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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前欢 罗敷媚歌 23029 字 4个月前

“啊,真的不疼,姐夫你真厉害。”云央闭着的眼睛眯成了弯月状。

她离得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吐出微热的气息,就洒在他手背上,一呼一吸间让他心痒难耐,还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想要吞咽些什么,想要狠狠绞住那发出这样撩人气息的罪魁祸首。

他亦能感到她纤细透骨的小腿贴在了他腿上,即使隔着衣料,他皮肤上也能蔓延出细密的痒意来。

薛钰忽然推开了她,把绢布包交给她,气息微哑:“自己敷。”

“啊……”云央还愣着,看着薛钰的背影,“这么突然啊,姐夫的关爱就这点啊。”

等薛钰回来的时候,云央已自行将自己胳膊上腿上的伤处处理妥当,脸上的伤消了肿,看起来体面了许多。

“等幽州事了了,速速回上京去,府中有药,可不留痕。”薛钰颔首道。

“啊?我还要回上京吗?我不回去了吧……”云央讷讷道。

薛钰不置可否,只道:“上马。”

云央腿伤着,挣扎着往马上爬,薛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极有分寸地拖住她的腰,将她扶了上去。

云央心里有点高兴,先前在猎场,他都没有扶她上马。

姐夫真是越来越好啦。

“诶对了,姐夫,你这些天、这些天有没有守身如玉呀?”云央忽然道。

薛钰:“……”

“就是你不是去白州么,那边有没有官员贿赂你,给你送歌姬舞姬美人什么的?”云央语气严肃。

得在姐姐回来之前保证他干净完整呀!

薛钰深吸口气,“……没有。”

身前的少女转过脸来,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他,见他神色坦然,放了心,“好吧好吧,看你风尘仆仆,就不像还有空琢磨那个的。相信你。”

二人找了间上好的客栈,可即便如此,薛钰看云央和掌柜的讨价还价你来我往的样子,只觉得那掌柜的越看越面目可憎,云央定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云央以“现在都这么晚了不能算一整天”的理由说服了掌柜的,掌柜的正痛心疾首,就见那少女身后一言不发的青年走上前来,敲了敲桌子,“给我一层,再找两个伙计守着出入口。”

说罢,雪白的衣袖下是一锭金子。

云央:“……???”

有时候她真无法理解一些有钱人。

按理说他薛灵均不是挥金如土的性子啊。

“这样安全。”薛钰道。

云央便也没再坚持,一夜无梦,睡到了第二天。

云央早上醒来,穿衣服的时候闻到了明显的嗖味儿,脑海中蹦出薛钰昨天那句淡淡的“都馊了”。既然如此,目的明确,从客栈出来后就策马直奔城里的成衣坊。

薛钰皱了皱眉,他是心细如发之人,这一路察觉到云央刻意与他拉开距离,清瘦单薄的脊背紧绷着,碰都不愿与他触碰。

起得太早,成衣坊还未开门,被潮气浸润的油亮的门板紧闭着。

云央不等薛钰帮忙就兀自跳下马去,薛钰眉头微拢,看见她在成衣坊大门前转悠了一圈又一圈,敲了敲门,没人开门,不甘心地趴在门缝上向内张望。

真是可爱啊。

熹微的晨光下,青年唇角勾起。

云央并非是非要买新衣裳,她自己一人也就罢了,主要是跟姐夫在一起,身上一股馊味儿,实在让人赧颜。

“走吧,先去前面用些早饭。”薛钰道。

云央还执着地盯着紧闭的门,“我不管,我就想买个新衣服,现在就要换上。”

“是因为身上馊了么?”薛钰淡淡道。

云央被识破,飞快地瞪了他一眼,眼眸里含着责怪和怨怼,又垂下眼去,红扑扑的脸颊更红了。

真是的,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干什么呀!

不知怎的,薛钰看见云央这样,就莫名的想笑。

“咕噜噜”某人肚子里传来的声响,将他的笑意压了下去。

云央别别扭扭地跟着薛钰走到了冒着热气儿的摊位前,云央早上喜欢吃些汤汤水水的,尤其是面食。

点了两碗素面,面上的很快,薛钰掏出雪白的锦帕,擦了二人的筷子,云央好多天没吃饱了,急的眼睛都直了,眼巴巴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擦碗筷子。

好不容易擦完了,她鼓起腮帮子猛吹了几口气儿,把热气吹散就开始埋头苦吃。

待吃的差不多了,才发觉薛钰基本没怎么吃,他只是用筷子挑起那碗素面中间的几根面送入口中,并不沾旁的地方,连碗都不愿意碰。

云央的表情略有僵硬。

忽然想到在从上京到幽州的船上,他还给她扣嗓子眼来着……扣完之后他是不是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还是想把她给剁了……

云央打了个嗝儿,又慌忙捂住嘴。

“吃饱了?”薛钰道,从她眼睛里看出了莫名的惊恐。

“吃饱了吃饱了,我们走。”云央道。

在成衣馆里,云央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又环顾一圈这衣馆里琳琅满目的成衣,绝望地发现这些衣服都太……娇柔了。

姹紫嫣红,花红柳绿,恨不得把所有艳色都穿在身上。

薛钰的目光落在铜镜前的少女身上,一条白皙的手臂挽着绯红的裙,低垂着眉眼,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连带着圆润莹白的耳垂都红了起来,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天然妩媚。

她有些羞恼,随口道:“看我穿这个不顺眼吧?不好看就别看啦!”

薛钰含笑道:“还不错。”

但又像是想到什么,转而对掌柜说:“可有素衫衣裙?”

掌柜的摇了摇头,介绍道:“咱们这儿时兴这个,这不快到冬天了么,再穿那些白的蓝的,看着就冷啊,哪有这喜庆?公子,您身上的衣衫也薄了,要不也挑一件!?”

边说,就边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荔枝红阔袖锦缎直裰,样式倒是家常,可那上面的缂金缠丝暗纹流光溢彩,乍一看去有种花团锦簇云锦堆砌的浮夸。

“啊,对啊姐夫,你也试试呀!你穿的太少了别着凉了。”云央笑眯眯道。

薛钰看着云央清丽的脸,她唇角带着狡黠的笑,目光中都是隐隐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嘿嘿今天还是更了,明天应该是23:10更。

又要上新书千字榜了,好忐忑,不知道写的好不好,哎……

第26章 恶鬼面

白马上的少女身着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锦缎,外面罩了件白绫对襟袄,衬得那一张脸雪肤樱唇,出水芙蓉般清丽。

盈盈的眉眼却不悦地斜了身后的青年一眼,脸上没笑容,又冷又娇,瞪了他一眼后扭过头不再看他。

那一眼的娇嗔冷艳,薛钰不由得心神一荡,笑容温润,无奈解释道:“那衣衫太艳了。”

“那我不艳?我穿这个就好看吗?姐夫光怕自己穿不好看,就不想想我穿的跟花蝴蝶似的,好看吗,啊?”云央哼笑道。

云央知道薛钰平日里的穿着都是清雅淡色,所以就想让他试试这姹紫嫣红的衫子,本想看他会不会和她一样滑稽,他人站在那里,当那掌柜的把红衣比在他身上时,那当真是郎艳独绝……

云央都看呆了,心中暗暗为姐姐叫好,姐夫真是有个好皮囊!

可他偏不愿穿。

“……好看。”薛钰一本正经。

简直是猝不及防的睁眼说瞎话,云央啊了一声,一回头,正对上薛钰清俊温润的眉眼。

狭长的眼眸光流转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袭月白色衫子,丰神俊朗。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扑通扑通的。那笑容像是撞进了她心里……

她连忙转过身,深吸了口气,再深吸口气。

“我、我不跟你说了,反正我回云府就把这身换下来。”云央低着头快速说道。

再走了半日,黄昏日落时,就到了幽州。

一路上多了许多抱着孩子的女子,神情麻木,穿着不合适的布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里。

这些都是在这次水患中失去了丈夫的女子,她们怀中的孩子看见骑在马上的俊美公子,和穿的一团锦绣的少女,咿咿呀呀指了指。

女人们仰头看去,金童玉女,云端上的神仙眷侣般,在这脏污的环境中像在发着光,和泥泞中的她们当真是云泥之别,忍不住自惭形秽。

薛钰皱了皱眉,目光向不远处朝廷发放赈灾粮的一排棚子看去。

而一个拎着半袋米的妇人抬眸看了眼云央,感叹云家大姑娘真是嫁到了好人家,忽而神色一变,道:“云大姑娘,你家出事了,你姨娘投井了!”

云央惊呆了,脸色一白,也顾不上解释她认错了人,急急对薛钰道:“姐夫,快,快!”

薛钰神色平静,扬起马鞭向云府的方向疾驰过去。

云央的手紧紧攥着,用力绞着,她知道了是被姨娘暗害,这一路上除了一直在逃避外,就想当面问问到底是为什么。

可还没等她回家,姨娘就投井自尽了。

刚进府门,绕过影壁,就见宽阔的院子里停着一具尸体,尸体上盖着白布,尸体下还渗着水渍。

云央呆呆傻傻站在院子里,不敢相信上一面见面时还给她做饭的姨娘就变成了薄薄的流着水的尸体。

更不敢相信姨娘不辩白,就这么认下了害她之事。

是得知她要回来,所以投井自尽了。

有官员得知薛钰回幽州云府,便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过来,手里拿着要批复的公文。

他们将薛钰围在中间,如同没看见院子里的尸身和那呆呆傻傻的少女。

水患带走了太多人了,家家户户都有人死,都有停尸,已不足为奇。

“大人,现下天气还不足以上冻,死人太多,无人收殓,若不及时下葬,引起瘟疫,那当真是要生灵涂炭了。”绿袍官员急匆匆道。

他刚说完,府外又冲进来一黑衣衙役,看着年轻不过十八九,张口就道:“薛大人,云家二老找着了一个,被冲到下游去了,尸身都泡发了,现在在衙门后院停着呢,可等着您回来了!”

云央霍然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衙役。

薛钰的衣袍在冷风中猎猎摆动,一双眼睛寒潭似的看着那传话的年轻人,云央和他对视了一眼,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

云央乍闻噩耗,哭了好几场。

从未想过会这么早就失去父亲,哭了睡,睡着了就做噩梦,梦见爹泡的肿大的尸身边还躺着娘,吓醒了就继续哭。

浑浑噩噩的,全然没察觉也没有意识到人死了是要办丧事,是要送最后一程的。

待她反应过来,已在父亲的灵堂前跪着了。

父亲的丧事由姐夫薛钰一手操办,云央不知道他是如何往返受灾区域和调动堵住决口还有指挥赈灾救济现场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的操办了丧事的。

甚至还做了道场。

丧事办的很体面,完全是依照上京勋贵们的标准,城里几乎家家都有丧事,方圆百里就一座寺庙啊,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老和尚。

云央经过巨大的悲伤后终于冷静了下来,抬起红肿湿润的眼,看见不足半月就瘦了一圈的薛钰,他一张脸更瘦削了,却依然神态自若,若不是熬的通红的双眼,根本看不出人已经很疲累了。

他面色沉凝,话不多,拱手对来祭奠的人迎来送往。

他还戴了孝。

分明都是一样的粗布素服,薛钰立于她的那些表哥堂弟们中间,是完全不同的气度。

在那些表哥们出言不逊的时候,薛钰薄唇微抿,一双狭长的眼眸带着寒潭般的冷意,便能给与心怀不轨的人极大的威压。

云央如梦初醒,意识到现在父亲死,母亲失踪,长姐已嫁……这个家,就剩她了。

便很微妙。

这些日子,他为她挡了不少难听的话和居心叵测的人吧。

而且现在府里的奴仆四散,那些简陋的饭食,布满灰尘的床铺,跟薛府炊金馔玉的日子根本比不得,由奢入俭难,他肯定不习惯,可他都默默受着,还差人将她照顾的很好。

云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薛大人,您也别嫌我们说话不好听,这么大个府邸,央央一个人住么也不合适,她自己也害怕,不如让央央妹妹就到我们家住去吧,我们养着她,再给她说个好人家。”

“大伯的丧事已了,央央心情也不好,这么快就让她嫁人?不如让她到我们家来,有妹妹和她做伴儿,也能开解开解。”

“槿妹妹才五岁,怎么和她作伴?我看是还是到我们家来,我外甥和央央自小交好,小时候都在一个泥地里打过滚儿,如今央央也及笄了,不如就和我外甥培养培养感情……”

“你外甥不是去年娶了么?央央过去难道要做妾不成?”

“我外甥去年中了举,做妾怎么的,做妾也是书香门第家的贵妾!而且你就能保证给她找了人家做正妻?”

“云央和嘉娘不一样,云央性子太野,哎呦,谁敢娶这般不庄重的正妻!”一个声音传来,低低的却清晰,“面黄肌瘦的,能不能生养都另说啊。”

薛钰目如寒星,袖中的拳握紧了。云央如何是面黄肌瘦?怎就是面黄肌瘦?在上京的时候,分明已将她养的见好了!

云央怔怔地回望着那些人,原来那些和善可亲的亲戚们,都是她的幻想么?

云家只是略有薄产,失了顶门户的,他们就都变得这样面目可憎了起来,露出了平和下的爪牙,似要将她吞了。

姐姐嫁去了上京,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而她未嫁,不可能带着家产去夫家。

云央低着头,已经没了自怨自艾的模样,平静道:“我哪儿都不去。”

她哭了好些天,好些天都没开口说话,此时吐出几个字,嗓音嘶哑,略带着哽咽,低低的,让人听了只觉得心疼。

还有人想再说,薛钰的脸色十分阴沉,语气带着强压的躁戾,“诸位祭奠完先人,便可以走了。”

说完,他看向云央,云央还是垂着头,肩膀又微微颤抖起来。

她瘦的都脱了相,这几日若不是他找人连哄带逼迫给她灌了参汤吊着,恐怕都晕了过去。

她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特别大,泪珠那么一大颗就顺着下巴滴落在蒲团上。

这几日云家亲戚都看出来了,这上京来的姑爷里里外外操持着,像是要把此事管到底。

他虽不是云家人,可他是个大官,赈灾御史,白州幽州全凭他一人调度。

不服能怎样,只能忍着。

待人散去,凉风吹过,吹动高悬的白色经幡,少女还是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个石雕的人,薛钰叹了口气,走过去。

接受了爹去了的事实,便也能接受娘凶多吉少。

云央既惶恐又茫然,她过去的人生中每一件大事小事,都是由爹娘来替她决定的,哪怕她万分不愿,意见与爹娘相左,皆是因为她知道爹娘总会为她让步为她兜底,才敢胡闹。

突然爹没了,娘失踪,府中仆从四散,亲戚们接连想欺凌她,把她嫁出去好侵吞她家田产。

安安稳稳的人生被打破,云央不知自己以后该听谁的,谁又能替她做主,有种被撂在空地上无人可依的无措和恐惧。

灵堂里幽静,只有薛钰和云央两个人。

云央能清晰地听见烛火燃烧火星子爆破声,还有呼呼的冷风吹动白色经幡扬起。

她低垂着眼眸,纤纤素手将抄好的往生佛经投入火盆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薛钰的角度看去,便看到她乌黑的发顶,白皙莹润的耳垂,单薄的肩膀瘦的嶙峋,看起来脆弱伶仃,裙摆垂在地上,蹭了些许灰。

薛钰不知该劝些什么,他对待生死自小便凉薄,母亲逝去,父亲苦熬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差点自己也跟了去,根本不在意还有个儿子。

后来父亲辞官致仕远游,第一次告别心中难免苦涩无措,后来就习惯了。

人生就是这样啊,就是一场随处可见的告别。

这种时候说什么其实都是徒劳的,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掉的必修课,或早,或晚,谁都要学着接受。

在他刚想开口试着劝慰她的时候,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轻声道,“谢谢姐夫。”

薛钰凝住,这些天来的辛劳不算什么,可不知怎么了,看见她哭得不省人事,看见她因悲伤而忽略了身边的一切,对他也视若无物,他心里就有种难以形容的焦灼。

而现在,她轻飘飘四个字,这份焦灼就消散了,心重新变得柔软。

乌云遮住了阳光,灵堂里暗下来。

火盆里的佛经燃尽了,还有只言片语带着火焰色的边,犹自挣扎。

“姨娘为什么要害我?”云央终是开口问。

事已至此,她想问个清楚。

薛钰终是将琛姨娘的事告诉了她,琛姨娘与她的二叔云柏私通,妄图侵占云家家产,还有谋害主母的嫌疑。

本以为她一个孤女,定好对付,琛姨娘也念及对她的情分,想着把她嫁给自己的侄子江和光,怎料她还带来了薛钰。

二人恐迟则生变,便趁薛钰去白州公办,匆匆将云央卖给了人牙子。

在薛钰去寻找云央的路上,云柏就已收押狱中,那琛姨娘见事情败露,情郎也半死不活,惭愧悔恨投井实属意料之中。

“怪不得没见到二叔。”云央喃喃道,很茫然,“他是我亲叔叔呀。”

薛钰不敢想这次若是没跟着她回来会如何。

她的爹枉死娘失踪,她大概会被匆匆嫁与人做妾,或是被发卖出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欺凌糟践,而他还不知这一切,只以为她回乡嫁了人。

光是想想,他便觉得胸腔闷滞难耐。

第27章 她的长枪

在刑部,薛钰见过许多凶案。

谋杀亲夫、子弑父、兄弟阋墙的丑事中都藏着世情百态,云家这点事,在他来这里的第一晚就约莫猜到了。

云家二老若说是遭了天灾,不如说是人祸更可惧。

他的岳丈是在下游被寻到的,身上有多道伤处,由于在水中浸泡,难以分辨那伤处是在激流中被硬物剐蹭撕扯还是人为的,却也不排除是刀伤过后被推入急流中去。

而他的岳母,至今未找到。

冷风吹动烛火,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色平静,回握住她的手,带着那种让人信服的沉稳,他低低道:“待这里的事了了,跟我回上京吧。”

她呆呆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再无往日的狡黠和娇憨,全是沉沉浮浮的无措,细长的眼尾稍红,如轻点了胭脂晕染开来。

她勾着他衣袖的手松开,仰起头轻声问:“为什么?”

薛钰沉默片刻,“我答应了云嘉要照顾你。”

云央的眼泪唰地一下又落了下来。

“云嘉若在,定不愿你就此糊里糊涂的嫁人。你也不想,对不对?”薛钰道,语气温和,像在哄孩子,“何况,你方才看到了,若是云嘉在,也不会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薛钰说完,心下惊疑自己竟会把云嘉拿出来说事。

他和云嘉只见过匆匆一面,她并未嘱咐让他照料云央。

薛钰想,云央与云嘉姊妹情深,若是云嘉在,定也会如此做的。

这心思单纯的少女,心中从没有什么恶念,在经历了巨变后一颗单纯剔透的心变得惶然起来。

云央沉默着不说话,薛钰便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云央并非是舍不得这家产,只是觉得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自小长大的地方就要被别人占去,这是她的家啊。

可她也知道,她即使终身不嫁去当了姑子,也守不住这家产。

“我想等娘和姐姐回来。”云央道,手指摩挲着剩下的佛经,“到时候我再嫁人。”

“若是娘回不来……我、我就招婿。”

薛钰觉得胸口莫名发酸。

招婿。

是,唯有此方可行。

女未嫁时从父,嫁人后从夫,云央的父亲不在了,一个未嫁女,便成了众人嫌。除非……

可这世间有真君子么?

会有那样一个人品高洁,容貌才学尚可,且爱重她,还愿意入赘于她家的人么?

招婿带来的祸事,他知道许多。

男人,本质上就只是个男人,刚开始或许被她的年轻貌美所吸引,可经过岁月蹉跎,她年华老去,又没有娘家庇护倚仗……

人心难测,这世上本就没有彻底的君子。

就连他也不是。

“姐夫,你觉得此方可行吗?”云央道,皱着眉头,单薄的身形从蒲团上直起,带着不妥协的坚韧,“方才我的那些亲戚,会让我有时间说亲么,我想自己选个人。”

他涩然道:“我会帮你。”

“真的?!”云央仰起脸,又大又黑的眼睛有了往日的神采,“那就好!姐夫,我就看你能压得住他们。可我若跟你回了上京,这里没人看着,能行吗?”

薛钰毫不迟疑说:“我来解决。”

云央清亮的眸子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胸臆中的闷滞感疏散了许多。

经过这些事,她亦不想留在云府了,纵使半月前还那么想念的地方,如今却冷如冰窖,没了一点吸引力。

这曾是她的家,却不再是了。

父母在,不远游,原来说的是真的。她才理解,已经迟了。

云央垂下头,默默流着泪。

薛钰以为她不信他,俯下身在她身侧,“这不是多难的事,我说了,我来解决。”

她烧黄纸的手缓缓停下。

“云央,你以后的人生,我……姐夫来负责。”薛钰道,“学着相信我。”

“姐夫……你真好,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么?”云央眼眶潮湿,低低道。

他的心忽然一颤,认真承诺:“会。”

其实他还想问,你会一直需要我对你好么?

却只道:“回家吧,槿香馆里你买的那些小玩意都等着你呢,还有祖母,也一直念着你。”

*

淹了的房屋田舍都已进入有条不紊的重建中,薛钰带着云央回了上京。

漕运通了,江上风冷,来往船只也逐渐增多,可波涛翻滚间还是浊浪滔天,偶尔有家伙事锅碗瓢盆飘在水面上。

雪花混在绵绵细雨中,云央恹恹躲在船舱里,这次倒是没有来时晕船了,可一张脸还是煞白。

薛钰沿途检阅河岸修筑情况,心里着急,怕她在船上时间长会晕船严重,人从未有过的急躁起来,没两日就起了一嘴的燎泡。

簌青心中不由咂舌,若在以前,“急躁”这两个字与公子是完全不沾边的。

晚间归来,他便来云央的船舱看一眼,有时她抱着书卷睡去,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有时就神情黯淡地看着夜空发呆,连他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还有时趴在窗前就睡着了,袖子都是湿的,他便俯身将她抱到床榻上,吹灭了烛火,于幽暗中静静陪她一会儿,耳边是浪潮声,薛钰内心的焦躁便宁静了下来。

云央的变化很明显,跟以前鲁莽跳脱的少女大为不同了,这一路上,水路换陆路,她都没下过几次马车。

直到路过驿馆给马换草料,她下车看见了一只小黄狗,才露出了笑容来,蹲下来温柔地摸着小狗的脑袋,午后的暖阳被树叶割裂成细碎的微芒,洒在她细致美好的眉眼上。

薛钰停下脚步,于微光中问:“想要它么?把它带回薛府与你作伴可好?”

一旁的小男孩嘴一扁,眼眶登时就红了,想过来把自己的小狗抱走,却被父亲拦住牢牢按在怀里。

这上京来的大官,想要一只狗,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还能不给么?

云央看了眼小男孩,迅速摆了摆手。

真看不出姐夫这样的端方君子竟是强取豪夺之人。

这是人家小孩的心爱之物,这跟那些不顾自己孩子是否允许就把东西送人的大人有什么区别?

“不喜欢?”薛钰蹙眉,不解,“可你方才还对它笑。”

若是以前的云央,定会颇为无语的反问笑又咋啦,我还对很多东西笑呢,就都得拥有?

如今的云央只垂眸淡淡道:“喜欢就要带走么,没必要。”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薛府能住多久,也不知道以后的归处又在哪里,有那么多不确定,再带个狗跟她来回折腾,何必呢。

到了上京,回了薛府,薛老夫人知道了云府发生的事免不了一顿唏嘘,掩面拭泪,抱着云央哭了好一会儿。

云央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彷徨无措也被引了出来,又大哭了一场。

云央自知身上带着重孝,不便去老夫人前伺候,也不想惹得老夫人伤心,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把自己关在槿香馆里,无事不怎么出来。

薛老夫人感慨这丫头真是长大了的同时,又欣慰又难过,只得派府里的小姐们轮流去槿香馆与她说说话,解解闷。

可失去父母的伤痛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开解的,那种无措如同看不见的潮湿,在忽而下一场雨的时候或在某个佳节家宴上就会悄然而至。

她只得学会自己走出来。

薛钰去找了祖母,免了府里妹妹们去打扰云央,让她自己静一静,给她时间,她会学会掩藏内心的伤痛,这便是成长。

一直到过年,云央都是这种状态。

薛钰去看过她几次,有一次她正站在窗边看着落雪,脸上有湿润的泪痕。还有一次她将自己裹在被褥里,身体蜷紧,连睡了三天。

找人这种事东厂最擅长,薛钰亲手画了云嘉小像,可云嘉的身份特殊,找人之事只能暗中进行,一时半会儿难有进展。

幽州水患这么大的事,薛钰料想云嘉不可能不知,至今未有消息,那定是走不开。都走不开了,怕是遇见什么困境了。

当时他去城外迎送亲的队伍,与云嘉见的第一面便是她自己掀了盖头,执意要走,连嫁衣都没脱,要他“放她走”,还需要帮她掩盖她离去之事,就当是报了救父之恩。

三年之后,她归来亦或不归来,他都可以另觅新妇。

薛钰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从不喜勉强什么,既如此,何必纠缠,就依她说的办就是,更何况他本也不想这么早就娶亲,或者说娶不娶都无所谓。

左右是报恩,报恩便要以对方满意的方式。

那时的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再寻她。

实在没法子了,薛钰略微沉吟,当下回自己院中找出云嘉留下的信,提起笔……

及冠之年就以书法雅冠上京,心高气傲的薛灵均,第一次临摹了别人的字迹。

他将十成十像云嘉写的信递给云央,云央接过,看了许多遍。

“不许再哭。”他道。

她许多天未出房门,穿着雪白的寝衣,见他来也只是披上了绛紫色的袍子,乌发雪肤,眼睛湿漉漉的,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我能不能给姐姐回信?姐姐还能再给我回信吗?”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神柔软,“可以。”

她高兴地欢呼,颇有喜极而泣的意思,竟十分自然的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扎个马步埋首在他胸前,“姐夫真好!姐夫太好啦!”

他的心在她环抱中轻颤,闭了闭眼,叹息,她还是小孩呢。

在薛钰眼中还是小孩的云央过完年就十六岁了,过年的时候恰逢云央的生辰,薛钰给包了个大红包,颇为丰厚。

云央看清数额后,受宠若惊地收下了。

过年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雪,府中婢女和小厮扫雪都扫不及,青湖结了冰,跟镜面似的。

年节的喜庆再加上小孩心性,大家竟打起了雪仗来。

云央被欢笑声吸引,推开窗,便看见积满雪的树下站着个人,一阵风吹来,落雪纷纷,锦衣玉冠的青年斯文清俊,身上落满了和煦的日光,光影和雪花交错下风姿翩翩,如神仙似的。

薛钰朝她招招手,一旁的簌青双手捧着一根崭新的红缨枪。

云央怔住,迅速从楼上跑下来。

薛钰抬眸望去,云央家常梳妆,碧玉簪子松松挽着乌黑的长发,雪白的狐裘将那小脸衬得白皙如上好的瓷器,经此巨变后一夜之间长大了,有了大家闺秀的婉约。

现下眼里的疲惫和黯淡褪去,又有了生气,但好像除此之外还多了些什么,微微一笑时自有一段妩媚腼腆。

不知,还喜不喜欢舞刀弄棒?

“送你的,生辰礼。”薛钰笑道,“许久没碰枪了吧?”

“二姑娘,这杆枪是公子年前就差人特地去麓山上找神兵世家打造的,花了不少银子插了队定制的,你看,这上面还锻造着一朵祥云。”簌青道。

云央迟迟未接。

“不合心意么?”薛钰犹疑道。

“不是。”云央摇摇头,眼眶又湿了,“就只有爹送过我这个……”

“是我的不是,害你又伤心了。”薛钰温和道,“你只记着,我和岳丈一样,望你有自保的能力,也愿给你做后盾。”

说罢,他的神情在落雪中冷峻起来,“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夫生疏了没有。”

云央伸手接过崭新的红缨枪,眼眸中的微光逐渐凝聚成锋利和坚韧。

她将袍子脱下递给婢女,扎起马步起势,先是阴阳转,卷起的气流逐渐凌厉,银色的长枪舞出了残影,带起一阵阵残雪。

碎玉琼花飞舞间,少女身形舒展,倾身低头,闪着寒芒的长枪如游龙从她肩背处翻滚掠过,她扬起手臂脚尖点地跃起,将长枪重重砸向落满积雪的地面,而后果断利落地收势将长枪负在身后,流风回雪间风姿蕴藉。

一旁的婢女们惊的脸都白了,而飞雪树影里的矜贵公子眼里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与惊艳。

第28章 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姐夫吃过饭了么?”云央收了势,安静问他,“没吃的话,小炉上还温着饭菜,我也没吃。”

薛钰点点头,“正好,我也没吃。”

云央坐在他身旁,却又觉得不妥,接过婢女手中的菜,起身为他布菜。

薛钰按住她的手臂,笑的温柔斯文,“家常些,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云央点点头,安心坐在他身侧。

二人并不是第一次同桌进饭,云央还记得在小摊上的早饭,可还没等她差人拿热水来烫筷子,就见薛钰自然而然地拿起了碗筷。

“翡翠白玉汤,啊,太能抚慰我的胃了。”云央道。

不知怎的,本消失的食欲又回来了。

吃完这顿饭,薛钰提到了安宁公主前几日微服过来薛府,得知云央的事,原是想见一面说说话的,但见她院门紧锁,便没多打扰。

云央知道后怔了片刻,方有种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

经过这些天的沉寂,失去至亲的伤痛并未减少,只是她学会了隐藏起来,谁都不能永远活在痛苦里。

“公主,公主她最近如何了?那我是不是要去宫中找她谢恩啊??”云央试探问道。

娘亲我真是出息了,居然把公主关门外……

“不必。她也是顺便来找薛锦。”薛钰简单喝了几口汤,放下碗筷,“公主近日多烦忧,年纪到了,圣上正在为她选驸马。”

云央神色微变,放下碗筷,语气严肃:“姐夫,不会是要选你做驸马吧?”

“想什么呢。”薛钰淡淡笑道,“我是你姐夫,还怎么去给公主当驸马?”

云央垂眸不说话。

“有什么事跟姐夫说,姐夫帮你解决。”薛钰看着她又安静下来,问道,“怎么了?又不高兴了,我以为我已经把你哄好了。”

云央摇了摇头,“没不高兴,就是……有些想姐姐了。我听说了护国寺戒律清规森严,有去修行的达官贵人,的确是三年五载不能归家……”

薛钰暗暗松了口气,窗外日光晴好,下人们把落雪已扫干净,他想了想,道:“三年很快就会过去。如果你姐姐在,你们过年会做些什么呢?”

“嗯,就是穿新衣服,吃吃喝喝,玩玩,猜灯谜,逛庙会……”云央一看姐夫竟罕见地关心起有关姐姐的事来,便开始掰着手指细数。

“上京也有庙会。云央,这是你来上京的第一个年节吧,可想去逛逛?”薛钰听后问,和煦的光晕将他的侧脸勾勒的棱角分明,他看了看窗外,“下了好几日的雪,好不容易停了。”

日光晴好,天地间清白一片,云央眼睛亮晶晶的,双眼皮的折痕更深了,一张小脸从前像一块璞玉,朦胧、瓷白,现在由瓷变为玉了,观之可亲,见之忘俗。

二人一并往府外走去,天气还算暖和,青湖边上积雪未化,雪中梅景雅致惊艳,穿过游廊,清风拂过落雪如碎玉,云央的心情不知不觉间轻快了起来。

云央早前逛过上京的街市,本以为没什么特别,但出了府,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就更明显了,挑开车窗缝看去,街上熙熙攘攘,一旁的街巷两侧树上都挂起了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挽着孩子的妇人手中挎着的篮子装的满满的,脸上都是笑意,热闹非凡。

马车从宽阔的街道转进了一处窄巷,云央跳下车来,窄巷一侧还有小贩沿途叫卖些喜庆的年节新鲜物,她一个挨着一个地看,薛钰便在后面跟着,神情自若,并无不耐。

二人去了食肆遍地的青鼓巷子,叫了些茶点果子吃着,倚着窗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薛钰从未陪伴女子逛过街,一时也不知道该去何处才能讨她欢心。

而云央,从出门起就喋喋不休地跟他讲姐姐云嘉从小到大的趣事,薛钰刚开始从她零碎的叙述中提取有效的信息,预备交给东厂,好让东厂有更多的头绪去寻找云嘉,但后来越听越觉得脑袋嗡嗡的。

“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好不容易截住了她的话头,薛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云央,云嘉的事,我大概了解了。那你呢?”

其实他安排好了一切,关于幽州,她完全不必焦虑和惊惶,只需从容地在薛府生活即可,可之后呢,等云嘉回来,之后呢?

她现在还小,三年后可就十九了,许多女子十九岁时连孩子都有了。

薛钰记得自己对她的承诺,往后的人生都交给他,这其中便包括给她找一个好归宿。

至于云家的家产暂存,只要有薛家兜底,那都不是什么难成的事。

女子出嫁从夫,云央以后的日子过得如何,跟她嫁了什么样的人紧密挂钩,他能给她找到一个能给她舒心自在日子的夫家,他能给她备丰厚的嫁妆,能让她过有底气的日子,能让她的夫家小心善待她。

他知道,他能,只要云央不脱离薛氏,只要有云嘉这层关系在,他就可护她一生无虞。

可一想到云嘉,一想到云央是他的妻妹,薛钰心中就莫名浮躁,静不下来,更无法冷静细思这种不同到底是为什么。

偏偏他与云央还就只有这一层关系。

她是他的妻妹,他是她的姐夫。他才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来庇护她。

可看着云央低垂的眉眼,薛钰隐隐觉得,内心中有什么即将失控。

云央垂着头,低低叹了口气,其实这些日子如此沉寂的原因不止是失去了父母,还有就是以往心中的美好平和都被打破,比如那些亲戚们,比如琛姨娘和二叔……

他们还等着侵占云家的家产,还嫌她一个孤女碍事。

要怎么办呢。

云央的迟疑,让他更加心浮气躁起来,抿了一口茶,强压下这种陌生的情绪,专心地看着下面街市上鳞次栉比的招牌。

只是那茶盏添茶的速度让在一旁伺候的簌青有些心惊。

“我还没想好。”少女低垂着的眼眸抬起,看着他微微笑,“姐夫不是答应姐姐要照顾我了嘛,我若一直在薛府,姐夫不会嫌弃我吧?”

薛钰的眼神在云央的笑脸上,分外专注而认真道:“不会。”

“我们下去逛逛吧,天色晚了,好像才真正热闹起来。”云央站起身来,往下走,催促道,“快来呀姐夫。”

小摊上有卖簪着鲜花的帷帽,迎春花正是盛放的季节,淡黄色的花瓣儿配上月白色的帷帽很是清雅好看,云央拿起一顶在自己头上比,可又不知戴上是什么样,自然而然地拉过薛钰,踮起脚,“我够不着呀,姐夫你低下来点。”

薛钰一怔,她扬起的笑靥璀璨,语气娇嗔,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一时间他心头一颤,竟忘了动作,直到她牵住他的前襟将他往下拉了拉,“谁让你长得这样高呀。”

她纤纤如玉的手扯着他的衣裳,掂着脚尖,笑的柔柔的,红唇丰润。

薛钰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酥酥麻麻的感觉不真实。

他将头低下,任她在他头上身上比划,只痴痴看着她。

云央一抬头,见他眉眼含着温柔的笑意,微风拂过,那张俊脸在簪花帷帽掩映下,更是有种让人难以移开眼的风流气度,芝兰玉树,神仙似的。

尤其那一双狭长的眼眸深邃,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云央霎时红了脸。

他微微一笑,倾身靠近了些,“看什么?”

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忽然凑近放大,云央心跳快的要跳出腔子,慌张地劈手一把夺过帷帽罩在自己脸上,转身就跑,“姐夫付钱!”

这人真是,突然靠近都吓到她了,心跳能不快嘛!

华灯初上,灯火微漾,穿梭在城内的水流四通八达,乌篷船上的卖唱娘子咿咿呀呀的小曲温柔朦胧。

街上的人群熙攘,初出府的沉闷早就被热闹的氛围一扫而空,云央在前面走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恍然间发现过往的女子都在瞧她姐夫。

云央回头看去,薛钰一手挑着她方才在摊子上买的羊皮纸灯笼,一手负在身后,灯笼光亮将他的眉眼照的精致又磊落,他人倒是目不斜视,偶有看过来的目光太过灼热,他便会淡淡一瞥看过去,那种矜贵自重自带冷漠的威压,比之寻常男人更胜,直教人不敢亵渎。

云央赶紧调头回去,走到薛钰身边拽紧他的袖子,小声嘟囔道:“人太多了,怕咱俩被挤散了。”

薛钰看了一眼她牵住自己的衣袖的手指,脸上是闲适的笑,淡淡道:“是吗?还糊弄起我来了。”

云央支吾了下,低声咕哝,“我看该戴帷帽的是姐夫你吧,我就是不喜欢她们瞧你,还含情脉脉的,上京民风这么开放么?!她们想干什么呀!”

薛钰示意一直跟随在后面的随从们隔开熙攘的人群,将他与云央围在其中,一边走一边淡笑道:“你多想了,你姐夫不是什么天仙,何况有你在身边,谁敢多瞧我?”

虽如此说,云央心里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明明也垂涎于姐夫的美色,可是就是不许其他人觊觎她的姐夫,这是替姐姐生出了占有欲么?

那如果是姐姐和姐夫走在一起,姐姐对着姐夫笑呢?云央仔细想了想这假设,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没有了。

他淡笑偏头看她,云央认真道:“姐夫就是天仙。”

还是把心里话告诉了他。

云央一直记得在幽州她哭得天昏地暗的那段时间,他是如何尽职尽责的做云家女婿,替她料理父亲后事的。

也一直记得她被拐到乡下庄子去,他是怎么排除万难找她寻她的,也记得他累的瘦了一圈的嶙峋模样。

好在现在养回来了些,看着不那么仙风道骨了。

“在我心里,姐夫很好。”云央低着头小声道。

这句话对薛钰来说实在受用,她初到上京时对他的误会和戒备不知何时消除了,桀骜鲁莽的少女难得地对他生出了些认可来,失去双亲,认准了他是姐夫,竟还生出了依赖。

薛钰恍惚觉得,仿佛他之前二十三载的那些成就,都不及她这一句话。

“就你觉得姐夫好。”薛钰低低道,没来有的说出了这一句,“姐夫都老了,没那么多人喜欢我,也没人把我当成香饽饽。”

“姐夫老?哪里老?”云央惊奇道,暗暗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他与她差的年岁,“的确姐夫这年岁勤快点的都做好几年爹了,你放心啊,等姐姐回来就那啥,就、就让你们赶紧圆房!”

说完,脸色一红,一溜烟地往前跑了。

第29章 柔情蜜意定是夫妻

天全黑了下来,夜市却越来越热闹,灯都逐个亮起,如千点明珠流淌在夜色里,因尚在年节,沿街店铺基本上是通宵达旦,街市上的人摩肩接踵,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

云央东张西望,瞧什么都新奇,买了一堆叫不上名的小玩意,把包袱都装满了,也不让他拎,就自己抱着,眼睛都放光。

前面好些人围成一圈,云央跑得快,拨开人群往里钻,原来是有人在猜灯谜,一排排悬挂的彩灯各色各样,下面坠着的谜面各有不同,若是猜对谜底了,便有不同的奖品作为彩头。

云央看的高兴,在幽州也曾有过猜灯谜的,但远没有上京的这种规模大、彩灯精致,彩头还有做成兔子状下面还悬挂着风铃的灯笼,烛火在灯笼里还会转,随着转动,那兔子就能奔跑起来!

云央看准了那兔子灯彩头,回过头来对薛钰热情相邀,“姐夫来试试?”

薛钰摇头。

云央却不答应,从人群中蹦起来对他喊,“来嘛,快来,姐夫!求你啦!”

薛钰扫了一眼灯笼上的谜面,是有巧思,但不多。对于曾在翰林院担任翰林编修,参与过科考出题的薛钰来说,这实在是小儿科,若真参与其中,未免欺负那些同竞技猜谜的平民百姓们。

可在看见抬眸仰望他的少女时,他拒绝的话就说不出了。

“求你啦姐夫!!”云央喊道。

薛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不想她等,原本端方的脚步越走越急。

簌青愣在原地,公子刻在骨子里的沉稳、谦逊,怎么都不见了?

眼看着公子解了一个灯谜不够,还又解一个,一个接一个,只因云二姑娘看上的那兔儿灯是这灯谜摊子上最拿得出手的彩头,需得连解五个灯谜才可拿到手。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公子神态自若,簌青只觉得不认识公子了,这一晚上,公子也笑的太多了,不是素来不喜热闹么?

薛钰每答对一个谜题,云央就拍着手一阵欢呼,吸引的旁的人也都来围观,欢呼声此起彼伏。

薛钰忽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即便当初三元及第金殿传胪也没有这样……

云央笑眯眯从老板手中接过还在缓缓转动的兔儿灯,赞许地看了一眼薛钰,心中激动面上却不显,轻描淡写道:“我们也就是凑凑热闹,老板,下次有更好看的灯,谜题记得出难一些呀。”

那灯的灯影剔透,流转间光斑斑斓,照得那少女的脸庞清俏美好,笑靥如新月,极甜,极媚。

薛钰恍然间意识到,云央真的长大了,脱皮化境,竟幻化出这么一个勾人而不自知的妖精来。

那灯谜铺子的老板曾经也是个读书人,每一面灯谜都是点灯熬油的巧思,如今被面前的男子逐个击破,方有种遇见知音的感觉,而且这个知音解题的路数明显高于他不止一点。

再一看面前的人,男子身量很高,有副好皮囊,气质温润沉稳,女子清丽娇俏,鲜妍婀娜,脸上却全无寻常女子的羞涩,对于心属之物全是势在必得的笃定,二人言笑晏晏,柔情蜜意定是夫妻。

“公子才高八斗,真令在下佩服!不知公子师从何人?我那最后一盏灯谜,是我自己都解不出来的绝句!公子对的一手好对子啊!”灯谜铺子的老板拱手一揖,真心夸赞。

云央心中嘚瑟的不得了,既嘚瑟又骄傲,特别想告诉老板,他是得了三元及第的状元郎的亲自指点呢!可她又深知薛钰谦逊自持,定是不愿她当众揭露他的身份的,云央只得憋住不说,但未免有些锦衣夜行的遗憾。

她的姐夫是个多么优秀的人啊!

老板满面含笑,颇为激动地又赠送了云央一个小灯,满口说着吉祥话,“今日年节,多送你们二位一个百年好合灯,可悬挂于帐子内,旋转时的光斑便可投在帐子顶,颇为有趣!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薛钰帮云央提包袱的手顿住,抬眸正色道:“你误会了,她是我的妻妹。”

云央心中惭愧,松开了原本牵着他袖子的手,暗骂自己忘了男女有别这回事,心里愈发地信任姐夫了。

庙会结束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彩灯都熄了,赏灯的观景的凑趣的人如潮水般褪去,人声却还喧闹,有孩童不满于方才没买那摊子上的九连环,有夫妻分吃一碗甜酿甜甜蜜蜜的,还有拎着大包小包急着回家的。

薛钰和云央走在人潮里,恍然间和夜色融为一体。

雨势愈发凌厉起来,许多游人没带伞被浇湿了也不恼,嘻嘻哈哈笑着找屋檐躲雨。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子里,如果等马车穿过人群过来,还不如二人速速走过去。

薛钰面容沉静,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云央身上,又为她系紧了帷帽,“走快些,别着凉了。”

雨势缥缈飘摇,兜头打来,云央身上却骤然一暖,鼻息间都是好闻的沉木香,那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抬眸看他,透过雨幕,雨珠顺着薛钰清瘦的颈滑落,薄肌冷白,被雨水冲刷后有种洁净的禁欲感,不知从何处刮来一片凌厉的雨水,很快浸湿了他穿在里面的锦袍,宽肩窄腰,天青色的衣袍贴着胸腹,勾勒出特属于青年人结实紧实的胸膛来。

她愣了愣,然后紧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跑。

薛钰人高腿长,云央使劲儿跑才能跟上,怎料一脚踏空踩进了青石板翘起摇晃的淤泥里,绣着白梅的绣鞋登时一片脏污,那泥水将罗袜都浸透了,森然的冷意自脚下袭来。

薛钰停下来,恍然明白是自己走的太快。

他在她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

云央在马车里就已睡去,半梦半醒间,又坠入了看不见的黑暗里,拧着眉,头偏在一侧,嘴里嘟囔着什么。

薛钰于忽明忽暗中凝视她清丽的脸庞,与之前的雀跃不同,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秀美紧蹙,神情茫然而惶恐,如同无人可依失去了主心骨。

车轱辘一晃,在她的头撞上马车壁时,薛钰伸手垫在了她脑后。

薛钰很想告诉她,她不必为以后担忧,他会妥善安排好她的人生,让她如前十几年一样安安稳稳。

云家将她养的天真骄纵成什么样了,到他身边来了就要受委屈?那不成。

隔着养的如缎子般的长发,云央的脸贴着他的手掌,马车中这样的昏暗,车窗外的羊皮灯朦胧的光一晃一晃,薛钰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亲昵地在自己手上蹭了蹭。

她的脸这样白,苍白没有血色,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鼻子一抽一抽,像是在梦里哭。

薛钰的心口骤然一痛,那痛感细密绵延到四肢百骸,难以抵挡,难受,浮躁。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竟想将她拥入怀里来细细地哄,想为她隔绝世间的风雨,想抱着她再也不放开。

她口中低低呢喃着什么,丰盈的红唇翕合。

薛钰鬼使神差地靠近,听清了那话,“姐姐,姐夫他很好……”

是啊,她今天不止一次说他好。

甚至早在写给云嘉的信里,字里行间就都是对他的真心夸赞,君子如玉,端方持重,堪为人夫君。

她的每一句赞美,都落在了他心头,直往下沉。

薛钰停在云央肩头的手最终握成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而后颓然落下。

一向目标明确的天之骄子,仿佛被看不见的情愫所打败,薛钰只觉得自己最近所为都与多年来所奉行的道理相悖,知道自己不该对云二叔用私刑,不该把繁重的赈灾事务推给同僚,自己跑去那乡野寻她,他分明可以派人去,可不知怎么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刀架在了那人牙子脖子上。

他也不该私自带她出府逛庙会,更不该去解那灯谜,还不该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更不该不顾男女有别,众目睽睽下背着她。

他不该、不能做的事太多了,可一桩桩一件件,都做了。

心口仿佛承受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日日夜夜逐渐加剧,还偏偏透着若有若无的叫人着迷的甜,不知何时会崩塌、失控。

“睡吧,等你醒了,我就放开你。”他在夜色中轻轻地说。

第30章 “叫我的名字”

又过了几日,到了上元节,冰雪尚未初融,隐有嫩黄的新绿冒出来头。

云央因身有重孝,便未去参与府上家宴,自己锁了院门,在窗前练字,这些日子不怎么出门,不能饮酒作乐,又不喜琴棋书画,更不愿做女红,除了舞枪,便想起了练字。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间心就平静了下来,下笔时手上的力道都要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屋内半明半暗,只留了一盏灯,朦朦胧胧的,不远处青湖边的丝竹管弦声传来,云央心里难免生出些思乡的寂寥来。

可是思什么呢,家里都没人了啊。

正自己悲伤春秋的时候,门上的婢女来传话,“二姑娘,有人找您,就在府门外候着呢。”

云央在上京除了薛家,并无其他亲戚,更没有什么认识的有交情的能够在上元佳节来找她的朋友。

云央想了想,收了笔墨起身,“是谁呢?什么样的?”

婢女蓉儿想了想,“看着面生,是个年轻小公子,皮肤很白,说话也客气。”

云央想了半天也不知谁会来,便披上袍子往府门外走去,到了廊下,远远就见一马车停在台阶下。

青灰色的马车,四个角悬挂的羊皮灯笼上没写主人家的姓氏,车轱辘干干净净的,没走过什么脏路烂路。

一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长身玉立,容貌俊俏,唇红齿白,忍不住叫人多看两眼,他见云央出来,赶忙迎上来笑着打招呼,“云二姑娘吧,我们主子有请。”

云央纳闷得很,拢着雪白的兔毛暖袖站在原地,并不抬腿出门。

见她迟疑,不知从哪蹦出一个熊一样高大的人,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有些害羞,“云二姑娘,是我呀,我们主子,您忘了?”

云央瞪圆了眼睛,这不是熊侍卫么!

看见认识的人了,云央走下台阶,快走了两步,心中有些不可置信,那马车帘后面的人难道是……

“是我们呀!”车窗倏地打开,探出一张娇俏的脸,“云央,快上来!”

云央吃了一惊,竟是安宁公主,再没了迟疑,疾步跨上马车,却呆立当场。

只见车帘后还有一人,锦衣玉冠,俊美阴郁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语气温和:“云姑娘,我听闻安宁妹妹要出宫玩,便也起了玩心,来的唐突,吓着你了吧?”

云央连忙摆摆手,于马车中局促地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您、您,您怎么出宫来了,今日上元佳节,您不需要坐镇宫中宴请百官么?”

太子一身寻常打扮,仍难掩矜贵卓然的天家气度,可说话的语气甚是家常,叫人自然而然生出些亲近来,“上元佳节即是要与家人团圆,云姑娘,你姐夫尚在府中,我自然就得了空。”

太子说话温吞吞的,云央鼓起勇气抬眸瞧他,他便对她笑笑,言语间都是谦逊,与寻常人家的公子无异。

“莫非是云姑娘不想与我和安宁妹妹一同玩?”太子浅笑道,“还是云姑娘府上有客,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云央当真觉得受宠若惊,太子金尊玉贵,与公主一同屈尊来找她,她哪有不作陪的道理?

云央道:“没有没有,我没有什么客人,我也一个人正闲着呢。只是不知二位殿下想去哪儿玩?有什么可以供二位殿下取乐的呢?上京我也不是很熟……”

太子听了一笑,“云姑娘怎么与我们这般生分了?先前一同唱戏,你扮作那殷丽娘,我扮作变鬼的尾生,不是玩的挺愉快的么?”

云央:“……那、那扮鬼的人是您呐?”

安宁公主抿唇一笑,“是啊是啊,上次就是嶷哥哥和我们一同玩呢,只是上次他怕你觉得见外,就没露脸,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可不许跟我们生疏啊。”

云央瞪大了眼睛望着太子,太子被她看得咳咳两声,垂眸低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种少见的青涩。

距离上次见云央已数月,太子没想到那娇憨明媚的丫头竟出落成这样一副清丽婉约的模样,直教人心生惊艳。

云央心想何德何能啊,能得二位殿下青睐,便也不矫情,招呼门房的小厮说晚些回来,而后跟车夫说去枫桥市集,此乃前几日与薛钰同去的地方,热闹好玩,他们二位定然喜欢。

太子和公主虽土生土长在上京,却去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去的场所,并未见过市井喧嚣,没去过什么庙会,也没见过民间猜灯谜、赏花灯、舞龙灯是何等的热闹喜庆。

“咱们这是上哪儿?那个枫桥市集是什么?”公主探身问。

云央兴致勃勃,“好多好玩的呢,一溜长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去了保准二位殿下满意!等咱们玩一玩逛一逛了,我请你们二位吃好吃的,上次在那个什么楼里是公主请客的,这回可轮到我了啊。”

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荷包空空,什么都没带!当下赧颜,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道能不能挂薛府的帐?我明日取了钱给送去……你们二位来的突然,我没准备,就没带钱。”

太子压在双膝上的手都因笑而颤抖,一扫往日的沉肃阴郁,到底是十八九岁的少年,爽朗道:“有我在,哪有让二位妹妹付钱的道理。”

三人促膝而坐,讨论接下来的玩乐讨论的热火朝天,说到兴致之处,两个姑娘的欢声笑语传了一路。

太子自小受的便是比旁的皇子更严格的规训,矜重非常,喜怒哀乐都是隐于内心,想来这也是为什么独与安宁交好的原因,安宁公主性格率真,母妃出身不高,自己却不自怨自艾,更为安于现状,喜怒哀乐都外放。

太子很少有开怀的机会,仅有一次便是覆上那小鬼面具与云央唱了一通戏,爱好戏文这件事自小便被隐秘珍藏,因着贵重的身份与之不匹配,可很多事情就是越压抑,越高涨。

两个姑娘刚开始还拘着,可说起那市集上的新鲜玩意,就都逐渐放肆开了,太子此刻也被这气氛所感染,脸上的笑意愈发深,观之可亲。

市集上人比云央上次来的时候还多,各色各样的灯笼高悬,犹如一片灯海,流光溢彩,梦幻非常。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三人怕走散了,就你叫叫我我叫叫你,云央唤公主名号安宁,但对太子,殿下二字还未出口便觉得称呼起来很是不妥。

外邦的香料摊子围了一群人,安宁公主挤了进去,太子与云央并肩而立,太子语气温和:“云央,我叫李嶷。”

云央愣住,太子这是在介绍自己?怎么怪怪的?

原来太子、皇帝,这等高高在上的人物也是有名字的,可太子的名字不用避讳么,怎么堂而皇之地跟她说了出来……

“你可与安宁一起,唤我嶷哥哥。”太子微笑道,而后俯身靠近了些,低声说,“否则殿下殿下的,叫着也不方便。”

云央点点头,想了想,也凑近太子,小声道:“毅,还是懿?遗?很好的名字呢,就很像储君的名讳。”

太子抿唇一笑,“手给我。”

云央讷讷地伸出手去。

太子的肤色比正常人要更白一些,却在这喧嚣市井的灯火下有了几分人气,他垂下眼,专注地在她手上写了个“嶷”字。

云央歪头,用另一只手在太子的手心重复了一遍,“是这个嶷吗?”

灯火微漾,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的人群摩肩接踵,太子心底乍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来,眼中只有面前这个歪着头细细琢磨自己名字的少女。

自小便被立为太子,这之后“李嶷”这两个字就成了圣讳,他的名字早就被太子二字所取代,一国储君,被给予了太多厚望,不知被多少人暗中观摩揣测,仿佛父皇母妃和臣工们只需要他是一个被供在神坛上,一举一动只需按照设定轨迹行进的提线木偶。

而此刻,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绵软的音调和肆意绽放的笑靥,别有一番滋味。

他听见她在他耳边笑道:“啊,李嶷,更像太子的名讳了。”

李嶷垂着眼,专注地盯着浅笑的少女。

她的笑很好看,如无形的火焰燃烧到他心上,他忽然想要抚摸她的面颊,最好再能去触碰那微微张开的红唇。

让她再叫一边他的名字。

香料摊子旁边是卖铜镜的,李嶷恍然间抬眸看去,看见镜子里的人神情怪异的专注,眸色深沉,聚焦在少女身上,他的脸颊、耳根、脖颈都红透了,笼罩着一层昏黄的模糊朦胧。

“李嶷,李嶷。是吗?”她仰头看着他笑道,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捂住嘴,“我是不是不能直呼您的名讳?!”

他的耳根微微发麻,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心悸,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深重而刺麻的余韵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

他忽然很想要抓住些什么,比如她的脖子,她的头发。

他太冷了,深入骨髓的冷,而面前的人又太过温暖,温暖馥郁,眉飞色舞,鲜活而诱人,肆意散发着浓烈的、让人想要深深汲取的温暖气息。

他想让她只看着他,想让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在床笫之间,亦或是在……

“无妨。”最终,他只是淡淡一笑,竭力整理和压制自己发散的思绪,面上却丝毫不显,俊美阴郁的面容上是和煦的笑容,“在民间,不讲究朝堂上那套。叫我的名字或跟着安宁一起唤我嶷哥哥,都随云妹妹欢喜。”

云央笑道:“您真和善。大昭有您这样的储君,我们小老百姓都有福啦!”

这话说的直叫李嶷心中深感熨帖,也许在位者就是愿意听这种话吧,亦或是这话是由她嘴里说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感慨,并无阿谀奉承。

他实在喜欢她的性子。

“别您您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李嶷道,忍不住问,“我的大哥在民间口碑如何呢,你觉得我和大哥,谁更适合……”

下面的话无需再说,云央霎时明白了,这若是答不好,是不是掉脑袋的问题?此时她有点同情姐夫薛钰,敢情薛钰日日都如履薄冰来着。

“我们小老百姓哪知道皇家的事啊,大家都传他勤奋、克己,但是那又如何呢,在猎场的时候打了那么多猎物,不还是败在您、败在嶷哥哥你手下啦?”云央斟酌道,声音放低了些,踮起脚往太子身边凑了凑,“我觉得吧,王侯将相,每个人都应该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殿下他崇尚武力,但少了帝王的仁慈,您虽然文弱些,性子却好,没什么架子,也愿意体察民情,盛世应有仁君嘛。”

说完,感觉汗顺着脖颈滑进了衣裳里,也不知自己这一番拜高踩低的话说的对不对。

大殿下,对不住了啊。

太子听她说完,思索了片刻,温文一笑,心底却愈发畅快了起来。

安宁公主挑完了香料,一回头,只见自己哥哥和云央已熟稔了起来,二人凑在一处说话,实在养眼。

心中暗想,自己与薛大人无缘,太子哥哥若是娶了薛大人的妻妹,也算是美谈呀,兄妹俩总有一个能如愿的吧!

再往前走,有杂耍艺人打火花,舞枪弄棒的,配上飞溅四射的火星子,看起来惊心动魄,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那舞枪的小姑娘似乎身体不舒服,脸色煞白,有几次险些失误,与那四溅的火星子擦肩而过,之后便被长着络腮胡的男人拽去隐蔽之处好一顿收拾。

云央没控制住情绪,冲过去急急道:“你没看出她不舒服吗?你还打她,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他爹,咋了,打自己闺女不行?”络腮胡男人冷笑道,“你倒是爱管闲事,这大过节的赔钱货影响我挣钱,我不打她打谁?你有能耐你替她上!”

“……替就替。”云央道。

安宁在人群中挤不过来,太子刚想阻拦,这空中四溅的铁花乃是滚烫铁水所制,若是一个不小心溅到身上脸上,就没法子见人了。

可没等他细说,云央就夺过那瘦弱的跟豆苗似的姑娘手中的长枪冲了出去。

云央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女,面容清丽身姿窈窕,但在夺过那闪着寒光的长枪后,原本的腼腆羞涩就不见了,眉眼间俱是锋利清冷,身轻如燕拉开了势头,只这一动作,场上围观的百姓们就爆发出喝彩来。

长枪如灵蛇,在她手中灵活翻转,星火漫天飞舞,少女红衣如火,舒展了筋骨后矫若游龙,棍法行云流水间带着不可忽视的果决锋芒,直教人炫目。

李嶷看得愣住了。见惯了女子们娇柔红妆,云央这样的,冷,而勾人,看得人心痒痒。

天黑透了,宫门到了快下钥的时刻。

在回程的马车上,云央支吾道:“方才献丑了,可能因为我也会舞枪吧,对那小姑娘就多了几分欣赏。练武是为了防身,那小姑娘那么小,一身好功夫,却还要被欺负,就一时气不过,没忍住……”

安宁拍拍她的手,“你舞的好着呢,就是白给那黑心摊主挣钱了。你帮得了那个小姑娘一时,也帮不了一世啊。”

迟来的羞耻在她耳朵上不愿散去,她抬眸看了眼正含笑看着她的太子,发现他没有嫌弃的意思,这才放了心,幽幽道:“可不是嘛,帮不了一世的。下次不冲动了。”

她没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太子李嶷的目光变得晦暗深沉。

云央走后,安宁公主长吁口气,松了松肩膀,瞧着自己的兄长笑道:“嶷哥哥,下次再想约云姑娘出来,还要拿我打掩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