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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前欢 罗敷媚歌 23029 字 4个月前

第23章 把她卖了

码头边,众官员于冷雨中打着寒颤,随着上官的目光看去。

“这位,这位就是我们大姑爷了吧?”琛姨娘连忙向薛钰走过去,有些局促地躬身行礼,“云嘉嫁过去的时候,也没能见一面,老爷夫人故去之前还总念叨姑爷和小姐……”

琛姨娘年轻时有几分姿色,如今人老珠黄了,也别有一番韵味,尤其是哭得梨花带雨。

云央自从有记忆起,琛姨娘就在府上了。母亲作为正妻,十分大度,从未降低身份去和姨娘计较什么,这些年来一直坐定正房,姨娘也不敢压一头,相处的还算和谐。

到后来姨娘却一直没有一儿半女,母亲对她多了几分怜惜,妻妾关系反而比年轻时更好了。

然而薛钰并不答,只凝目看着云央和那少年。

琛姨娘连忙道:“这是我侄子,自小和央央一同长大。”

说罢,上前去拽了拽自己侄子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行了,松开些吧,知道你俩要好,可这当着人面呢……”

直到少年松了手,云央还是呆呆的。

薛钰问及了云家二老的情况,姨娘便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问及细节,也对答如流。

薛钰眉头微蹙,神情淡了起来,“既并未找到尸体,应按失踪报算。水患来的突然,许多流民都被冲到了下游,有些过几日自己就走回家去了。”

云央的兜帽落到肩头,眼眸重新亮了起来,越过姨娘和自己叔叔,看向薛钰,“姐夫,此话当真?”

薛钰颔首,“一路过来,沿途下官与我汇报灾情时,事无巨细,陈述详尽,这样的事并不在少数。先报失踪。”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那身穿素衣丧服的妇人说的。

琛姨娘愣了一下,她身后的云柏上前来拱手一揖,沉声道:“那便劳烦薛大人跟官兵说说,帮我找找哥哥嫂嫂,我哥哥嫂嫂就是从张家田埂那失踪的。”

薛钰应了,回过头去跟那几个官员交待一番。

那貌美妇人掏出帕子给云央拭泪,还温柔抚慰着什么。

当初琛姨娘就觉得云央生的颇有灵气,喜爱她像个雪团子一样漂亮,那时常遗憾自己怎么没生个这样的女儿。

怎料云央长大后被老爷夫人惯得愈发乖张,性子也野了起来,直到有一次酷暑时竟直接下河凫水,这才被老爷抓了回来狠狠关了一阵。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长得真快,去上京不到半年,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虽说消瘦了一些,却渐显出美人雏形来,袅娜娉婷,临江而立悄然拭泪,别有一番吸引人的婉约。

薛钰吩咐完,走过来。

琛姨娘执灯而立,说道:“天色晚了,咱们就回府吧,姑爷是有公办来此吧?不知姑爷是去住官邸呢,还是跟我们回云府?云府也被水冲了,还未修出个模样来,恐要怠慢姑爷……”

江风袭来,羊皮纸灯笼昏黄的光轻颤,云央湿润的眼睛于灯火中看向他,欲语还休,清艳独绝。

既无助,又惶然。

他懂。

“既来了幽州,就没有不去云府在别处而居的道理。”薛钰撩起眼皮看向琛姨娘,“我与你们同去。”

一路无言,到了云府,云央看着立在下马石一侧的“云府”二字牌匾看了许久。

牌匾有水泡过的痕迹。

“这是洪水来前一天,老爷特地让人拆卸下来的,说是这匾旧了,等央央从上京回来,说不准要带回姑爷来,老爷就想着把这匾翻新翻新,这样看着也体面。”琛姨娘轻声道。

云央迟迟不肯动,也不说话,薛钰微微叹气,上前来,“到家了,怎不进去?”

云央仰起头迷茫地看着他,喃喃道:“以往回家,爹娘都早早等在门口的……”

“我会把岳父岳母大人都找回来。”薛钰微微笑。

方才的少年一直跟在后头,眼看快要离别,思绪万千,目光紧紧锁在少女袅娜的身影上。

他只看得见她丧失双亲,单薄伶仃,雪白的狐裘衬得那一张惨白的小脸惊心动魄的动人,看着看着,眼里的心疼和痴傻快要溢出来。

薛钰在一旁看着这一双壁人,只觉得那少年的模样分外好笑。

“妹妹。”江和光鼓起勇气道。

“江哥哥?”云央驻足,看着他,想到他方才的一番示好,连忙道,“江哥哥,我爹娘不一定就是……没了。多谢江哥哥挂心,今日乏了累了,改日再拜访哥哥。”

少年脸上早已绽放出笑容,重重点头,“妹妹小心身体。”

云府不大,园子里幽静,本就不多的婢女和下人因水患的缘故,大部分都四散回家照料家人去了。

穿过水榭,重叠的山石掩映下有一碧瓦粉墙,开到荼蘼的花木修剪得当,如一团粉云,极其漂亮地覆在墙上。

“云央,这院子被洪水冲的尤为严重,还未修呢,你跟我来,住那边去吧。”琛姨娘柔声道,指了指一旁的小径,“薛大人,府里空房不多,现下又是这么个情况,只能委屈您和央央住一个院子了,那两间客房都是干净的。”

云央认得姨娘说的客房,地方很偏,在云府最深处,以前是堆砌杂物和关押犯了错的下人的地方。

但现在她无心计较这些,舟车劳顿,有个地方歇息已经很好了,更何况明日还要早起,要去找爹娘。

居室内烛火昏暗,比原先的精致春闺要差了很多,即使提前熏了香,却还是有股霉味儿。

云央和衣躺在床榻上,心中很乱,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布满周身。翻来覆去睡不着,浅浅入眠了,也是被噩梦惊醒。

夜阑风吹雨,潮气顺着窗缝挤入,混着灰尘。

云央即使在薛府被娇养了一段时间,还是很快就能适应这样的环境。

但现在,她心中却泛起微澜,姐夫他……可会适应?

她轻轻敲了敲紧挨着床榻的墙壁,咚咚咚。

他若是睡了就算了,那她也算放心了。但没过多久,墙壁那边就回应了同样的三下。

“姐夫?你睡了没有?”云央道。

墙板很薄,只听薛钰平静的声音传来,“没睡。”

“那我过来啦。”云央道,“我心慌的很。”

“好。”

推开半掩的门,簌青躬身请她进去,而后规矩地立于门外看守。

云央的余光在屏风后虚掩的黄纸、元宝、纸人上掠过,即使只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了惴恐之色,呼吸都有些困难。

“别怕。”薛钰的声音传来。

他换下了官服,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轻裘缓带,乌发随意披散,清冷的月色下,高山白雪般,恍如世间谪仙。

连同这陋室都生了洁净的光辉。

“他们、他们怎么连这些都备好了……”云央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茫然,“还让我们住这样的地方。”

有个词叫人走茶凉。

薛家的家风仁厚,断不会在人还未确定在不在世的时候准备下丧葬之物,更不会苛待孤女。

云家也不是什么穷门蔽户,不应如此。

明显,他住的这一间是没准备让人住的,那些杂物都堆积在此,那个琛姨娘,应是没有料到他会跟着云央一同过来。

薛钰在刑部见识了太多人性的丑恶,所以来到幽州,到云府,遭遇这样的境遇,难免不会去恶意的揣测,可面前这个小姑娘尚年轻,他不想破坏这一份干净美好。

“兴许是才遭了水患,死的人多了,担忧黄纸不够用,就先备着。”薛钰道。

云央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

“我知道你猜疑什么。”薛钰道。

云央摇头,“琛姨娘一直踏踏实实的,对我也很好,她孤苦无依,生存全仰仗云府,她不会说谎的……算了,去查验一番便知!”

“查验?”薛钰挑眉。

“嗯,姐夫,你跟我一起。”云央边说变往外走,“无论怎样,也不能让姐夫你住这样的地方啊。”

薛钰披袍子的动作顿了顿,眼里柔软起来,执起烛台,淡淡道:“你在幽州竟议了亲,为何不告诉我与祖母?”

云央一愣,解释道:“你说江哥哥啊?我没有跟他议亲。他是姨娘舅舅家的,小的时候常来府里玩,就有点交情。诶,你别带着灯啊,你带着灯不就叫人发现了吗?放下放下。”

薛钰看她面色坦荡,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

夜风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桂花清香,吹动他的袍角,与她的披帛交织在一起。

云央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从悲伤春秋中跳出来,兴许她本就不是这样的性子,也兴许是姐夫的冷静安定了她的心。

云府院落的每一角,她闭着眼睛都认识,那一片平坦的庭院是她和府中武夫学枪的地方,一旁的石桌石凳,是她和姐姐听训的地方,还有不远处的桂花树,是她十二岁那年亲手所植,第一年没开花,她气的流泪,姐姐看着她又哭又闹,只捂着嘴偷笑她性子比狗都急。

如今看着黑暗中荒芜一片的院落,心情难以形容。

原来说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便是这个意思。

“走,我们去爹娘的上房看看。”云央边摸黑边走,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薛钰的衣袖,“姐夫你别出声,紧跟着我。”

她尚年轻,没有那么深的心思,只本能地想去父母房里看一看。

薛钰垂眸凝视着自己的衣袖,他只需要往前探一探,就能与她的手相触。

她时长握枪,手掌应不是滑腻如绸的触感,而是长了茧吧?一个姑娘家家,这样子真是一点不爱惜自己……

一声乌鸦声划过夜空,如老妪啼哭。

薛钰摇了摇头,冷静了下来。

莫非是自己最近累昏了头?多久没睡过囫囵觉了,大抵是过于劳累,才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

二人进了云府上房,未点烛,周遭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家具模糊的影子。

眼不能视物,触觉听觉就极为灵敏。

鼻息之间都是云央清幽恬淡的气息,薛钰有些喘不上气。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云央细细打量着,一切如常,并未有什么不妥之处,娘亲的香膏还没盖好,仿佛不一会儿就会回来。

云央走上前,将随意搭在衣架上的娘常穿的那件春袍拿下来抱在胸前,闭上眼深深嗅着娘亲的气息。

无边的黑夜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上房的院门被撞开了。

云央屏息静气,与薛钰对视一眼,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窗子半开着,透过窗缝刚好能看见院中的两个黑影。

两个黑影很快纠缠在一起,女子娇声道:“别……就在这罢。你个莽夫,非要到这来才有意思么?!”

男人不说话,竟就在这露天席地的与那女子行云雨,金桂树馥郁的暗香浮动……

云央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静谧空间里的空气不知不觉都变得古怪而暧昧。

下一刻,便感觉有衣料罩在了自己头上,薛钰的声音冷而沉,“不准看。”

她愣了一下,眼前不能视物,只得轻轻挣扎,莹白的指尖胡乱推他,“为什么呀?”

夜色中,他站在她身后,身形完全将她笼罩住,她脑袋上被他罩着那件春衫,衣衫虽能杜绝云央的目光,却无法阻止那令人脸红的声响。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还有薛钰的心跳,急促,毫无章法。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微微的热气难以忽视,只感觉到他浑身肌肉紧绷。

“为什么不能看?不看怎么知道是谁?”她悄声道。

薛钰深深吸了口气,再深深吸一口气,内心中的焦躁却不减。

这二人是在交欢。

阴阳相合,行敦伦之礼,本是食色性也,可在这幕天席地的地方行事,完全抛却了为人的礼法,毫无羞耻心可言。

月黑风高,偷香窃玉。这二人定不是夫妻。

拍打声不绝于耳,女子口中发出似痛苦似快活的声音,还有些连不成调的淫词浪语。

“不准听。”薛钰面如冷玉,伸手捂住了云央的耳朵。

“为什么,为什么呀!”云央小幅度挣扎,难耐地胡乱抓挠,语气带着些焦躁,“不看怎么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怎么知道他们是谁?”

薛钰:“……”

竟还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因为要控制力度,还要避开她的挣扎,薛钰衣袖微微泛起皱褶,衣袖掩映下的手臂横出青色的脉络。

他倏地想起第一次去槿香馆看她时,芭蕉叶下的轩窗。

她的耳,圆润小巧、温润,正在他掌心微微蹭着,广袖掩盖下,薛钰的手臂肌肉有些紧绷。

“给我松开,松开。”云央从母亲的春衫中挣扎地探出头来,左右摇晃着脑袋试图挣脱开他的钳制,“凭什么光你能看,我就不能?”

她的一双眼睛澄澈懵懂,带着嗔怪。

薛钰心中幽幽叹息,想来她还小,并不知什么是云雨之欢。

“你还小。”他嗓音清冷平静,敷衍道,“就是不能看,不能听。”

“可我不看怎么知道是府里的谁啊?我听着那女子的声音耳熟呢……”云央道。

正说着,只听外面的动静小了,而后是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响,那女子惊惶道:“我怎么、怎么听着夫人房里有声音呢,别、别是闹鬼吧……”

“哎呦,我的鞋呢,快把我的鞋给我。”

云央隐约觉得这声音极为耳熟,目光专注地盯着那还紧密贴着的黑影。

薛钰做了个“嘘”的手势。

院落中的二人鬼鬼祟祟地离开,云央依然没出声,脸上浮起一抹红云,神色古怪。

薛钰松开了她,目光看向已空无一人的庭院,“怎么这会儿能说话却不说话了?”

“我、我听着像琛姨娘的声音。”云央低低道,又似懂非懂地问,“方才那二人,是不是在…?”

薛钰垂眸看她,喉结微滚。

方才那二人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他并未觉得心绪烦乱,可看着云央懵懂的目光,他的心便泛起了微澜。

他的目光看向别处,试图用理智和冷静以及在刑部供职培养出的断案思维来冲散那一些不适感。

他转移了话题,“能确定方才那女子是府中姨娘么?”

云央还在细细琢磨着,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自己絮絮叨叨低语,“他们刚才好奇怪啊,听起来,像是那个男子在欺负那个妇人,可那妇人偏偏又不躲。若说真是欺负,他也没对她动粗啊,怎么叫的那样惨,还透着些莫名的快意?……”

薛钰:“……”

云央脑海中忽然闪过姐姐待嫁前一夜软枕下压着的春图,那纸上形态绞缠的二人像是活了过来,与方才紧紧贴合在一起的黑影合二为一。

云央睁大了眼睛,惊讶道:“他们、他们可是在媾和?!”

在听闻这二字自她口中说出,薛钰冷而端稳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云央惊得呼吸一滞,气急道:“那女子刚才哼哼唧唧的时候我只觉得声音耳熟,可她后来说话了,那说话声分明就是琛姨娘,琛姨娘怎么回事啊!她怎么和人偷情啊!”

他将她气急的委屈尽收眼底,在刑部浸养出断案时的压迫感自然而然弥漫开来。

妇人偷情和云央爹娘失踪,这两件事若是有所联系……

他在看见面前的少女满面惊惶时,将这话咽了进去,只温和宽慰道:“兴许是天黑看错了。”

云央想了想,漾着惊疑的眼眸终是冷定下来,她站起身推开门,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正好。”

她甩开他,一路快步走,到一处院落时步伐愈发慌乱,惊声叫着:“姨娘!姨娘,姨娘快救我!”

院子里一片静谧被打破,琛姨娘云鬓微散,理了理衣衫,推开门愣在原地,只见云央如小兽一般一头扎进她怀里。

“闹鬼了,闹鬼了,琛姨娘!”云央哭诉,不管不顾地抱住妇人,纤瘦的身躯抖的跟筛糠似的,“爹娘院子里有鬼!呜呜呜!”

妇人惊讶道:“怎会有鬼?央央莫不是睡觉被梦梦魇住了?做噩梦了吧?”

“才没有,我、我想爹娘了,就想去他们房间看看,怎料刚一进去,就看见两个黑影,看不清楚脸,可吓人了!”

仿佛是想到那可怕的场景,她温软的身子一颤,显然是吓坏了,小脸上挂着眼泪,抽泣不止,“而且偏院也好可怕,有各种奇怪的声音,房间里还有虫子,还漏风,呜呜呜……”

云央把脑袋枕在琛姨娘肩膀上,像小时候那般把眼泪鼻涕蹭了她满怀,脸上却是狡黠的神色,这样也挺好的嘛,就因祸得福了,可以和姐夫搬离那个破败的偏院。

“云央啊,央央。”琛姨娘温声宽慰道,一手拍云央的后背,果然道,“不哭不哭,那要不,要不这样,你别在那偏院住了,搬到弗兰院吧,那离佛堂近。待明日,我找个道士来做做法事,定是最近水患死的人太多了,才有鬼祟作祟。”

尖尖的下巴上挂着泪水,妇人温柔地给她抹去,“别哭了,这么大孩子了,还是像个小孩一样。”

薛钰这边并未等来云央,便先回了偏院,不一会儿就听着有喧嚣声,簌青禀报说是云央要琛姨娘给换了间房子,不住偏院了。

薛钰扫了一眼簌青。

簌青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与云央一同去了去了弗兰院。

弗兰院要比先前的居所舒适整洁许多,云央并未去往歪的地方想,不去想为何琛姨娘不直接将他们安排在弗兰院,也不去想那两个行云雨的黑影到底是谁,只笑眯眯地跟他说了晚安。

不知为何,薛钰一夜都睡的不踏实。

并非是他见惯了丑恶,便把人往坏处想。而是多年的行事习惯就是把一件事最坏的结果先在脑中预演一遍,再想好应对对策,这样以备被打个措手不及。

其实云家的事不难猜想到到底是如何。

罢了,总之他在,这些歹人便翻不出天去。

与他一样睡不踏实的,是琛姨娘。

“央央真是长成大姑娘了。”琛姨娘想起在码头时那惊鸿一瞥云央给她的惊艳感,感叹道,“我就说吧,她从小就是美人胚子,这么漂亮,要是我女儿多好啊。”

“可惜了,留不得她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四处点火。

“哎哟,小心着点,你别在我身上留下什么印子。”琛姨娘边躲边道。

“怕什么?”男人冷冷道,“我那大哥都死了,你还为他守什么?何况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让你好好做回女人……来。”

琛姨娘推开覆身上来的男人,“说正经事呢,怎么留不得她?我那侄子可将她看成囊中之物笼中鸟了,怎么,现在说要飞了?”

男人说:“本以为跟薛家的亲事就只是个表面功夫,上京不远千里,薛家又哪有功夫管我们的闲事?哪知云央这小丫头不简单,攀上了薛钰,还把他领了回来……若没她这层关系,那薛钰未必会管我们的事。”

琛姨娘道:“我们不是说好把她嫁给我侄子么?好好拢着她,这丫头实在心眼,只要对她好,她未必会起疑。那现在你要怎么做?”

男人有些恼怒,脱口道:“我打听过了,薛钰明日就要去白州公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趁他走,我们就把云央那丫头领出府去,我给她写个卖身契……等薛钰回来了,就说她和你侄子定了亲,一同回老家崖州去了。崖州路途遥远,他公务缠身不可能去追。”

他说着说着,就见妇人的脸色惨白起来,眼神惊悚地看向他,颤声说:“你、你要把云央卖了?她、她可是你亲侄女啊。”

“谁让她偏偏是我亲侄女呢!”男人表情不大自然,“云嘉嫁了薛氏,自是看不上大哥家的这点资产。现在大哥家就她一个了……我还不是为了能和你光明正大的?不是为了咱们后半生?”

琛姨娘登时冷汗就出来了,背后也发寒,摇头:“不行,不行,这不是卖良为贱么?云央是我自小看大的,说好了让她给我侄子做妾的……你就让她真的跟我侄子走又如何?”

“你傻?且不说她现在眼界高了,还愿不愿意嫁给你那侄子,就算嫁了,她往后都不与你相见了?待她年岁长些,自然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届时她跑去上京薛家借势去,她又不是做不出来,看你还怎么拿捏她?”男人道,“她若是没跟薛家攀上关系还成……”

男人顿了顿,温柔抚着琛姨娘的长发,“我知道你和云央亲厚,但你就不想有自己的孩子?这些年你为了不与大哥有孕,偷着喝了多少避子汤?我欠你的……”

说罢,大手向下探去,咬着妇人的耳垂,腰腹缓缓摆动,“都是我的错,我现在补给你、补给你,给我生个孩子吧,要儿子!”

月影摇曳,纵使是沉重的拔步床也被撞得吱哑作响,妇人才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情谷欠的水光夹杂着矛盾和痛苦。

浪潮再次袭来,淹没了她仅存的理智与良知,她闭上了眼,环抱住了男人。

*

翌日一早,云央起的并不算晚,可待她洗漱得当出房门时,薛钰已经离开了。

还命簌青留下传话给她,他会细究她爹娘失踪一案。

云央用过早饭,在府里逛了一圈,曾经和姐姐最喜欢的荷花池淤泥外溢,无人打理,臭烘烘的,泛着一股衰败的死气。

她叹了口气,站在一小块阴影里,牙雕似的面容有些惨白。

再往前走,就到了琛姨娘院子里,云央扣了扣门,无人应,便擅自进去了。

昨夜那女子的声音,她虽听得不够真切,可她自小与琛姨娘关系甚好,就那么一听,也能听出真的与琛姨娘八分相似。

关于琛姨娘与父亲,在云央印象中就是相敬如宾,她在懂事之前,还以为琛姨娘是府里的婢女。

她起初因为父亲竟纳妾一事颇为生气,可细细观察下来,发觉父亲对姨娘疏离而冷淡,琛姨娘也并不像旁人家妾室那样狐媚攀附,所以在云央心中,日积月累的对无子嗣的琛姨娘卸下了防备,和母亲一同对她生出了些怜惜。

内室的门开着,云央抬脚迈过门槛,透过屏风,看见女子单薄的剪影俯身莳花弄草,花枝蜿蜒粗壮,枝头有几朵稀疏绽放的花朵,隔着淡黄的绡纱,有种别样的朦胧婉约。

“姨娘?”云央唤道。

“诶?”琛姨娘应道,对云央招招手,“快来,你看这盆花,是你以前种的,知道你把它种活不容易,那天洪水来的时候,我就赶紧去把它给你抢救了回来。来看看,长得好不好?”

云央道:“啊,这就是我种了三回死了三回,最后一次终于活了的那个……谢谢琛姨娘!姨娘真好!姨娘越来越美啦!”

妇人眼神躲闪,吸了口气,又像哄孩子似的哄道:“吃饭了没?想吃姨娘做的饭不?你母亲之前还天天念叨你,怕你去了上京吃不习惯。”

云央一边观察琛姨娘房中是否有异样,一边心不在焉道:“还行,我什么都吃。之前在船上吐了个天昏地暗,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琛姨娘起身,还是那副恬淡温文的模样,“我去净个手,就给你做饭去。但现在府里下人不多,食材也不全,你只能凑合垫垫肚子。”

云央跟着琛姨娘去了灶房给她打下手,一边帮着择菜一边问及洪水来的那天的具体情况,爹娘是如何被冲走的,为何当时没有施救。

姨娘答的详实,说到紧急时还掉了眼泪,“咱们府里的那块田地不是租出去给佃农了吗,佃农今年要退租,老爷夫人就去察看田上的情况,当时我在府里,洪水来的时候都自顾不暇了,等街坊过来告诉我,那水都到半人高了,水流又湍急,里面都是石头和尸体,我根本就过不去……”

“我本想着等路通了就派人给你送信,没想到你和薛大人就直接回来了,这样也好,我便有了主心骨了,要不我一个妇人,真是被吓傻了,还傻乎乎地跟着街坊邻居一起操办起了丧事……”琛姨娘垂泪道。

云央给姨娘拭泪,又软言软语安慰了一番,表示理解当时定是情况紧急,现在薛钰过来了,薛钰是领了公办过来赈灾的,又在刑部供职,多方府衙县令皆听他调度,无论爹娘是否健在人世,他定能将他们找到。

妇人手上的动作一滞,静静看她,她低着头,乌发被养的如绸缎般,仰起脸一笑,眸光潋滟,言语间皆是笃定。

这孩子,怎对那薛钰如此信任?

若是真将那二人找到……

妇人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冷冷的。

米饭粒香香的,冒着热气,云央就着琛姨娘做的简单的几个小菜大快朵颐。

边吃,边听着琛姨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长辈好像都是这样,喜欢怀念过去。

琛姨娘东拉西扯了些云央小时候的事,云央光顾着吃,虚虚应着。

吃完过后,摸着鼓溜溜的肚子,心里想着还是在家好,吃饭可以不止七分饱,也可以坐没坐相,不怕有人看见她的丑样子,不由感叹道:“吃上家乡饭可真好啊,姨娘,你做饭手艺还是这么好,都把我和姐姐的胃养刁了,那个薛府的厨子都比不上你。”

说罢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解释,“不是说拿姨娘跟厨子比的意思啊。”

琛姨娘笑了笑,到底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说话三思了。

只是又觉得心酸,姑娘长大了都有这样一天么,不能再纵性恣意,要摒弃真实的性子。

云央小时候爱哭,挑食,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做过饭,府中厨子又哪懂娇嫩孩童的肠胃,她便自己研究菜式,多次调整口味,从白日里就钻进厨房,出来了都到傍晚了,总算把她的肠胃调理了过来。

后来云央身子调养好了,长大了要学规矩了,她便不常去了,但云央却一直记得她,看见她,小小的身影总张开手要抱抱。

人在面对离别的时候,难免生出感慨来,也难免回忆过去难忘的事。

可回忆完之后,就到了该了断的时候了。

午后的风褪去了凉意,带着熏人欲睡的暖,云央愈发觉得脑袋沉沉,用过了午饭小睡一会儿也没什么,云央自然而然地朝姨娘的床走去,心安理得地躺在上面。

床榻帷幔上绣着高雅的兰花,床架两端吊着香薰球,气味儿馥郁撩人。

风透过镂空的窗棂吹进来,帘幔翩跹飞扬,绡纱帘角柔软轻柔抚过,露出腮凝新荔的一张脸来。

云央微阖着眼蜷在软枕上,口中喃喃唤道:“姨娘来呀,一同睡,我还没跟你说我在薛府的事呢,等娘回来了,我也要跟她再说一遍。”

琛姨娘笑了笑,药粉分明没放多少,就把她给撂倒了……

云央在薛府中所学的课业,有一门叫做香道。

是为女子制香、闻香、辨香。

姨娘帐子中萦绕的气息在鼻尖回旋,是有催情功效的茉莉香,还是新换的香包,气味浓郁。

云央脑中的思绪愈发混沌,不由得吐出了心中所想,道:“姨娘何必在云府蹉跎岁月,若是有了靠谱的人,不如趁此离去罢……”

妇人垂眸,看着软软靠在自己怀里的少女。

是个大姑娘了,眉眼间却还是恍惚可见小时候娇憨的影子,性子也没变,善良,真诚,有些天马行空的离经叛道。

她知道,云央说的话是发自内心所想,做不得伪。

只是云央还小,不知道她根本走不了。

若是和离,她一孤身女子能去哪里?娘家不会收容她,她也没有自立女户的资本。

妇人的手抚上云央软乎乎的脸颊,小心翼翼的,生怕弄醒了她,静静等着约好的人过来。

柔软褪去,理智回笼,妇人心中暗暗思忖,莫非真叫她看出些什么,否则怎会说这样的话?

是真的不能留她了。

不多时,门被推开,男人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过来,俯身去将床上沉睡的云央抱起。

少女昏昏沉沉的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可在被抱离的瞬间,却忽然勾住了妇人的小指。

累月劳作的手不饰丹蔻,指缝犹染风霜,与少女细白的手行成鲜明的对比。

云央的声音娇憨,撒娇似的说着梦话,“姨娘,以后带你去上京看看啊。”

妇人一怔。

男人将少女的手抽开,冷冷道:“莫要再心软了。”

*

连日霏霏细雨,将大地的污垢似乎洗涤干净。

薛钰在白州公办,除了防洪赈灾外,还有那新科进士凶杀案,一时抽不开身。

那新科进士的确是白州郡守私生子,自小跟着贫穷的母亲长大,对父亲心生怨怼,在离开白州进京赶考前夜,给山匪开了府门引贼入室,方酿成惨案。

而上京告御状的女子,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进士一朝中举,便当了陈世美斩意中人。

那女子气不过,千辛万苦上京来状告白眼狼。

案子有了进展,薛钰心中却并无畅快,站在白州修筑好的河坝上,望着迟迟不褪的水位,他心中既忧且急。

他本不是容易被情绪左右之人,冷静思考,他人已在水患中央,工部的同僚在处理河工方面很有经验,惨烈的情况皆已控制住,百姓眼中的惊恐和绝望也逐渐变为平静,只需时间来洗刷掉失去亲人的创伤,所以水患并不在他忧心范围之内。

那……就是云家二老的踪迹。

三天过去了,人还没有找到,已凶多吉少。

那云府姨娘也不正常。

可说到底,这种案子比起他经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大案,其实不值一提。

为何会如此乱心?

他想回幽州去,但看见浊浪未退,死尸尚未收敛,还有那么些失去父母亲人哭号不止的孩童,就迈不动步了。

且幽州水患并不及白州汹涌。

罢了。

一个姨娘而已,即使再伙同个男人,也掀不起什么浪花。等过几日,白州水患稳定了,再回去料理他们也不迟。

再说云央那边。

这三日以来,云央都处在水深火热中。

昏昏沉沉醒来后,就发现手脚都被绑着,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车厢里还有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挣扎未果,手脚都无力,连说话都费劲。

不知走了多少座城,出城查验时,那婆子就将她揽在怀中,跟官差说是病重的闺女,一路倒也没人怀疑。

云央知道自己中了迷药,心下乍寒,沉沉浮浮皆是惊疑和绝望,不敢信姨娘会这样做。

想着想着,眼里浮起了泪光,那婆子见了,心生了些许怜惜,“你也别怪我,是你家人要卖了你。”

云央眼里的光暗淡下来,只默默流泪,静静等着迷药药劲儿过去。

“婶子……”云央微微吐出一口气,终于能说话了,语气哀切,“是何人买我?”

“到了就知道了。”婆子嘴很严。

这丫头家里人也是狠心的,铁了心要把她往远的地方卖。

云央看问不出什么,便不再问,闭着眼靠在马车壁上,养精蓄锐。

可到夜里的时候下了大雨,雨势滂沱,那婆子和马夫去了客栈,住客栈要使银子,而二人为了利益最大化,能省点是点,竟将云央留在了马车里。

手脚都被绑着,根本动弹不了,只有一薄薄的毯子傍身,凌厉的雨从马车窗子打进来,将那毯子淋湿,湿凉难耐,盖在身上只觉得愈发的冷,翌日天晴了,婆子从客栈中出来时,云央已发起了高热。

浑身发冷,绵软无力,嗓子又干又痛,云央生怕自己死在这,没了慢慢斡旋的耐心。

她惨白着一张脸,面上俱是寒冷雨意,连嘴唇都没了颜色,恨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你们这是卖良为贱,你们犯法了知不知!?”

婆子冷哼一声,招呼马夫赶紧赶路。

“你、你们送我去上京,我、我姐夫,姐夫是太子少师,你们要多少钱,他都会给你们。”云央缓声道。

看她脸色煞白,面颊熏红,那婆子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蹙眉道:“这拗劲儿,还真是不好收拾,药用少了,等到了买主那再给下点药才是。”

马车又疾驰起来。

云央挣扎着颤颤巍巍起身,重复道:“送我去上京,上京薛府。我姐夫是……薛钰。”

婆子看都不看她,垂着眼一哂:“你还想着薛府呢?想得倒美,你姐夫看你双亲不在,已经写了休书一封把你姐姐休了,不会管你了。”

而后身子往前一探,故作神秘,“想不想知道你姨娘把你卖给谁了?也算给你找了个好人家,那人家富庶,就是儿子是个傻的,就想找个书香门第的闺女,免得再生出个傻子出来。”

云央脸色更白了,一时回不过神来。

什么叫把姐姐休了?什么叫双亲不在?

“你说什么?”她双眼空洞,浑身血液像凝固了,喃喃道,“什么休书?”

那婆子一看这话果然好使,那姨娘的野男人说若是她闹腾,就跟她说这话。

婆子乐呵呵按照云柏教的说道:“你爹娘都没了,人家薛家还找谁报恩去?你姐姐能配得上什么人家你心里没数么?休了你姐姐,人才好娶下一个啊,不得找个金枝玉叶啊?”

“你也别说让我把你送回薛府,我既接了这活,就没回头路了,我把你送回去,那不是等着让人抓我么?你也别怪我,是你姨娘他们给的太多了。还有你那傻子夫君家,给的也太多了。”

云央呆坐下来,整个人仿佛被凌迟的渣都不剩,原本烧的晕沉的头更是昏聩,丝丝缕缕的寒意侵入骨髓,冷热交织,一瞬间的耳鸣过去,她缓了缓,悚然抓住婆子的手臂,颤声问:“此话当着?当真吗?”

婆子神色倨傲,“那你看看你现在身在哪儿呢?”

云央忽然哭了出来,哭得几乎噎住,手脚被绑着动不了,只得跪在地上,“我求求你,求求你送我回去!不能让薛钰休了我姐姐,我要去、要去找薛钰问个明白!”

怎么能就这么休了姐姐?

云央一下子承受了太多,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不可以让姐姐就这么不明不白成了弃妇!

薛钰不可以这样做……他答应了她会帮她找到爹娘,答应了会守身如玉等着姐姐回来啊!

那婆子一脚将她踢倒在地,慢慢道:“别白费劲了。”

云央穿着布衣,披头散发,一张小脸上有着病态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发抖抖的跟筛糠似的,眼泪簌簌落个不停,形容看着可怜到极致。

她心急如焚,急的百爪挠心没法理性思考,本能地半跪在地上蹒跚向婆子行进几步,双手拉婆子的袖子,低声下气苦苦哀求,“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或者送我去上京,薛家仁厚,定不会如此做的……只要你送我去上京薛家,买我的人许给你什么,我给你双倍!”

婆子眯眼看她,嘲讽道:“多少银子能比我老婆子的命重要?你爹娘死了,你姐姐失踪,就剩下你了,你碍事了懂不懂?没有我,你早晚也会被打发出去!”

说罢,忽然发觉没必要和她多费唇舌,冷着脸又在云央心口踹了一脚。

满脸眼泪的少女怒火与绝望交织,咬紧后槽牙,眉目间有一闪而过的决绝,她铆足了劲,趁那婆子不备,纵身冲出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订阅,下章入v啦~

推一下下一本特别好磕的姐狗文学《芙蓉泣露香兰笑》!

男主是女主爹外室之子,阴暗自卑小可怜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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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杀孽深重的谪仙

薛钰回到幽州,已是离去的第五日。

幽州在白州下游,上游的堤坝已修筑完毕,下游的水自然止住了,原本浑浊的江水也逐渐清澈。

薛钰清晨与一同来赈灾的同僚们上白州当地的龙王庙上了头香,百姓们夹道欢迎,原本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早前下了雨,江面浮了一层雾似的。

白州的事已了,接下来便是灾后重建、安置流民,这些事自有人去做。纵马狂奔了回幽州,路上就一直莫名慌乱,到了云府附近,路上竟撒了一路火红扎眼的喜糖。

走得近了,发现原本立在一旁毫无生色的牌匾挂上了喜气洋洋的大红绸,府里也一改先前的颓丧,像是办了什么喜事。

日光灼灼,薛钰手中的缰绳徒然收紧,气息都变得很冷,他下了马,步履一如既往的沉稳,那份从容是刻在骨子里的,可跨进府门的刹那,他的步伐陡然加快,越走越急,恨不得赶紧见到云央。

“姑爷!?这不是姑爷回来了么!”云柏迎上来拦住他,“府中办了喜事,原想着去白州知会姑爷一声,又担心姑爷公务繁忙,便作罢了。”

薛钰的身形顿住,问:“是什么喜事?”

云柏神色如常,实则在悄悄观察他的神情,说道:“嗐,这不是大灾过去想办点喜事提提人气么,我那侄女云央,与府中姨娘的侄子江和光的喜事,二人自小就要好,青梅竹马的,云央这也及笄了,正是时候……”

“云央?”薛钰打断道,“她在哪?”

云柏说:“小两口成了婚,云央自然是随夫去了夫家,崖州离这有段路途,游山玩水一路过去却也畅快。”

云柏只见过薛钰寥寥几面,印象中便是与那些士大夫无异,克己复礼,立身极正。若说哪里不同,那便是更清冷矜贵些。

尽管与人疏离,但看起来是个知礼的。

可他此刻沉着脸,平静的面容下隐有风雷,让人心里不免打鼓……

琛姨娘听见动静走过来,脸上带着标准的假笑,看见薛钰,却有些笑不出来。

“云家二老生死未卜,你二人是如何能将云央嫁出去的?”薛钰斥道。

琛姨娘小心翼翼解释:“姑爷,别误会,我们也是为了云央好,夫人和老爷这么些天没音讯,应是凶多吉少了,云央心思重,这几日一直哭,谁哄都不行,多亏我那侄子守在身边,二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孤男寡女多日暗室相处,不如就冲个喜……”

“江和光家在崖州是么。”薛钰扯下凭栏处的红绸,在手中逐渐收紧,“谁人做的媒,三书六礼可过了?”

“都过了、过了!但特事特办,事出从简,可一切该有的都有的,这你放心,央央是我亲侄女!”云柏道,“姑爷您在白州的事了了么?幽州水患平息了,百姓们都说是你的功劳啊,还有我哥嫂,还没有下落么那可不就是……”

薛钰心中的燥戾再也无法忍耐,忽然抬手略微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大门口拖拽。

云柏的脖子被勒紧,离得近了才看清原本清冷矜贵的青年眼底布满血丝,冷峻的脸庞因盛怒略显扭曲,他惊呼:“姑、姑爷这是干什么!”

云央那丫头何时与他关系如何亲近了?

不就是个小丫头么,他一个姑爷,管这么宽做什么?

当初云嘉嫁时,他连接亲都是派一个管家来,如此寡淡无所谓,那现在这样又做给谁看?

难不成还真是将云府当亲家了?

“姑爷!——姑爷!薛钰!”云柏边挣扎边喊,“你本该叫我一声叔叔,我、我好歹是云嘉的二叔……”

薛钰走到云府门口,将云柏摔在地上,神情从未有过的森冷可怖,对等候在府门口的一众侍卫道:“绑他上马,去崖州。”

云柏被摔得不轻,疼的龇牙咧嘴,推开过来架自己的侍卫道:“怎么回事,我看你也是个讲道理的读书人,怎么这般无礼?我嫁自己侄女与你有什么关系,吉时已过事情已了,不过是青梅竹马结亲,与你又有何关系!”

薛钰面容僵冷,心中戾气越来越重:“把他的嘴堵上。”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此人三言两语的拙劣谎言根本唬不了他。

“你去崖州也寻不到,寻不到她!”云柏瘫坐在地上道,“他们小两口一路游山玩水,不会那么快回去,你一个做姐夫的,面上责任尽到就行了,幽州白州的百姓还等着你们这些大官赶紧发赈灾粮呢!城东头前两天为了挣口粥都打的头破血流,还有拿老婆换了一袋米的!这你都不管了?”

像不像做比成样,为了不让薛钰怀疑,他甚至真让江和光娶了亲,假装是把云央嫁给了他,府里也一副张灯结彩的热闹模样。

这般才算万无一失。

可千算万算,云柏都没算到,薛钰竟如此执着,为了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不顾幽、白二州的赈灾公务,要亲自去崖州找她。

薛钰身形顿住,转过身来,抬手用剑挑起云柏的下巴,神情看似冷静淡漠,自上而下看着他,“倒是个聪明的,知道拿百姓压我。”

下一刻,那剑竟直刺入他胸膛,手腕一转,剑刃没入血肉一寸搅动,云柏霎时痛得嚎叫了起来。

琛姨娘一路小跑,这才从府门里出来,面色惊恐地看向一脸寒霜的薛钰,再也无法伪装,向痛得面色煞白的云柏扑了过去挡在他身前。

“云央在哪?”薛钰平静的神情下透着一股奇异的破碎,似乎随时会失控,他微微俯身,眼神专注看着痛哭的妇人,“告诉我,我就饶他不死。”

琛姨娘被吓坏了,昔日里温润端稳的文人此刻眼里寒芒渗人,如摄人修罗一般,她瑟瑟发抖,说话都不利索,”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云央,央央她,她被……”

云柏一把捂住她的嘴,恨声道:“无知妇人!你说了咱们才都活不成!我是云嘉二叔,你是云嘉的姨娘,他是云府的姑爷,他能耐、能耐我们何?!他还能滥用权势大义灭亲了不成?”

闻言,薛钰像是听了荒谬的笑话,一动不动,薄唇勾起。

这二人恶事做尽,连一个小姑娘都不放过,竟还以什么亲缘关系来绑架挟制他!?

他向来不愿做什么好人……

日头高悬,刺目的光洒在薛钰的剑上,折射出耀目的寒芒,杀气四溢。

薛钰一袭骨白色直裰,衣冠楚楚,背着光,日光将那颀长的身形晕染出悲天悯人的神性。

他清冷隽秀的脸没什么表情,狭长的双目黑沉沉的,一步步逼近,广袖不染纤尘,骤然带起一阵风,夹杂着些许寺庙的香火气。

他手背上暗青色的脉管陡然鼓起,杀意翻涌,下一刻,那柄长剑越过妇人,捅穿了云柏的锁骨。

剑尖上挑起,人像被剑挂住,只稍一动,便血流四溅。

“啊!……”琛姨娘惊声尖叫。

云柏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彪悍挺拔的侍卫们面无表情立在一侧。

“你竟、竟对我动私刑……!你这个畜生!”云柏顾不上痛,怒骂道,“我是你、是云央的二叔!”

薛钰倏地拔出了剑,眼尾泛红,薄唇一勾,浑不在意他的话,作势要再刺。

琛姨娘吓得大叫一声,惊惧地咬住嘴唇,浑身抖如筛糠,快速跪行上前,伸手握住那染血的剑,“我说、我说,我告诉你云央在哪……快去救她。”

薛钰松开剑,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雪白的方巾递给涕泗横流的妇人,微微俯身垂着眉眼,温声道:“好,你来告诉我。”

他的语气温和平静,那方巾无暇而洁白,上面的暗纹透着低调的华贵,琛姨娘却觉得像是一块沉冷的寒冰压在了她身上。

*

到人牙子给的地址时,已近黄昏,薛钰翻身下马。

此处地处田埂之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处农户茅屋。

田埂间凉风习习,抽穂的芒草在夜风吹拂下蜿蜒起伏,晚霞逶迤,紧贴着昏黄的天穹。

却未见炊烟。

晚饭时分,这农户家却未生火。

吱哑一声响,他推开农户家的木栅栏门,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些日常所需的绿叶菜,有些凌乱,地上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才经历过一场打斗。

薛钰疾步往里走,就看见堆砌的半人高的稻草堆。

夕阳的光给枯黄的草堆染上一层金色,而草堆上躺着一个黑影。

黑影呈“大”字形,正是昏睡过去的云央。

她跳下车后又被那婆子给捞了回去,还好命大,只手臂和脸擦伤了些,那婆子看她破了相又如此难以驯服,嫌麻烦不想再走那么远和原本的买家汇合,当下随便找了个农户就把她给便宜卖了。

被松了手脚束缚的云央先是装乖装温顺,待蒙汗药褪尽,在这农户家吃饱喝足了病也轻了许多,才气汹汹料理了他们一家四口,不排除带着对那婆子和买良家的歹人的报复心理,下手有些狠了。

料理完想着跑,但天色又黑了,还不知道身在何处,本只想在草垛子上休息休息,谁料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她完全没想到薛钰会找到她。

薛钰在白州公办,那水患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治理好的,很显然他抛不下公务,即使抛下了,去了云府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原计划是先跑到临近的官道上,买匹马,再直接去白州找他问个清楚。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农户家未点灯,一片漆黑,偶有奇怪的鸟叫,旁边似有声响,像是笃定又急促的脚步声。

云央敏锐地睁开了眼。

月色朦胧,走得近了,薛钰凝目望去,草垛子上的人大刺刺躺着,乌发蓬乱,原本白皙的脸蹭了一层灰,又红又黑,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裙卷起系在腰间,连那裤腿也半卷,露出两只细白的脚裸。

孤弱伶仃,那般让人怜爱。

薛钰薄唇微抿,想克制,却无比清晰的感觉胸臆中涌动的陌生的情绪如汹涌巨浪,难以抑制。

细细密密的酸涩和苦痛,攫住他的心,像针扎一样。

这种感觉……应是心疼?——

作者有话说:感谢你们喜欢我的文呀!特别感谢各位的支持,要不写文路太孤独寂寞冷了!

哦我还又挖了个坑,是现言,特别带感的伪骨,全员恶人,巨狗血、重口,瞧一瞧看一看呀!

《继父的葬礼》

【又凶又拽落魄酷哥*更凶更拽清冷妹妹】

多年后周绮再见苏杨,是在继父的葬礼上。

继父客死异乡,苏杨作为继父唯一的儿子,不远千里过去,再压车回来。

送走了警察和律师,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里都是红血丝,胡子没刮,锋利的下巴一片青,看到周绮与男友十指相扣后,眼眶好像更红了。

周绮记得上次和苏杨联系,还是在大二的时候。

聊到周绮交没交男朋友,苏杨顾左而言他了半天,说相信哥,男人真的喜欢你就会尊重你的意愿,懂哥的意思吗?

周绮知道他想说什么。

忽然有了逆反心理,特别想知道如果她的意愿就是和男朋友睡呢?

她给他回,“我主动,我自愿的。”

苏杨正在输入了很久,半晌,发来几个字,“为什么要气哥哥?”

*

周绮印象中苏扬从没哭过,不管是小时候被亲妈抛弃还是拼了全部身家被骗得精光,都是一副两眼一睁就是和天斗的欠揍模样。

可后来,他跪在她面前哭的很惨,那张帅脸都哭皱了哭红了。

她有些莫名其妙,要去坐牢的是她,又不是他。

他还跟她有血海深仇,他有什么好哭的?

*

葬礼过后的第二晚,周绮又钻了苏杨的被窝。

苏杨说你有瘾?

“你没瘾?”她伸手向下抓了一把,冷笑,“畜生,你爹才死。”

他盯了她很久,忽然笑了,“我是畜生,你是什么?畜生的妹妹?我他妈就是对女人有瘾,谁让你是女人?”

她的脸瞬间冷了,让苏杨想到她十五六岁的时候,也这样,忽然就不高兴。人不大,气性大,尤其是那张小脸,嘴一扁,眼睛朝上瞅着他,没来由的他就害怕。

不是怕她闹,是怕她好几天不理他。

周绮起身,在她要走的瞬间,苏杨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重新将她拉入怀里,像以前一样哄她,“别气,哥错了。”

“我男朋友还在隔壁。”周绮推他。

苏杨在她颈间嗅着,浑不在意,“让他听着。”

黑夜寂静无声,浴缸里潺潺水声不断,偶尔冒个泡。

第25章 真让他学到东西了

他大步向她走去,一把将人捞起拥入怀里,颤声唤她:“云央,云央!云央醒醒。”

而后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云央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拂过自己的颈窝,鼻息间有令人安心的香火味儿,她还清晰地感受到他英挺的鼻梁、锋利的轮廓、薄而软的嘴唇。

她被他抱的太紧了,胸腔憋闷,头晕目眩,喉咙刺麻喘不上气。

这、这是干嘛呀……

他感觉到她在挣扎,怔然松开了手,怀里的人这才扬起一张灰扑扑的小脸,看见他就笑了,笑眼如新月,极甜,极生动,却又带着嗔怪。

“姐夫!?”云央,“你这是干嘛啊,勒死我了!”

他那力道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高高瘦瘦一个人,看不出力气比她还大!!

薛钰本疲累又暗淡的神色扫去,突然被什么点亮似的,眼眸中坠着星光似的笑意。

云央想问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找到她的?

可动了动嘴,也不知道怎么了,心头就涌上了铺天盖地的委屈,眼眶发胀,鼻尖酸涩,嘴一扁,不受控制地大哭了起来。

她被买主一巴掌扇的晕头转向都没哭。

月色朦胧,流云浮动,时明时暗,金黄的草垛子泛着一层绵密的柔光。

偶有风拂过,少女伏在男子怀中放声大哭,越哭越止不住,像要把这几日的坎坷委屈都哭尽,涕泗横流的同时还不忘在他雪白的衣袖上蹭一蹭。

她毛绒绒的圆脑袋伏在他胸口,脸紧紧贴着他。薛钰低头,身上落满了婆娑月光,虫息鸟眠,光影沉浮间,将他原本清冷淡漠的眉眼拢上了罕见的温柔。

她的眼泪有种奇异的能力,能沁入他骨子里似的,顺着他的血漫延到心脏,一跳一疼,一疼一跳,紧紧揪住,这种疼流向四肢百骸,只恨不能将她紧紧抱住好生哄哄。

他停滞在半空中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单薄的背,喉咙中仿佛塞了团棉花,想哄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央脑袋在他胸膛乱撞,怒骂:“薛钰!你、你、你个坏人,谁让你休了我姐姐?你是不是休了我姐姐?!”

薛钰的视线自她泪眼朦胧的眉眼、发红的鼻尖、濡湿丰盈的嘴唇扫过,停在右侧脸颊刺目的红痕上。

那红痕在白皙的皮肉上尤为显眼,那种不受控的恼怒犹如细密的沉勾,拉得他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谁伤的你?”他语气森冷。

在薛府时,明明已将她养的白皙细润,短短几日就被折磨成了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

细看去,胳膊上有擦伤和红肿,小腿上的一小块皮肉都翻了起来,露出鲜红湿漉漉的伤口,还蹭了灰。

云央抹了把脸,擦干眼泪,表情有些丑丑的,“没事,我跳车的时候蹭的。”

假装不在意又隐忍,还红着眼,泪痕犹在,看上去甚是可怜而不自知。

薛钰的手徒然收紧,心中的恼怒与怜爱交织,直想提剑去把伤她害她之人都杀光。

“谁伤的你?这户人家在哪?”薛钰冷冷道,推开她一点点,晦暗阴沉的目光无声地检查她是否有别的伤处。

语气里森然的寒意让人脊背生寒。

云央仰头呆呆看着他,才止住的眼泪又扑簌而下,“你还凶我,我、我该害怕了。”

薛钰:“……”

她眼睛里的泪水好像流不尽,又好像能流进他心里,烧起了一把燎原的火。

薛钰闭了闭眼,温和道:“没有凶你。”

云央点点头,心中想的却是还好把被自己撂倒的人都绑起来藏好了,免得被姐夫发现她太厉害……

她虽受了伤,但这农户一家伤的更重啊,这家男人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还想对她用强,她抓起墙边的爬犁当长枪,两下就把他给撂倒了,这也太弱不禁风了……

“我没有写过休书,他们在骗你。”薛钰道。

云央如释重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姐夫不会是这样的人!”

“是谁要你?”薛钰目光扫过漆黑的茅草屋,“他们可曾伤你?”

买她的这家人早被云央整整齐齐关进了茅房,还塞住了嘴。

薛钰忘了,他的妻妹是个武者。

“啊,他们,他们被我制服了,之后就跑了,一时半会儿估计不敢回来。”云央咬唇道,心虚地看了看一旁虚掩着的门,“那个,那个,姐夫,我们走吧。”

“不敢回来?我看未必。”薛钰目光绵长清冷,薄唇抿如刀脊,“你无身份文书,敢买卖良家,是重罪。既是重罪,不如当下就让他们长长教训。”

言语间透着森然的寒意,与往常那端稳温和的模样很是不符,很能让人相信他有将伤害她的人千刀万剐的决心,云央很想抓着他不染尘埃的白衣咆哮,是我被卖了还是你被卖了?

“那个,那个我没让他们好过,姐夫放心!我这脸上的伤真的是擦伤的!”云央揪住他的衣袖道,乌黑的眼睛瞅着他,“姐夫,你别凶,别生气……”

薛钰叹了口气,跳下草垛子,伸出手,“下来。”

云央愣了愣,将手递给他。

看着斯文清俊,手臂却结实有力,稳稳将她抱下来晃都不晃。

云央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破衣,就听耳边响起的声音淡淡的,“馊了。”

“什么?”她不明所以道。

“身上馊了。”薛钰道,“脸也都是灰。”

云央也不恼,边择自己身上头上的草根,边说:“你懂什么呀,我是故意弄脏的,这样他们看我又脏又臭,就不会打我的主意了。而且我还有更厉害的呢,我原先准备打不过他们我就装疯卖傻,你不知道了吧,活人死人都怕疯子。”

薛钰垂眸看着她,眼眸里的温柔疼惜都要溢出来。

在这样的境地都谈笑自如,还做好了装疯卖傻的准备,他只觉得心脏又泛起细密的疼痛来,似乎是想逗她开心,竟脱口道:“好主意。”

说罢,俯身,如玉的手指在地上一抹,在往自己脸上一蹭,神情严肃认真,“是这样吗?”

本白璧无瑕的俊脸即使抹了一道灰,也难掩丰神俊朗,衬得这一方破败的小院都蓬荜生辉起来。

云央垂下眼帘,心想,坏了,真让他学到东西了,不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吧?

连日的霏霏细雨,将田野的尘埃冲刷干净,马踏新泥,一下一下能踏在云央心上似的。

她微微侧目回身,便看到薛钰利落的鬓角,薄薄的嘴唇,锋利流畅的下颌线,还有冷白的皮肉下漂亮的喉结。

就一匹马,二人同乘。

她浑身绷紧,稍一松,就要与他散发着热气的胸膛贴在一起,鼻息间还有若有若无的好闻的气息,安静幽凉,像是某种高大的沉木沁在冰泉水里。

不知怎的,云央觉得有些难受。

“怎么?”薛钰问,“哪里不舒服?”

“没有。”云央轻轻摇摇头,伸手拨弄这马耳朵,“那个,那个,我爹娘找着了吗?我们要去哪?”

“没有找到,但已有了眉目,下游的百姓中有见过与岳父母十分相像的人。”薛钰道。

“啊,真的啊!?那太好了!”云央十分高兴,“那姐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你治灾治的怎么样了?可走得开?”

“治理水患并非靠我一人之力,没什么走不开的。也就是将其他人留在了幽州,我自己过来找你。”薛钰道,“你应猜到了是谁要害你?”

云央的指尖圆润,一下下拨弄着马又厚又绒的耳朵,语气有些低沉,“我吃了姨娘做的饭,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就已经在马车上了。那婆子说要把我卖到关外去……”

“既是如此,那你想怎么做?”薛钰道。

云央沉默了一下,低垂的眉眼看不出喜怒。

田埂间的星星很亮,月色也很美,有小飞虫在月光中飞舞。少女回过头,抬眸看他,“姐夫,我没想到会是……”

云央真的没看出来琛姨娘竟是这样的人,竟要卖了她。

在此之前她还真情实感地为琛姨娘的以后担忧。

“我知道。”薛钰的语气淡淡,“我没说全是她做的。琛姨娘身为官宦后宅贵妾,手粗糙,会做粗活,真正能干出这样事的人,不是这样的。”

薛钰忽然有些庆幸云嘉与他有了婚约,云央因此与他相识了,不然,双亲离去,她该面对的事什么呢。

他看过太多真正的恶事,还有不见天光的腌臜事,即使那些作恶之人都有些不得已的理由,也有很多是被折磨的可怜人,可即使如此,也不是他们为一己私欲殃及无辜的理由。

云央还低着头,也不玩马耳朵了。

薛钰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先找个医馆,治你脸上的伤。破相了可不好。”

她的头发干枯,蹭了灰,摸了他一手灰,可他好像爱不释手。

“有什么不好,这样就不会被人惦记着卖掉了。”云央低低道。

“不会再有下次。”薛钰的声音自后面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往后我……姐夫不会让人再欺负你。”

云央觉得,无形中有种力量,让她悬在半空中的心安稳了下来。

天还是有些冷,幽州靠北,而云央被卖的这个地方要更北一些,她穿的单薄,风一吹来瑟缩着往他身上靠,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嗯……姐夫真好……”

“有姐夫真好……”

薛钰的心都要被她蹭化了。

到了医馆,那郎中给开了药,指使药童先是给云央清洗了伤口,又拿出药粉上药,云央疼的龇牙咧嘴。

薛钰站起身来,“你轻点。”

“我、我已经很轻了。”小药童道,打了个哈欠。

薛钰没再说话,拿起干净的绢布坐在了云央对面,“我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洗净了后红肿的脸上,眼里的威压更甚,云央看了一眼,就不敢说拒绝的话了。

她有些坐立难安,心想他这样少居高位养尊处优的人,能会给人上药?

一会儿要是疼了,他这么凶,她肯定不敢叫出来,哎,想想都受罪。

薛钰靠近,微微俯下身,抬手固定住她的下巴,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包围住,云央的手指不由得攥紧,如临大敌般闭上了眼睛。

“那啥,姐夫,要不还是让……”云央仰起脸,手指紧握,还想再挣扎下。

冰冰凉凉的绢布不知何时沾了冰水,那药粉遇水即化,轻轻地覆在了她面上。

他垂眸看她,忍俊不禁。

那颗小脑袋被他固定住,可她的身子却极力躲闪着,都快偏移到旁边的竹凳上去了。

因痛轻喘,丰盈红润的唇被咬的发白,那双紧闭的眼眸在他自制的冰敷药包贴上去的刹那睁开,乌黑明亮。

那眼里还有方才因痛而起的水雾,朦胧潋滟,惊喜无措,像是有什么将他的神魂狠狠拉了进去,让他一时看得痴了。

云央以为会很疼,方才那个药童直接将药渣子往她脸上抹,又烫又痛,可姐夫竟用柔软的绢布包裹了药渣,还沁了冰水,云央只觉得脸上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不自觉地贴了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