴趣不是人之常情吗?我都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奚华见紫茶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她猜测,“难道他长得不好看吗?”
紫茶还没想好怎么说,这话她说不出口。
“难道他长得很丑吗?”奚华难掩失望。
紫茶硬着头皮点头:“大师兄唯一的缺点,就是面容粗鄙,也是因为这个,他鲜少外出活动,亦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成日里除了闭关就是修行,他性子也很无趣。所以你不用对他心存幻想,没什么好看的,真的……”
奚华立刻说:“我对他绝无幻想。”
对于自己和飞升的大师兄没有缘分这件事,她原本还有一丝遗憾,听紫茶这样一说,遗憾瞬间烟消云散。对于长得很丑的师兄,她一点儿也不好奇了。
“师姐小心脚下,干嘛一直望天?”她拉着紫茶避开路上结冰的水洼。
紫茶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解释,她心虚极了,真害怕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劈中她。
走到分岔路口,她邀请奚华去汀兰苑共用晚饭,奚华拒绝:“师姐和小师兄一起吃吧,我就不去打扰了。”
紫茶回去还有别的事要问,便也没再多说,两人就此分路——
入夜后,风雪一直未停。
奚华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翻来覆去都找不到舒服的睡姿,连手脚都没处安置,明明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冷飕飕空荡荡的。
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塞满一腔莫名其妙的惆怅。也许是昏睡太久,错过太多人太多事,她心中烦闷,怎么也睡不着。
而今魔族动乱已除,天下太平,万仞会也早就结束了,她没机会也没必要再参加什么选拔了,之后只消做个外门弟子。
此刻夜深人静,她一丝睡意也没有,开始盘算明日要做什么事:先去找丁长老道谢,前年她在演武场上被魔化的对手攻击,幸好有丁长老出手相救。过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件事,说不定他连她是谁都忘了。
汀兰苑中,紫茶和锦麟亦是彻夜难眠。
锦麟把赤澜关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还说只此一遍,以后他再也不想回顾。说到最后,两人抱头痛哭,眼睛都肿了。
紫茶也说起今日自己是如何应对小公主的,她的忐忑、担忧、心疼,以及歉疚,各种复杂的情绪一言难尽。
说着说着,她忽然把锦麟从床上拽起来:“我们给大师兄烧点纸。”
锦麟摸不着头脑:“大师兄不缺这个吧?”
“今日我说了大师兄坏话,我心里着实不安,快点,别耽误了。”紫茶催促锦麟。
“你以前说大师兄坏话的时候还少吗?我还经常见你和他吵架。”锦麟说起往事,好不容易笑了一下,眼睛却更红了,“不是什么大事,大师兄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不行,他若是知道了,绝对会大发雷霆。我得赶紧向他赔罪,但愿他大人有大量。”紫茶惴惴不安。
锦麟好奇:“你说什么了?”
“我不敢再说一遍。别问了,赶紧烧纸。”
“那我也要问清原委,才能请大师兄宽恕吧,不然光烧纸也没用呀。”
紫茶两眼一闭:“我说大师兄长得很丑。”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锦麟才问:“夫人,你该不会,是对小师妹说的吧?”
紫茶绝望点头。
锦麟也很绝望:“你完了……赶紧去烧纸吧……”
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天底下最离谱的谎言了。烧完纸他又问:“小师妹什么反应?她相信了?”
“信了,她说她对大师兄绝无幻想。”
锦麟呵呵干笑两声,又多烧了几张。
这才第一日,这出戏他们就演不下去了,这样的日子何年何月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