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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前欢 罗敷媚歌 20062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只能对我装乖卖巧

云央回府后心里忍不住七上八下的,太子怎么老对她笑呢?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太子的时候,一副矜贵荼蘼的天家气派,这千里江山未来的主宰自带威压,吓得她连头都不敢抬。

怎么现在就像个细皮嫩肉温柔斯文的富贵公子了?

她何德何能,能让太子另眼相看呀!

云央快步走过青湖才停下来,感觉手心还发麻,仿佛太子方才把那个嶷字刻在了她皮肉上,火辣辣的。

太子李嶷。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储君,是皇帝。

来了一趟上京,竟和以后的皇帝搭上关系了,天老爷呀,云央捂着胸口大喘气儿。

走到槿香馆,月色被云遮住,隐约看见栾树下有一身影,云央以为是蓉儿来迎接,便又快走了几步,正要打招呼,就见那黑暗阴影下走出一身量极高的人来。

“蓉……啊,姐夫?”云央惊讶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道,“姐夫你怎么在这站着啊?找我么?”

她在看见他的一瞬,竟有微微的慌乱。

她停下脚步细看,头顶栾树枝将细碎的月光切成一缕缕的斑驳洒落,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一身玉色长衫,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映着月光,那一张脸白的像瓷,清冷而锋利,有种说不出的洁净。

如山如岳,清贵非常。

白日里家宴时她匆匆瞥见过他,不是这身装扮,应是回浮山阁换过了衣裳,可都换了家常服了,怎么又来找她?

“姐夫?”云央走近了些,仰起脸,又问,“可是来找我有事?”

薛钰静静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含笑的眉眼,应是玩的很开心吧。

太子真是愈发没胆大了,上元佳节私自出宫竟就为了私会官眷?

这小丫头真是长大了,能耐比他想象的大。

“那个,姐夫,上元节快乐啊。”云央讷讷道,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这样冷着脸。

他静静瞧着她不说话的样子,那种阴戾叫人毛骨悚然。

“姐夫,姐夫?”云央走上前,伸出手在他面前比划比划,“你怎么啦?”

“去了何处?”薛钰拨开她的手,语气淡淡。

“啊……我,那个,安宁公主和太子来找我,我跟他们出去玩了。”云央道,“就去了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枫桥街市,今晚比先前那次还热闹呢!”

“玩的可还痛快?”薛钰淡淡问。

云央点点头,如实说道:“我和公主一见如故,太子殿下待人也和善,二位殿下一点架子都没有。”

像是陷入方才的回忆里,少女眸光灵动,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感到愉快。

然而,薛钰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笑容,只道:“一点架子都没有……那天与你说的话都忘了?”

“没忘,没忘,太子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动辄就可要人性命,诛人九族,我知道的,我记着呢!所以我没敢得罪他呀,他说什么我就顺着他说,把他哄得可高兴啦,一直对我笑。”云央赶忙辩解,“我还给太子表演了打铁花,还舞了枪,给他看得一愣一愣的。”

可好像越辩解,姐夫的神情就愈发阴冷起来?

“去了枫桥街市,赏了花灯,还打了铁花舞了枪,听起来甚是开怀啊。”薛钰勾唇一笑,“可是乘兴而行兴致而归?怎么这回没饮酒作乐?”

“这次?哪有上次?”云央不是什么细致的人,却也听出他话里有话,恍然间意识到上次和太子唱戏这事被姐夫知晓了,脸登时红了,“上次、上次我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我以为就是那什么楼里的戏班子里的伶人呢。”

“太子是储君,你可知储君安危关乎国朝社稷?你与他在上元夜在那么多人的市集里瞎逛,可想过他万一遇上什么危险,万一遇刺,你该如何独善其身?”

“何况太子现在还未正式迎娶太子妃,一言一行受文武百官、东厂厂卫监督也就算了,还有蛰伏在暗处的大殿下党羽虎视眈眈,上元夜是什么节,又称男女定情夜,你在这个档口与他出去,难保有人会因此而大做文章,你告诉我,届时你该如何自处?”

云央被薛钰这一番话说的心头一震,仿佛有看不见的石头砸在心上,漾起的涟漪震得她直发晕。

绣鞋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吱哑声更是让人心烦,站的久了,那雪浸湿了半边鞋,愈发湿冷难耐。

仔细想想,姐夫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她想的太少,只想着跟太子和公主傻乐呵,却没顾虑到全局。

单说遇刺的事,在此之前,都多少人想行刺太子了,姐夫还因此受过伤……

若是今夜真有刺客行刺,她哪有本事独善其身呢,死了若还好,她现在寄居薛府,与薛家是剪不断的关系,到时若是引火烧到薛家,那真是难辞其咎了。

至于太子已有婚配,却在上元佳节与她微服出行玩乐,真是……云央都十六了,若说对男女之事全无感觉那是矫情,但她实在愚钝,想着公主也在场,是大家一起玩,可姐夫这一番话,她恍然间明白了太子总对她笑到底是为什么,登时觉得愧对那未来的太子妃。

此事若真的宣扬出去,定是解释不了的祸患,言官谏太子耽于美色,也少不得戳她的脊梁骨,恐得污了薛氏一贯的清名。

念及至此,从未有过的心慌和愧怍漫上心头,云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薛钰淡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与太子在猎场匆匆一面,就让他对你如此难以忘怀,知我平日里对他苛刻,便越过我托安宁公主来邀你。也罢,他瞧上了你,你也心悦于他,你们两情相悦,我何故做那拆散人的恶事呢。只是你应提前告诉我,免得我还为你的婚事忧虑。太子是何等身份,你攀上了东宫这高枝,有他在,夺回云家的那点财产不在话下。或者说,你以后根本就不需要了……”

云央从未见过薛钰如此严肃的模样,字里行间皆是要与她撇清关系的意思,那种空落落的被抛弃的恐惧又席卷而来,她呆呆地靠近他,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姐夫,你别生气……我、我对太子没有那个意思。”

听着她疲惫又怯懦的声音,看着她垂着头小心翼翼拉扯自己的模样,薛钰心中难以遏制的怒火忽然就消散了大半,竟还生出些心疼来。

“我、我知道错了,姐夫。”她低垂着头,纤细洁白的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跑了,“我想的太少了,以后我不会这样了,以后我什么都提前问你,都听你的,好不好?”

她的蹙眉、忐忑、不安、懊悔都落入他眼里,薛钰的心忽然软了,无法再冷漠理智地对待他,甚至思考自己方才是不是小题大做太过严厉了些?

见他仍不说话,可表情不像方才那样阴冷可怖,云央贯会察言观色,尤其是在长辈面前装乖卖巧,她抬起有些潮湿的眼睛,用圆圆的脑袋顶住他的胸膛拱了拱,“别生气啦……”

薛钰完全无法抵抗她故意露出的娇态,薄唇微张,一时间心脏跳的震耳欲聋,很想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问她下次还敢不敢,还敢不敢背着他私自出去,还敢不敢不与陌生男人保持距离?

他要她的目光专注于他,要她只对他笑,只对他装乖卖巧。

这种复杂而陌生的心绪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把像只猫一样的她推开了一些,蹙起眉心冷冷道:“不要再有下次。”

他的语气太冷肃深沉,云央被吓了一跳,没料到自己的小伎俩没有奏效,惶惶抬起眼,怯生生地看着他,咬唇不说话,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看着她伶仃站在雪地里垂着头的可怜模样,浓浓的后悔漫上心头,其实方才就差一点,他就忍不住把她拥在怀中告诉她他不生气了。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中涌动着陌生的冲动,如果她再示好,他就像方才那样想的做,他知道自己这想法很荒谬,也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失控,可他愈发不想控制。

可云央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冻的通红的鼻尖抽了抽,眼眸却闪过一抹坚定,“姐夫,我从未想过要攀附太子,太子若对我有意,我想拒绝可以拒绝得了么?若是拒绝不了,还请姐夫在此之前为我相看一靠谱人家,先将我订出去……”

“我知道我这样的出身能被太子青睐,不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可我……可我不想做妾,也无意参合进深宫中与众多女子争宠。”

薛钰听见自己说:“好,你明白就好。懂分寸,知进退,是个聪明人。”

说完,他心中愕然,自己怎会说这样的话?

云央点点头,看薛钰心绪似乎平复了,她垂着脑袋,“给姐夫添麻烦了,烦请姐夫尽快为我择一良人,只需他心地善良,身体健康,愿意、愿意随我回幽州去踏实过日子……”

薛钰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已消散大半,看着她这副委屈又不敢发作的样子,缓了缓,往前走了一步,“云央……”

怎料他刚靠近她面前,她就往后退了两步。

薛钰心中叹息,方才色厉内荏,真是把她吓着了。其实太子微服出宫,东厂必然已经察觉,派了厂卫暗中跟随,大体上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前几日她才愿意放下失去至亲的哀痛,也眼看着更依赖他,是他近来愈发控制不住情绪,不由分说就把她责备一通,现在她又成了这般模样,薛钰心中说不后悔是假的。

“云央。”他叹息一声,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雪,找了个说法宽慰她也宽慰自己,“我答应你姐姐要看顾好你。”

“我知道。”云央点点头,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主要是太子他是储君呀,就是以后的皇上,我不知道还能拒绝他?我要是拒绝了他,不跟他出去玩,那他迁怒姐夫你怎么办……”

她的解释就在耳边,却像能传到他心里,薛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还未来得及斟酌,就听见自己说:“是姐夫错了,方才吓着你了吧?”

云央不说话,鼻息间是好闻的沉木香,心中想姐夫真讲究,衣物天天熏香,清冷幽凉的气息沁人心脾,好像闻不够似的,她还想多闻一会儿,可站在雪地里鞋袜都湿透了,越发地冷。

“好冷。”她可怜兮兮地抬起眼,“姐夫,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薛钰唇角微微勾起,被她那模样逗笑,她的绣鞋单薄,想来是出府并不在预料中。

“我背你回去。”他俯下身来。

反正不是第一次背了,云央点点头,自然而然地攀上薛钰低垂的脖颈,跳到了他背上。

“姐夫,你是太子的老师,怎么还不喜欢太子?”云央抱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小声说,“太子是不是欺负你啦?”

雪落无声,薛钰一愣,淡淡道:“你想多了。”

“哦,没有欺负你就好,要不然我都后悔今天把他哄的那么开心。”云央道,“那姐夫你给我介绍个人呗,姐夫介绍的肯定靠谱,但我要长得好看些的啊。”

经此一事,云央下定了决心,要快些脱离薛府才是,不能给姐夫再惹麻烦。

“长得好看?”薛钰一笑,“外在的容貌总有一天会改变,届时他老了不好看了,你将以何为继?”

云央一愣,脱口道:“那也不亏呀,至少他年轻的时候是秀色可餐,是享受到了呀……”

薛钰:“……”

“我日日看着姐夫,再看别人就很难入眼了,这可怎么办呀。”云央喃喃自语,“不过我相信姐夫给我选的人,肯定不会差的。”

薛钰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是第一次这样由衷的夸赞,可容貌恰巧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

年少时或许因容貌而讨了几分巧,后来容貌带给他的就全是麻烦了。但此刻,听她这样说,他不知是该庆幸他在她心中竟有如此重要的可取之处,还是该隐隐觉得失落。

少女眼眸映着月色,乖顺地伏在他肩头。

夜阑人静,不知何又时下起了雪,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响。

薛钰想,如果这路一直没有尽头就好了。

第32章 她与他定情

薛钰知道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纵然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云央也已然十六了,若是明年再不定下人家,少不得有人说闲话。

他必须要着手为她找个合适的人家。

似乎有意识的在逃避自己心中的那莫名的不舍到底是为什么。

内心的晦暗若是不理会,仿佛就不会存在。

薛钰细数了自己的同僚们。

在刑部有体面官职的,就数他年纪最轻,他比云央还大八岁,其他人便不在选择范围之内了。

而世家子弟的婚约大多是早早定下,云央不可做妾,那便又筛掉了一些自小熟识的人。

还有重要的一个点就是,她需要合理合规地夺回云家的家产,这很不好办,只能找一个门第低的。

不管云嘉还会不会回来,他都不能欺她孤弱随意糊弄,他得护着她。

于是薛钰的目光放在了翰林院。

翰林院中有不少寒门子弟,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且大多尚未婚配,也是众多人家榜下捉婿的重点关注人群。

非翰林不入阁,有的是走的是内阁的路数,有的则是随遇而安,只求攀附一权贵换取后半生安宁。

这正好,就怕人无所求,只要对方有所求,云央又有薛家在她身后,他就可保她婚后顺遂。

薛钰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翌日便去拜会了翰林院院正。

上官还是那端正儒雅的模样,许久不见薛钰,看着自己面前的青年,风度神采不曾变化,好像多了些以往不曾有过的浮躁?

昔日神姿高彻、端方沉稳的能让一群仰望的少女无可奈何的人,如今眼眸中的平和和坚定几乎消失不见。

怎会如此?

薛钰俯身一揖,“学生有事恳请师座帮忙。”

一番问候后,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上官表示支持,并当下就写了几个人的名字和生平给他,薛钰接过那纸,胸臆间的瑟塞却并未疏阔。

晚间,薛钰拿着写了人名的纸回到浮山阁,倚在圈椅里静坐了会儿,也许是居室内烧着地龙的缘故,他心中的烦闷愈盛,手按在衣襟上扯了扯,又唤簌青打开窗牖。

冷冽的风夹杂着湖面的水汽扑面而来,薛钰深吸口气,垂眸沉思了很久,心中的烦闷逐渐平静下来。

薛氏族大,他有许多妹妹,但他还没有嫁过妹妹。自从云央来薛府,行事虽略为鲁莽,可大多时候都是天真讨巧,尤其是那一腔赤诚,纵使她有些时候因年少而做事欠考量,也总让人对她讨厌不起来。

不知不觉间,怎会对她如此不舍了?

妻妹也是妹,想到要将妹妹嫁与别的男子,心中难免会不舍。

定是如此。

薛钰揉了揉眉心,将那张凌乱的宣纸拿过,于夜风中细细看着。

手边是她中秋夜送过来的缝制着药材的香囊,淡淡的清苦之味若有若无地缭绕在鼻息之间。

檐下的羊皮纸灯笼随风摇曳,影影绰绰,青年的身影如松如竹,静立窗前许久。

翌日,薛钰到槿香馆与云央说议亲之事。

他语气平缓,慢条斯理地将手中一沓宣纸放置在桌岸上,“这些都是这三年来的翰林进士,已婚配者弃,富贵奢靡者弃,行止不端者弃,余下的,都在这里。”

他神色疏淡,气定神闲,好似一大早去翰林院相看了一番那些男子的人不是他似的。

云央并未接过察看,只乖顺点头道:“我相信姐夫的眼光,姐夫全权做主就是。”

居室内一片寂静。

半晌,云央听见薛钰情绪不明的声音,“后半生的倚靠,全权由我做主?”

“是。”云央并未觉得不妥。

薛钰,“好。”

说罢,起身拂袖离去。

他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他为她精挑细选的人,她看也不看就说全凭他做主,不知是该感念她对他太过信任,还是恼她把婚姻大事当做儿戏?

一路行至青湖边,薛钰抬手用力扯了下衣襟,纾解莫名的燥郁,鼻息间还是那若有若无的淡香,挥之不去,勾人神魂。

她用的什么异香?

湖面的冷风吹来,让人切切地清醒,薛钰惯会自省,思虑半晌,忽然意识到自己情绪波动郁结难安的原因,竟是心中那幽微的思绪落了空。

他惊得回过神来,眸光剧烈变幻。

他竟期盼能拒绝嫁与别人!

*

薛钰走后,云央拧眉沉思片刻,实在不知自己怎么又惹姐夫生气了,昨夜不是都说开了么,怎么又……不仅对她冷脸相向,还话没说完就走了?

他走前看她那一眼,幽邃深沉,薄唇勾起像是在笑,那笑容却有种莫名其妙的冷意。

是冷,还是恼怒?

自问她没做错什么啊,更没说错什么。

而且他走时怎还把那一沓纸给拿走了?

不是说好要给她介绍青年才俊的么!?

云央用过晚膳后在府中闲逛消食儿,路过门房处,见府里车夫给马套了缰绳,随口问道:“谁要出门去呀?”

车夫答道:“是公子,公子去京郊查案,约莫半月未能归。”

云央只觉得胸臆间的闷滞消散了,姐夫他最近情绪不好,定是因为案件积压的缘故,这不,出去办案了!

想到此,浑身都松快起来,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婚事不就得再等等了么?

也罢,等就等吧,不急这一时。

薛钰走后,东边不亮西边亮,四夫人竟给她相看了好几门婚事!

云央起初以为是薛钰走前交待好的,与四夫人一交流才知并非如此,是四夫人自个儿爱做媒,见不得她这样的妙龄女子还落单,口中说着别怪你姐夫那大忙人,妻妹都十六了还不给赶紧相看人家,要再留一年就成老姑娘了,届时就得叫旁人来挑了。

云央告诉四夫人自己要找一个能够与她回幽州去的,四夫人斟酌片刻,重新排列组合了手中的公子哥儿资源。

四夫人行动力一绝,隔了两日便将那几个勋贵人家庶出的公子都按排期约至府上来。

云央先是在屏风后相看,透过绢纱的屏风,影影绰绰,哪里看不清楚?

而且光是看,怎能看出此人秉性如何呢?这可是要过一生的人呀,她情况特殊,更要此人人品高洁……

四夫人想了想,的确如此,不是每个人都有她这样的好运,可以仅看一眼就断定薛四爷眼里都是她的。

之后几天,府中安排了小型家宴,一日宴请一个,投壶竞技曲水流觞吟诗作赋全都安排上,可以从内到外地考察对方。

四夫人想,云央爹没了娘失踪了,等着云嘉归来,若是得知是她给云央寻了门好亲事,必然会记她的好。

薛氏仁厚,可从不曾欺云央孤弱。

待薛灵均归来,得知她替他办下这么一桩大好事,必然也会重谢她!

经过在上京的这些日子,云央已然浸洇地跟寻常闺秀无疑了,笑不露齿,行止间端稳婀娜,一张小脸清丽可人,冷眼看着那一个个纨绔公子哥儿在她面前施展拳脚,亦或是卖弄驴唇不对马嘴的诗文。

云家那点私房自是对于勋贵之家不够看的。

勋贵们的庶子来相看她无非是看上了薛家这层关系。

只要薛家与云家的婚约在,薛钰不休妻,云央便有价值。

云央已不是未经世事的天真少女。

这世间最难琢磨的便是人心,姐姐尚未归来,她不得不多想,若是薛钰与姐姐不睦呢,难道她真的要为了一个有心攀附的夫家,而让姐姐为了她忍气吞声受委屈么?

早在幽州父亲去世后,云央就知道她这个脑子这个见识,若没有姐夫护着,早就被那些所谓亲戚们吃的渣都不剩了。

权势之间的碾压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有姐夫薛钰在,有薛家在,他们便高看她一眼,她的未来就有保障。

可这夹杂了看破不说破的利益所在的感情,未免太汲汲营营。

她是要找夫君的,不求心心相印举案齐眉,至少在红鸾帐中两两相看时,暗藏的心思不要太龌龊吧。

几日下来,唯有一宋姓公子,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之后连靠近都不敢靠近,她若问他什么,他就倏地红了脸,磕磕巴巴答不出个所以然。

纵使云央再不通风月,也知道宋公子喜欢她,从看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少年春心萌动的样子太明显。

云央看着矮几上不知何时垫着的外袍,宋公子慌张羞涩的神情全然落入她眼中,他看她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热度。

她恍惚间悟了点东西出来,男女之事,便是藉由一个人对自己的喜欢,才能拿捏他,让他以她的喜好为先,让他为她笑为她哭,从而他才能更珍视她。

于是,云央在宋放鹤面前,慢慢找到了一种放松的姿态。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不必讨好,不必拘束,常觉得安宁。

云央谢过了四夫人,明说自己看中了那都水清吏司家的公子。

四夫人想了想,都水清吏司才五品,官职虽低了些,配云央倒是个良配,云央自薛府出嫁的话,不是下嫁,夫家才会把她当个宝,在手里捧着、珍视着。

最重要的是,小姑娘说起宋公子时眉眼弯弯,发自内心的好感做不得伪。

四夫人想起那清贵小公子俊秀的眉眼,再看看眼前眼眸澄澈的少女,只觉得舒心,一对金童玉女很是般配,给人做媒这种好事,积阴德呢。

接下来几日,四夫人便与宋氏夫人约了几次郊外吃茶,双方带着各自的儿女。

四夫人带着云央和自己的小女儿,主要是为云央与宋放鹤相见打个掩护,以免辱云央名节,退一万步说,若是这门亲事因各种原因不成,往后也不会落人口舌。

诶,想什么呢,怎么会不成?四夫人捂着心口,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上京郊外的茶肆建的很是雅致,在此临河的雅座一座难求,不仅有乐舞助兴,还时常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诗仙、诗鬼莅临字。

云央与宋放鹤顺着葳蕤的花路行至河岸边,早前下过一场雪后天气就热了起来,宋放鹤大氅中却还揣着个紫金手炉,迟迟没敢给出去。

云央噗嗤一声笑了,指了指他虚掩着的手炉,“你不热呀?”

他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一张俊脸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直到那手炉烫手,他才呆呆地递给她,“怕云姑娘你冷,给你带的……”

云央看他一会儿云姑娘,一会儿你的,称呼飘忽不定,便大大方方道:“你叫我云央即可,或者央央也可以。”

少年的唇角忍不住翘起,眼神专注,语气微颤,“央央妹妹,我小字宵润,妹妹唤我小字即可。”

小字只是亲近之人或长辈可唤,年轻男女交换双方小字,即为定情。

云央低低重复,“宵润……”

心头突然浮上灵均二字。

啊,那是姐夫薛钰的小字。

第33章 谁欺负你了

薛钰手头的案子已了,其实本不需要他亲自来办,只是那日忽然意识到自己心中幽微不可见人的情绪后,他一时间慌了神,觉得定是他近来与云央接触的过多,才生了可笑的异常心思。

既然如此,不如避开。

几日过去,胸臆间果然疏阔了不少,那扰人的缠绵难捱的情绪也淡的所剩无几了。

这日拢好了卷宗,从京郊官邸出发往家去,还未到长亭,就见官道旁有一小路,不少华贵马车顺着小路往深处去,鬼使神差地,他想到那丫头喜欢玩乐,若是知道有新开的酒肆茶肆,定是欢喜。

薛钰的马车跟着驶入,行驶约莫半刻,便堵住不动了。

驾车的常随想上前去表明官身,被薛钰伸手拦住。

他本就不愿引人注目,为了省些时间而亮明身份,必然少不得和这茶肆主人斡旋,又是何必。

等到常随栓了马车下马的时候,天色已然渐暗。

薛钰早起办案随意吃了两口,此时已饥肠辘辘,心中甚觉烦躁。

这茶肆曲径通幽,跟着小二一路走,走到一僻静之处,刚想落座,便看见河岸边有一熟悉的身影。

那男子只能看到个背影,身形挺拔清瘦。但云央,却是清清楚楚地能看到她大半张脸。

二人不知在说什么,说到兴致之处,云央掩唇娇笑,眉眼弯弯,看向那男子的目光温温柔柔的。

薛钰眉头蹙起,负手而立,并未落座,小二不明所以,客气问道:“客官可是觉得这里的雅座不妥?还有一更为隐秘之处,我这就带您过去。”

薛钰仍看着那谈笑甚欢的二人,不带情绪对小二道:“这位置甚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小二瞧着这位客官脸色有异,不知是不是对茶肆不满?心中一慌,语无伦次开始介绍,“客官不知,我们这临着杨柳河,前朝年间流传的一传说就是在此,据说在此河间喝过水的举子们都中了举,而且您看,看看我们这布置,这悬挂的诗文可是诗仙李沐亲笔所书,还有这羊皮灯笼上面的画,是……”

薛钰摆了摆手,只觉得小二聒噪,没让他继续在旁伺候。

他坐下来,此处雅座风景甚好,人声鼎沸处存幽,高悬的琉璃灯闪烁,落日、河岸、垂柳衔霜恰好入目,这般避世美景中,薛钰却只看得到那两人。

少女穿着朱红色的斗篷,衬得一张脸粉扑扑的,站在各色璀璨的花灯下,笑起来生动明艳,好似不属于人世的容光。

一阵冷风拂过,只见她对面的少年伸出双手为她紧了紧衣袍的系带,顿了顿,又伸出手将她鬓边凌乱的碎发别在耳后。

少女一愣,毫不介意地看着那少年微笑。

薛钰皱起眉,冷了都不知道回家?

大冷天站在河边谈天?有什么好说的?

薛钰眸光微敛,心中升起难以忽视的不快来,无声地俯视着那相谈甚欢的二人。

小二上了好酒好菜,却见那客官迟迟不动,正犹豫不决不知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那客官骤然起身,大步向河岸边走去。

云央听见有人喊自己,声音自老远处传来。

宋放鹤也听见了,二人齐齐看向茶肆方向。

枝叶低垂的阴影中,走出一个男人来。那男人年轻俊美,身着青灰色宽袖大氅,袍袖带风,行止间如谪仙般翩然。

墨玉冠束发,身量很高,身形挺拔风骨卓然,神情冷峻,狭长的眼眸中都是阴郁,自带浓重的威压,令人心口一滞。

“云央。”薛钰唤道。

朦胧夜色中,云央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姐夫?”

薛钰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脱下了自己的大氅披在云央身上,淡淡道:“怎么穿这么少?河边风大,当心受了寒。”

他不动声色地将二人隔开,脱了大氅后无可避免地露出了里面朱红的官服。

只见那少年眼眸一亮,脱口道:“你、你是薛钰薛大人么?”

薛钰转身,眉头皱了起来,“正是。”

宋放鹤早就听闻过薛钰的盛名,父亲一直嘱咐他到了薛府要对薛钰万般讨好,可许多天了,他连见都没见着过此人一面,想问云央,又怕云央多想。

谁料到竟在此处偶遇。

科考对于宋放鹤来说那是登天的难事,面前这三元及第的神人本只出现在传闻中,此刻难得一见,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央道:“姐夫,你怎会在此啊?这是宋放鹤,是、是……”

提到宋放鹤的身份,云央一张清丽的脸飞起了一抹红晕,脸上火辣辣的,一时不知该跟姐夫怎么介绍他。

姐夫这一别数日,发生了好多事,还得从头说起呢。

“我是央央妹妹的、的……我与央央妹妹就要定亲了。”宋放鹤咬牙道。

云央脸颊旁的红玉髓耳坠盈盈摇曳,衬得那粉面如晚霞般绮丽诱人,薛钰忽然想到方才此人的手好似划过她的面颊,当下心中怒火更盛。

薛钰眼中的寒芒却挡不住二人目光无声交会,虽什么都未说,年轻男女之间的那点情意也依然默默流动,薛钰皱了皱眉,怒意压都压不下去。

宋放鹤,清淡的长相,一双桃花眼掩不住的风流写意,是个俊俏后生,符合云央的硬性条件之一,长得好看。

可君子应目不斜视,他举止不甚得体,薛钰心中的不快更明显了。

宋放鹤见薛钰神情冷峻,早前准备好的话都不会说了,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愚蠢,他神色仓皇,只觉得眼前人一身红色官服有种令人难以移目的咄咄逼人。

“薛大人,我与央央妹妹是有媒人的,三书六礼不日就送至府上,我们、我与云央,我们两……”

薛钰观他那神色,爱慕云央做不得伪,焦急彷徨也是真。

可为何见到他这般惴惴?

薛钰眯起眼,正欲开口,就听四夫人的笑声传来,“哎呦,我说怎么半晌还不回来,原来是碰上熟人了!”

“四夫人。”薛钰微笑,“是四夫人带云央来此的么?”

他笑的和善,四夫人却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只尴尬道:“是啊是啊,这新开了茶肆,据说野趣横生,我便约着宋夫人来此,不仅我们,还有莹娘和舟哥儿也在,是不是?”

云央点点头,猜想姐夫定是不喜她与外男在没定下的时候私自见面,当下便有些心虚,小声说,“是啊,我们大家一起来这玩呢。”

他盯着她,笑的温文,“好玩吗?”

云央抿唇,眸光落在薛钰脸上,看不出他的喜怒,她知他这副温冷斯文的笑模样其实就是生气了。

那一双狭长的眼注视着她,黑沉沉的,让人望而生畏,她谨慎答道:“甚好,不错,这里不对普通百姓开放,往来皆是权贵,人不多,雅致。”

就是说没多少人看见她与宋放鹤。

姐夫能听懂不……

宋放鹤心头微惧,薛钰光站在那里,那一身朱红的官服就气势逼人。

他与云央分明在双方亲眷在场的情况下相约,却没来由的有种私会被抓的尴尬,正在此时,薛钰朝他投来冷冷一瞥,宋放鹤彻底泄了气,放弃与薛钰攀谈交好的想法。

四夫人向宋放鹤使了眼色,他拜别薛钰后便转身走了。

四夫人也觉得纳闷,自己不是做了件好事么,怎么瞅着薛钰的脸色那样差?

四夫人是长辈,在薛钰面前却总有种听训的错觉。

“今日的衣裙很好看。”薛钰对云央淡笑道,她一张莹白的脸泛着淡淡的潮红,甚是好看。

只是心里的憋闷是为什么?

他明明欣赏的是她的天真坦荡,还有从头到脚透着的无暇干净的气息,何况她其实很乖巧,在课业上也上进又努力,谁会不喜欢呢。

后来经过幽州水患,难免对她心生怜悯……她似乎也喜欢他关心她,眉眼弯弯地表达过对他的依赖。

可慢慢的,他怎么就变了,想要把这份干净私藏。

“啊……”云央脸色微红,抚了抚裙摆,“谢姐夫夸奖,这是前几日才做的裙子,我还说有些艳了呢……”

晚风吹来淡淡的幽香,她抬眸迷茫地看着他,柔顺的长发低垂,那明眸善睐的娇媚就落入了薛钰眼中。

她是个大姑娘了。

还是个美丽而不自知的傻姑娘,薛钰想。

宋放鹤在走出茶肆的时候不禁回头看,夕阳的金色余辉中,他看到身形挺拔的男人垂首与云央耳语什么,她踮起脚好像看了他一眼,而后摇摇头,走上前拽着男人的衣袖摇晃。

像是很亲昵。

宋放鹤广袖中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马车里。

云央又大又黑的眼睛瞧着薛钰,得知他来京郊办的是有难度的案子后,带着明显的紧张关切,显然他先前的几次受伤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薛钰眼中终于有了真心实意的笑意,刚想安慰她没事,却鬼使神差地说:“的确不好办,险些落入歹人设下的陷阱。”

云央的神色明显更紧张了,本坐在他对面,起身凑近过来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薛钰捏了捏她的脸,“没有,别担心。”

“别捏……姐夫,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老捏我脸,我都长大了……”云央咕哝道。

“长大了?”薛钰淡笑。

他盯了她一会儿,娇美,纯净,的确不是刚来的时候面黄肌瘦的样子了,乌发雪肤,像初初绽放的花瓣儿一样美丽。

“长大了就可以自己相看人家,有了心上人也不告诉姐夫?”他看着她道。

云央眼中流露出一瞬的慌张和羞赧,低声道:“四夫人想为姐夫分忧,便给我寻了些靠谱的人家。宋公子他为人单纯,是个好相与的,也不算心上人吧,至少是不讨厌。”

“真要嫁他?”薛钰挑眉道,“你可知宋家底细,又可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才走不到半月,就已看好了?”

“……四夫人给介绍的,是踏实靠谱的人家,就是位卑职低了些,但我觉得配我也刚好。”云央垂着眼睛,“姐夫,你和姐姐,不也是盲婚哑嫁?”

“你讲起道理来不输国子监祭酒。”薛钰淡笑道。

云央还想再辩解,却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留在薛家,总有要走的一天。幽州水患,薛家已帮了她太多。

姐姐会回来,会与姐夫举案齐眉。

在此之前,她必须给自己一个着落,慢慢脱离薛家,这才不落人口舌,不会叫人说她就赖着薛家。

云央不知是想起了姐姐,还是想起了父母,亦或是想起了幽州冷酷无情的亲戚们,竟不由得红了眼眶。

怎么这么爱哭了……

“哭了?”薛钰的声音低低传来。

他见她许久不说话,竟有一滴泪落入水红的裙摆中。

他微微俯身,扳过她的下巴,语气都变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我这周其实已经更新了榜单一倍的字数啦,明天休息一天~

第34章 诱她心骗她身

薛钰去刑部公办的马车不大,此刻他微微俯身,离她很近,云央都能感觉到鼻息间安静幽凉的沉木香。

还是那么好闻。

好闻到如果以后都闻不到,会遗憾的地步。

云央漆黑的眼睛如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她别过脸,小声说:“没哭。”

“没哭?那这是什么?”他为她拭去眼泪,语气森冷,“是那姓宋的对你逾矩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云央的鼻子更酸了,低低道:“没有,宋公子很规矩的,都不敢看我。”

宋放鹤也不是不敢看她,而是每次抬眸时,那目光都太过热烈灼热,以至于他们二人都有些招架不住。

她只能红着脸避开对方的目光,而宋放鹤看着她淡粉色的脸颊,那忐忑不安就变成剧烈的心跳,唇角压都压不住。

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珍视和小心翼翼。

薛钰皱着眉瞧她,云央心思单纯,不会作假,观她神态便知这话并不是假话,他稍稍放了心,耐心问道:“那是怎么了,跟姐夫说。”

“我就是舍不得姐夫、舍不得老夫人,舍不得你们……”她垂着脑袋,抬手擦着眼泪。

薛钰心酸的不行,沉默了片刻,当下便拢住她的肩膀,深吸口气,“傻丫头。”

她的美好,乖顺,简直难以描述。

怎么会这么懂事,这么让他心疼呢。

薛钰的目光灼灼,“云央,不是一定要出嫁。”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震惊,都不知该如何往下接。

可是他真的不想让她就这么嫁给别人,她大可以留在薛府,他可以养她一辈子,护她一辈子。

云央愣了下,轻笑道:“姐夫你在说什么呀,不一定要出嫁?那难不成剪了头发当姑子去?”

难不成要吃薛家的用薛家的一辈子?

那她成什么人了。

女子若不嫁人,是要被说闲话的,还要连累娘家。除非是去当姑子,或者入宫当女官。

大昭朝廷中设有凤台,女子也可入朝为官,有了与男人们一样的正经事,即使不嫁人,也没人敢说闲话了。

可她哪是能当女官的料?

薛钰长久地盯着她,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不是也已经为她寻觅好了好几个靠谱的翰林么,她会从薛府出嫁,会与人洞房花烛,会成为一个女人,会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他知道他作为姐夫,应该做的是祝福和引领,而后淡出她的生活。

然后他和薛家做她永远的后盾。

可他忽视不了自己内心翻涌的气血和不甘,忽视不了看见她与那宋什么相处时浑身燃烧的怒意。

怎会如此?

察觉到薛钰的失神,云央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写满了对他的关心,“姐夫,你怎么啦?是不是累着了?”

马车中光线昏黄,云央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反常,没有发觉他紧抿的唇角,和黑沉沉的眼眸中克制不住流露出的占有欲。

回到薛府后,四夫人没敢邀功请赏,匆忙回自己院子跟夫君说了今天的事,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做的欠缺了?

薛四老爷听完妻子的描述后,眯起了眼。

翌日晨间,薛钰去找薛老夫人请安。

云央也在,正与薛老夫人说着什么,薛老夫人已经得知四夫人给云央做媒的事,问及有关那宋家公子,云央低垂着眉眼掩唇笑答。

这种羞涩,春心萌动,令年过花甲的薛老夫人觉得甚是有趣,打趣道:“云丫头准备什么时候嫁呀?按理说提亲到送嫁得一年的时间,等不等得及呦!”

云央脸色微红,“老夫人!我、我哪有那么恨嫁呀,我才舍不得您呢。”

“听说那宋家也是个讲究的人家,宋小公子长得好,虽说没中举,却也是个温和知礼的,云丫头可喜欢?”老夫人问道。

云央哎呀了声,避而不答,嚷嚷着:“老夫人该用早饭了,迟了吃饭可要伤胃的。”

提到那宋放鹤,她眼眸中流露出的青涩的羞赧,这种少女情怀似乎发着光,让薛钰本平静的心又灼烧了起来。

他于栾树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拂袖离去了。

刑部想查一个人很简单,薛钰吩咐下去彻查宋家九族。

云央既然喜欢他,那他就必不得有一点点瑕疵。

吃过了早饭,云央正要回自己院子,却听门房传话说有人找。

昨晚与宋放鹤分别的太过仓促,她以为是他又来找她了,可到了大门口,见到的竟是上次太子与公主乘坐的那辆马车。

云央忐忑不安起来,想了想却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距离上次见太子都半月有余了,太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说不定早把她忘到脑后了,此番来找她,说不准真是有什么事呢。

还是那个长相俊美漂亮的年轻内侍,他看见云央后迎上来,招了招手,马车里走出一个小姑娘来。

那小姑娘穿着绫罗绸缎,低垂着头,手脚都有些僵硬。

“云姑娘,这是殿下送您的人。”小内侍道。

说罢,那小姑娘抬起头来,竟是上元夜杂耍摊子舞枪的小姑娘!

“殿下已查明,此女并非那摊主亲生,此女爹娘已逝,殿下买了她回来,又让她在宫中学了一段时间规矩,这才给姑娘送来伺候姑娘。”小内侍又道,示意那姑娘往前走两步,“这姑娘还没名字,姑娘给赐个名吧。”

云央被惊住了。

送礼物就算了,还有送人的?

可她也不能不收呀,这姑娘可怜,当时都难受成那样了还得被随意驱使。

她转念一想,太子可真是个体贴的人啊,还记得她的遗憾。

那时她说管了一次又如何,又不能管到底。这不就可以管到底了……

“那烦请公公替我谢过殿下。”云央躬身垂手道。

小内侍淡淡一笑,“这算什么事呀,姑娘何必说谢。对于我们殿下来说,姑娘可是心尖上的宝贝,若赏些金银珠宝恐落了俗套,不如为姑娘解忧更得姑娘欢心。殿下惦记着姑娘呢。”

最后一句话说的暧昧,几乎挑明了太子的意思。

小内侍只想为主子分忧,在主子面前邀功请赏,却没揣测清楚主子的意思。

太子见过的女人太多了,各色各样的,他知道若他想讨要云央那是易如反掌,可他也知道,男女之事最美妙的就是相知相许的过程,况且他也怕吓着云央,需得一步一步来,诱她心,再得她身,让她慢慢离不开他。

他有耐心,也等得起。

*

薛钰并不理解少年情怀。

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尚在游历大昭或拜入大儒门下,现在想想,有种错过了也不想补回来的固执。

所以他对宋放鹤对云央的一往情深感到怀疑。

没几日,刑部的桌案上就放了宋放鹤祖上多代的案牍。

宋家前两代才入仕途,本是地方官,因被恩师提携,才进了上京,没犯过什么事,是清白人家。

休沐那日,晴光尚好,他本想带府中妹妹们出门赏花踏青,从窗子向外看去,就看见云央在婆娑的树影间一袭碧色衣裳,赏心悦目,比起春色也不遑多让。

刚想唤她,就见她身边那少年的眉眼弯弯,摸着头傻傻的笑。

青年临窗负手而立,袖中的手收紧了,半晌,唤来簌青道,“备车,去东厂。”

刑部能查的是身上是否背有案子,东厂则是监察百官,只要想查,什么都能查出来。

宋放鹤离开薛府,那副痴傻的样子还没褪去,一路上都在想云央浅笑的模样,她可真好看,真白,那红唇莹润,吃了他送来的果子后,蜜渍就挂在唇角,莹亮晶莹,像沾着蜜的花瓣儿一样。

他只觉得浑身热,有一种渴望,生动又汹涌。

他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擦嘴,但其实他想做的是一亲芳泽,想舔去她唇角的蜜,想深深汲取花瓣儿里的……

宋放鹤回到府里,坐在桌案前,心猿意马,手中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到了夜里,梦中绮丽香艳,亦幻亦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云央。

睡醒后看着亵裤一片浊湿,脸热的紧,匆忙换下,自己偷着去洗了。

要是能早些把她娶回来就好了。

她多好啊,温柔可亲,纯洁美丽,像一朵迎风的娇花,与薛府那些小姐们都不一样。

起初是听父亲的话,宋放鹤才去薛府点卯,他不喜欢这些世家豪族那种看起来从容可亲,实则带着淡淡的疏离的感觉,不喜欢攀附,也不喜欢被人看轻,他宁愿什么都不做,就算被人看不起,当一辈子一事无成的庶子,也不想靠裙带关系去证明自己什么,这只会让他更自卑,更怯懦。

可云央……少年望着一轮弯月,此时的她是不是与他一样在受思念的折磨呢?

他能感觉到她与他才是一样的人,与薛钰他们那个层级是完全不同的。

薛钰那人,那日一见,一身红衣,恍若神仙,之前只听说他学富五车,少居高位,却不知是如此俊美的男人。

他瞧过云央看薛钰时的模样,是带着天然的亲近与欣喜,那说明她的确是如父亲所说,与薛钰亲厚。

他又怕太过亲厚,会看不上他。

可云央为人坦诚,他温柔待她,她脸上便露出对薛钰时没有的神采,宋放鹤边觉得腰杆都挺直了,那份隐隐的自卑与酸意都被掩盖的好好的。

宋放鹤归家后日日想见云央,却摄于薛府的门第,不敢时长去叨扰。

思念带来的折磨日渐浓烈,精神与身体都想她。

想云央低垂的眉眼,看向他时羞赧的笑,还有她又细又白的手,都入了他辗转反侧的梦里。

夜不能寐,好不容易入睡了,梦里全都是她。

温柔的,纯洁的,妖冶的。

他只敢在梦里亵渎她,他总觉得云央温柔小意的外表下,有他看不懂的锋利。

这种百转千回的挣扎让这少年日渐消瘦,时长握着笔发一天呆,或者坐在马车里偷偷在薛府外等一整天,若是看见她,能看一眼,能说上话,这少年就面庞放光。

若是一日都见不到,便垂头丧气茶饭不思。

这是害了相思病了?宋夫人看出来了,小儿子是真的喜欢薛钰那妻妹。

这小儿子虽然是妾室所出,却从小养在她膝下,甚是知礼懂事,向来没主动求过什么,宋夫人觉得心里不安,半夜睡不着,跟宋老爷说,要不咱早点去提亲吧?免得夜长梦多。

宋老爷想了想,眸光微变。

那薛钰心思缜密,若是太上赶着,恐怕要生疑啊。

第35章 是不是就喜欢别人的狗?

春日里乍暖还寒,暖了几日后,又忽然下了一场大雪,停停歇歇,护城河竟上了冻。

钦天监见天象有异,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老皇帝深感世事难料,便决定带着后宫娘娘们去温泉行宫修养,臣工们亦可带家眷一同前往。

温泉山上有很多勋贵的私邸,薛家的宅子距离皇帝的行宫不远。

此处是百年活泉所在之地,地价房价都极其昂贵。有些官员在此地设有私宅,文武百官里没有积累的,便只能跟着皇帝住在行宫里。沓樰團隊

薛府。

云央撩开软帘,寒风料峭便被挡在外头。

四夫人见她过来,便迎了上来招呼道:“东西都收拾好啦?圣上他老人家自五年前开始,每年春日都要去行宫温养,少则半个月,多则直到夏日才回来。你多准备些衣裳,说不准要待到天热呢。”

云央乖乖巧巧地帮四夫人收拾东西,相处分外融洽,提到了宋放鹤,便双眼弯弯,脸上一红,少女的羞赧看得明明白白,直教人心里软软的。

四夫人大舒一口气,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

收拾完东西,伴着隐隐的花香,二人坐在游廊下煮茶,饴记新上的茶果子摆在银盘中,淡粉的花瓣飘落,落在作菡萏模样的茶点上,初春时节的景象便扑面而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饴记每每出了新的茶点,便都会往薛府送一份。

再也不用去排队买了。

茶点清甜,配上一壶普洱,化了那甜腻,入口绵软。

四夫人说这次去温泉山,宋家不够格,差得远,只得留在上京,云央已料到此事,微笑道:“四夫人,我原与他也不常相见的……”

四夫人感觉云央好像一下长大了,这个长大到底是从幽州水患开始,还是从与宋放鹤交好开始,无从而知。

虽然她还住在薛府,但就有一种准备要搬出去的距离感了。

这种感觉让人五味杂陈。

四夫人想,自己尚且对云央生出些不舍,更别说与云央本就亲近的薛钰了。

如此一想,怪不得薛钰对于此事的态度莫测,四夫人便释怀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从求娶到备婚,也得要一年的时间。

一年来释怀离别,够了。

前几日宋放鹤来找薛府,云央告诉他要随府中亲眷一同去温泉山,兴许数月不归,宋放鹤当下就垂头丧气了,云央想起那模样,就想笑。

他对她的珍视和渴求,给她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既开心,又有隐隐的怅然若失。

这种感觉很不一样,好像是还未得到,就失了兴趣,觉得不过如此。

云央也闹不清自己对宋放鹤到底有没有喜欢。

有时她稍显犹豫,他便屏气凝神看着她,又有的时候她正与他说话,他的眼神就飘忽起来,带着热度,注视着她的嘴唇,被她发现后,他便手足无措地解释,耳根脸颊都红透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好像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牵动着他的喜怒哀乐,是从未有过的格外打动人的体验。

她嫁给他后,他会与她一同回幽州,一同生活在她自小长大的地方,逢年过节,若有机会,她也会与他同回上京来,侍奉公婆,拜会姐夫。

与宋放鹤的相处,让云央重新拾回对生活的掌控,像是有了新的锚点。

即使她对他没有话本子、诗文里写的怦然心动,但感情亦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吧。

去温泉山的那天,宋放鹤照旧来到了薛府外,恋恋不舍地看着云央的马车远去。

才刚刚分别,他却开始忧愁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排解思念。

少年坐在马车里发呆,回味着云央方才在车窗边撩帘一笑的娇美。

车夫听着自家公子呵呵笑了一阵,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薛钰一直在忍耐,看着云央与那宋放鸡放鸟的依依惜别,那小子几次手都快与她的握在一起了。

薛钰催促车队出发,临走了云央还从马车中探出头来说会给那少年写信。

薛钰一言不发地捏了捏眉心,脸都黑了,只觉得心绪愈发烦乱。

他虽不是刑部主事,但太子留下监国,他兼任太子少师,是有不必与皇帝一同离京的理由的,而此番去往温泉山,是他刻意为之。

云央与那宋放鹤走的太近,这样对于一个未嫁女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还未确定宋家的清白,这婚事若是不成,现在少接触为好,以免她陷的太深。

到了温泉山上的薛家宅子,云央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伸了个懒腰,闻着空气中特有的湿润,唇角翘起,久违的轻松。

官眷们当然不必陪王伴驾,来温泉宅子完全是为了游玩放松的,但薛钰不同,下了马车,安顿好家人们,就得去行宫点卯。

临走前,薛钰看着温泉池子粼粼的波光映在云央泛红的脸颊上,她仿佛没见过这一步一温泉的奇景,一会儿俯身试试水温,一会儿掬一捧水闻一闻,笑的眉眼弯弯,肩背舒展,笑声清脆温柔,无拘无束的模样甚是动人。

薛钰的心不受控制地咚咚着,振聋发聩。

即使是早就看过许多次的景,竟因她身在其中,而变得生动起来。

薛钰在游廊下坐了一盏茶的时间,看着她像个花蝴蝶似的往返于各个园子,到不得不走的时候才起身离去。

温泉山上景色绝佳,在此暂居的官眷们除了泡温泉之外,便是上山踏雪赏梅,亦或去山下的镇子闲逛,镇子上有在上京难见到的山珍野味,一时间温泉山比平日里热闹了太多。

云央此行就带了太子送给她的那个会舞枪的小姑娘,小姑娘原本名字叫刘芳月,云央不兴给下人改名改姓那套,就还叫她芳月。

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在薛府中压抑,出来后原本欢脱的性子就显露出来了,与云央不似主仆,胜似姐妹。

云央答应了与宋放鹤写信,便不会食言。

温泉山上的勋贵们也有要与京中家眷通信的,传信的驿使统一在山下镇子调配,云央带着芳月在镇子上买了暖手的皮裘、温泉水所制的香膏,还有镶着白毛的羽扇,吃了热腾腾的羊肉汤,等着信使过来。

一旁的楚钦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见酒肆中的云央,许久未见她,已褪去了先前的稚嫩,罗红色的衣衫衬得她愈发明眸皓齿,纤长白皙的手指抚在如云的乌发上,想要将那要滑落的翠钿簪子重新簪回去。

“云妹妹,我来帮你。”楚钦快走了两步,带着儒雅斯文的笑。

云央把簪子往手中一收,不失礼貌地拒绝了,“不必不必,这簪子我本来也是要摘下来的。楚大人在此也是陪王伴驾来了么?”

楚钦一双眼睛在云央身上挪不开,说话间不经意多了几分温柔,“那倒不是,我家中祖母喜食温泉山上的雀鸟,这野味儿上京买不着,我特地过来看看的。你呢,云央妹妹来此是……?”

“我姐夫伴驾。”云央道,“我闲来无事总不能老泡温泉,便来镇子上逛逛,顺便寄信。”

“哦?什么信,我今日便返回上京,可为妹妹效劳。”楚钦道。

云央想了想,信使还得寄两三日,的确不如楚钦又快又好,便从袖笼中掏出信封,“这样也好,那便麻烦楚大人了,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在灵境胡同的宋府,给宋府的三公子宋放鹤。”

楚钦的手在空中顿住,眼神意味不明地瞧着面前的少女。

其实无需再问,未嫁女与男人互通书信是什么意思,他再明白不过。

楚钦心头的那点绵软春意都不见了,被被旁人捷足先登的焦急恼怒所代替,他面色沉沉,接过云央的信,转身上了马。

却并未回上京,而是调转马头去了温泉行宫。

寻到薛钰,上来便是质问,“你那妻妹何时许了人?!”

楚钦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模样,薛钰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谁跟你说她许了人?”

楚钦抽出袖中的信,扬起手在薛钰面前晃了晃,“都与人鸿雁传书上了,不是许了人是什么?”

“只是相识,八字没一撇。”薛钰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手指在茶杯边沿摩挲着,“她小孩心性,一诺千金,答应了那姓宋的小子要与他互通书信,便不能食言。”

楚钦抹了把脸,缓声道:“原是如此。我说呢,不能这么快就……那宋家是什么东西,云妹妹天真单纯,要是被人骗了占了便宜,你这当姐夫的怎么跟人家姐姐交待?”

薛钰听出他话里有话,想起那个宋放鹤的穷追不舍,心中一紧,问道:“你可熟识那宋家?”

而云央那边,和芳月逛累了就回了薛府宅子,惬意地缩在温热的泉水中,好像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放松了。

又过了两日,薛钰回到府中换下官服,坐了会儿,理清了思绪。

那宋家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竟埋了这样一个大雷等着他。

可转念想想,他之所以要把云央从薛家嫁出去,不就是想拿薛家作陪,给她寻觅一门舒心的亲事么?

那对方对薛家有所求,便很正常,他没有不帮的道理。

只是不能一开始就满怀算计。

薛钰想去见见她,问问她是不是当真非那宋放鹤不可。